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三天，老婆送我一头猪，让我当亲儿子养。
我刚点头，就听见它在心里骂我。
等老子住进你的身体，你的老婆、房子，全归我。
我摸了摸猪头，拨通发小的电话。
你们屠宰场，接不接上门认亲？
【第一章】
猪进门时，我正在给祖父留下的铜秤砣穿绳。
许嘉宁抱着它，鞋都没换，就往我的婚床上放。
有余，叫儿子。
我手一抖，针尖扎进指腹。
铜秤砣沾了点血，贴在掌心，凉得我一缩。
我看着床单上的两只猪蹄，又看了看她。
咱俩领证三天，生产流程已经走完了？
许嘉宁捶了我一下。
想什么呢，这是小香猪。卖家说它只认一个爸爸，你答应养它，以后就得把它当亲儿子。
猪抬起脑袋，冲我哼了一声。
紧跟着，一个男人的声音贴着耳朵钻了进来。
这窝囊废，竟然还真敢娶她。
等认了亲，再让他念契按印，老子就能住他的身体。
到时候，他妈还得天天给老子做饭。
我手里的针掉了。
许嘉宁盯住我。
怎么了？
没事。
我把扎破的手指含进嘴里。
就是没想到，你挑的儿子，辈分挺乱。
她没接我的话，翻开随身包，拿出一张红纸。
这是养宠承诺书。咱们先签一下，省得你哪天嫌麻烦，把它送人。
红纸最上面写着家庭认养。
下面折了两折，用一枚黑色木牌压着。
我伸手去掀，她立刻按住。
先认儿子，再看。要有仪式感。
猪又叫了一声。
别让他看见底下的名字。
先叫爸爸。等第三天晚上，哄他把那句承命的话念完。
我把手收回去，抬头看墙上的钟。
秒针走了一圈，耳朵里突然嗡了一下。
猪嘴还在动，我却只能听见哼哼。
许嘉宁把红纸往前推。
你该不会连这点事都不肯答应我吧？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先看猪，再看我。
结婚登记那天，她也是这么看我的。
先看我递过去的房产证复印件，再看我的脸。
那会儿我还给自己找补。
过日子嘛，务实。
现在看来，务实的是人家，务虚的是我的命。
我拿起手机。
我问问我妈，养猪有什么讲究。
许嘉宁伸手来拿。
咱们自己的儿子，问她干什么？
我侧过身，拨了视频。
妈，我爷那秤砣碰血以后，怎么有点响？
屏幕里，我妈正在择豆角。
豆角掉回盆里。
她看了眼我身后的许嘉宁，嘴唇绷住，转而笑了。
老物件，磕碰一下就响。你拿到阳台，我看看绳结。
我出了卧室，把门带上。
我妈声音压低。
你听见什么了？
我后背贴住墙。
一头猪，打算当我。
我妈把菜盆推开。
你爷给借命的人收过尾，那秤砣是留下的镇物。碰上借来的魂，沾血能开一次耳窍，一天一次，一次一分钟。过后耳鸣半个钟头。
我揉了揉耳朵。
您这售后说明，是不是发得有点迟？
谁知道你结个婚，还能娶出个阴间团购！
她起身去拿钥匙。
别签字，别念来历不明的话，别让他们碰你的血。我去找你郑叔。
我问：猪呢？
先隔开，别伤它。你郑叔懂这个。
电话挂断，我在阳台站了几秒。
卧室里传来许嘉宁的声音。
乖，等他答应了，咱们就不用受罪了。
我推门进去。
她手指一缩，松开了猪脖子上的黑木牌。
我说：养。
她眼睛亮了。
但不能在家养。我对白事店的客人都没这么负责过，对儿子，必须拿出专业态度。
许嘉宁笑容停在嘴边。
什么专业态度？
我给发小赵得胜拨了电话，按下免提。
老赵，你们那儿最好的单间多少钱？
电话那头机器轰轰响。
什么单间？待宰栏啊？
猪猛地从床上站起来。
许嘉宁一把捂住它的耳朵。
我继续问：带热水，有专人接送的。
赵得胜停了两秒。
周有余，你终于想通了，准备卖自己抵那三顿饭钱？
我说：给你送个客户。身份特殊，是我刚认的儿子。
那边咣当一声。
紧接着，赵得胜扯着嗓子喊：把机器关了！我兄弟好像犯法了！
我赶紧补充：猪！一头猪！
许嘉宁把猪抱得死紧。
我笑着看她。
别紧张。孩子第一次出远门，我给它选个有资质的地方。
【第二章】
