学校非遗大赛，我带去的不是参赛作品，是保额三百万的祖传苏绣。
报名员说它是网购假货，抢过去连剪七刀。
她让我滚。
我拨通保险公司电话：麻烦派个见过大场面的，她还准备剪第二件。
【第一章】
剪刀第三次合拢时，我的手被报名台卡住了。
木刺扎进掌根。
我喊停，郑妍把绣品往身后一扯，剪刀直直划过雁颈。
绢丝断开的声音贴着耳朵响。
咔嚓。
我外婆教我认针法时，第一句就是，针能补洞，补不了断掉的丝。
现在她绣了三年的那只雁，脑袋在左边，身子在右边。
郑妍把碎片往桌上一摔。
她胸口的工作牌跟着晃：学校非遗项目执行组。
她说：学生比赛，拿个网上买的破布充门面，你还挺有理。
我撑住桌沿：我说了，这是借展的家传作品。我的参赛作品在另一个盒子里。
她用剪刀尖敲了敲报名表。
郑妍：填一张纸就是传承人？那我写个玉皇大帝，你是不是还得给我上香？
队伍里有人笑了一声。
我看过去。
那人把嘴捂住了。
我再看向桌面。最后一块完整的芦苇，也被她剪开。
我伸手要拿手机，她却把登记表从我手底抽走。
郑妍：别拍。报名处禁止拍摄。
我点开拨号界面。
我说：保险公司吗？我是许承安。保单上的芦汀归雁图，在展品交接现场遭人故意损毁。保额三百万，损坏还在继续。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让我先确保人身安全，保留现场，并立即报警。
我开了免提。
郑妍的剪刀停在半空。
她盯着手机：你找个同学演戏，能不能先统一一下口径？三百万？你这东西金子绣的？
电话那边问：请问目前破坏行为是否已经停止？
我看着她手里的剪刀：停了。她开始研究原材料了。
旁边的男生没憋住，喷了半口奶茶。
郑妍转头瞪他。
男生把杯盖按紧：不好意思，三百万的场面，十九块的奶茶有点配不上。
他叫何满仓，我室友。
来之前，他负责搬箱子，我答应管饭。
现在他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拎着我的第二个作品箱，整个人贴在墙边。
郑妍冲他伸手：删了！
何满仓把手机举得更高：我手机内存不够，刚才开的是直播，只有我们宿舍四个人看。现在另外两个已经录屏了。
他说完，还补了一句：你别骂我，我也没想到搬箱子能搬出案发现场。
郑妍往前跨了一步。
我把第二个箱子接过来，挡住她。
我说：剪刀放下。
她的手指紧了一下。
我继续说：这件是我做的，成本六百八。你要是连它也剪，待会儿清单会多一行。
她终于把剪刀扔在桌上。
金属撞上玻璃，响了一声。
我报了警。
再给外婆发语音时，我张了两次嘴。
第一遍没出声。
第二遍，我说：外婆，芦汀归雁坏了。
外婆问：摔着了？
我盯着那堆碎绢：被人剪了。
电话那边，缝纫机的声音停住。
过了几秒，外婆说：手呢？
我没接话。
她又问：你的手，有没有被剪到？
我把掌根的木刺拔下来，攥进纸巾。
我说：没有。
外婆：那就守住东西，别跟人动手。我过来。
郑妍在旁边嗤了一声。
她说：叫家长也没用。比赛讲公平，你拿祖传的东西来，不就是作弊？
我把手机里那份盖章的借展邀请函点开，举到她面前。
上面写着：传承实物展示区。
再往下，是我的参赛编号。
学生创作区，竹影屏灯。
两个项目，两张登记表。
郑妍看完，嘴角压了一下。
她伸手去拿桌上的碎绢。
我扣住了她旁边的纸袋。
我说：你干什么？
她说：收拾垃圾。
我把纸袋拉到自己面前。
我说：别急。警察还没决定这是谁的人生垃圾。
【第二章】
学校保卫人员先到了。
带队的人姓刘，进门先看剪刀，再看我手里的纸巾。
他问：谁受伤了？
何满仓举手：他手划了。我精神也受了点刺激，刚才差点以为大学要白读，改学刑法了。
刘老师让他站远些，转头问郑妍。
郑妍把工作牌扯正：学生拿假货参赛，拒不配合审核。我只是按规定处理。
刘老师问：哪条规定允许剪？
她顿了一下：我们执行组有现场处置权。
刘老师拿起活动手册，翻到展品接收那页。
他把手册推过去。
刘老师：念。
郑妍没动。
何满仓凑了一眼：审核存在争议，应暂停接收，交专家复核。老师，这句话里没有剪字，我语文虽然不行，这个还是能确定。
郑妍指着他：你闭嘴！
刘老师把剪刀移到自己身边：现在谁都别碰桌上的东西。
我刚松开一口气，活动负责人赵行舟赶了过来。
他衬衫后背湿了一片，手里还拿着没挂断的电话。
赵老师看见碎绢，脚步猛地刹住。
他先问我：这是陆老师那幅？
我点头。
他把电话贴回耳边：展区暂停开放。不是设备问题，是人有问题。
