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乔回来的那天，江州下了今年第一场秋雨。
我正蹲在长乐礼堂的屋顶上量裂缝，奶奶打来电话，说家里的水管爆了，让我马上回去。
我赶到梧桐巷，水管没爆，院里的石榴也好端端挂在枝头。
堂屋里却坐着一个十年没见的人。
她穿一件米白色风衣，长发被雨气沾得微潮，手边放着那只我小时候给她钉的木头箱子。
箱角歪了一块，铜搭扣还是我从爷爷工具柜里偷的。
我站在门槛外，一时没认出她。
不是模样陌生，而是我脑子里的顾南乔永远十七岁，扎着高马尾，翻我家院墙比走正门还熟练。
眼前的人抬起头，眉眼没怎么变，神情却稳得很。
她看了我三秒，第一句话是：“江屿，我们小时候定的婚约，还算不算？”
奶奶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脚步轻得像个刚完成埋伏的侦察兵。
我终于明白那根水管承担了什么任务。
“奶奶，管子在哪儿？”
“这不重要。”
“报警的时候不能报假警。”
“我报的是家警。”奶奶把果盘往桌上一放，“家里这么大个事，还不许我把你骗回来？”
顾南乔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以前要笑的时候，左边会先露出一个浅窝。
十年过去，那点习惯居然还在。
我把沾着灰的安全帽放到鞋柜上，没回答她的问题。
“什么时候到的？”
“上午九点四十。”
“回来几天？”
“暂时没有期限。”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一张工作证和一本红色房产证，依次摆到茶几上。
钥匙是隔壁顾家老宅的。
工作证上写着江州市建筑设计研究院，历史建筑保护中心，顾南乔。
房产证是昨天刚办完的过户。
她把证件摆得像投标文件，生怕我以为她只是回来探亲。
“房子重新收拾了，我调回江州的手续上个月已经办妥。”她看着我，“所以我不是问着玩。”
我也看着她。
十年里，我设想过很多次再见。
也许是在某个同学的婚礼上，也许在高铁站擦肩而过，也许她拖家带口回来给长辈上香，而我能礼貌地问一句近来可好。
唯独没想过她坐在我家，拿十七岁那张红纸问我要答案。
那张所谓婚书，是两位老人喝了桂花酒后写的。
上面按了我们四个人的手印，我的手印还是顾南乔趁我睡着摁的。
第二天我气得追她三条巷子，她站在石桥上举着红纸喊：“你追到我，我就嫁！”
我追到了。
可她后来还是走了。
“都什么年代了，你还信娃娃亲？”我拉开椅子坐下，“你在国外学的是建筑，不是考古吧？”
“我不信娃娃亲。”
她回答得太快，我胸口那点荒唐的期待还没冒头就被摁了回去。
她紧接着说：“我信我自己十七岁时挑人的眼光。”
奶奶“哎哟”了一声，捧着果盘退进厨房，还很体贴地关上了门。
我被她一句话逼得无处躲，只能低头拿橘子。
橘子没剥开，汁先溅到手上。
“顾南乔，你在外面待了十年，学会拿人寻开心了？”
“我没寻你开心。”
她从木箱里抽出一张被塑封过的红纸。
边缘已经褪色，右下角有四个深浅不一的指印。
我的名字旁边，还有十七岁的我用钢笔补的一句：说话算话，谁反悔谁是小狗。
我盯着那行字，恨不得把当年的自己从纸里拽出来打一顿。
顾南乔把红纸推到我面前。
“我来问一遍，是尊重你。”
“要是我说不算呢？”
“那我重新追。”
“要是我有女朋友呢？”
她视线落到我空荡荡的无名指上，又扫过只有工作群亮着的手机。
“奶奶说没有。”
“你回来前还做过尽调？”
“嗯。”她坦然点头，“婚姻不是小项目。”
我差点被气笑。
她说话还是这样，越紧张越一本正经，仿佛把感情列成表格，就不会出错。
“你先别笑。”顾南乔指尖压住婚书，终于泄露一点不安，“江屿，我知道十年很长，也知道一句回来不能抵掉十年。你可以不认这张纸，但你得亲口告诉我。”
雨点敲着天井里的芭蕉叶。
她等着，眼睛一眨不眨。
我忽然想起她搬走那晚，也是这样的雨。
货车停在巷口，她隔着车窗冲我摆手，说过完春节就回来。
我信了，抱着她落下的白猫在门口等到元宵。
后来猫老了，春节过了十个，她没回来。
我把那张红纸折起来，放回她面前。
“婚约算不算，不能只看你回没回来。”
她脸色白了一点。
我又说：“还得看你能不能留下。”
顾南乔抬眼。
我拿起她那串老宅钥匙，起身走向门外。
“隔壁水电停了三年，屋顶有渗漏，今晚住不了人。”
“所以？”
“所以先去验房。”我回头看她，“顾建筑师，别婚还没结，房先塌了。”
她怔了一下，抱起木箱追出来。
雨幕下，左边那个酒窝终于清清楚楚地露了出来。
1 隔壁住进旧人
顾家老宅和我家只隔一道青砖墙。
小时候墙角有块活动砖，顾南乔每次被她妈罚抄课文，就扒开砖塞纸条给我。
现在那块砖被水泥封死了，墙头的凌霄却从她家一路爬到我家。
我推门进去，一股木头受潮的味道扑出来。
院里杂草修过，正房的窗纸换了新的，显然有人提前打理，可屋梁上一圈深色水印瞒不过专业人士。
顾南乔仰头看了片刻。
“东南角檩条要换，瓦面至少揭三分之一。”
“还有电线。”
我拧开墙上的老式开关，灯闪了两次才亮。
“铝芯线，绝缘层老化。你要敢今晚开热水器，明天我就能去消防队领你。”
她把行李箱往墙边推了推。
“那我住酒店。”
“巷口那家民宿在装修，最近的酒店三公里。”
“我有车。”
“你那辆车停在消防通道，半小时后要被贴条。”
她沉默两秒，问我：“江屿，你是在帮我，还是在报复我？”
“目前是技术咨询，报复还没排上日程。”
她低头笑了。
雨水从檐角落下来，砸在青石缸里。
那口缸从前养过两条红鲤鱼，一条叫南南，一条叫小屿。
后来南南跳出水面干死了，顾南乔哭了一整天，非说名字起坏了。
第二天，她把剩下那条也改名叫南南。
我因此跟一条鱼共用过三年身份。
她走到缸边，伸手拨开水面上的枯叶。
“它还在吗？”
“活到十五岁，前年走的。”
“你埋哪儿了？”
“石榴树下。”
“怎么没告诉我？”
这问题轻得像随口一问，却把我堵了一下。
我当然可以告诉她。
我们不是彻底失联，她每年会发四条固定消息：春节快乐，生日快乐，端午安康，中秋安康。
我也固定回复，谢谢，同乐，收到，你也是。
像两个关系礼貌的群发对象。
我不说，是因为不想承认自己连一条鱼的死都想拿去敲她那扇门。
“一条鱼而已。”我说。
顾南乔收回手，没再问。
电工要明早才能来，屋顶也得等雨停。
奶奶抱着两床被子出现在门口，安排得十分自然：“南乔先住我们家东厢房。小时候又不是没住过，客气什么。”
我看了她一眼。
“您那根爆掉的水管自己接好了？”
“闭嘴，搬箱子。”
奶奶对我一向言简意赅。
顾南乔却摇头：“我住工作室吧。”
“工作室？”
她指了指后院。
顾家后院原来是顾爷爷的木版年画作坊，三年前租给了一个咖啡店，半年前租约到期，一直空着。
我跟过去，才发现里面已经被改成简易住处。
一张行军床，一套桌椅，两个装满图纸的纸箱，还有一台没拆封的小冰箱。
她显然早计划好了。
“我上周让人送来的。”她说，“明天修水电，这里有独立卫生间，能住。”
奶奶在门外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还把自己弄得像借宿。”
顾南乔顿了顿。
“林奶奶，我先学会在这里住下，再谈回家。”
我听懂了她的分寸。
她问婚约问得直，却没真拿过去逼我给位置。
十年前她走时，顾家把能卖的都卖了，老宅抵给银行，是我爷爷拿积蓄帮忙赎回来的。
房本一直写顾爷爷的名字，去年老人去世，才留给她。
这房子是她的，可她心里大概仍觉得欠着一笔债。
“赎房的钱，你爸后来还了。”我说。
“我知道。”
“修屋顶的施工队我联系，费用你自己付。”
“好。”
“想在梧桐巷住，别把自己当客人。”
她转头看我，眼圈被昏黄的灯照得有些红。
“好。”
奶奶满意了，塞给我一把扫帚，又去厨房煮姜茶。
我扫地，顾南乔擦桌子。
我们像小时候闯完祸后一起收拾残局，只是中间隔着十年的空白，谁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她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只玻璃罐，放到窗边。
罐里装着许多折成方块的糖纸，颜色已经淡了。
我认出那是巷口老供销社卖的橘子糖。
“你留这个干什么？”
“有人说集满一百张，就答应我一件事。”
我想起来了。
那年她十五岁，想骑我的自行车去郊外水库，我不准，说她集够一百张糖纸再说。
后来她只集到九十七张就搬走了。
“这里是一百零八张。”她晃了晃罐子，“欠我的愿望，利息我自己补了。”
“过期不候。”
“那不行。”
“想要什么？”
她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给我一个月。”
“什么一个月？”
“别因为我当年走了，直接判我出局。”她把玻璃罐推给我，“给我一个月，让我追你。一个月后你还是不想认，我就不再拿婚约烦你。”
雨停了，檐下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看着那些皱巴巴的糖纸，明知道旧账不该这样算，还是没能说出拒绝。
“行。”
她刚要笑，我补了一句：“但有三条规矩。”
“你说。”
“不许让奶奶做内应，不许拿长辈压我，不许耽误正事。”
“成交。”
她伸出手。
我没有握，只拿走了糖罐。
