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二天，我当上了爹。
儿子是只小香猪。
妻子让我疼它，猪却盘算着占我的身体、睡我的床、继承我家的厂。
我摸着它的脑袋，拨通了电话。
爸，你们屠宰场，收不收家庭关系比较复杂的猪？
【第一章】
许佳宁把猪放上婚床时，我正在数红包。
粉鼻子，短腿，脖子上挂着块铜牌。
它先踩了我的枕头，又对着床头的结婚照拱了两下，最后一屁股坐在我那半边被子上。
许佳宁捧着它的脸亲了一口。
有福，这是我送你的新婚礼物。
我捏着红包，手停在半空。
别人送老公手表，你送老公食材？
她嘴角往下一压。
什么食材，这是我们的儿子。它叫安安，以后你得把它当亲生的养。
我低头看猪。
猪抬头看我。
我问：跟谁姓？
许佳宁伸手拧我胳膊。
跟你姓，行了吧！你先抱抱它。
我刚要伸手，猪突然张嘴，冲我虎口咬过来。
我缩手，腕上的老铜秤钱磕在它的挂牌上。
耳朵里嗡了一声。
一个男人的声音贴着耳膜钻了进来。
蠢货，还真想当我爹。
我手指一僵。
那声音又响了。
等你亲手喂满七天，再签了认亲帖，这副身体就是我的。你爹的厂，你家的房，还有佳宁，都归我。
猪打了个哈欠。
许佳宁拿湿巾擦它的脚。
你看，安安多乖。
我盯着她。
领证前，她说喜欢我踏实。
婚礼上，她说要跟我过一辈子。
现在看来，一辈子是定了。
就是没打算让我本人参与。
我抬手碰了碰耳朵。
刚才的声音断了。
我又去摸铜秤钱，耳朵里顿时扎进一阵尖鸣，鼻子跟着一热。
一滴血落在红包上。
许佳宁伸手抽走红包。
怎么还流鼻血了？去洗洗，别弄脏被子。
我看着她先擦猪脚，再擦红包，最后才递到我面前的纸。
那张纸只有半张。
我接过来，进了卫生间，反锁门。
电话打给爷爷时，他正在村口跟人下棋。
我压低声音。
爷，你给我的秤钱，是不是有点问题？
电话那头，棋子落桌的声音停了。
你碰见借牲口住的东西了？
我后背贴上瓷砖。
凉意从衬衣里钻进去。
他问：说话的是人，还是牲口？
我说：牲口。骂人的水平是人，还挺熟练。
爷爷让旁边的人别动他的车，这才拿着手机走开。
那枚秤钱是你太爷留下的。你小时候掉进河里，闭过气，命门松过一道。贴身戴满二十年，碰上寄魂的东西，能听十息。
我看着腕上的铜钱。
十息以后呢？
一个时辰内别再碰。轻的流鼻血，重的耳朵就废了。记住，只能听三步内寄着的人魂，活人的心思听不见。
我把刚才听见的话重复了一遍。
爷爷半天没出声。
再开口时，他先骂了一句。
哪个缺德玩意儿，把借命的局摆到我孙子床上了？
我抹掉鼻血。
我新媳妇。
电话里传来一声脆响。
旁边有人喊：老周，你掰我棋子干什么！
爷爷没理那人。
别签东西。别让她拿到你亲笔写的认亲帖。七日亲喂是养缘，真名手书是开门，少一样都换不成。猪脖子上的东西别乱动，我找找你太爷留下的册子。
我问：直接送屠宰场呢？
别杀。寄身死了，魂还能在牌里滞七天。真让它换个地方藏起来，你上哪儿找？
我盯着门外那双拖鞋。
许佳宁在外面问：老公，好了吗？安安饿了。
我冲门口应了一声。
来了。
爷爷在电话里嘱咐：先稳住她，我让你爸过去。
我说：不用，爸那个脾气，来了容易把儿媳妇和猪一块儿赶进圈。
出了卫生间，我从厨房端了碗泡软的猪粮。
许佳宁把手机架起来。
我拍个视频，纪念你第一次当爸爸。
我蹲下去，勺子停在猪嘴边。
她催：说句话呀。
我看着镜头。
安安，爸爸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许佳宁跟着笑。
什么要求？
出栏的时候，争口气。
她按录制键的手一抖。
猪把碗踢了。
我擦着地，低头给我爸发消息。
爸，明天借我一辆运猪车。
我爸秒回。
办婚礼赔这么多？第二天就想转行？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许佳宁去了美容院。
临走前，她交代了四遍，不能让猪离开卧室。
我点头点得脖子发酸。
第五遍还没说完，楼下响起喇叭声。
我爸把运猪车停在婚庆拱门旁边。
车门一拉，他穿着胶靴下来，胸前围裙印着六个字。
兴业生猪屠宰。
许佳宁站在阳台上，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住。
爸，你怎么来了？
我爸抬头。
送点回礼！
他从车里拎出两条后腿肉，又问我：那头呢？
我隔着她的肩膀给他使眼色。
我爸嘴皮子一转。
那头亲家，什么时候来吃饭？
许佳宁这才松开抓栏杆的手。
她下楼以后，我把前因后果讲完。
我爸没骂。
他走到猪窝前，蹲下，盯着猪看了足足半分钟。
猪往后退。
我爸跟着往前挪。
最后，他一拍大腿。
我就说！
我问：你看出什么了？
他指着猪。
这玩意儿昨天看我的眼神，就跟银行催贷那个小子一模一样！
我把猪装进航空箱，放上车。
它疯了似的撞门。
许佳宁给它买的粉色小毯子被拱出去半截，铜牌撞着栏杆，叮叮响。
两个时辰早过了。
我用指腹压住秤钱，蹲到箱子旁。
男人的声音立刻往耳朵里钻。