郑妍脸上的粉蹭在口罩边缘。
她说：赵老师，他没提前告诉我这是贵重物品。
我把手机转向她。
报名群里，昨天晚上八点十三分，我发过保单首页、鉴定文件和包装照片。
郑妍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我往上划。
八点十六分，她又补充：现场核验后签收，请勿自行拆封展示。
赵老师看着她：你收到了。
郑妍伸出手：我一天处理多少消息？收到就代表我看过？
何满仓吸了口奶茶：原来收到是个标点符号。
刘老师看了他一眼。
他把杯子藏到身后。
两名民警到场后，先分开问话，再固定现场。
郑妍一见警察，话立刻换了。
郑妍：我就是鉴别一下材质。没想到它这么脆。
民警指了指桌面：鉴别材质，需要从中间剪七刀？
她的眼睛往剪刀上飘。
我把受损前的照片、借展函和当日视频交过去。
民警问：你说三百万，是保额还是实际价值？
我说：保额。实际损失需要依法评估，我不拿保额直接要她赔。
郑妍立刻抬头：听见没有？他自己都承认不值三百万！
民警放下笔：我听见的是，你需要先回答为什么剪。
郑妍的嘴张着，过了一会儿才合上。
桌上那杯茶已经凉了。
我喝了一口，茶叶贴着舌根，苦得发涩。
手机又震了一下。
学校论坛有人发帖。
标题写着：设计系学生带网购绣品索赔三百万，工作人员正常审核遭围堵。
配图是我撑着报名台的照片。
照片裁掉了桌面的碎绢，也裁掉了郑妍手里的剪刀。
评论里有人问：这么贵的东西，不放博物馆，拿学校来干吗？
另一条回复说：懂了，碰瓷新赛道。
何满仓把手机递过来时，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他问：我能骂吗？
我说：先存。
他抿住嘴，把截图一张张保存。
我看向郑妍。
她坐在桌子另一边，低头按手机。
民警敲了敲桌面，让她继续配合询问。
她把手机扣下去，嘴角却往上提了一点。
门口这时挤进来一个男生。
白衬衫，胸前挂着参赛证。
他看见郑妍，先叫了声姐，接着走到我面前。
他说：许承安，都是同学，闹大了谁都不好看。我给你买幅新的，这事到此为止。
我看向他的参赛证。
郑世杰。
他身后的展板上，印着本届比赛的预热海报。
海报中央，是一只回头望向芦苇的雁。
那只雁，我从六岁起就天天见。
【第三章】
我没接他的话。
我问：海报谁做的？
郑世杰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肩膀往里收了一点。
他说：赞助方提供的。怎么，你还想连海报一起碰瓷？
我走到展板前。
雁脚旁边，第三片苇叶缺了一个尖。
外婆设计这幅图时，原稿被茶水浸过。那一小块纸粘在杯底，揭下来时破了。
她没补。
后来外曾祖母绣到这里，干脆把断叶改成了被鸟啄过的样子。
照片里能看到这个缺口。
我把海报拍下来，给外婆发过去。
郑世杰挡了一下镜头：学校物料，不能乱拍。
我问：你们家赞助的？
他说：我爸的公司支持传统文化进校园，有问题？
何满仓在后面说：支持得挺碎。
郑世杰猛地回头。
何满仓把双手举起来：我说的是桌面现状，你要反驳可以申请拼图。
民警让郑世杰不要干扰现场，他退到门边打电话。
保险公司的宋程到时，郑妍也站了起来。
她打量他的公文包，又看他胸前的证件。
郑妍：你们真是保险公司的？
宋程把证件递给民警核验，没有先回答她。
现场拍照、记录破坏方式、核对保单，他一项项做。
郑妍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那这种情况，你们赔不赔？
宋程说：先核查责任范围和损失。第三人恶意损毁，是这份保单约定的承保风险之一。
郑妍的肩膀松下来。
她转向我：这不就好了？保险赔你，你闹什么？
宋程刚拧开矿泉水，听见这句，又把盖子拧回去。
宋程：赔付以后，我们会在赔偿金额范围内向责任人追偿。
郑妍问：什么意思？
何满仓说：意思是，你没把债剪没，你把债主剪专业了。
宋程看了他一眼：差不多。
郑妍伸向水杯的手停住。
她问：你们不是大公司吗？
宋程：所以有专门的追偿团队。
门外有人咳了一声，接着是一串没压住的笑。
郑妍猛地把杯子推开，杯底磨过桌面。
郑妍：我不信！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合伙的？这图网上十九块九就能买！
她把购物页面怼到民警面前。