“还有，追人不包售后。”
“没关系。”她望着我，“我自带维修。”
2 最难修的不是屋顶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院门声吵醒。
顾南乔拎着两份豆花和一袋油条站在门外，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
“早。”
我看了眼手机。
“你在国外生活这么多年，不倒时差？”
“我回国三个月了。”
她把早餐递来，“一直在北京总院办调动，也参加了长乐礼堂更新项目的竞标。”
我接袋子的手停住。
“哪个项目？”
“长乐礼堂。”
我昨天下雨还蹲在那座礼堂的屋顶上。
它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是江州现存最早的大跨木桁架礼堂，也是梧桐片区更新的核心。
市里要修，开发商想拆，居民怕搬，专家吵了半年，最后决定公开征集修缮方案。
我的工作室受街道委托，负责前期检测和全过程结构顾问。
这意味着谁中标，接下来半年都要跟我绑在一个项目上。
“你没提前打听？”她问。
“我只负责技术，不参与评标。”
“今天九点公布结果。”
她低头咬了一口油条，语气平静，眼睛却一直盯着我。
我慢慢明白过来。
“所以你昨天问婚约，是怕中标以后再问，像职场潜规则？”
“不是。”
她咽下油条，“我昨天问，是因为等不到今天。”
这人把情话说得像会议纪要，偏偏比任何修辞都管用。
我移开视线，把豆花盖掀开。
咸口，加了香菜，没有葱。
我的习惯她还记得。
九点零五分，结果出来。
顾南乔带领的“回声方案”综合排名第一。
十点，她以项目主创建筑师的身份走进长乐礼堂会议室。
工作状态里的她和昨晚不同。
她换了深灰衬衫，发言时不看稿，从居民动线、消防疏散讲到声学修复，数据准确，回应利落。
开发商宏盛置业的副总赵启明坐在对面，听到保留率百分之八十七时，脸色明显沉下来。
“顾工，你的方案情怀很足，成本也很感人。”
赵启明敲了敲预算表。
“同样的钱，足够建一座新的。旧木料一根根编号、拆装、加固，工期谁保证？”
“新建面积多百分之四十，但可用舞台面积只多百分之六。”
顾南乔调出一张人流模拟图。
“因为贵公司的商业配套占掉了东侧广场。您说的新礼堂，本质是商场的附属中庭。”
会议室静了静。
赵启明冷笑：“城市更新也要算账。”
“当然。”
她翻到下一页，“长乐礼堂去年自发活动一百二十七场，周边商户在活动日的平均营业额增长百分之三十二。保留原有社群，才有长期消费。把人赶走再造一个仿古街区，不叫更新，叫换布景。”
我低头压住嘴角。
她小时候跟人吵架就是这样，先把证据摆齐，再问对方还想丢哪一回脸。
赵启明转向我：“江工，结构方面能实现吗？”
我没有替顾南乔圆场。
“现有检测只做到二级，东北角三榀木桁架内部腐朽情况未知。能不能实现，要开窗复检。”
顾南乔看我一眼，点头。
“我同意，三天内补勘。”
“如果腐朽率超标呢？”赵启明追问。
“调整加固方案，但不改变保护原则。”
“顾工刚回江州，可能不了解本地情况。”
“我在这里长到十七岁。”
她顿了顿，“长乐礼堂后台第三块地板下面，有一行一九七八年留下的粉笔字。去年做测绘时还在。赵总的团队勘察四次，报告里没有一次提过。”
赵启明不说话了。
会后，我带她去后台。
第三块地板早被设备压住，我们两个人挪开音箱，撬起木板。
灰尘飞起来，她偏头咳嗽。
我本能地抬手替她挡了一下。
木板下面果然有一行褪色的字：今天第一次上台，没忘词。
后面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我爷爷写的。”顾南乔说。
“你怎么知道？”
“他临终前告诉我的。”
她蹲在光线昏暗的后台，手指没有碰那行字，只隔着一点距离描过。
“他十六岁第一次登台唱戏，紧张得两天没吃饭。后来不唱了，改做木版画，但他一直觉得人生是从这块地板开始的。”
我忽然懂了她为什么回来。
不是一张婚书，也不只是一所老房子。
她想把那些被时间推着走的东西，一样一样接住。
“江屿。”她仰头，“你会帮我吗？”
“我是结构顾问，按合同办事。”
“那合同之外呢？”
我蹲下来，用卷尺量木板厚度。
“看你表现。”
她笑了一声，主动扶住卷尺另一头。
下午复勘时，东北角果然发现严重虫蛀。
我钻进桁架上方的检修层，顾南乔跟在后面。
空间狭窄，她的安全帽几次撞到木梁，却一声没吭。
到了最里面，脚下木板忽然脆裂。
她身体一歪，我伸手把人拽过来。
安全绳绷紧，她撞进我怀里，呼吸擦过下巴。
十年前她也总这样撞过来，仗着我会接住，从墙头、石墩、自行车后座上，毫无顾忌地往我身上扑。
可十年后的顾南乔明显僵住了。
我也没好到哪里去。
狭小空间里，心跳比木板断裂声还响。
“站稳。”我先松手。
“嗯。”
她耳朵红了，却没退太远，只低声补了一句：“谢谢未婚夫。”
“试用期，别乱叫。”
“那江顾问，谢谢。”
她说得规矩，尾音却藏着笑。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爬，第一次觉得这一个月，恐怕比修长乐礼堂更难控制。
3 暴雨里的回声
补勘进行到第三天，气象台临时发布暴雨橙色预警。
长乐礼堂的排水系统年久失修，屋面刚开了两个检测口，项目组必须赶在雨下来前封闭。
我让非施工人员撤离，顾南乔却穿上雨衣，抱着防水卷材爬上脚手架。
“下去。”
“东侧节点是我要求打开的，我知道怎么复原。”
“施工员知道。”
“他在西侧。”
风把她的雨衣吹得猎猎作响。
她跪在木板上压住卷材，隔着护目镜瞪我。
“江屿，现在不是展示男士风度的时候。”
“也不是你逞强的时候。”
“我没有逞强。”
她指向天边压过来的乌云，“十二分钟，做完一起走。”
最后是我妥协。
我负责固定，她负责搭接，施工员从另一边封口。
第十分钟，雨砸下来。
我们刚退到礼堂二层，东侧落水管就被枯叶堵住，积水顺着墙面往下灌。
舞台边堆着居民寄存的老照片和节目单，一旦泡水，项目最重要的口述史资料就毁了。
顾南乔转身往楼下跑。
我一把没抓住，只能跟过去。
礼堂里停了电，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
她脱下雨衣盖住资料箱，我搬箱子，她把桌子垫高。
外面的雷声压着屋顶，积水很快没过鞋底。
最后一个箱子搬上舞台时，侧门被风猛地吹开。
顾南乔离得近，过去拉门。
一块松动的玻璃从门框上掉下来。
“别动！”
我扑过去抱住她，两个人一起滚到幕布后面。
玻璃砸在刚才的位置，碎成一地亮片。
我的手臂蹭过舞台边缘，火辣辣地疼。
她撑起身，第一反应是抓我的手。
“哪里伤了？”
“擦了一下。”
“让我看。”
“先关门。”
“江屿！”
她声音突然发颤。
应急灯下，她脸上全是雨水，手指紧紧攥着我的袖口。
我没再逞能，拉开衣袖。
小臂被木刺划出十几厘米的口子，血混着雨水往下淌，看着吓人，其实不深。
顾南乔却像看见了多严重的伤。
她把我按在舞台边坐下，从资料箱里找到急救包，跪在我面前消毒。
碘伏碰到伤口，我吸了口气。
“疼？”
“你轻点。”
她动作果然轻下来，睫毛垂得很低。
“你以前也替我挡过一次玻璃。”
我想了想。
“初二那年？”
“嗯。活动室窗户碎了，你手上缝了五针。”
“那次是你用篮球砸的。”
“所以我记得。”
她给我缠纱布，绕到第三圈时，忽然说：“我在飞机上想过很多次，你见到我会是什么反应。”
“猜中了吗？”
“没有。”
“你以为我会怎样？”
“要么不理我，要么问我为什么走了不回来。”
她抬眼看我，“你什么都没问。”
雨声填满空旷礼堂。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压了十年的那句话终于到了嘴边。
“问了能改变什么？”
她的手停住。
“不能改变过去。”
“那就没必要。”
“可是能改变你怎么看我。”
“我怎么看你，重要吗？”
“重要。”
她几乎没有停顿。
“江屿，我回来不是为了完成爷爷遗愿，也不是因为在外面过得不好。婚约不是借口，项目也不是。我是为了你才决定留在江州，这一点非常重要。”
她说得太直，我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十年没等来的人，忽然站在暴雨里，说她为我回来。
这不是浪漫，是一场迟到太久的地震。
旧的东西全被震松了，我却不敢判断哪一块能留。
“先把这一个月过完吧。”我说。
她低下头，替我打好结。
“行。”
消防和物业的人很快赶来。
落水管疏通后，积水慢慢退去，所有资料都保住了。
我们清点到最后，发现一只旧磁带盒进了水。
盒子上写着“一九九八年长乐职工合唱”。
顾南乔拆开外壳，用吸水纸一点点处理。
我在一旁给照片编号，看见她右手虎口有一道新划痕。
“你也伤了？”
“小口子。”
“手给我。”
她乖乖伸过来。
我用剩下的碘伏给她消毒，贴上创可贴。
“江顾问。”她忽然叫我。
“嗯？”
“这算不算合同之外？”
“算工伤互助。”
“那刚才抱我呢？”
“紧急避险。”
“早餐呢？”
“受贿未遂。”
她笑得肩膀发抖，偏偏还要追问：“婚约呢？”
我按紧她手上的创可贴。
“历史遗留问题。”
“可以修吗？”
我看向空旷礼堂。
雨水沿着高窗滑落，舞台上那面保存了六十年的红幕布被风吹得轻轻起伏。
“先检测。”我说，“再决定修不修。”
她把那只贴着创可贴的手翻过来，轻轻勾住我的小指。