他真敢送我去杀？佳宁这个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
我问我爸：这猪能出多少肉？
我爸拎了拎箱子。
骨头、下水一去，够你俩吃三顿。别指望回本，宠物猪不按肉价买。
箱子突然没声了。
过了两息，那男声开始嚎。
佳宁！接电话啊！我还没活够！
我把手从铜钱上拿开。
我爸摸出一张进场单。
去后头隔离观察栏。兽医看着，手续走全，不能跟待宰猪混放。
我点头。
到了厂里，驻场兽医给小猪做检查。
我爸在旁边问：能不能顺便看看脑子？
兽医抬头。
你说猪，还是说你儿子？
我爸指了指我。
都看看。一个想做人，一个让猪当了儿子。
中午，我给许佳宁发消息。
老婆，回家吃饭，有惊喜。
她回来时，我刚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
红烧肉，蒜泥白肉，卤猪耳，糖醋排骨。
锅里还有猪肚汤。
热气扑到她脸上，她站在门口，鞋都没换。
安安呢？
我把围裙解下来。
先坐，尝尝。
她盯着桌上的菜，嘴唇动了两下。
我问你安安呢！
我朝餐桌一摊手。
都在这儿。
她膝盖撞上鞋柜。
柜上的婚纱照倒下来，玻璃磕出一道裂纹。
周有福，你把它杀了？
我夹起一块排骨。
我爸送来的，肉质不错。
她扑过来，一掌拍飞筷子。
排骨滚进汤里，油星溅到我手背上。
你有病吧！我说了那是我儿子！
我把手放到水龙头下冲。
亲生的？
她噎了一下。
我没等她回答，把手机往桌上一推。
厂里的实时监控。
粉色小猪正躺在干草上，兽医往食盆里加水。
许佳宁扶住桌沿。
她想伸手拿手机，手指又缩回来，指甲在桌面上刮出一声响。
你为什么骗我？
我转过身。
我什么时候说杀了？你问安安呢，我说都在这儿。
我点开监控里的分屏。
猪在这儿，猪粮在这儿，疫苗记录也在这儿。
我爸在视频里探进半张脸。
儿媳妇，打不打驱虫？套餐便宜二十。
许佳宁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坐下，端起水杯。
水洒了一半。
我把纸巾递过去。
老婆，你这反应不对啊。你要真拿它当儿子，刚才应该喊我的儿。
她抬头。
我接着问：你怎么先喊我有病？
她抓着纸巾，揉成一团。
那天下午，她没再提美容院，抱着猪回家，连它上厕所都跟着。
我站在厨房门口，给我爸打电话。
晚上那锅猪肚汤给你送去。
我爸问：你不喝？
我看着卧室里的人和猪。
不了。
今天家里亲属含量太高，我怕喝串辈。
【第三章】
许佳宁当天就把她舅舅请来了。
男人姓贺，叫贺守财，开着辆黑色商务车。
婚礼那天，他坐在女方主桌，端着酒教我做人。
年轻人结婚以后，要听老婆的。你老婆见过世面，你家只是杀猪的，别事事都拿自己当回事。
那时我看在许佳宁的面子上，敬了他三杯。
今天他进门，连鞋套都没穿。
他先去看猪，再来看我。
有福，两口子过日子，最忌讳拿对方在乎的东西开玩笑。
我倒了杯水。
舅舅说得对。佳宁也不该拿我当猪爹。
他手往下一沉，水杯磕在茶几上。
佳宁喜欢，你养着就是了。你家条件不差，多养一个孩子有什么？
我问：上户口吗？
他皱眉。
我接着问：学区房要不要？满月酒你随多少？
许佳宁从卧室出来。
周有福，舅舅跟你说正事，你能不能别抬杠？
我把桌上的文件翻开。
是这件正事吗？
那是一份宠物认亲书。
上面印着我的姓名、生日，还有一行手写提示。
须由认养人亲笔书写全名，并按右手拇指印。
许佳宁说，这是宠物机构给的纪念文件。
我把纸翻到背面。
机构地址呢？
她说是网上做的。
我问客服电话。
她说这种小事有什么好问的。
我点点头。
对，确实小事。宠物机构不查疫苗，不查绝育，先查我几点出生。咱家这猪是准备考兽医，还是准备算我？
贺守财把文件拿过去。
你不愿意签就算了，别阴阳怪气。
他起身的时候，袖口翻上去一截。
我看见他手腕上有一道疤。
半圆，缺一口。
跟猪牌背面的纹样相同。
我借着添水，绕到猪窝旁边。
指腹压住秤钱。
那声音又出来了。
爸也真是的，弄张纸都弄不明白。上次借钱让人签字不是挺利索？
我垂下眼。
舅舅。
爸爸。
这门亲戚已经开始自行繁殖了。
贺守财端着杯子走近，弯腰逗猪。
安安，跟爸爸好好相处，知道吗？
猪拱了他一下。
心声带着骂腔。
跟哪个爸爸？你再不把事办成，我就先换你的身体！
我差点把壶里的热水倒自己鞋上。
原来不是一家三口。
是一猪两爹。
十息快到时，我随口问：舅舅，你家有孩子吗？
贺守财脸上的肉绷住。
没了。
我说：抱歉。
猪在心里骂了一句。
没什么没！我那身子还在旧冷库里躺着呢，活得好好的，天天给我挂营养液。等换完身子，你们爱埋哪儿埋哪儿。
我手里的水壶碰上杯口。
咣的一声。
贺守财抬头看我。
我把水壶放稳。
烫着了。
耳边恢复安静。
我却盯着茶几上的文件，后槽牙咬得发酸。
不是死人想活。
是活人想让我死。
吃饭时，贺守财把话题引到我爸的厂上。
老周还准备干几年？厂里账目你熟吗？
我低头剥虾。
不熟，我负责吃。
他笑了声。
这么大个人，不能总靠父母。佳宁在财务方面懂得多，你让她去帮帮忙。