商品标题写着：新中式芦雁刺绣图案电子素材。
售价十九元九角。
民警往下看了一眼：这是电子图案，不是实物。
何满仓凑过去：你买一张故宫照片，故宫也包邮吗？
郑妍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还想往下翻，外婆的电话到了。
我接起来。
外婆没有先问绣品。
她问：剪东西的人，是不是姓郑？
我握紧手机：您认识？
外婆让我打开微信。
她发来一张聊天截图。
去年，有人找她谈文创开发，问能不能买断芦汀归雁的图样和家族故事使用权。
外婆没答应买断，只同意对方在报价前看低清样图。
聊天头像，是郑妍。
我往下翻。
她曾发过一句：陆老师，这件原作估值这么高，商业开发后，我们能一起把价值做起来。
下面附着一份询价资料。
封面上的作品照片，正是今天被她剪碎的这一幅。
我抬起头。
郑妍看着我，手指一点点蜷进掌心。
我把屏幕转过去。
我说：你不是没认出来。
她往后挪，椅腿撞上墙。
我继续说：你是认出来了，才剪的。
【第四章】
郑妍站起来，椅子倒在身后。
她指着屏幕：一个头像就能说明是我？聊天记录不能伪造？
我说：可以核验原始手机。
她又说：去年看过图，今年就一定记得？
我点开她上午发给我的消息。
九点零七分。
她问我：带的是那幅双面异色的芦雁图？
我回复：是。
她随后发了报名处定位，让我不要先去展厅。
郑妍的手指僵在半空。
赵老师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
赵老师：我昨天下午还专门开会讲过，这件只展示，不参赛。展架没验收，不许拆封。会议签到表上有你。
郑妍扭过头：你现在当然帮他说话，邀请是你发的，出了事你也脱不了责任！
赵老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镜片。
赵老师：我该负什么责任，我认。你剪的东西，别往我鼻梁上挂。
门口挤着的人一下静了。
郑世杰拨开人群，拽住郑妍的胳膊。
他说：姐，少说两句。
郑妍甩开他：现在让我少说？刚才你怎么说的？
郑世杰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我看过去。
他立刻改口：我让你按流程审核，还能说什么？
民警把他们分开，分别询问。
外婆就是这个时候到的。
她穿着家里的布鞋，鞋侧粘了一点蓝线头。出门太急，针插还套在手腕上。
我想走过去，又停在桌边。
她先拉起我的手，看掌根。
我说：没伤着。
她从包里翻出一张创可贴，把那道口子压住。
她说：嘴硬留着跟别人使，别跟我使。
接着，她走到桌前。
碎绢摊在白纸上，已经按民警要求拍过照。
外婆没有伸手碰。
她弯下腰，盯着断开的雁颈，眼镜往下滑了半寸。
我扶住她的胳膊。
她用指甲抵着桌边，问：这一块，谁翻过面？
刘老师说：没有，封存前都没动。
外婆点点头：反面的雁翅不能压，那里有浮线。
她说完这句，把眼镜摘下来，镜腿在手里开合了两次。
郑妍站在另一边，忽然开口：老太太，这也是你家孩子没说清楚。贵重物品就该挂个牌子。
外婆抬头看她。
外婆：挂什么？
郑妍：至少提醒一下不能损坏。
外婆把眼镜戴回去。
她说：你身上也没挂。
何满仓一口气卡在喉咙里，转过去扶墙。
外婆没看他，只问郑妍：没挂牌子的东西，就都归你剪？
郑妍的耳朵一点点涨成暗红。
她说：你们一家别得理不饶人。
我把那个装碎绢的透明保护盒推近了半寸。
我说：现在还没轮到饶。
外婆带来的，不只有聊天记录。
还有设计原稿、当年的制作笔记，以及这几年展览借用、专业评估和投保的文件。
她把文件夹放在民警面前。
外婆：作品是我画的，母亲和我一起绣的。去年我把实物赠给外孙，有交接清单。图样的商业授权，我没有给过郑家的公司。
赵老师翻到去年的询价资料，皱起眉。
他问：荣艺文化？
外婆说：对。
赵老师立刻叫人拿活动合作文件。
十几分钟后，一份招商介绍摆在桌上。
里面写着：荣艺文化拥有芦汀归雁系列完整商业开发授权。
合作附件上，还有一份所谓的传承人授权书。
外婆看完，手背压住了纸。
她说：这不是我签的。
赵老师把那张纸单独抽出来。
办公室外，郑世杰正在打电话。
他声音压得低，还是被何满仓听见了半句。
爸，你快来，事情不只是赔布了。
【第五章】
郑启荣到场时，手里提着两个礼盒。
保卫处的门刚开，他先把礼盒往桌边放。
刘老师把盒子推回去：这里不收。
郑启荣笑了一下，又拎回自己脚边。