赵得胜家既开屠宰场，也有独立养殖区。
他亲自开车来接。
车门上六个大字：生猪定点接运。
许嘉宁站在楼道里，手背青筋都顶了起来。
周有余，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指了指猪。
它刚才把婚床拱了，还想咬我。你不是说它娇贵，不能随便寄养？老赵那里有兽医，有隔离栏，比咱家专业。
赵得胜戴着手套，把猪往运输笼里抱。
猪一脚蹬在他胸口。
他低头看了眼工作服上的蹄印。
哟，还是个运动员。
许嘉宁追过去：不准杀！
赵得胜看我。
我说：活的送去，活的养着。单独隔离，谁都别碰它脖子上的东西。
他收起笑，点了点头。
猪趴在笼门上，盯着我。
我用纸巾擦了擦它蹭过的门把手。
好儿子，爸爸做白事，你学屠宰，咱家业务终于闭环了。
许嘉宁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车开走后，她连着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没接，径直去了店里。
我爷留下的铺子临街，两层楼，卖寿衣、纸扎，也帮人联系殡仪服务。
相亲时许嘉宁嫌这行晦气。
等中介告诉她，这两层门面都是我的，她握着我的手说，职业没有贵贱。
我当时还挺受用。
今天再想，职业确实没有贵贱。
配偶有。
郑叔已经在店里等着了。
他跟我爷搭过二十多年伙计，手里夹着一本旧册子。
你妈说，你连魂都听见了，还能把人送上车？
我给他倒茶。
第一次当爹，没经验，主要靠热情。
郑叔没喝，指着我手机里的木牌照片。
这是引魂牌。请来的魂先寄在活畜身上，牌不能随便砸。没结清契就毁牌，魂会去抢主请人的身子。
我问：能报警吗？
你要是只说猪想换你的身子，警察先带谁走？
我把茶端回来，自己喝了一口。
有道理。
郑叔翻开旧册。
我爷的字，我认得。
他写个寿字，最后一笔总往上翘。
郑叔点着其中几行，让我念。
活人承命，须知亡者名讳，亲口念契，以血留印。
我抬头。
也就是说，我不念，不按，它就只能当猪？
对。偷你一滴血不成，录音也不成。得本人当场开口。
我把那页拍下来。
那还行。我这人优点不多，嘴硬算一个。
郑叔又指了指下一段。
木牌贴住寄身的喉口，可以借它发声。你别奇怪猪突然说话，更别凑近听热闹。
我翻到后面。
主请的人有什么代价？
郑叔把册子往我这边推。
得看原帖。借多少，押什么，都写在上头。
我刚要再问，赵得胜发来一张照片。
猪在单独的栏里，正试图用鼻子掀门锁。
后面跟着一句：你儿子越狱三次了，我给它加了门闩。
我回他：别让许嘉宁单独接触它。她要来，你就陪着。
随后，我把晚上订好的菜拍了照，发进家庭群。
新婚答谢宴，主打猪肉。欢迎大家来认亲。
群里静了半分钟。
许嘉宁她弟许家兴先冒出来。
姐夫，你是不是把我姐那头宠物猪杀了？
我回：饭店食材齐全，菜都上锅了。
我没说杀了谁。
但许嘉宁的电话，立刻又打了进来。
饭店包厢里，蒜香混着热油味往鼻子里钻。
我妈坐在左边，郑叔坐在右边。
赵得胜端着一盘红烧肉，进门就喊：有余，看看这个颜色！
许嘉宁冲进来，正好撞见他把盘子放下。
她脸上的粉遮不住嘴唇的白。
你真杀了？
我夹起一块肉。
厨师处理的，很专业。
许家兴一拍桌子。
周有余，你有没有人性！那是我姐的儿子！
我妈手里的筷子停了。
谁生的？
许家兴噎了一下。
精神上的！
我妈把筷子放好。
那你精神上先随二百满月钱。
赵得胜一口茶喷进空碗里。
许嘉宁盯着桌上的猪蹄，眼泪砸在包上。
你怎么能这样，你明明答应我了！
她伸手去掀盘子。
我扣住桌沿，把整盘菜拉到自己面前。
别浪费。我花钱买的饭店菜，有进货票据。
赵得胜调出养殖区监控，递给她。
屏幕里，那头猪正把食盆顶得满地跑。
你儿子没事。刚吃完，还申请加餐。