许佳宁夹了块鱼放进我碗里。
我也是怕爸累着。
我把鱼刺挑出来，搁在盘沿。
我爸昨天还一个人摁住一头逃跑的猪。你要真怕他累，先别给他安排二胎。
贺守财筷子拍在桌上。
周有福！
我抬头。
他指着我鼻子。
你家有几个钱，就可以这么跟长辈说话？佳宁嫁给你，图的难道是你家的钱？
我看着他。
那图什么？图我耳朵大，听话？
许佳宁眼圈说红就红，端着碗去了卧室。
贺守财甩门离开。
我没追。
我把刚才一直亮着的旧手机，从酒柜后拿出来。
录音里，他打听厂子的声音清清楚楚。
我把文件备份，给我爸发了过去。
紧跟着，我爸回了张照片。
是婚宴宾客登记表。
贺守财的手机号旁边，多了一个他亲手写下的姓名。
贺承安。
我爸发来语音。
那天他喝多了，说先替儿子随礼，写完又划了。你查查这个人。
我看了一眼卧室门缝。
粉色猪鼻子正顶在那里。
我举起手机，对着它拍了张照。
安安，看镜头。
你爸把你名字卖了。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派出所。
进门前，好友罗进宝拦着我排练了三遍。
他说：记住，先说有人想骗你签字、打听你家资产，还提到一个被藏起来的活人。
我点头。
他不放心：猪呢？
我说：先不说。
他松开我的胳膊。
你终于会正常交流了。
接待民警姓梁。
他听完录音，看完文件，问我怎么知道贺承安在旧冷库。
我卡了两秒。
罗进宝闭上眼。
我说：有个消息来源，暂时没法拿出能核实的记录。
梁警官把笔放下。
那我们先核实人和地址。你也不要把推测当事实，更不能私自去找人冲突。后面有威胁、下药、限制自由之类的情况，马上报警。
他记下了贺守财的公司信息和我爸知道的几处旧厂址。
出来以后，罗进宝问我：你怎么突然这么谨慎？
我说：因为我刚才差点脱口而出，证人目前需要每月驱虫。
他把脸转向路边，肩膀抖了半天。
中午，爷爷到了。
他拎着一个布袋，进门先问猪在哪儿。
许佳宁正在客厅，立刻站起来。
爷爷，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爷爷看着她。
看孙子还得预约？
她笑着说当然不用，转身就给贺守财发消息。
爷爷把我叫进厨房，打开布袋。
里面一本线装旧册子，一把钳子，还有半袋花生。
我指着花生。
这个也能辟邪？
爷爷抓了一把。
这个能垫肚子。你爸开屠宰场，你连顿中饭都没准备？
我给他下了碗面。
他一边吃，一边把册子翻到有折角的那页。
东西不是咱家传的。早年你太爷处理过一次，才记下来的。寄魂牌连着原身，原身没死，折断牌子，魂就退回去。原身死了，才要另想法子。
我问：这么简单？
爷爷夹着面看我。
不简单的是，你怎么知道原身死没死。还有，别以为牌子断了，人就不害你了。
我把旧冷库那句话告诉他。
爷爷放下筷子。
活人借活人的命，债一笔都不会少。
我拿起钳子。
那先让他回去做人。
爷爷按住我的手。
别在她眼前弄。你没证据，她有嘴，到时候全城都知道你结婚三天打媳妇的猪。
下午，我以检查猪皮肤为由，带安安去了厂里的观察栏。
许佳宁要跟着。
我把兽医发的检查单递给她。
有几个项目要采样，你不是晕针吗？
她捏着单子看了好一会儿，给贺守财打了电话，才答应让我去。
临出门，她摸着猪耳朵，小声说了句：别急。
我听见了。
车上，罗进宝负责开车，我坐后排，手边放着钳子。
到了观察栏，我把铜钱贴进掌心。
只听最后一次。
那男人还在盘算。
等今晚佳宁把药拌进去，让他先昏两天。七顿饭已经吃了三顿，剩下的握着他的手喂也行。最后那张纸，哄不成就灌点药。
我捏住铜牌。
猪猛地往后缩。
他干什么？
我把钳口对准牌子上那道铸缝。
爷爷在旁边看着。
我说：贺承安，回去吧。
猪的叫声骤然拔高。
你怎么知道我——
咔。
铜牌断成两截。
一股冷意贴着我的手腕冲上来。
我牙关磕了一下，钳子差点脱手。
下一刻，猪瘫坐在干草上。
它茫然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食盆。
然后低头吃了起来。
我再碰铜钱。
没有声音。
鼻子也没出血。
爷爷把断牌收进袋子，拍了拍我的后背。
行了，剩下的是人的事。
罗进宝蹲在栏外，冲猪挥手。
贺总？
猪没理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半根胡萝卜。
猪立刻站起来。
罗进宝点头。
这次确实是猪。
比刚才有礼貌。
我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通后，男人喘得很重。
周有福，你他妈把牌子弄断了？
我按下录音。
请问您是哪位？
对面吼：贺承安！
我看着埋头吃草的猪。
哦。
儿子换号了。
【第五章】
贺承安在电话里骂了足足一分钟。
我把手机放在栏杆上，等他换气。
他终于停下时，我问：骂完了吗？
他呼吸发颤。
我说：骂完叫人。你爸爸我听着呢。
罗进宝捂住嘴，蹲到了墙角。
贺承安咬牙问我想干什么。
我反问：你住哪家医院？我买点水果看你。