他看了看郑妍，再看郑世杰，最后把名片递给我。
郑启荣：年轻人，做事别堵死路。你以后毕业，也得进社会。
我没接名片。
我说：我还没毕业，就见识到社会拿剪刀了。
何满仓低头抠杯盖，肩膀一抽一抽。
郑启荣收回名片，坐到我对面。
他指了指桌上的资料：我做文化生意二十多年，什么价位的绣品没见过？这种家里传下来的东西，有感情，没问题。但感情不能直接当市场价。
我说：所以请专业机构评估，不请你估。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单。
郑启荣：我问过同行，同类作品几万块钱就能买到。我也不占你便宜，十万。你把投诉撤掉，网上别发，学校这边我来解释。
外婆伸手拿过那份打印单。
她翻到第二页，问：这幅是谁绣的？
郑启荣说：重要吗？
外婆：你这份价格单，比较的是机绣挂画。
他把纸抽回去：现代设备也是工艺进步，没必要把手工抬得那么高。
外婆看着他：去年你找我时，说机器做不出这套针路，要拿它当你们品牌的门面。
郑启荣把纸折起来，折到一半，边缘歪了。
他压了两次才压平。
郑妍忽然开口：叔，你跟她说这些干什么？她外孙一来就录像，摆明了有准备！
何满仓抬手：录像的是我。我最开始拍的是搬箱子过程，证明我干了活，防止他赖掉午饭。
他把最前面的视频放出来。
镜头里，我抱着箱子走在前面。
何满仓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许承安，两个肉菜，不准拿西红柿炒蛋冒充。
我在视频里回他：行。
刘老师把头偏到窗边。
郑妍盯着手机，嘴唇抿成一条线。
何满仓说：你看，我的犯罪动机是吃肉。你的呢？
民警提醒他不要跟对方争执，他马上收了手机。
郑启荣敲了敲桌子。
郑启荣：我不是来吵架的。事情已经发生，总要解决。二十万，今天到账。
我问：损失没确定，你为什么急着买我的谅解？
他转向外婆：陆老师，孩子不知道分寸，您还不知道？这么大年纪了，为这点事折腾，身体受得住？
外婆把针插从手腕上取下来，放进包。
她说：我坐了半辈子绣架，坐得住。你要站着说，我也陪得起。
郑启荣抬手摸了一下领口。
就在这时，赵老师拿着合作文件进来。
他没有坐。
赵老师：郑总，你们提交的授权书，陆老师否认签署。请提供原件及取得授权的完整过程。
郑启荣看了眼那张纸。
他说：公司材料很多，可能是员工整理错了。
赵老师：整理错了，还能在招商方案、海报和商品页面上错成同一套？
郑启荣的目光落在郑妍身上。
郑妍猛地直起背：是你让我跟进的！
他喝了一声：我让你合规跟进！
她咬住嘴唇，不说了。
我把手机里刚收到的购物页面展示出来。
印着芦汀归雁图样的丝巾、书签、手机壳，都在荣艺文化的店铺预售。
页面写着：独家传承授权。
我说：这几样东西，应该不是她拿剪刀剪出来的吧？
郑启荣伸手想拿我的手机，我把屏幕锁上。
我说：有需要，请找律师看材料。
他问：你律师呢？
门口有人接话。
来了。先提醒一下，别再让当事人删除证据。
蒋宜把公文包放到我旁边，递上律师证。
她是保险公司协助联系的律师，代理手续刚办好。
她扫过桌上的二十万和解方案，问郑启荣：您是只打算谈绣品损失，还是想把未经授权的商业使用也一起结清？
郑启荣看向我。
我摊开手：你嫌我不专业，我找了个专业的。服务很到位，不收费夸你。
【第六章】
当天离开保卫处时，郑妍还在喊自己是被冤枉的。
她拽住郑启荣的袖口，问他会不会真出事。
郑启荣把袖子抽出来，只说：先按我说的做。
第二天上午，论坛上的帖子多了三篇。
第一篇说我祖传作品参赛，挤占普通学生名额。
第二篇说外婆的所谓传承身份，是家里人自封。
第三篇最认真，还给三百万保额画了一张流程图。
结论是我故意把赝品送到报名处，诱导工作人员破坏，再联合保险公司诈骗。
何满仓捧着电脑看了半小时，突然坐直。
他问：我怎么不在流程图里？
我看他。
他指着屏幕：搬运，拍摄，报警，都是我。合着这犯罪集团拿我当外包？
我刚要笑，掌心那道伤碰到杯沿，扯得我手指一缩。
何满仓把电脑放下。
他说：咱们什么时候发完整视频？
我说：今天，但先交给律师和学校核验，别让他们挑一个剪辑点，又拖三天。
蒋宜给我列了需要补齐的材料。
借展邀请、参赛规则、包装拆封经过、作品权属、投保时间。
她在电话里说：对方会抓住所有能混淆的点。我们一项项拆，不跟着骂。
我看着屏幕上那句碰瓷专业户，手指压住了鼠标。
我说：能不能顺手把造谣的人也处理了？