“好。”
只一下，她就松开了。
可从礼堂回家的整条路上，我的小指都像还被她勾着。
4 追求计划没有预算
顾南乔追人的方式，很像她做修缮方案。
目标清楚，节点明确，风险预案一式两份。
星期一，她送早餐，顺便提醒我换药。
星期二，她借走我的衬衫，说淋湿的衣服洗好再还，傍晚送回来时，袖口那颗松掉半年的扣子也缝好了。
星期三，她在我工作室门口放了一盆薄荷，卡片上写着：据说能防秃，送给常熬夜的结构工程师。
我拍照发给她：攻击甲方顾问，扣分。
她秒回：关心未来家庭成员，酌情加分。
我没加分，把薄荷摆到了电脑旁边。
到了星期四，她的计划出了事故。
顾家屋顶开工，拆下来的旧瓦需要逐块筛选，她请了半天假回来盯现场。
我中午过去检查，刚进院就闻见一股焦味。
临时灶台上放着一口黑锅，锅里一团看不出原料的东西正在冒烟。
顾南乔蹲在地上分瓦，脸颊沾了灰，见我进来，飞快地挡住锅。
“你什么都没看见。”
“消防安全也是验房项目。”
“只是火大了一点。”
我拿锅铲拨了拨。
“这是什么？”
“可乐鸡翅。”
“鸡呢？”
“下面。”
“翅呢？”
“也在下面。”
我关掉燃气，终于从糖色的废墟里翻出半截鸡骨头。
“顾建筑师，你的修旧如旧做得不错，已经碳化到出土文物级别了。”
她恼羞成怒，把锅铲夺回去。
“我十年没用中式灶台。”
“可乐鸡翅不考灶台国籍。”
“那你别吃。”
“本来也没打算拿命配合你的追求。”
她瞪我一眼，低头继续挑瓦。
我笑够了，去巷口买了两碗牛肉面。
吃饭时，施工队老郑从屋顶下来，说东厢房的两根椽子也得换。
顾南乔立刻拿本子记材料和工时。
她对每一笔费用都问得细，却不是舍不得花钱，而是想知道钱到底落在了哪里。
老郑走后，我看见本子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梧桐巷生活修复计划。
下面列了六项。
修老宅，做完长乐礼堂，陪林奶奶复查，恢复爷爷的年画工作室，学会做三道江州菜，追到江屿。
前五项后面都有时间节点，最后一项只画了一个问号。
她察觉我的视线，啪地合上本子。
“偷看别人计划，不道德。”
“摊在我面前，不叫偷看。”
“那也不能笑。”
“我没笑。”
“你眼睛笑了。”
她小时候总说我的眼睛会告密。
我不高兴的时候，嘴上可以说没事，眼尾却会往下压；我得意的时候，眉峰不动，瞳孔里的光会先变。
十年没见，她还是一眼能看出来。
我抽走她的本子，在“学会三道江州菜”后面补了一行：严禁拿我试毒。
她抢回去，在下面写：家属拥有优先试吃权。
“谁是你家属？”
“候选。”
她把本子抱在胸前，神色十分坦荡。
我发现只要她不讲道理，我就很难赢。
下午换瓦，我和她一起上屋顶。
顾家这片青瓦烧制于七十年前，尺寸和现在的机制瓦不同，完好的老瓦必须尽量保留。
她递，我铺，配合得比预想中顺。
夕阳落到巷子西头时，新旧瓦面呈现出深浅不同的青灰色。
她坐在脚手架边沿，脚下是小时候跑过无数遍的屋脊。
“江屿，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上房吗？”
“你为了捡风筝踩碎三块瓦，顾爷爷罚我抄安全守则。”
“明明是我踩碎的，为什么罚你？”
“因为他说你敢上，是认定我会接你。”
她安静了一会儿。
“他看人很准。”
我手里的瓦停在半空。
她没有乘胜追击，只接过去，轻轻压在檐口。
“这些年，我也一直认定。”
“认定什么？”
“认定如果我回来得够诚恳，你至少会听我把话说完。”
她望着远处的长乐礼堂。
“但我现在发现，这个认定对你不公平。你没有义务一直在原地，也没有义务接住每一次从高处跳下来的我。”
我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知道就好。”
“所以以后换我接你。”
“你先学会别把鸡翅烧成煤。”
她笑起来，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留下半个灰手印。
我没有擦。
那天夜里，我从院子经过，看见她工作室还亮着灯。
玻璃窗后，她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里是长乐礼堂的加固模型，旁边摊着那本生活修复计划。
最后一个问号被她画了又描，墨迹比别处都深。
我敲醒她，让她回房睡。
她迷迷糊糊跟在我身后，走到门口忽然问：“今天加分了吗？”
“扣了。厨房事故。”
“屋顶呢？”
“功过相抵。”
她揉着眼睛叹气：“江屿，你好难追。”
我替她拉开门，没告诉她，电脑旁那盆薄荷已经长出了第一片新叶。
5 十年不是空白
长乐礼堂的原木供应出了问题。
项目需要替换的木料必须与原构件材性接近，赵启明推荐的供应商报价低了百分之二十，却拿不出完整的干燥记录。
我拒绝签字。
赵启明在项目群里连发三条语音，说我们为了所谓原真性拖延工期。
顾南乔只回了一张含水率检测表。
超标四点七个百分点，签字盖章，谁也赖不掉。
赵启明很快打电话给她。
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听见她平静地回答：“赵总，如果您坚持用，我会在图纸和会议纪要里注明反对意见。以后构件开裂，由采购决策人负责。”
电话那边沉默十秒，挂了。
她放下手机，朝我挑眉。
“这回算不算合同之内的配合？”
“算同伙。”
“同伙有午饭吗？”
“有，去旧木料市场。”
江州北郊有一片拆迁仓库，里面存着各个年代的旧木构件。
老板姓谭，脾气古怪，货不卖给只会拍照的人。
我以前替他加固过仓库，说好可以优先挑料。
顾南乔跟着我在木头堆里钻了两个小时，最后找到十二根同年代杉木。
她拿手电照年轮，我用应力波仪检测。
谭老板坐在门口喝茶，突然问她：“姑娘，你是小江什么人？”
“项目搭档。”
她答得很规矩。
我刚松口气，她又说：“正在追他。”
谭老板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你们年轻人谈恋爱，也搞招投标？”
“目前处于资格预审阶段。”
我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决定不参与这场对话。
回程时货车在前面，我们开车跟着。
郊区道路颠簸，她一直低头核算运输损耗，忽然伸手按住我面前的方向盘。
“靠边。”
“怎么了？”
“那棵树。”
路边是一棵很老的香樟，树下立着废弃公交站牌。
我认出来，这是十年前顾家离开江州时坐车的地方。
当年的长途汽车站早已拆除，只剩这块站牌被杂草遮了一半。
顾南乔下车，站在香樟下。
“那天你来了吗？”她问。
“没有。”
我撒了谎。
那天我骑自行车追了十五公里，链条在半路断了。
等我推着车赶到，只看见驶远的尾灯。
十七岁的自尊不允许我把这种狼狈告诉她。
她抬手摸了摸褪色的站牌。
“我等到最后一分钟。”
“你说过完春节就回来。”
“我那时候真这么以为。”
她转过来，背靠着香樟。
“我爸的公司破产，欠了很多钱。我妈临时拿到新加坡的工作，决定带我走。她不敢告诉爷爷，也不敢告诉我可能再也回不来。”
这些我知道一部分。
顾叔叔在外地做工程，合伙人卷款，公司资金链断裂。为了还工人工资，他卖掉所有资产，后来去了西北跟项目，一走就是多年。
“到新加坡以后，我跟我妈吵了半年。”她说，“我想回来读完高中，她说连学费都成问题。我给你打过很多电话，前几个月你不接，后来号码停机了。”
“手机摔坏后，我换了号。”
“林奶奶把新号给我了。”
我看向她。
“那你为什么不打？”
“因为你给我留过一条语音。”
我想不起来。
她却一字不差地复述：“顾南乔，你走就走，别想起来就找我，谁稀罕等你。”
香樟叶被风吹得簌簌响。
那是我打了二十几通电话没人接后，最生气的一晚。
“我以为你不想听。”她低声说，“后来每年发消息，是怕彻底断掉，又怕逼你回应。”
“所以你就真不打了？”
我的语气比预想中重。
她望着我，没有回避。
“不只因为那条语音。”
“还因为什么？”
“因为我想体面地回来。”
她承认得很艰难。
刚到国外时，她英语不好，寄住在母亲同事家的杂物间，放学后去餐厅洗盘子。
后来她拿到奖学金，进建筑学院，毕业后留在事务所，一步一步参与到有名的修复项目。
她总觉得还差一点。
等能独立负责项目再回来，等拿到长期合同，等替父亲还清最后一笔债，等爷爷身体稳定。
每一个理由都真实，每一次推迟也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我把回来当成了验收节点。”她说，“总想准备充分，结果错过了爷爷最后一次清醒，也错过了你的二十岁、二十五岁和二十七岁。”
我沉默很久。
如果她把一切推给贫穷、母亲或者那条语音，我反而不会这么难受。
可她没有。
她承认自己怯懦，承认野心和自尊比感情先被照顾。
“顾南乔，人不是房子。”
“我知道。”
“感情也没有等你条件齐全再开工的道理。”
“我现在知道了。”
她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眼睛渐渐红了。
“所以我不求你把这十年当空白。你可以生气，可以算账。我只想问，你还愿不愿意让我参与以后？”
我很想说不愿意。
如果答案干脆，十年的委屈就会显得有用。
可我骑十五公里追过她，也在每年生日那天守着手机等那四个字。
我比谁都清楚，真正没用的是撒谎。