他那边有椅子翻倒的声音。
别装了，你能听见，对不对？你早就知道！
我没接这句话。
我说：你给我打电话，是要报警，还是要谈钱？
他停了几秒。
两百万，这事到此为止。我带佳宁走，你继续当你的少东家。
我忍不住问：你躺了多久？
他没回答。
我说：躺这么久，脑子没翻面？你想抢我的身体，还要我给你出院红包？
他压低声音。
你不想知道佳宁给你吃的是什么？
我脸上的笑收了。
他说：她昨天就把药拿回去了。你床头那瓶维生素，打开看看。
我立刻给我爸发消息，让他别碰家里带过去的任何吃食。
贺承安继续说：我手里有她配药的视频。还有她跟我爸商量，等你出事，怎么让你家签厂子管理授权。两百万，不贵。
我问：你不是要带她走？
他嗤了一声。
钱到账，我带谁走轮得到你管？
我把录音备份，发给梁警官。
随后，我回了家。
许佳宁正在炖汤。
锅盖一掀，姜味混着肉香涌出来。
她把碗推到我面前。
最近看你睡不好，喝点汤。
我伸手接碗，手刚碰到碗沿，手机响了。
是我爸。
我按了免提。
他在那头喊：有福，别在家吃了，厂里做饭的大姐请假，你过来搭把手！
许佳宁扣住碗沿。
喝完再去。
我看着她的手。
她拇指压得发白。
我说：行，我带过去，跟爸分着喝。
她立刻把碗端回去。
汤凉了，我再热热。
灶上还冒着蒸汽。
我没戳穿她。
趁她转身，我拿走床头那瓶维生素，装进提前准备好的袋子。
出门后，我把东西交给了民警。
梁警官看完新录音，问我对方肯不肯提供原视频。
我摇头。
他说：先别给钱。还有，别再一个人吃她准备的东西。
我点头。
当天下午，贺承安发来十几秒视频。
许佳宁坐在一张桌前，用勺子把几种药片压碎，分装进空胶囊。
镜头外，有个男人问她用量够不够。
她说：先让他睡，再把他爸叫过来。老周就这么一个儿子，只要说有福情况不好，什么文件他都会签。
视频到这里停了。
我盯着屏幕，指甲一点点抠进手机壳。
他们连我爸看见我躺下时会说什么，都算过了。
罗进宝把我手里的手机抽走。
别砸，证据比手机贵。
我松开手。
过了片刻，我拨通贺承安的电话。
两百万我拿不出来。
他冷笑。
你家厂子一天流水多少，跟我装穷？
我说：流水不是我的。厂子在我爸名下，婚房也是我爸的，我就是个领工资的。
电话那头没声了。
我接着说：你们调查半天，连房本都没看过？
他呼吸突然重起来。
不可能，佳宁说房子早给你了。
我把自己的工资到账短信截给他。
月薪六千五。
备注：儿子工资，扣饭钱三百。
贺承安盯着那张图，半天才回我一句。
你爸这么有钱，就给你这点？
我说：亲生的，经得住养。
他挂断了电话。
五分钟后，许佳宁打过来。
你是不是跟别人说，婚房不是你的？
我靠在厂门口。
谁问你了？
她顿了顿。
一个朋友。
我看着刚收到的消息。
贺承安说：这女人也骗我。周有福，我们可以重新谈。
我把手机拿远，笑出了声。
许佳宁在那头问我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
咱家这头猪，开始拱自己人了。
【第六章】
第四天，许佳宁带着她母亲来了厂里。
她母亲叫赵慧，进门就把保温桶往我爸桌上一放。
亲家，这婚结得太憋屈了。
我爸正在核对进场数量，闻言把老花镜推上去。
猪憋屈？
赵慧噎了一下。
我闺女！
我爸点头。
哦，你说清楚。最近我家辈分乱，容易听错。
许佳宁坐在一旁，眼睛一直往文件柜上瞟。
赵慧拍着桌子说，我拿普通肉菜吓唬她闺女，婚后又不交工资，甚至连婚房都藏着掖着。
厂里的会计孙姨端茶进来，门没关。
外面几个工人放慢了脚步。
赵慧看见有人，声音又高了一截。
我们家不是卖闺女！但是该给的保障必须给！厂里财务让佳宁接手，房子加名，这婚才有过头！
我爸伸手去拿茶杯，杯盖碰得咔咔响。
我按住他的手。
妈，您当初说过，只要我对佳宁好，房子是谁的都无所谓。
赵慧下巴一抬。
婚前是婚前，婚后是婚后。
我点头。
明白了。售前客服不负责售后。
孙姨转身去关门，肩膀撞在门框上。
许佳宁扯了扯她妈的袖子。
赵慧没收声。
你少耍嘴皮子！佳宁嫁进来，一口一个爸叫着，你家就这么防她？
我看向许佳宁。
你叫我爸爸，是想当他儿媳妇，还是想当他财务总监？
她把保温桶拧开。
你要一直这样，我没法跟你谈。
我爸忽然开口。
那就不谈。
他拉开抽屉，把房产证复印件放到桌上。
房子是我的。厂子是我的。儿子也是我的。他要真不成器，我可以揍，别人不能拿药放倒了再接手。
许佳宁手里的勺子落进汤里。
赵慧转头看她。
什么药？
我爸还要往下说，我在桌下踩了他一脚。
他咬住后半句，改口道：我说的是上个月新闻那个事。你们别对号入座。
许佳宁站起来，椅子往后刮了半尺。
爸，你是不是听谁挑拨了？
我把那张宠物认亲书拿出来。
没有。就是想问问，给猪认亲，怎么要填我爸的联系方式和家庭资产情况？
她一把抓过去。
机构乱弄的，我也不知道。
我盯着她的手。
她撕纸撕得太快，指腹割开一道口子。
血落在她白色袖口上。
她把纸团塞进包里，拉着赵慧往外走。
到了门口，赵慧还回头喊：这事没完！
我爸冲她摆手。
饭钱没结，确实没完。
人走以后，我爸把门关上，坐回椅子。