蒋宜：能追查的追查，能固定的固定。别用一句网友都在骂，把每个发布者的责任混成一团。
我们跑了一天。
学校核对出入库记录，保卫处调取报名点监控，保险公司核验旧评估材料。
监控没有声音，却拍得很清楚。
我打开的是展品箱。
郑妍从盒盖夹层里抽出鉴定文件，看了一眼，扔到旁边。
我指着文件说话。
她把绣品扯向自己，伸手拿了剪刀。
第一刀下去前，我抓住了盒边。
郑世杰就站在她左侧。
他抬手，挡了我一下。
看到这里，何满仓把播放键按停。
他问：他昨天不是说，剪完才到的吗？
我没说话，把时间点记下来，交给民警。
下午四点，赵老师找到我们。
他手机里是一份活动群的原始通知。
收到赞助方异议，芦汀归雁图暂缓进入展示区，先由执行人员核验来源。
发送人是郑世杰。
群里的学生志愿者有人问：他不是参赛选手吗？为什么能发这个？
郑世杰回复：代表赞助方协助工作，有事找我。
赵老师把手机放到桌上，揉了揉眉骨。
赵老师：学校把场务交给了合作公司，权限没管住。这一块，我们会查。
我问：那为什么是针对我这件？
赵老师摇头：目前还没查清，不给你乱猜。
傍晚，一个女生敲了宿舍公共活动室的门。
她叫段竹，是比赛的学生摄影志愿者。
她没进来，先把工作证摘下，攥在掌心。
段竹：我手里有一段录像，可能对你有用。
何满仓赶紧把椅子搬过去。
她坐下，手指在相机包拉链上来回搓。
段竹：原本拍幕后花絮。我听到他们说话，但没反应过来。后来郑世杰让我把所有素材交给他，别留底。
我问：你删了吗？
她摇头：相机原卡还在。我今天没敢交。
她把卡放在桌上，没松手。
段竹：他们说，会取消我的实践证明。
何满仓刚要开口，我抬手拦住他。
我说：先找赵老师，当着你的面复制，原卡交警方。你的名字要怎么保护，也先问清楚。你不用替我扛他们。
段竹的手指松开一点。
她问：他们真能让学校取消？
我拨通赵老师的电话，开了免提。
赵老师听完，只说了一句：实践证明归学校，不归赞助商家谱管。
段竹把卡推了过来。
视频开始播放。
郑世杰站在布景架后，盯着手机里的作品照片。
他说：今天不能让这幅东西进展厅。老太太一来，我们那份授权就得露馅。
【第七章】
那段视频一共两分多钟。
镜头对着背景板，郑世杰和郑妍只在边缘露了半张脸。
声音却完整。
郑妍问：不让进就行了，你非让我拿出来干什么？
郑世杰说：他的灯做得不差，展示区一挂家传原作，评委都围着他，后面的文创孵化名额还有我的事？
郑妍看了一眼周围：那幅东西是真货，你爸去年让人问过价。
郑世杰停了两秒。
接着，他说：你就说他带的是网上仿品。剪了，他拿什么当场证明？到时候我爸出面，赔点钱，压下去。
郑妍没立刻答应。
她把手里的登记册卷起来，敲了敲掌心。
郑世杰又说：授权资料是你经手的，真闹开，你准备自己解释？
视频里，郑妍卷登记册的动作停了。
她问：你爸肯定管？
郑世杰说：他还能不管我？
录音放完，活动室里只剩电脑风扇声。
何满仓把奶茶挪到一边。
他说：我以后再叫你帮我带饭，你可以拒绝。这个表姐弟互助项目，听着有点费命。
段竹没笑。
她盯着相机卡，声音压得很低：我以为他们只是不想让作品展出。
我说：现在交出来，就不晚。
我们没有把这段视频直接丢到网上。
赵老师和民警到场后，段竹说明了拍摄时间、位置和设备，提供原卡，配合提取。
我坐在走廊，手心贴着裤缝。
空调出风口吹得后颈发凉。
门内有人问时间，有人核对录像里的背景音乐。
每过几分钟，我就抬头看一次门上的玻璃。
何满仓递给我一袋面包。
我没接。
他撕开包装，放到我手里。
他说：先吃。对方已经把自己录进去了，你没必要再饿进去。
我咬了一口，咽了两次才咽下去。
晚上，学校把完整的事实核查说明发了出来。
借展和参赛分属两个区域。
展品在接收环节遭破坏。
相关执行人员无权损毁学生或者借展方财物。
论坛上的争议帖开始删图。
有人留下原帖链接，问发帖人为什么把剪刀裁掉。
那人回复：我也是转发，谁知道真假。
何满仓把此前的发布时间截图发过去。
他只写了一句：你比现场民警还早下结论，建议申请出警。
半小时后，对方把账号昵称也改了。
何满仓看着新昵称，念出声：往事随风。
他转头问我：证据能随吗？
我说：已经固定了。
他点点头，给那个账号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叫：风没带走。
郑启荣的电话是在第二天打来的。
他没有再报价。
他问：视频能不能不提交？我替孩子给你道歉。