“先把木料送回去。”
我拉开车门，“项目不能因为私人谈话误工。”
她擦了一下眼角，跟着上车。
车开出去几百米，我还是开了口。
“那天我去了。”
她猛地转头。
“自行车链条断了，没赶上。”
“你为什么骗我？”
“十七岁，爱面子。”
“现在呢？”
“二十七，偶尔也爱。”
她眼泪还没干，就笑了。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从副驾驶伸过来，掌心朝上，安静地放在挡位旁。
我没有握，只把车里的薄荷糖放到她手里。
她拆开吃了，笑意一直没落下。
回到礼堂下车前，她小声说：“江屿，谢谢你来过。”
我关掉发动机。
“顾南乔，下次别让我追一条已经开走的车。”
她看着我，郑重点头。
“不会了。”
6 谁想留下这座礼堂
长乐礼堂方案进入居民听证那天，门口来了三十多个举着横幅的人。
横幅上写着“反对借保护之名压低补偿”“还居民新生活”。
赵启明站在台阶下劝大家冷静，身后恰好跟着两家本地媒体。
时机准确得不像偶然。
居民听说保留礼堂会影响片区容积率，担心拆迁补偿减少。
顾南乔刚出现，就被人围住。
“你们设计师住大房子，凭什么让我们守破房子？”
“一根木头花几十万，漏雨谁负责？”
“是不是拿了保护项目补贴？”
问题从四面八方砸过来。
她没有躲到保安后面，而是要了一个扩音器，站上台阶。
“补偿标准不由设计单位制定，我不会拿一栋礼堂换大家的利益。”
“但今天谁告诉大家，保留礼堂一定会降低补偿，请他把依据拿出来。”
人群静了一瞬。
赵启明皱眉：“顾工，居民有情绪，你不要激化。”
“我在问事实。”
她转向他，“宏盛上周提交的测算，把东侧公共广场列入商业开发，却把安置房配套车位算到礼堂用地上。一块地用了两次，这才是容积率不够的原因。”
后排有人听明白了，大声问赵启明怎么回事。
赵启明说那只是初步测算。
我让同事把两版图纸投到幕布上。
“这是顾工团队优化后的布局。”
我拿起激光笔，“礼堂原址不动，取消沿街封闭围墙，地下车库入口东移。安置房栋数、户型和车位不减少，反而多出一千八百平方米公共空间。”
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姨认出我。
“小江，你奶奶也住这一片，你敢保证不坑我们？”
“我不替任何还没签字的补偿方案保证。”
我看着她，“我只能保证，结构报告上的每一个数由我负责，礼堂能留就不说该拆，不能留也不拿情怀骗人。”
阿姨嘀咕一句：“这还像人话。”
气氛松动后，街道工作人员开始逐条解释。
顾南乔把方案展板搬到人群中，不讲专业术语，直接用菜市场、学校和公交站的位置说明改造后的生活动线。
有人仍反对，有人开始追问施工噪声，也有人问礼堂以后能不能免费办寿宴。
她每个问题都记下来，不会的就说回去确认。
两个小时后，横幅被卷起来了。
那位阿姨临走前拉住顾南乔：“姑娘，我们不是非要拆，就是怕最后好处没我们的份。”
“我明白。”
顾南乔把自己的号码写给她，“下周我们做住户工作坊，您来盯着。礼堂以后怎么用，得有居民的位置。”
听证会没有一锤定音，却争取到三十天的方案深化期。
这是我们能拿到的最好结果。
散会后，赵启明在走廊拦住我。
“江屿，你跟顾南乔是什么关系？”
“项目关系。”
“有人看见她住你隔壁。”
“梧桐巷一共四十六户，按赵总的逻辑，我跟四十五家都有利益输送。”
他压低声音：“你别装傻。评标前她就跟你认识，方案里的结构路径和你的初检报告高度一致。这事要是捅出去，你们都得停。”
“初检报告在招标平台公开，所有投标单位都能下载。”
“别人未必信。”
“那就按程序查。”
我往前一步，“不过赵总最好想清楚，实名质疑要提交证据，恶意举报也会留痕。”
他笑了笑：“你真以为一个旧礼堂能挡住几十亿的开发？”
“挡不住。”
我看向大厅里正在收展板的顾南乔。
“但规则能。”
赵启明脸上的笑淡了。
回去路上，顾南乔问他跟我说了什么。
我把原话告诉她。
她没有慌，只说：“明天主动申报关系，补做利益冲突审查。”
“我们没有经济关系。”
“但有潜在婚约。”
“这种东西怎么申报？”
“如实写。”
她掏出手机记事项，“青梅竹马，试用期追求中，未建立共同财产。”
我被她逗笑了。
“你还挺严谨。”
“一切可能被对手利用的信息，都要先放到阳光下。”
她停下脚步，“江屿，我不想我们的关系变成你的风险。”
“那你打算不追了？”
“感情继续，程序隔离。”
“顾工。”
“嗯？”
“你确实很适合做项目。”
她听出我在损她，抬腿踢了一下我的鞋尖。
晚上，我们一起把关系说明发给项目监督组。
邮件发出去后，她长舒一口气。
“现在可以继续追了吗？”
“今天听证会表现不错，加一分。”
“那一共多少？”
“一分。”
“前面全没算？”
“系统每天清零。”
她气得拿抱枕砸我。
我接住抱枕，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奶奶从堂屋探头看了一眼，又悄悄缩回去。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十年并不全是墙。
至少她回来后，我们还会为一分两分争，会在做完一件正事后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笑。
这已经是裂缝里长出来的新东西。
7 她不是回来借住
顾南乔的母亲来得毫无预兆。
周六清晨，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梧桐巷口。
周岚从车上下来，穿剪裁利落的西装，鞋跟踩过湿漉漉的石板，眉头就没松开过。
我十年没见她，她倒是一眼认出我。
“江屿，长大了。”
“周阿姨。”
“你奶奶在家吗？”
“在。”
她把礼物交给司机，自己径直去了隔壁。
顾南乔正在院里给旧木窗刷桐油，看见母亲，手里的刷子悬在半空。
“你怎么来了？”
“你不接电话，我只能来。”
周岚目光扫过脚手架和临时床，声音冷下来，“这就是你放弃新加坡合伙人席位，非要回来的生活？”
我本该离开，却听见了“合伙人席位”。
顾南乔放下刷子。
“我们进屋说。”
“不用。”周岚看向我，“正好把话说清楚。你回江州做项目，我可以理解。你拿小时候的玩笑谈婚事，我不同意。”
“我二十七岁，不需要你同意。”
“婚姻不是你修补遗憾的工具。”
“所以我在认真追他。”
“认真？”
周岚笑了一声，“你跟江屿真正相处过多久？十年前你们是孩子，十年后你回来十二天。你了解他的生活规划吗？他了解你在国外的经历吗？还是因为你爷爷去世，你突然觉得必须抓住点旧东西？”
每一句都难听，却并非全无道理。
顾南乔脸色发白，背脊仍挺得很直。
“我分得清怀念和喜欢。”
“你去年还说要争取事务所合伙人。”
“我已经拒绝了。”
“董事会给你保留到年底。”
周岚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新加坡滨海剧院项目，三年。你只要签字，就是亚洲区最年轻的项目合伙人。你真要为了一个旧礼堂和一张红纸放弃？”
我没等顾南乔回答，转身回了自家院子。
奶奶正在厨房择菜，看见我进来，什么都没问，只递给我一把豆角。
隔墙声音不高，断断续续传过来。
我听见顾南乔说“不是牺牲”，又听见周岚说“半年后你会后悔”。
最后院门重重合上。
过了半小时，顾南乔来敲门。
她眼睛有些肿，手里端着那口修复失败的锅。
“借酱油。”
“你家有。”
“借个地方待一会儿。”
奶奶立刻把厨房让出来，还说要去老姐妹家打牌。
临走前，她把我择得乱七八糟的豆角拿走，显然对我的技术彻底绝望。
顾南乔洗锅，我靠在门边看。
“新加坡项目很难得。”
“你听见了？”
“巷子隔音不好。”
她把水关掉。
“我去年确实想要。为那个位置，我连续三年没休完整的假。”
“现在为什么不要？”
“因为我发现得到它以后，我只会继续争下一个。”
她擦干手，转身面对我。
“我喜欢做建筑，但不想把人生过成履历。爷爷去世时，我在项目现场，视频接通了，他已经不认得我。我当晚站在一座修得很漂亮的百年剧院里，忽然不知道我到底保住了谁的记忆。”
“所以你回来了。”
“对。”
“如果没有你爷爷的事呢？”
她沉默了。
我心里那点刚松动的地方，又慢慢绷紧。
周岚有句话说对了。
我不想成为她在失去亲人后，抓住的一块旧砖。
“顾南乔，你最好想清楚。”
“我很清楚。”
“三年项目，合伙人席位。你拒绝的时候，有没有把我当成理由？”
“有一部分。”
“我不接受。”
她怔住。
“你不能为了我放弃，再指望我用婚姻补偿你的选择。”
“我没这么想。”
“现在没有，以后呢？”
我的话越来越冷，“半年后礼堂竣工，梧桐巷还是这些旧房子，我的工作室一年利润可能不如你一个项目奖金。到时候你会不会觉得，是这张婚书把你困在这里？”
“不会。”
“你怎么保证？”
“那你要我怎么证明？”
她声音也高起来，“我走，你说我把感情排在条件后面。我留下，你又说我拿你当牺牲。江屿，我到底怎么选，才不是错？”
厨房里安静得只剩水龙头没关紧的滴答声。
我知道自己不讲理。
可十年前那个推着坏掉的自行车站在雨里的少年，仍躲在我身体里。
他不怕顾南乔不爱他，他怕她再有一个更好的选择，就会走。
“别证明。”我说，“一个月的约定取消吧。”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
“什么意思？”