他拿起茶杯，又放下。
有福，是爸看走眼了。
我说：你没看走眼，你婚礼上就说她舅舅不是好东西。
我爸揉着额头。
我以为他只想借钱。
我拉过椅子坐下。
爸，钱还在，人也在。接下来按警察说的办。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脑勺。
以前总嫌你贫。
现在呢？
现在发现，你不贫，家里都没个喘气声。
我刚要接话，孙姨推门进来。
老周，有个事你得看一下。
她递来一张担保意向书。
上面盖着一个跟厂里公章极接近的红印，担保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我从没签过。
孙姨说：一个做饲料的老板刚发来的，问什么时候走正式手续。他说贺守财拿这个谈了三笔借款，说你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
我爸把纸捏出了折痕。
我接过去，看见签名旁那枚歪斜的手印。
他们等不及接手厂子。
已经开始用我家的招牌收钱了。
我把照片发给梁警官，又给贺承安发去一句话。
你爸替我借的钱，是不是也有你的份？
这次，他回得很快。
你哪来的这个？
我回他。
你猜。
一只猪能知道的事，我这个人总不能不知道。
【第七章】
第五天，梁警官给我打了电话。
那瓶所谓的维生素里，检出了不该有的镇静类药物成分。
具体情况还在查。
他让我保留原始视频、聊天记录，不要跟对方硬碰硬。
我问旧冷库找到了吗。
他说，已经核实到贺守财租过的一个库房，里面有人生活和接受照护的痕迹，涉事人员还要继续联系核查。
我握着手机，站在厂门口没动。
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白，货车倒车提示一声声响。
我把电话挂掉，转头看见我爸正端着水杯往办公室走。
杯子还是用了十几年的那个，盖上缺了一块漆。
我叫了声爸。
他回头。
怎么了？
我走过去，把他的杯子接过来。
没事。以后东西别乱喝。
我爸盯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根火腿肠。
这个能吃不？
我看着他。
他把包装转过来。
自己厂合作商送的，昨天你也吃了。
我鼻子发酸，伸手拿走一半。
能。
我爸骂我：关心半天，原来是惦记我的肠。
那天下午，贺承安约我见面。
地点是厂区外的一家茶馆。
我提前告诉梁警官，把定位发给罗进宝，选了有监控的大堂。
贺承安戴着帽子，走路扶墙。
他坐下时，膝盖撞到桌角，疼得倒吸一口气。
我把菜单推过去。
吃点什么？
他盯着我。
我说：放心，这儿没猪饲料。
他额头的筋跳了两下。
周有福，我不是来跟你耍嘴的。
我放下菜单。
那把完整视频给我。
他拿出手机，却压在手掌下。
我要钱。
我问：拿钱以后呢？你把所有事推给许佳宁和你爸，自己换个地方继续？
他笑了声。
我也是受害者。我爸弄那些东西，把我关在那个破地方，佳宁还趁我躺着跟你结婚。我醒了才知道，他们背着我谈了多少钱。
我看着他。
你打电话第一句话，是问我为什么弄断牌子。
他的笑停住。
你让我把身体给你的时候，没觉得自己受害。你拿佳宁配药的视频勒索我时，也没觉得自己受害。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磕。
你有什么证据？你能证明一头猪里住过人？
隔壁桌有人转过头。
我没抬高声音。
不用证明。你勒索的电话，你发来的视频，你拿着伪造担保书跟人借钱的记录，够我们一件件说。
贺承安嘴唇抿紧，手伸向手机。
我按住桌上的茶单。
别急着删。你能删掉我手机里的那份？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慢慢松开手。
两百万不要了。五十万，我把视频给你，还能告诉你一个事。
我没出声。
他往前探身。
佳宁以为我还在猪里。
我端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我醒了以后，没联系她。我爸也不知道我跟你见面。我告诉他，牌子只是出了点岔子，让他继续哄你。
我放下杯子。
所以你还想让她照计划下药，再拿视频找她要钱？
他靠回椅背。
大家都给自己留条路，别说得那么难听。
我看着他的眼睛。
许佳宁为了把你弄回来，敢往我饭里下东西。你回来以后，第一件事是把她卖了。
贺承安扯了扯嘴角。
她又不是白干。你家厂子归我，她当老板娘，这笔账她算得比谁都清楚。
我把杯里的茶倒进茶盘。
原来不是谁为了谁。
是三个人围着我家算利润。
贺承安把手机往我面前推了半寸。
第七天，佳宁是不是安排了认亲饭？
我点头。
他指了指自己。
我会去。她请的那个投资人，就是我安排的身份。到时候我帮你拆穿她，你让我爸把他收的那笔钱拿出来，我分你一成。
我问：你爸的钱为什么分我？
他压低声音。
因为钱在佳宁手里。他俩谁都不信谁，收来的钱让她拿着，借条由我爸签。
我望着他，半天没说话。