我把手机递给蒋宜。
蒋宜只说：证据已经依法提交，您需要沟通的不是删除，而是承担责任。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再开口时，郑启荣的声音往上抬了半截。
郑启荣：一定要把两个年轻人毁了，你才甘心？
蒋宜看了我一眼。
我接过电话。
我说：你上次来，带了两盒礼，没问过一句那幅绣能不能修。
他没接话。
我说：你也没问过我外婆。
郑启荣：东西总有价！
我说：对。所以等评估。人的行为也有后果，所以等处理。
我挂断电话。
十分钟后，郑妍给我发来一段语音。
一开头就是哭声。
她说她工作才三年，说她房贷还没还完，说她以为郑家会替她解决。
我听到最后。
她说：你能不能当我没认出来？我认错，我赔，但别说我是故意的。
我把语音保存，转给律师。
外婆在旁边缝一只旧针包。
她听见手机里那句话，针停在布面上。
她问：她是认错，还是想换一种错？
我看着那段五十九秒的语音。
我说：想换一种便宜的。
【第八章】
第一次修复评估，我陪外婆一起去。
工作台上铺着白布，碎片按原位置排开。
头顶的灯照下来，那只断了颈的雁，比报名处看见的还清楚。
我把手伸向桌边，想扶一下外婆，又停住。
她已经自己拉开椅子坐下。
修复师问：你们希望恢复到什么程度？
外婆说：先说能做到什么程度，别迁就我。
修复师用镊子挑起一根断丝。
他说：可以做稳定处理，拼接画面，避免继续脱线。但这幅是双面作品，多处贯穿性剪切，无法恢复原来的双面观赏效果。补进去的丝，也不能变成当年的丝。
外婆把手放在膝盖上。
她问：雁颈这里呢？
修复师摇头：能接，接痕会在。
我看着那条不足两厘米的断口，喉咙发干。
报名处的一刀，只用了眨眼的工夫。
现在三个人围着这条断口，讨论了四十多分钟。
外婆最后说：先保住，不硬装成没断过。
出了工作室，蒋宜把后续安排跟我说了一遍。
刑事程序中的价值认定，保险理赔中的损失评估，修复费用和残值处理，各有对应的材料和程序。
她说：我们坚持真实损失，不用保额吓唬人，也别让对方拿保额不是价值来偷换事实。
我点头。
宋程的核查也持续了几轮。
旧展览照片要核对，制作档案要核对，过往评估依据和同类交易资料也要核对。
他到外婆家时，看见墙上挂着一幅没完工的绣，站着看了很久。
外婆问：你也想学？
宋程摇头：我在想，报告里写一件，实物却是一针一针攒出来的。
何满仓在旁边举手：我学过半小时。
宋程问：什么水平？
何满仓把手指展开：成功让外婆相信，有些大学生适合只动脑。
外婆给他推过去一碟花生：少说两句，留点力气剥。
他立刻坐下。
郑家那边没有停。
郑启荣请人来谈过一次，提出修好后照原价卖给他，钱分五年付。
蒋宜当场问：担保呢？抵押呢？违约责任呢？
来人翻了半天文件，只找出一页承诺书。
蒋宜把纸放回去：这不是方案，这是希望别人替你们承担风险。
对方又转向我，说郑世杰才二十二岁，人生不能因为一时冲动断了。
我把修复师给的照片推过去。
我说：她动手前，他们商量了两分多钟。动手时，我喊停，她没停。动手后，他们发帖说我诈骗。
对方张了张嘴。
我指着照片里那条断口：一时冲动，有这么长吗？
那人走后，外婆给我倒了一杯水。
我问她：您会不会觉得我太硬？
她把水杯往我手里塞。
她说：我教你绣花，什么时候教过你挨剪？
我捧着杯子，掌心那道伤已经结痂，边缘碰到瓷壁，有点扎。
外婆低头收线。
她说：该怎么走就怎么走。我想修的是绣，不是替她修履历。
此后，我们不再私下见说客。
郑妍又发来消息，说郑启荣已经不接她电话。
她把之前那句叔叔会管，删了又发，发了又删。
最后只剩一行：明明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我回复：这句话，对办案人员说。
她隔了很久，发来一个好字。
不是求我别追究。
是终于肯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清楚。
她随后提交了与郑世杰的相关聊天，是否涉及其他问题，由办案人员继续核查。
郑启荣当天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一个没接。
第十八个，是宋程。
他说：损失评估和承保核查有结果了，约个时间，当面跟你确认。
【第九章】
两百一十八万。
确认文件放到桌上时，郑妍盯着那行字，先摇头，再把纸推了回来。