许嘉宁扑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摸了两下。
我把这两下看得清清楚楚。
我发烧住院那次，她来送汤，都没摸过我的额头。
她抬起头，刚要骂我，我先问了。
你这么舍不得它，是因为它可爱，还是因为它脖子上，挂着陆启的名字？
她的手机脱手，砸进了汤碗。
【第三章】
陆启是谁？
我妈问完，包厢里没人动筷子。
许嘉宁先看我，又看郑叔。
卖家给猪起的名字，我也觉得不好听，正想改。
赵得胜举起手机。
卖家还给猪配了一张证件照？挺细致啊。
照片是兽医检查时拍的。
黑木牌背面嵌着一小块透明片。
透明片下，压着一个男人的半身照。
照片里的男人穿皮夹克，右眉缺了一截。
许家兴伸手去夺手机。
你们私自翻东西，还有理了？
赵得胜把手机举过头顶。
这位舅舅，兽医检查疫病，不检查家庭伦理。
我看着许嘉宁。
你说它来源正规，那购宠记录给我看一眼。
她把进了汤的手机捞出来，按了几下。
坏了。
没事。我给你买新手机，旧的送去恢复。
她抬头瞪我。
你就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把那张红纸的照片放到桌面上。
你让我认猪当儿子，还给我准备了带死者照片的承诺书。嘉宁，到底是谁不打算给人留活路？
我妈的手伸过来，攥住了我的手腕。
她掌心全是汗。
许嘉宁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乱说。我就是花了点钱，想给咱家添个宠物。
花了多少？
三千。
赵得胜看着她。
转运单上你填的保价，三十万。
许家兴踢了一脚椅子。
我姐喜欢，愿意多填，不行？
我点头。
行。那今晚之后，猪不进我家，红纸我不签。咱们婚也别过了。
许嘉宁想开口，嘴唇动了两下，又转去拉我妈。
妈，你劝劝他。我刚嫁进来，他就为了一个宠物要离婚，让我怎么做人？
我妈抽回手，把餐巾折成四方。
先把做人这件事弄清楚，再说离婚。
许嘉宁拎起包走了。
许家兴临走前，指着我鼻子。
周有余，你别后悔。你那破店还想不想开了？
赵得胜抓起账单，挡在他指尖前。
先别走。你刚点的两瓶酒，一千六。
许家兴的手顿在半空。
不是答谢宴吗？
谢宾客，不谢催命的。
赵得胜把收款码推过去。
舅舅，扫一下，给外甥树个榜样。
许家兴付完钱，摔门时夹住了外套。
他拽了两次，没拽出来，只好重新把门打开。
满桌人都看着他。
我妈还给他递了张纸。
擦擦汗，生气也挺费劲。
门关上后，我才发现自己后背湿透了。
我想端茶，杯沿撞在牙齿上，咯了一声。
郑叔按住杯子。
怕就对了。别拿命逞能。你现在跟她分开住，所有纸都别碰。
我点头，给许嘉宁发了消息。
今后有事用文字说，不单独见面。
她没有回。
赵得胜的手机倒响了。
兽医发来了一段视频。
猪脖子上的项圈内侧有缝线，因为刚才挣扎，线头绷开，露出一角折叠纸。
赵得胜看向郑叔。
能取吗？
只取纸，不动木牌。别念出声。
视频那边，兽医用工具拆下项圈外套。
猪忽然撞向栏门。
金属门哐哐响，手机镜头晃了两下。
那张纸被摊在检查台上。
上面是许嘉宁的字。
我认得。
结婚前，她给我写过一张愿望清单。
新车，旅行，换大房子。
每个愿字的最后一点，都拖得很长。
这张纸上也有。
我许嘉宁，愿请陆启归来，以二十年阳寿作押。
我盯着屏幕，喉咙发紧。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三夜期满，若无新身承命，所押寿数由主请之人偿付。
我抬头看郑叔。
所以，不是它非要害我？
郑叔的食指停在那行字上。
它要你的身子。你老婆要把她欠的债，也转到你头上。
赵得胜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好家伙，这婚结的，你是男方，也是付款码。