贺承安以为我答应了，端起杯子。
我伸手拦了下。
他警觉地缩回去。
干什么？
我指着杯底。
你拿反了。
他低头。
茶盖贴着嘴，杯子还在桌上。
我站起来结账。
贺承安，你做人以后，业务不太熟练啊。
【第八章】
第七天，许佳宁把认亲饭摆在厂区食堂。
她说家里坐不开，正好请亲戚和几个合作商见证。
我答应了。
我爸也答应了。
贺守财听说后，在电话里连说三次，老周总算想通了。
我爸挂断电话，扭头问我：咱食堂监控存多久？
我说：够。
他点头，拿着菜单去找做饭的大姐。
大姐看完，问：怎么全是猪肉？
我爸说：主题宴。
什么主题？
我爸想了想。
家庭重组。
开席前，罗进宝在门口挂横幅。
许佳宁站在下面指挥。
左边高一点，对，再高一点。
横幅拉开。
热烈庆祝安安认亲成功。
下面一行小字，是罗进宝加的。
认清亲属，谨防诈骗。
许佳宁脸色一变。
这是什么？
罗进宝抱着梯子，一脸无辜。
打印店说反诈宣传免费送，不要白不要。
她伸手就要扯。
我从后面走过来。
挺好。咱们又不诈骗，怕什么？
她的手停在半空，转身去摆桌上的认亲书。
那张纸又重新做了一份。
这次封面烫了金，旁边还放着一支钢笔和一盒印泥。
我拿起钢笔。
许佳宁立刻看过来。
我把笔帽拔开，试着在废纸上画了两下。
没水。
她嘴唇抿住，转头喊人换笔。
我把笔放下。
别急，认个儿子，还能跑了？
午饭前，贺承安到了。
西装，皮鞋，手里拎着公文包。
他在门口停了半秒，抬手抹了一把额头。
我冲他招手。
贺总，进来。
许佳宁从椅子上弹起来。
她撞翻了杯子。
水顺着桌沿往下滴，打湿她的裙角。
承安？
贺承安看了她一眼。
你认错人了，我姓程，来谈投资。
许佳宁盯着他的手。
他右手小指缺了半截指甲，那是她以前照片里就有的旧伤。
我把椅子拉开。
坐，程总。先别忙着投，今天还有认亲环节。
贺守财走过来，伸手扣住贺承安的肩。
借一步说话。
贺承安把他的手拨开。
贺老板，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
父子两个对视着，谁也没坐。
我看见贺守财腮帮子动了好几下。
许佳宁忽然转身，往后面观察栏跑。
我跟过去。
她蹲在猪面前，手指伸进栏杆。
安安？
猪舔了舔她指尖。
她声音发紧。
你说话啊。
猪拱食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粒猪粮，放在掌心。
还是老规矩，一下是是，两下是不是。你到底在不在？
猪把粮吃了。
她连问三遍，猪连吃三粒。
最后，她伸着空手。
猪看了两眼，转身把屁股对着她。
我站在后面，没出声。
许佳宁扶着栏杆起身。
她看向我，喉咙里挤出一句：你动过它的牌子？
我指着刚换的宠物项圈。
原来的勒脖子。
她嘴唇颤了两下，转身往回跑。
我跟到食堂侧门，听见里面一声脆响。
许佳宁把认亲书摔在贺承安脸上。
你回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让我对着一头真猪说了三天话！
贺承安把纸扯下来。
你小点声！
贺守财抬手关上门。
他没注意，食堂的摄像头就在门上方。
我站在门外，给梁警官发了定位和一句话。
三个人都到了。
里面，许佳宁又开口。
你们知道我这三天怎么过的吗？我给它喂饭，给它洗澡，还抱着它睡！
贺承安声音拔高。
你抱猪睡，冲我发什么火？
我没忍住，咳了一声。
屋里突然静了。
贺守财把门拉开，伸手拽住我的胳膊。
进来。
他反手扣上门锁。
我看着落下去的锁舌，掌心沁出汗。
贺承安站起身，堵住了另一边。
许佳宁盯着我。
周有福，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把手从贺守财手里抽出来。
从你给我带回一个儿子开始。
知道得不算多。
但足够重新排个座次了。
【第九章】
贺守财先动的手。
他伸过来抢我手机，指甲刮过我的手背。
我往后退，后腰撞上餐车。
碗碟叮当一串响。
贺承安堵着门，伸手把窗帘拉上。
许佳宁站在桌边，抓着钢笔。
她的手抖得笔帽不停磕桌面。
我把手机举到胸前。
别抢，监控开着。
贺守财抬头看了一眼，抓起桌布就想往摄像头上盖。
我说：那是联网的，盖住以后，前面那段也还在。
他动作停住。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顶着耳膜，手背的划口一阵阵发麻。
门外有人推门。
怎么锁上了？
是罗进宝。
贺守财冲外面喊：家里有点事，你们先吃！
我抬高声音。
进宝，别走。
门外安静了两秒。
随后，罗进宝说：行，我就在门口。
贺承安走近两步。
周有福，你别把事情弄得太难看。我们又没真把你怎么样。
我看着他。
药已经放了，文件已经伪造了，钱已经借了。没把我怎么样，是你们没本事，不是你们没打算。
许佳宁忽然开口。
我没想杀你。
我转向她。
她咬着嘴唇。
我只是想让你睡过去。承安说等他过来，你不会有事，只是换个地方待着。
贺承安立刻打断她。
你胡说什么！
许佳宁把钢笔砸过去。