“项目照做，其他的到此为止。”
她看了我很久。
“这是你考虑清楚的答案？”
我没回答。
她点点头，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边。
“行。”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但有件事你说错了。”
“什么？”
“我不是回来借住，也不是等你批准才留下。”
她没有回头。
“江州是我的家。你可以不要我，我也不会再逃。”
院门合上。
玻璃罐里的糖纸在窗台上，被风吹得轻轻响。
我站了很久，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她要借的那瓶酱油。
8 约定取消以后
顾南乔说到做到。
第二天，她没送早餐，没问我的伤口，也没在项目群之外发任何消息。
开会时，她叫我“江工”。
散会后，她抱着图纸先走，连一起回梧桐巷都刻意错开时间。
我得到了想要的边界，心情却一天比一天差。
薄荷蔫了两片叶，我浇多了水，根部开始发黄。
同事陈放看不下去，把花盆从我桌上端走。
“江工，植物不是地基，泡水里不会更稳。”
“谁让你动了？”
“你这么宝贝，自己照顾好啊。”
他把花盆放回来，顺口问：“顾工最近怎么不来咱们这边蹭饭了？”
“她什么时候蹭过？”
“过去两周，七次。”
“你还数？”
“她每次来都给我们带咖啡，我当然数。”
陈放看了看我，“吵架了？”
“没有。”
“那就是你单方面作死。”
我抬头。
他立刻抱着电脑走了，临出门又说：“长得帅也不能不讲基本规律。人家回来十二天你嫌不够了解，你倒是给机会了解啊。”
办公室门关上。
我盯着结构计算书，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当晚回到梧桐巷，隔壁院里很热闹。
顾南乔把后院工作室收拾出来，免费教社区的孩子做木版画。
顾爷爷留下的旧刻板被擦得干干净净，七八个孩子围着长桌，拿小滚筒给纸上色。
她穿着蓝布围裙，手把手教一个小姑娘对版。
窗边挂着新做的木牌：南乔小作坊。
我站在墙外看了一会儿。
她不是说说而已。
一个人的去留，原来不只写在工作合同上，也写在她钉好的每一块木板、认识的每一个邻居、决定明年春天种什么花的院子里。
活动结束后，她送孩子们出去，看见我，笑意淡了一点。
“江工有事？”
“没事。”
“那麻烦让一下，门要关了。”
我脚下没动。
“灯接得不规范。”
“电工有资质。”
“这条延长线压在门槛下，久了会破皮。”
“明天改。”
“现在就能改。”
我跨进去，拔掉插头，沿墙重新固定。
她抱着手臂站在一旁，没有阻止，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递工具。
我自己来回爬了三次梯子，终于把线槽装好。
下梯时，我故意问：“不验收？”
“这是你主动做的，我没委托。”
“怕欠我？”
“怕你以后说我拿一条电线困住你。”
她语气平静，我心口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我那天说话重了。”
“不是重，是你真的这么想。”
顾南乔把散落的刷子收进盒子。
“江屿，我能理解你怕我再走，但我不能接受你把所有选择都判成预谋。留在这里是我自己想要的生活，喜欢你也是。你拒绝哪一个，都不影响另一个成立。”
“我没有怀疑你喜欢我。”
“你怀疑你自己值得我留下。”
她一句话戳中最难看的地方。
我下意识反驳：“这不是值不值得。”
“那是什么？”
“是我不想有一天你拿失去的东西跟我算账。”
“那是未来可能发生的事。”
她看着我，“你却先替未来的我定了罪。”
我无话可说。
门外传来快递员的声音。
顾南乔出去签收，是一份国际快件。
寄件方印着她原来那家事务所的名字。
她拆开看了眼，直接把文件放进碎纸机。
我认出首页上有“Partner Agreement”的字样。
“你不再看看？”
“已经拒绝三次了。”
“周阿姨说年底前有效。”
“那是她没放弃，不是我没决定。”
碎纸机把那份许多人求不到的合同吞成细条。
顾南乔按掉开关。
“我确实为回来放弃了一条职业路径，但我也得到自己想做的项目、想过的生活。选择本来就有代价，不是只有跟你在一起才叫牺牲。”
她把纸屑袋扎好，放到门边。
“江屿，我不会拿它向你讨债。可你也别用怕欠我，来掩饰你不敢相信我。”
她关掉工作室的灯。
“回去吧，太晚了。”
这次我让开了门。
那晚我第一次仔细看她给长乐礼堂做的三年运营规划。
儿童剧、老人合唱团、周末市集、社区议事厅，每一项都标着本地合作人和筹备周期。
最后一页写着设计团队驻场办公室，租期三年，负责人顾南乔。
她早把未来放在这里。
是我只盯着她身后的退路，没看见她已经朝我走了多远。
9 一封实名质疑
利益冲突说明提交后的第六天，市住建局收到一封实名质疑书。
举报人是宏盛落选方案的主创建筑师，理由有两项。
第一，顾南乔在投标前与结构顾问存在未披露的亲密关系，可能提前获得内部数据。
第二，“回声方案”的核心加固路径，与我的初步建议高度一致，涉嫌串通。
质疑书还附了几张照片。
有顾南乔拎早餐进我家，有我们从同一辆车下来，还有暴雨那晚我抱着她躲玻璃的监控截图。
项目监督组宣布核查期间，我和她同时暂停参与技术决策。
消息半天就传遍公司。
陈放气得拍桌：“早餐也算证据？那我喝了顾工四杯咖啡，岂不是跨单位受贿？”
“重点不是照片。”
我翻质疑材料，“是这份节点草图。”
图上标注的三段钢木组合加固，确实跟最终投标方案接近。
草图绘制时间是招标启动前两周，存在我的项目服务器里。
“谁能接触？”陈放问。
“工作室所有参与前期检测的人，街道项目组，还有宏盛。”
为了让投标单位准确估价，街道把基础模型统一开放，但我的手绘建议不在公开包里。
现在它出现在举报附件中，说明有人早已拿到内部文件。
对方不只是要质疑顾南乔，还想把泄密责任扣给她。
我调取服务器日志，发现草图在招标前被一个临时账号下载过。
账号属于两个月前离职的实习生，登录地址却在宏盛办公室。
“这就好办了。”陈放说，“把日志交上去，反咬他们窃取资料。”
“只能证明他们可能拿到，不能证明南乔没拿。”
真正决定结果的，是她方案的形成过程。
我给她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顾工，请你准备从概念草图到投标稿的全部版本记录，包括境外云盘和邮件。”
她听见我的公事口吻，也只回：“好，今晚发监督组。”
“还要最早的计算依据。”
“在我爷爷的遗物里。”
我愣了一下。
当晚，顾南乔拿来一本发黄的戏台营造笔记。
是顾爷爷年轻时跟木匠师傅学艺留下的，里面画着长乐礼堂最初的桁架草图。
她的加固思路不是从我的建议开始，而是从爷爷口述的“借力木”得到启发。
更关键的是，云盘记录显示，她在我绘制那张草图的半年前就做过类似节点，只是最初用材不同。
监督组核验完时间戳，初步排除串通。
但关系问题仍要说明。
正式谈话时，调查人员问我：“你与顾南乔女士是否存在婚恋关系？”
会议室里有三名记录员，顾南乔在隔壁接受同样询问。
我想起那张婚书，想起她勾过我的小指。
“没有。”
记录员抬头。
我补充：“双方长辈曾在未成年时开玩笑订过婚。她回江州后表达过建立恋爱关系的意愿，被我拒绝。目前没有恋爱、财产或业务之外的利益关系。”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说完却像亲手把什么东西割开，整齐得令人难受。
谈话结束，我在走廊遇见顾南乔。
她显然已经从工作人员那里听到我的回答，脸上没有情绪。
“你怎么说的？”我问。
“和你一样。”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你陈述的是事实。”
她把资料袋抱紧一点，“这样对核查有利。”
“南乔——”
“江工，关系说明会进正式档案，麻烦以后也保持一致。”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伸手想拦，最终没有碰她。
两天后，监督组公布初步结论。
投标过程未发现提前接触非公开资料，“回声方案”具有完整独立的设计记录，串通质疑不成立。
同时，服务器异常登录被移交网络安全部门核查。
舆论却没有随着结论消失。
赵启明没公开说一句话，网上却出现大量相似帖子，说我们“青梅竹马联手拿项目”，还说顾南乔回国就是靠关系镀金。
她国外的奖项被说成买来的，听证会上流泪的阿姨成了我们请的演员。
我让律师取证，工作室账号发布完整时间线。
顾南乔却拒绝把感情细节拿出来卖惨。
“回应程序，回应专业，其他不解释。”
“他们正在编排你。”
“我解释一百句没谈恋爱，他们会问为什么一起吃饭。解释一起长大，他们会问为什么同住一条巷子。”
她看着屏幕上的恶评，“我不能靠切割你来证明自己清白，也不该靠宣布爱你来证明坦荡。”
“那就让他们骂？”
“让项目说话。”
她比我冷静，可我知道她不是不在意。
当天晚上，她把“南乔小作坊”的牌子摘了下来。
有人给家长发匿名消息，说她利用社区孩子替项目做宣传，第二周的课只来了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把自己印的木版画送给她。
画上是一座红色屋顶的房子，旁边站着两个小人。