她说：不可能。
宋程把材料翻到评估依据页。
他说：不是把三百万保额直接当损失。受损情况、修复可行性、残余价值等，都有对应依据。你有异议，可以按程序提出。
郑妍伸出一根手指，点了两次数字。
她说：这块地方，不就断了几条线？
我没接话。
修复评估中的照片就在她手边。
她看见雁颈的放大图，又把视线挪开。
郑启荣坐在她旁边，额头上全是汗。
他问宋程：你们赔完，他是不是就不能再找我们要这笔钱？
宋程说：同一损失不能重复获赔。我们赔付后，依法取得相应范围内的代位求偿权。
郑启荣呼出一口气。
宋程继续说：所以，这部分由我们向责任人追偿。
那口气又卡住了。
何满仓坐在我旁边，低头在纸上写了一句，推给我看。
他们怎么每次都只听上半句。
我把纸压进文件夹。
郑妍开始哭。
她先用纸巾擦，后来纸巾搓成一团，手背上沾了一片黑色睫毛膏。
她看着郑启荣：你说你会管的。
郑启荣没看她。
他对律师说：她是成年人，公司没授权她剪任何东西。
郑妍猛地转过身。
她说：去年材料是我替公司做的，今天也是你儿子让我拦的，你现在一句没授权就完了？
郑启荣压低声音：这是两回事。
她把椅子往后一蹬。
郑妍：对，你赚钱是一回事，我坐进去又是一回事！
郑世杰一直没说话。
直到郑妍把手机里的聊天调出来，他才扑过去想按屏幕。
旁边的人拦住他。
他手悬在半空，眼睛盯着那几行字，呼吸一截一截往外冒。
他对我说：许承安，我没动剪刀。
我说：监控拍到你拦我，原始录像录到你让她剪。怎么认定责任，有办案机关，不用问我。
他站了几秒，腿碰到椅子，整个人坐了下去。
后来开庭，我再次看见他们。
从提交材料、核验视听证据，到收到出庭通知，我的文件夹换了三个。
第一个边角卷了，第二个卡扣坏了，第三个是何满仓买的。
他说：买厚点，毕竟装的是他们一家嘴硬的历史。
庭上播放那段原始录像时，郑妍一直低着头。
听到自己问你爸肯定管时，她抬手捂住了眼睛。
郑世杰则盯着桌面，嘴唇动了几下。
我听不清他说什么。
轮到他陈述，他先说自己没有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
接着又说，他只想保住孵化项目，不想让家里的合作出问题。
法庭核实相关证据时，提到了他事先知道作品并非网购仿品，也提到了现场阻拦和事后的不实发帖。
他低下头，没再接着讲只想二字。
郑妍最后向我和外婆道歉。
她哭得说不成整句。
她说她不该动剪刀，不该把工作当成压人的资格，更不该明知是真品，还拿假货来污蔑我们。
外婆坐在我旁边，双手交叠在包上。
她听完，问了一句：如果它真是十九块九买的，你就能剪了吗？
郑妍抬头。
外婆看着她：我问的是这个。
郑妍的下巴抖了几下。
她说：不能。
外婆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话。
最终，对他们共同故意损毁财物的行为，法院依法作出判决，两人均被判处有期徒刑。
拿到判决书时，郑妍扶着桌沿，手肘一软，重新跌坐回椅子。
她一遍遍念着：我当时为什么不放下。
郑世杰把头埋下去，肩膀往内缩，眼泪掉在纸上。
郑启荣隔着几步看着儿子，想往前走，被人提醒后，又停下。
他转向我，嘴唇张开。
我没有等他说完。
我扶着外婆站起来，拿走自己的文件。
外婆问：修复室今天能去吗？
我看了眼时间。
我说：能，还没下班。
她把包带理好：那走，别让人家等。
【第十章】
修复室的门一开，外婆就把判决书交给了我。
她走到工作台前，先弯腰看接缝。
那幅绣重新拼出了轮廓。
雁颈有一道细线，芦叶间也有托补的痕迹。
修复师把灯移低一点，告诉我们哪些部位完成了稳定处理，哪些部位不能再受力。
外婆听完，说：别遮。
修复师问：展示时的说明？
外婆点头：修到什么程度，就写什么程度。断过就是断过。
我把这句话记在手机里。
保险赔款按合同和核定损失到账后，宋程把后续追偿事项另作说明。
他特意提醒我：同一损失已经获赔的部分，不要再重复主张。后面如果收到相关款项，也及时联系。
我说：记住了，我拿回的是损失，不打算发展成盈利项目。
何满仓在旁边接话：主要是商业模式不可持续，客户容易进去。
宋程看了他两秒，终于笑出了声。
学校对外包管理和现场接收程序做了整改，给我和外婆正式道歉，承担了相应的善后工作。
赵老师把新的交接表拿来给我看。
每件作品都有状态照片、签收人、争议处置方式。
我翻到最后一页，问：怎么没有提醒不得随意剪毁？