我胡说？药是不是你告诉我怎么拿的？你是不是说过，等你进了厂子，老周要是不交权，再想办法让他出点事故？
门外突然响起一声闷响。
我爸踹了门。
老东西！开门！
我冲门口喊：爸，别踹！报警！
贺守财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他伸手拦住许佳宁。
别说了！都是误会！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上面是他那张伪造的担保意向书。
这个也是误会？
贺守财盯着图片，先说不是他的，接着说是业务员乱弄的，最后指向许佳宁。
章是她找人刻的！我根本不知道！
许佳宁一把推开他。
钱不是你借的？你说先拿厂子作担保，等有福倒下，再逼他爸补手续！你还说亲儿子躺在病床上，哪个老子有心思看合同！
我盯着贺守财。
他目光往旁边躲。
我往前一步。
你倒是看着我。
他退了一步，后腿撞到椅子。
我问：你也是当爸的。我爸哪儿得罪你了？
贺守财嘴唇动了动。
生意亏了，债主催得紧，我们也是没办法……
我拿起那份认亲书，撕成两半。
纸张裂开的声音贴着桌面划过去。
你儿子欠债，让我拿命还。你没办法，就让我爸白发人送黑发人？
贺承安伸手来夺纸。
你少装，你们家钱那么多，借一点能死？
我把剩下的纸砸在他胸口。
你躺在猪窝里时，也是这么想的？
他抬起手。
我还没躲，门外传来一声呵斥。
开门！警察！
贺承安的手僵在半空。
贺守财抢着往门边走。
我开，我马上开。家务事，一点小误会。
门一打开，梁警官先看了我手上的伤，再看屋里翻倒的杯子。
谁锁的门？
贺守财指贺承安。
贺承安指许佳宁。
许佳宁指回贺守财。
三只手在半空里凑得整整齐齐。
我爸挤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冷笑了一声。
一家人，挺团结。
梁警官让他们分别站开。
许佳宁抓住我的袖子。
有福，你帮我说句话。我真没想让你死，我只是——
我把袖子抽出来。
你昨天端汤的时候，手特别稳。
她的手停在那里。
我接着说：我说拿去跟我爸分，你才把碗抢回去。不是舍不得害我爸，是还没到用他的时候，对吗？
许佳宁张着嘴，眼泪掉到下巴上。
我没等她回答。
梁警官让人调取监控，我把原手机交了出去。
贺承安忽然指着贺守财喊：是他！那些东西都是他弄的！我也是被他害的！
贺守财猛地转头。
你再说一遍？你欠了那么多钱，不是你求我想办法？你说周家就一个儿子，换过来一辈子都不用还债！
贺承安扑过去捂他的嘴。
民警上前把两人分开。
贺守财跌坐在椅子上，鞋跟在地上蹭了两下，没站起来。
他盯着儿子，嘴里来回念着一句话。
我是为了谁，我是为了谁……
贺承安还在挣。
我有证据！我手机里全有！她配药的视频，我爸收钱的录音！我可以配合！
梁警官让他把手机交出来。
他握着手机不放，先问能不能算他主动提供。
我站在旁边，看着许佳宁。
她一直盯着贺承安。
从他承认留了视频开始，她就没再说话。
直到贺承安解锁手机，她才往前走了一步。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防着我的？
贺承安没看她。
她又问了一遍。
他烦了，甩出一句：你连刚结婚的老公都能下药，我凭什么不防着你？
许佳宁脚下一软，坐在了地上。
她哭得肩膀往上抽，手里还攥着那支没水的钢笔。
外面有人掀开了窗帘。
请来的几个合作商都站在门口。
其中一个拿着手机，问梁警官：同志，他们说周家会担保，我才给的钱。我也能一起去说明情况吧？
梁警官点头，让他准备转账凭证。
贺守财猛地抬头。
不至于，不至于吧！钱还没到期，我们可以还！
那人把借条举起来。
你昨天不是说，谁来都得按你的规矩办？现在来人了，你倒是办啊。
贺守财嘴里那句解释卡住。
他靠回椅背，眼睛盯着横幅，喉咙里只剩一阵干咳。
人被带出去时，我爸让大家先别走。
菜都做好了，不能浪费。
红烧肉端上桌。
猪肚汤揭开盖。
蒜泥白肉刚摆好，后门传来一阵小蹄子踩地的声音。
罗进宝牵着安安走了进来。
新项圈，干净毛，精神头比三天前足多了。
贺承安正被带到门口，看见它，脚步一顿。
猪也看见了他。
它停下来，哼哼两声，低头拱翻了门边的小纸篓。
我爸看看猪，又看看人。
然后他对着猪招了招手。
来，孙子，跟你前租客打个招呼。
罗进宝当场蹲了下去。
合作商捂着茶杯，水从指缝里漏出来。
贺承安脸上的血色退得一干二净。
他想回头骂，民警让他往前走。
走到台阶前，他腿一软，差点跪下。
我站在食堂门口，把那张认亲书剩下的封面递给梁警官，作为相关物品一并留存。
梁警官看见标题，抬头问我。
所以这个宴席，原来是认什么亲？
我指了指猪，又指了指被带走的人。
警官，您要是不赶时间，我能给您画个图。
梁警官看了我两秒。
先去做笔录。
图到了再画。
【第十章】
我在派出所画了三张图。
第一张，我跟许佳宁是夫妻。
第二张，许佳宁跟贺承安准备让他当我。
第三张，贺守财既是许佳宁的假舅舅，也是贺承安的真爸爸，还差点成为我爸的新亲家。