顾南乔笑着收下，等孩子走后，一个人在院里坐了很久。
我隔着墙听见碎纸机又响了一次。
那一刻我第一次后悔，在调查室里只说了最有利于程序的话。
事实没错，可我明明可以再多说一句。
我可以说，她有能力拿到这个项目，不需要任何人替她开门。
也可以说，是我没有答应她，不代表她的喜欢见不得光。
10 礼堂塌下来的那一分钟
暂停施工的第三天，长乐礼堂出了事故。
下午四点十七分，我正在工作室整理服务器证据，手机突然响起刺耳的现场警报。
我们在主要桁架上装了位移传感器，一号节点数值在十秒内超过预警线。
按停工要求，现场不该有任何荷载变化。
我立刻调监控。
画面里，一辆小型升降车停在东北角，原本支撑三号桁架的两根临时钢柱被挪开了一根。
下一秒，监控剧烈晃动，黑屏。
我抓起安全帽往外跑，同时拨打现场负责人和消防电话。
顾南乔的电话也打进来。
“我收到传感器共享警报了。”
“别去现场。”
“我就在附近。”
“顾南乔，听我一次。”
“现场原图在我电脑里，我能帮忙判断。”
电话挂断。
我赶到礼堂时，东北角屋面已经局部下沉。
消防刚拉起警戒线，施工单位清点出两名工人被困。
一人在侧廊，很快被救出；另一名电工在二层设备间，入口被掉落的木构件封住，位置不明。
赵启明比我早到，正冲现场经理发火。
“谁让你们动支撑的？”
经理脸色惨白：“只是想把升降车开进去换应急灯，工人说十分钟没事……”
“停工通知没看见？”
“赵总，您上午还催我们三天内恢复照明，说检查组周一要来。”
赵启明立刻压低声音：“我让你恢复照明，没让你违规施工。”
我打开录音，把这一段完整收进去。
顾南乔从另一侧跑来，怀里抱着装订原图。
她看一眼变形位置，蹲下摊开图纸。
“设备间不在主桁架正下方，中间有一道砖拱隔墙。”
消防指挥员问：“能不能从西侧破拆？”
“不能直接拆。”
她指出一根被后期吊顶遮住的斜撑，“这里是二次改造加的传力构件，破拆会让荷载转到已经失稳的三号桁架。”
我调出实时监测数据。
“位移暂时稳定，但风荷载在增大。先从南侧楼梯口架设两组支撑，沿砖墙开救援孔。”
指挥员确认方案后，消防队和专业抢险人员进场。
我作为原检测负责人，被允许留在警戒线内提供结构数据。
顾南乔本该在外面等，却抱着图纸跟到入口。
“你出去。”
“原图有三次改建，只有我做过叠图。”
“里面可能二次坍塌。”
“所以更需要我。”
“你暂停参与项目。”
她看着我，“人命不是项目决策。”
我知道劝不动，只能替她扣紧安全帽卡带。
“跟在我后面，不能越过临时支撑。”
“好。”
礼堂里全是木屑和灰，昔日宽阔的侧廊被压成一条狭窄通道。
抢险人员架设钢支撑时，顾南乔趴在地上核对墙根的旧标记。
“这里不是原砖墙。”
她擦掉灰，露出一道水泥接缝，“九十年代向东移过四十厘米，图纸标错了。救援孔要跟着东移，不然打到壁柱。”
位置修正后，探测仪很快捕捉到设备间里的敲击声。
被困电工还活着。
现场所有人精神一振。
液压工具开始开孔，我盯着传感器曲线，数值却又缓慢上升。
“风大了。”我说，“最多十五分钟。”
开到一半，头顶传来木材撕裂的闷响。
指挥员下令撤出。
顾南乔仍看着原图，突然指向舞台侧方。
“还有一条旧放映口检修道。”
“封死三十多年了。”现场经理说。
“砖封，不是混凝土封。另一端就在设备间上方。”
她抓起手电就要往舞台走，被我拽住。
“专业队先去。”
两名消防员沿她指出的位置搜索，果然在幕布后找到被木板遮住的窄门。
七分钟后，被困电工从检修道救出。
他左腿骨折，意识清醒。
所有人员撤到安全区不到一分钟，东北角又掉下一大片吊顶。
巨响过后，灰尘从破窗涌出来。
顾南乔站在雨棚下，手一直在抖。
我握住她的肩。
“人出来了。”
“我知道。”
“没事了。”
“我知道。”
她说知道，眼泪却突然掉下来。
我顾不上四周都是人，把她拉进怀里。
这一次不是紧急避险。
她额头抵着我的肩，压抑地哭了十几秒，很快又自己站直。
“临时支撑为什么会被移走？”
“有人违规施工。”
“停工时，监控和门禁都该锁定。”
“现场经理说赵启明催恢复照明。”
她抹掉眼泪，眼神冷下来。
“那就一项一项查。”
当晚，事故调查组封存现场资料。
我交出监测数据和录音，顾南乔提交原图校核说明。
赵启明想把责任推给现场经理，却解释不了为何在停工期间签发一张“安全维护工作单”。
工作单刻意避开“施工”两个字，内容却包括拆移一根临时支撑，为升降设备清理通道。
他不是想让礼堂塌。
他只是觉得十分钟不会出事，也觉得工期和检查比一纸停工通知重要。
许多事故都不是出于惊天恶意，只是有人一次次认定规则可以为自己让路。
凌晨一点，调查问询暂时结束。
顾南乔坐在救护车留下的折叠凳上，脸上还有灰。
我递给她一瓶水。
“今晚谢谢你。”
“合同之外？”
她声音很哑。
“嗯。”
“那也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
她拧开水瓶，手还在轻轻发抖。
我蹲下来，把手覆在她手背上。
这次她没有抽走，也没有回握。
“南乔。”
“嗯。”
“调查结束后，我有话跟你说。”
她看向仍亮着抢险灯的礼堂。
“先把该做的事做完。”
“好。”
我陪她坐到天快亮。
谁都没再谈婚约，可我第一次真正确定，我想留下她，不是因为过去那张红纸。
是因为刚才最危险的时候，我们看向的是同一个方向。
11 这一次换我排队
事故调查持续了十二天。
被困电工手术顺利，施工单位承担全部治疗和赔偿。
赵启明被暂停职务，项目总包单位因违反停工令被立案处罚。
服务器调查也有结果。
宏盛一名投标经理通过离职实习生账号下载内部草图，再倒过来把它当成举报材料。那名主创建筑师撤回质疑，并承认实名信由赵启明授意。
监督组恢复我和顾南乔的项目职务，要求增加第三方审查。
复工会议上，住建局负责人问顾南乔，礼堂遭遇局部坍塌，原方案是否还值得保留。
她没有用情怀回答。
“新增损伤集中在后期吊顶和两处次构件，主桁架经卸载后可修复。”
她展示重新计算的模型。
“修复成本增加百分之九，工期延后四十天。若拆除新建，已投入的勘察和材料成本全部沉没，建设周期至少增加十四个月。”
“更重要的是，事故原因是违规移除临时支撑，不是原结构自然失效。用人的错误给建筑判死刑，不符合事实。”
现场居民代表率先举手支持。
那位曾举横幅的阿姨站起来说：“房子老了，该治病治病。总不能有人拔了氧气管，反过来说病人不行。”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最终，修复方案以十九票赞成、两票弃权通过。
走出会议室，顾南乔被媒体围住。
记者问她跟我的关系是否影响项目公正。
她回答：“所有专业过程已有审查结论。我与江屿先生没有恋爱关系，但我确实喜欢他。喜欢谁不构成违规，隐瞒利益才构成风险。我们申报过，也接受了调查。”
记者又问：“网上说您为了他放弃海外合伙人，是真的吗？”
“我选择回江州，是我对自己生活和职业方向的决定。”
她看向镜头，“女性换城市，不一定是谁的附属情节。这里有我想修的建筑、想陪伴的家人，也有我喜欢的人。这些共同组成我的生活，没有谁需要替我承担。”
我站在人群外，听得心脏发紧。
她从来没把我当成牺牲。
反倒是我借着怕她后悔，把决定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采访结束后，她没有等我，先回设计院修改图纸。
我去了巷口供销社旧址。
店早换成便利店，橘子糖也不是从前的牌子。
我跑了三家批发市场，才找到包装相似的散装糖。
晚上，我抱着一只新玻璃罐敲开顾家院门。
顾南乔正在刻木版，见到我，只把刻刀放下。
“江工有事？”
“来还债。”
我把玻璃罐放到桌上。
里面是一百张橘色糖纸，我折了整整一下午，方块大小不一，最上面几张还露着角。
她数都没数。
“仿品，不具备历史价值。”
“心意修复，允许替换破损构件。”
“谁批准的？”
“业主可以提意见。”
“不批。”
她重新拿起刻刀，低头刻线。
我在她对面坐下。
“那我等。”
“等什么？”
“等你重新开一个追求名额。”
刻刀停住。
她抬头看我，“你不是最怕别人为了你放弃吗？”
“怕。”
我坦白，“还怕你走，怕自己比不过你在外面的生活，怕答应以后就把十年的委屈变成一句算了。”
“所以呢？”
“所以我先推开你，证明主动权还在我手里。”
这些话说出来很难看，却比任何体面的理由都真实。
“南乔，那天你问怎么选才不是错。其实怎么选都可能有代价，我只是不能因为怕，就把代价全算到你头上。”
她看着我，眼里没有立刻软下来。
“你想认婚约了？”
“不。”
她脸色微变。
我把那张从奶奶柜子里借来的红纸铺开。
“我不想靠十七岁的江屿替二十七岁的我答应婚事。”
我指着纸上那句谁反悔谁是小狗。
“这张纸可以留着，但不再当合同。我要重新认识你，重新追你，然后由现在的我们决定结不结婚。”
屋里安静了许久。
她眼里的防备一点点松开，却仍故意问：“一个月？”
“不设期限。”
“三条规矩？”
“你定。”
“第一，不许让林奶奶做内应。”
“行。”
“第二，不许拿项目当借口制造接触。”
“行。”
“第三，我有权随时拒绝。”
我点头，“行。”
她把红纸折好，放回木头箱子。
“那就排队吧。”
“前面有几个人？”
“目前没有。”
“能插队吗？”
“看表现。”
我松了口气，把糖罐往她面前推。
“今天加分吗？”
“厨房外来物品，扣一分。”
“这是道具，不是食材。”