赵老师把笔往桌上一放。
他说：本来觉得不需要写，现在写了。你往上看第三条。
我往上看。
还真有。
何满仓凑过来，逐字读完，拍了张照。
他感叹：有些人的人生贡献，是让管理规定多一行。
关于未经授权使用图样的纠纷，外婆另行委托律师处理。
荣艺文化没能提交真实有效的授权依据。
相关商品停止销售，宣传页面撤下，依法承担对应的民事责任。
那份授权材料如何形成、用于哪些业务，也由有关方面继续依证据处理。
郑启荣几次想把这些事和绣品损失打包谈。
蒋宜每次都把材料分开放。
她说：谁的权利，哪项损失，什么责任，不能装进一个礼盒就算完。
他最后来签相关文件时，两手空着。
没有礼盒，也没有第一次那张名片。
他看见外婆，站起来让座。
外婆没坐他让的那把，自己拉开旁边的椅子。
郑启荣说：陆老师，我是真想把传统文化做大。
外婆把文件翻到签字页。
她说：你先学会，别把别人的名字写成自己的授权。
他的笔尖停住，墨水在纸上积了一个点。
学校重启比赛前，赵老师问我，还愿不愿意参加。
我把竹影屏灯从箱子里拿出来。
灯罩上的竹叶是我绣的，针脚没有外婆那么匀，有一片叶子的转折，返了三次工。
赵老师看着灯，问：要不要延后展示？你最近事情太多。
我说：不用。这个没坏，凭什么跟着退赛？
答辩那天，何满仓帮我搬灯。
走到报名台前，他停下，把箱子往自己怀里收了一点。
新来的工作人员问：怎么了？
他看了一眼桌面。
剪刀、裁纸刀，全在远处的工具箱里，箱盖扣着。
他点点头：没事，查一下危险源。
工作人员认出我，立刻站起来。
她说：许同学，您的作品我们会按流程登记，先拍照，再由您确认。
何满仓把箱子放下，伸出手。
他说：麻烦给搬运工也拍一张，证明今天又干活了。
我说：管饭。
他这才松手。
答辩时，评委问我，为什么把刺绣和可拆卸灯具结构结合。
我把灯罩拆下来，展示固定方式。
我说：以前家里的绣，拆装一次要两个人。我外婆年纪大了，我想做一个她自己能换的。
评委拨了一下卡扣。
咔哒一声。
灯罩松开，没有牵扯绣面。
他又装回去，问材料成本。
我说：目前六百八，不算我的人工。
他问：为什么不算？
我说：暂时没脸算，拆错了四次，人工加进去，这灯得按事故车卖。
台下有人笑。
外婆坐在最后一排，抬手指了指我，又把手放下。
她身边的何满仓不知道说了什么，外婆伸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那天，我拿了学生创作组二等奖。
不是第一。
第一名做的是传统髹漆与无障碍器具结合的作品，我站在展台前看了很久，跟对方要了联系方式。
何满仓抱着我的证书，问：有奖金吗？
我说：有。
他立刻挺直背：那西红柿炒蛋现在可以退出历史舞台了。
比赛结束，我和外婆又去了一次展厅。
修复后的芦汀归雁没有参加评奖，只做经过我们同意的修复案例展示。
旁边的说明写明了作者、年代、损毁与修复情况。
没有藏住接痕。
一个小男孩趴在玻璃外，看了很久，问外婆：鸟脖子上的线，是你绣的吗？
外婆蹲下去，看着他指的地方。
她说：原来的线是我绣的，接起来的线是修复老师做的。
男孩问：为什么不换一只新的鸟？
外婆伸手，替他把翻进去的衣领理出来。
她说：这一只陪我很久了。
男孩点点头，又贴着玻璃看了一会儿。
我站在旁边，把手机收回兜里。
没有拍。
回家以后，外婆把我的二等奖证书放到绣架旁，压在一盒丝线上。
她让我坐下。
我问：干吗？
她递来一块布。
上面绣着半片竹叶。
外婆说：你灯罩上这个转针，还是急了。来，补功课。
何满仓本来要走，听见这句，立刻搬了张凳子坐下。
他说：我监督。
外婆看了他一眼，递给他一盘线。
她说：你绕线。
他站到一半，又坐了回去。
我低头穿针，第一次没穿进去。
第二次，线头散了。
何满仓在旁边憋着笑，手里的线盘绕了两圈，绕进自己的袖扣里。
外婆看看我，再看看他，把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推。
她说：行了，都别笑。一个进不去，一个出不来。
窗边的屏灯亮着。
我把散开的线头重新捻好，穿过针眼。
外婆的手伸过来，托住布底。
她说：慢一点。
我应了一声，把第一针落在了竹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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