画到最后，笔没水了。
梁警官换了支笔递给我。
现实里能核实的行为先写清楚，其他的分别说明，不要混着讲。
我点头。
所以进卷宗的，是药物检测、原始视频、通话录音、监控、资金往来和那些伪造文件。
不是猪的口供。
离开的时候，罗进宝蹲在门口等我。
他问：全交代了？
我说：交代了。
他问：猪呢？
我说：猪目前不用来。
罗进宝长出一口气。
那就行。我刚查半天，也没查着牲口怎么按手印。
后面该跑的程序，我一样没省。
补充材料，辨认文件，配合核实，起诉离婚。
许佳宁托律师带话，愿意把婚礼收的礼金全退给我，只求我出一份谅解。
我拿着那张清单，看见最下面还有一行。
希望保留安安的探视机会。
我抬头看律师。
她说的是哪一个？
律师扶了扶眼镜。
宠物。
我把清单推回去。
钱按账目处理，该退的退。谅解没有。猪也不想见她。
律师停了一下。
你怎么确定猪不想？
我说：它现在见到女的就正常吃饭，见到她的照片就拱走。兽医说不要强迫。
这句有一半是真的。
拱照片是真的。
兽医只说过别乱喂。
离婚那次见面，许佳宁隔着桌子看了我很久。
她瘦了一圈，手腕上的表不见了。
她说：有福，如果我当初没把它带回家，我们是不是还能过下去？
我正在核对财产清单，闻言停了笔。
你当初不把它带回家，是因为不想害我，还是因为知道会被发现？
她嘴唇动了一下。
我等了几秒。
她没答。
我低头，把名字签在该签的位置。
这一回是我自己看清楚了文件，也认清楚了人。
相关案件开庭那天，我爸穿了新买的夹克。
他在法院门口把拉链拉上又拉下，最后问我：是不是不够正式？
我给他整理衣领。
挺好。你是来听庭的，不是来竞选厨师长。
我爸一把拍开我的手。
就你嘴欠。
庭上，贺承安又想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
他的律师提醒他，原始视频里不只有许佳宁，也有他自己的声音。
贺守财低着头，听见资金流水的数额时，手指在膝盖上抓了一把。
许佳宁没再说为了谁。
播放厨房监控时，她抬头看了一眼。
画面里，她把汤递给我。
我接过去，她还替我擦了下碗沿。
法庭问她，对这段影像有没有异议。
她摇头。
再问，她是不是知道里面有药。
她的手捏紧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一下头。
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没有因为谁哭了就退回去。
借来的钱要追。
造出来的文件要查。
往人饭里放的东西，也要按证据和法律一笔笔算。
走出法院，我爸在台阶下面等我。
他没问我什么感觉。
只问：饿不饿？
我点头。
他把手里的保温袋递过来。
你爷爷做的饺子，酸菜猪肉馅。
我接过袋子。
爸，能不能偶尔换个馅？
我爸看着我。
猪得罪你了？
我想了想。
没有。
得罪我的是借猪住的那个。
回到厂里，安安正在观察栏外的小院里晒太阳。
它不用再挂铜牌，也不用一口一口配合什么认亲仪式。
兽医给它做完检查，拿着记录本找我。
体重涨得太快，少喂零食。还有，绝育的事，你们家到底谁拍板？
我刚要说我拍板，我爸从后面插进来。
先别急，等我问问老爷子。
我看着他。
爸，这不是你孙子。
我爸把手里的半根黄瓜藏到身后。
谁说是我孙子了？养在厂里，问问厂里的老同志，尊重一下意见怎么了？
安安闻到黄瓜味，哼哼着凑过来。
我爸嘴上还在说没喂，手已经把黄瓜递出去了。
兽医把本子往胸前一抱。
行，病例写家属不配合。
我把黄瓜从我爸手里抽走。
那一刻，我爸跟猪同时抬头看我。
我忽然有点理解他当年藏我游戏机的心情。
罗进宝从食堂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小金属牌。
给安安做的，看看怎么样。
我接过来。
牌子正面是名字，背面刻着三行字。
本猪健康。
谢绝附身。
亲属关系请以户口本为准。
我还没笑出声，手机震了一下。
厂里的家属群改名了。
原来叫兴业一家亲。
现在叫周家人及一头无辜的猪。
我爸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我蹲在安安旁边，替它扣新项圈。
他配了一行字。
儿子给孙子买的新衣服。
我抬头。
爸！
我爸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扭头就走。
别喊，工作场合称职务。
我追了两步。
周总！你把那条撤回！
安安叼住我的裤脚。
我低头看它。
它仰着鼻子，冲我哼了一声。
我腕上的铜秤钱贴着皮肤，一点动静也没有。
这回，我终于不用猜它在想什么。
兽医站在旁边，替它把话说了。
饿了。
你们家一吵架，就没人记得给猪开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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