“系统每天清零。”
她原封不动地把我的话还回来。
我被噎得没脾气，她终于笑了。
我起身要走，她却叫住我。
“江屿。”
“嗯？”
“礼堂那天，你为什么抱我？”
“不是说了，有话等调查后告诉你。”
我走回她面前，俯身看着她。
“因为我喜欢你。”
她睫毛轻轻一颤。
“从什么时候开始？”
“这个问题跨度十年，统计起来比较复杂。”
“那慢慢统计。”
她嘴上仍不肯给名分，左边酒窝却露了出来。
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贴过创可贴的位置。
“顾南乔，这一次换我追。”
她没有躲。
“好。”
12 追青梅不能只靠回忆
我追顾南乔的第一步，是请她吃饭。
为了表示诚意，我亲自下厨。
奶奶站在旁边指导，我做了清蒸鱼、莲藕排骨和桂花糯米藕，都是顾南乔小时候爱吃的。
菜端上桌，她每样尝了一口，很给面子地点头。
“好吃。”
“那加分？”
“不加。”
“为什么？”
“我现在不吃甜藕，喝排骨汤会胃胀，鱼喜欢香煎的。”
她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江先生追的是十七岁的顾南乔，跟我有什么关系？”
奶奶没忍住，背过身笑。
我准备一下午的菜，被一句话判了方向错误。
偏偏我无法反驳。
过去十年，我记得她爱吃什么、怕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却不知道她现在几点睡，喝不喝咖啡，生气时想独处还是想有人陪。
我把三道菜推到奶奶面前。
“您慢用。”
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顾女士，现在喜欢吃什么？”
她忍着笑：“你这是做用户调研？”
“既有建筑改造前，也要重新评估使用需求。”
“行。”
她掰着手指说：“香煎鲈鱼，辣一点的牛肉，番茄浓汤。咖啡只喝上午，下午喝了会失眠。睡前不回工作消息，除非现场有紧急情况。”
“喜欢什么花？”
“不喜欢剪下来的花。”
“休息日做什么？”
“散步，看展，逛菜市场。”
“菜市场？”
“每个城市最诚实的地方。”
我一项项记下来。
她忽然问：“你呢？”
“什么？”
“你十年前不吃姜，现在吃吗？以前喜欢篮球，现在还打吗？还有，你难过的时候到底是想一个人待着，还是希望别人来找？”
我愣住。
追人之前，我只想着我要重新认识她，却忘了她也缺了我的十年。
“姜还是不吃，篮球每周三打。”
我关掉手机，“难过时嘴上想一个人，实际上希望有人来找。”
“这个我已经发现了。”
她低头笑，夹走那块我剔好刺的鱼肉。
第二次约会，我带她去江州最大的建材旧货市场。
她在一堆黄铜门把手前蹲了半小时，最后淘到两个梧桐叶形状的旧拉手。
我负责砍价，从老板报价八百谈到四百六。
走出店门，她问我：“是不是还能再低？”
“能，四百二。”
“那你为什么不谈了？”
“老板说这是他和老伴结婚时从旧家拆下来的，四百六是他们登记那天的日期。”
“你信？”
“故事值四十。”
她看了我几秒，把其中一个拉手放进我手里。
“一人一个。”
“装哪儿？”
“以后再说。”
我没有追问。
感情里不是每个构件都要提前确定位置，有些东西拿在手里，就已经是预留。
长乐礼堂复工后，我们比从前更忙。
工作中仍按程序保持独立审查，下班后我开始光明正大去她家蹭饭。
她不会做菜，就负责洗碗。
我在厨房煎鱼，她在水池边改图，有时说着说着会把铅笔别到耳后，再满屋找笔。
有一次我顺手从她耳后拿下来，她突然不说话了。
厨房里油锅轻响，我们离得很近。
我问：“怎么了？”
“你以前也这样。”
“又在怀念十七岁？”
“不是。”
她抬眼看我，“是在发现二十七岁也喜欢。”
我低头吻她。
只碰了一下，她便抬手挡住我的嘴。
“谁批准的？”
“我以为这是验收通过。”
“擅自施工。”
“可以补手续吗？”
她故意思考很久，手却从我唇边慢慢移到肩上。
“补吧。”
第二个吻比第一个长。
锅里的鱼差点煎糊，油烟机轰轰地响，她身上还有洗洁精的柠檬味。
一点都不像我曾经想象过的浪漫场面。
却具体得让我舍不得松手。
后来鱼皮还是焦了一面。
她吃得很香，说这叫共同事故，共同承担。
吃完饭，我们沿梧桐巷散步。
路过那道封死的墙砖时，她用手敲了敲。
“以前塞给你的纸条，都还留着吗？”
“扔了。”
“真的？”
“嗯。”
她立刻松开我的手。
我走出两步，又退回来。
“骗你的，在我床底下的铁盒里。”
“江屿，你现在撒谎越来越没有技术含量。”
“主要是有人知道怎么审。”
她重新牵住我。
“那我加一条现在的资料。”
“什么？”
“从今天起，试用期结束。”
我停下脚步。
“什么意思？”
“可以转正。”
“什么身份？”
“男朋友。”
她说完就往前走，耳朵在路灯下红得明显。
我追上去，握紧她的手。
“顾南乔，转正没有证书？”
“有观察期。”
“还观察？”
“毕竟历史遗留问题多。”
“那婚约——”
“先作废。”
她转头看我，眼睛弯起来。
“表现好，再签新的。”
13 大人也要为选择负责
周岚第二次来江州，是为顾爷爷的年画作品捐赠仪式。
市博物馆接收了二十七块旧版和一百多张样稿，顾南乔只留下爷爷生前最常用的一块梧桐版。
仪式结束，周岚提出请我们吃饭。
这次她没带合伙人合同，语气也缓和许多。
“事故新闻我看了。”
她对女儿说，“你爸也看见了。他给我打电话，问你有没有受伤。”
顾南乔握着水杯。
“他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觉得没脸。”
“那就继续没脸吧。”
周岚叹了口气，没有替前夫辩解。
顾叔叔这些年一直在西北做工程，债还清后也很少回江州。
他把赎老宅的钱还给我爷爷，把给父亲该尽的责任折成一次次转账，却始终不敢面对被他失败波及的家人。
从这点看，顾南乔那个“准备体面再回来”的毛病，来得有迹可循。
“南乔。”周岚说，“我这次来不是劝你走。新加坡那边我已经回复了。”
“你替我回复？”
“拒绝。”
顾南乔有些意外。
周岚看向窗外，声音低下来。
“我年轻时总觉得，只要跑得够快，就能把以前那些穷日子甩掉。你爸出事以后，我第一反应也是带你走。我没问你愿不愿意，也没敢告诉你真实情况。”
“你不是为了伤害我。”
“但我确实伤害了你。”
她转回视线，“大人不能只用‘为你好’给自己的选择免责。”
桌上安静下来。
顾南乔眼圈微红，仍没立刻说原谅。
她问：“那你现在为什么改主意？”
“我去看了你给礼堂做的规划，也看了采访。”
周岚笑得有点无奈，“你不像被困住，反而比拿到第一个国际奖时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又看向我。
“至于你们的事，我还是觉得太快。”
“阿姨说得对。”我回答。
顾南乔在桌下轻轻踢我。
我握住她的手，继续说：“所以我们先恋爱。什么时候结婚，她决定，我也决定，不让长辈那张纸替我们决定。”
周岚挑眉：“你不怕她以后又接海外项目？”
“怕。”
“那怎么办？”
“一起商量。”
我看着顾南乔，“她想去三个月，我调项目周期；她想去三年，我们评估异地或者我能不能过去。实在无法兼顾，也把问题发生那一天的话说完，不提前十年替对方选择。”
顾南乔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收紧。
周岚没再追问，只端起茶杯。
“比你们十七岁那会儿靠谱一点。”
“只有一点？”顾南乔问。
“主要是江屿靠谱，你还得观察。”
母女俩第一次站到同一边损我，气氛反倒松了。
饭后，周岚把一只旧信封交给我。
“这是你当年寄到新加坡的。”
信封没拆，退件章已经模糊。
我认出自己的字。
十八岁那年，我只知道顾南乔学校的大概地址，寄了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复印件，背面写：我考到江州了，你爱回不回。
地址少了一个门牌，信原路退回。
后来周岚整理旧物时才发现，一直没勇气拿出来。
“为什么给我，不给她？”
“你决定。”
我把信收进口袋。
回梧桐巷的路上，顾南乔一直问那是什么。
我说商业秘密。
她伸手来抢，我举高不给。
我们从石桥追到院门口，像十七岁那年抢婚书一样。
最后她踩到湿青苔，脚下一滑。
我一把抱住她。
她靠在我怀里笑得喘不过气。
“又接住了。”
“条件反射。”
“那信给不给？”
“交换。”
“拿什么？”
“你爸的电话。”
她笑意慢慢收住。
“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给他一个自己解释的机会。接不接由你。”
她沉默片刻，从手机里翻出号码。
我拨过去，开免提，把手机放在石桌上。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那边的男人只说了一个“喂”，声音就哑了。
顾南乔没有叫爸。
她问：“听说你找我？”
那边安静很久。
“南南，对不起。”
她眼泪一下涌出来，语气却很稳。
“别先说对不起。你从头讲，别漏，别替我决定哪些能听。”
男人答应了。
那通电话打了一个多小时。
我没有陪在旁边，回自家院里修那盆差点被我浇死的薄荷。
有些缺席不能由别人填，有些关系也只能由当事人决定修不修。
夜里十一点，顾南乔敲开我的窗。
她从墙外递进那封已经拆开的信，眼睛仍红着。
“我看了。”
“谁准你拆的？”
“我妈在路上告诉我了。”
“周阿姨也会做内应？”
“她不在三条禁令里。”
顾南乔把通知书复印件贴在玻璃上。
“江屿，原来你十八岁也在等我。”
“没有，顺手寄的。”
“嘴硬。”
“实话。”
她隔着窗框凑过来，吻了我一下。
“那奖励你继续嘴硬。”
我扣住她后颈，没让她跑。
“顾南乔，你是不是忘了，我现在转正了？”
她笑着承认：“没忘。”
14 新的婚约
长乐礼堂在第二年春天竣工。
修复后的木桁架保留原有颜色，新加的钢构件刷成深灰，不伪装成旧物，也不刻意抢眼。
舞台第三块地板被做成透明展示窗。
顾爷爷那句“今天第一次上台，没忘词”留在下面，旁边放着他十六岁的演出照片。
开幕活动由居民自己筹备。
老人合唱团排了两个月，孩子们用木版印了节目单，曾经举横幅的陈阿姨负责检票，谁想插队都被她瞪回去。
宏盛退出项目后，新的运营单位按居民协议留出百分之六十公益时段。
赵启明因违规施工和不正当投标被公司解聘，相关行政处罚也记入了从业档案。
他试图来找我作证，说自己没有故意伤人。
我只把那晚的完整录音再次交给调查部门。
规则不判断一个人心里有多坏，只判断他做了什么，以及后果该由谁承担。
开幕那天，我和顾南乔忙到演出开始才坐下。
礼堂灯暗下来，修复好的老录音从音响里传出。
一九九八年的职工合唱有杂音，有人抢拍，还有孩子在台下哭。
全场却听得很安静。
磁带最后，一道年轻的男声喊：“顾师傅，别紧张，没忘词！”
顾南乔捂住嘴。
那是顾爷爷的同事在开玩笑。
隔着二十多年，他和地板下那行粉笔字忽然对上了。
她的眼泪落下来，我握住她的手。
“这算修好了吗？”她问。
“建筑修好了。”
“其他的呢？”
“持续维护。”
她靠到我肩上，轻轻笑了。
演出结束后，所有人去广场参加市集。
我借口检查屋面，把顾南乔带到二层检修平台。
这里能看见礼堂内部，也能透过高窗看到梧桐巷的屋顶。
她一上来就发现不对。
“今天有第三方巡检，不需要你检查。”
“我有私人项目。”
我从工具包里拿出那只修好的木头箱子。
铜搭扣换过，歪掉的箱角保留着，只在内部加了一块同色衬木。
顾南乔看见它，眼睛一下亮了。
“什么时候修的？”
“追你的第三十七天。”
“为什么现在才给？”
“当时有一项东西没准备好。”
我打开箱子。
里面放着两张纸。
一张是旧婚书，塑封已经拆掉，纸张重新做过脱酸保护。
另一张是空白的手工红纸。
“顾南乔。”
我没有下跪。
她不喜欢被人围观，也不喜欢把婚姻变成一场必须当众点头的表演。
我只是站在她面前，像讨论我们做过的每一个重要决定一样，郑重地看着她。
“旧婚约不算数。”
她抿住嘴，等我继续。
“它没有问过十七岁的我们准备承担什么，也不知道二十七岁的我们变成了谁。”
我把空白红纸拿出来。
“现在我重新问你。不是因为两家关系，不是因为等了十年，也不是因为你回到江州。”
礼堂里有人试琴，一个音一个音地落在空旷舞台上。
“是因为我见过你怎么工作，怎么认错，怎么留下，也见过你害怕时还会往前走。我知道你爱赢、嘴硬、做饭难吃，难过时喜欢一个人躲进图纸里。”
她含着眼泪瞪我：“求婚还损人？”
“信息披露必须完整。”
我笑了一下，手心其实全是汗。
“你也知道我记仇、自尊心强、浇不好花，遇到感情问题会假装讲道理。我们以后可能为了去哪个城市、接什么项目、谁洗碗继续吵。”
“所以我不承诺永远没有裂缝。”
我握住她的手。
“我只承诺不瞒报，不擅自拆除，不替你决定。出现问题，一起修。”
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顾南乔，你愿不愿意跟现在的江屿，订一份新的婚约？”
她没有立刻说愿意。
她从箱子里拿起空白红纸，又从我工具包里翻出记号笔。
“条款我来写。”
“你说了算。”
“第一，重要决定必须双方签字。”
“同意。”
“第二，吵架不许失联超过二十四小时。”
“同意。”
“第三，不拿旧账否定现在，也不拿现在强迫原谅旧账。”
“同意。”
她写完，把笔递给我。
我补上第四条：顾南乔拥有江屿终身优先接住权，江屿同样拥有。
她看了很久，在下面写了两个字：批准。
然后，她按住红纸，抬头问我：“戒指呢？”
我僵住。
她眼里的泪还没干，笑意已经藏不住。
“江工程师，做项目没有主要材料？”
我从木箱夹层里取出戒指。
戒托是很简单的梧桐叶形，嵌着一颗浅绿色宝石，不大，光落进去很干净。
“还有夹层？”
“结构顾问的基本素养。”
我替她戴上。
尺寸刚好。
她举起手看了一会儿，忽然抱住我。
“江屿。”
“嗯？”
“我愿意。”
我收紧手臂，十年前追丢的那辆车、没寄到的信、每年四条客气的消息，都在这一刻有了落点。
它们没有被一句愿意抹掉。
可从今往后，我们终于不用再靠猜测去爱对方。
下楼时，顾南乔问我：“新婚约谁反悔谁是小狗，要不要补上？”
“不要。”
“为什么？”
“成年人反悔可以，按条款承担后果就行。”
她点头：“不错，法律意识进步了。”
我牵着她走进亮起来的礼堂。
“不过有一条可以补。”
“什么？”
“谁也不许再等十年。”
15 墙里那封新纸条
我们没有立刻办婚礼。
顾南乔接下设计院历史建筑中心的负责人职位，我的工作室也成为长乐礼堂三年维护单位。
两个人忙得只能把看场地、试菜和开项目会排在同一张日程表上。
周岚看完表，第一次主动提出帮忙。
她负责酒店和宾客，奶奶负责黄历和菜品，顾叔叔从西北赶回来，负责站在女儿面前学着不躲。
顾南乔没轻易跟父亲和解。
她要求他把这些年的事一件件说清，也要求他以后别再用转账代替见面。
顾叔叔在江州住了两个月，跟老郑一起修完顾家最后一道院墙。
临走时，他问女儿春节能不能回来。
顾南乔说：“你先买票，别只问。”
他当场买了。
有些关系修得慢，但只要双方都肯动手，慢也算进度。
婚礼定在长乐礼堂竣工一周年那天。
没有巨大的花墙，也没有复杂舞台，只在高窗下摆了两排梧桐枝。
我们把新婚约复印成小卡片放在签到桌上，最后一行写着：本协议解释权归双方共同所有。
陈放看完，评价这场婚礼最浪漫的部分是风险共担。
奶奶敲他一下，让他少说两句。
仪式开始前，顾南乔突然找不到戒指。
所有人急得团团转，她却盯着我西装口袋。
“江屿，你是不是拿了？”
“我为什么拿？”
“你十七岁就偷过婚书。”
“那是保管。”
“口袋翻出来。”
我只好把手伸进去，摸出一颗橘子糖。
她愣了愣。
糖纸里面裹着她的戒指。
“你有病吧？”她嘴上骂，眼睛却红了。
“婚前最后一次风险测试。”
“测试结果呢？”
“反应敏捷，适合长期合作。”
她剥开糖，把戒指递给我，糖塞进自己嘴里。
“很甜。”
“过期了吗？”
“没有。”
礼堂的门缓缓打开。
我牵着她走向台前时，阳光落在修复过的木桁架上，新旧材料清楚地并存在一起。
爷爷奶奶坐在第一排，周岚在另一侧，顾叔叔红着眼睛。
陈阿姨和那群来过小作坊的孩子坐满后排。
没有谁是布景。
他们都参与过我们终于走到这里的过程。
宣誓时，主持人问我是否愿意。
我说愿意。
问顾南乔时，她偏偏停了两秒。
全场都等着。
她看向我，左边酒窝慢慢露出来。
“江屿，你还记得我回来第一天问了什么吗？”
“记得。”
“那你现在回答。”
我握住她戴着戒指的手。
“小时候的婚约不算。”
台下响起善意的笑声。
我继续说：“你回来后走向我的每一步，算。我走向你的每一步，也算。”
“以前是谁追到谁就嫁，现在不是。”
“现在是我们都追到了。”
顾南乔眼泪落下来，笑着说：“我愿意。”
婚后，我们没有打通两家院墙。
两座老房子各有自己的结构，贸然拆墙会破坏承重，这是专业原则。
我们只把小时候那块被封死的活动砖重新取出来，装了一个小小的双面木盒。
早上谁先出门，就往里面塞一张纸条。
有时是“今晚加班”，有时是“冰箱有鱼”，也有时只有一个潦草的笑脸。
结婚第三个月，我接到外省一座古桥的加固项目，要驻场六十天。
顾南乔也收到欧洲一所建筑学院的短期访问邀请，时间恰好重叠。
我们在餐桌前算预算、排日程，争论猫该送谁照顾。
争到最后，她忽然笑了。
“十年前的我们要是看见，大概会觉得异地等于完蛋。”
“现在呢？”
“现在六十天就是六十天。”
她在日历上圈出回程日期，“不擅自延期，有变化当天说。”
“遵守第二条，吵架不失联。”
“还有每天视频。”
“这个不在婚约里。”
“补充协议。”
我签了字。
六十天后，我提前一天回到江州。
巷口石榴花刚开，顾家院门半掩着。
我没有走正门，先去摸墙里的木盒。
里面有一张新纸条。
顾南乔画了一座歪歪扭扭的礼堂，旁边写着：顾女士今日回家，申请江先生接站。
下面补了一行小字：这次别再追丢车。
我笑着把纸条收进口袋，转身往高铁站跑。
刚到巷口，一辆出租车停下来。
顾南乔拖着行李下车，隔着清晨的薄雾看见我。
“不是让你去接站吗？”
“你不是明天的票？”
“项目提前结束，想给你惊喜。”
“擅自变更计划，扣分。”
“那我走？”
她作势要回车里。
我几步过去，把人连同风尘一起抱住。
她笑着搂住我的脖子。
石桥、香樟、青瓦和刚醒来的长乐礼堂都在我们身后。
我终于明白，所谓留下，从来不是把谁固定在一座城里。
是她可以走向想去的地方，也知道有人会听见变化；是我不必站在原地猜，只要在约好的时间往前走。
顾南乔贴着我的耳朵问：“江先生，婚约还算不算？”
“算。”
“算多久？”
我接过她的行李，牵住她的手。
“今天算，明天也算。”
“以后每一天，我们重新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