我把照片放大。
纸最下面，还有一句被项圈磨得发淡的话。
主请者若欲撤契，须亲手除名焚帖，所押不退。
我忽然明白，许嘉宁为什么那么怕我把猪送走。
猪不是她的儿子。
是她快到期的债。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我把招魂帖照片发给许嘉宁。
下面只附了一句话。
你自己的字，自己认。
她这次回得很快。
你在哪？我们谈谈。
我回：公开场合，可以。
她没有再说话。
九点，赵得胜给我打电话。
你老婆来了，还带了手机支架。
我赶到养殖区时，许嘉宁正站在大门外直播。
她换了条白裙子，眼睛周围抹得发暗。
我刚结婚三天，老公就为了控制我，把我的宠物送进屠宰场。
许家兴站在旁边补充。
大家看清楚，就是这家！他们还拿全猪宴威胁我姐！
赵得胜抱着一摞材料，从门里走出来。
营业执照，隔离登记，兽医检查，寄养委托，监控时间。
他每说一样，就往镜头前举一样。
最后举起一张饭店发票。
这是昨夜猪肉的户籍，跟你们家孩子不是一个户口本。
举手机的许家兴往后缩。
谁要看你这些？
你不是让大家看清楚吗？怎么只看脸，不看证？
赵得胜把材料拍在桌上。
昨夜你姐还给猪加了两百块钱的饲料。转账备注是照顾好宝宝，要不要我一起给大家看？
许嘉宁眼圈又开始蓄水。
我只想要回自己的宠物，为什么这么难？
我从她身后走过去。
不难。你的猪，你带走。把寄养费结了，把我家的钥匙还我。
她猛地转头。
有余，你一定要这么羞辱我？
我指了指她的手机。
镜头是你开的，标题是你写的，怎么我一来，就成我羞辱你了？
许家兴冲过来，肩膀顶向我。
赵得胜把一只空饲料桶塞到他怀里。
别闲着，给你外甥送个饭。
许家兴脚下拌了一下，桶里残留的饲料撒了一裤腿。
院里的工人咳嗽声连成一片。
许嘉宁把直播手机拿高，跟着我们进隔离区。
猪看见她，前蹄扒住栏门，叫得一声比一声急。
她蹲下去，伸手摸它。
我站在两米外，把已经沾血的铜秤砣握进掌心。
耳边先是一阵细响。
随后，那个男人的声音又来了。
怎么这么多人？让她关手机！
蠢女人，连个开白事店的都哄不住。
实在不行就说换魂是假的，让他念一遍证明胆量。他那种男人，最经不起别人激。
我看着许嘉宁的后脑勺。
她正在擦猪鼻子上的水。
男人的声音还没停。
等拿到身体，先把铺子卖了。她借钱请我回来，债自然是她还。
一把年纪的黄脸婆，还想管老子第二回？
我手指收紧。
昨天还在算别人阳寿，今天已经开始嫌弃债主。
这东西当猪，都算职业降级没到位。
我问许嘉宁：陆启是什么时候死的？
她的手僵在猪鼻子上。
许家兴扑过来：你少造谣！
我把手机里的公开讣告翻给镜头看。
我按项圈上的姓名、照片，查了你们老家的殡仪公告。他出事后，你以家属身份办理过手续。你要说不是同一个人，咱们现在就核对。
许嘉宁站起来，伸手挡镜头。
我拦住她的手腕。
你自己开的直播，别急着关。昨天你说，这是花三千买的宠物。
她眼睫抖了几下。
我跟他的事，早过去了。
我把招魂帖照片举起来。
那这张呢？
许家兴脸上的血色褪了。
他去抢支架，被赵得胜一把按住。
设备先别砸，直播是自动回放的。
猪忽然尖叫，撞得栏门震动。
许嘉宁扑过去，整个人跪在栏前。
你别撞！我带你走！
猪还在撞。
她急得手指穿过栏缝，去护它的脑袋。
老公，别撞了！
院子里只剩猪喘气的声音。
许家兴嘴张着，手还举在半空。
赵得胜慢慢转过头看我。
他想说话，又把嘴闭上，最后举起两只手。
这辈分我不参与了，容易折寿。
我耳朵开始嗡响。
隔着那层嗡声，我听见自己问她。
昨天让我叫它儿子，今天你叫它老公。
许嘉宁，你让我当爹，是准备先从伦理上把我送走？
【第五章】
许嘉宁抱着猪，坐在办公室的塑料椅上。
直播关了。
但工人已经把录屏发给了赵得胜。
许家兴蹲在门外，连续打了几次电话，都没人接。
我把手机摆到桌面。
全程录音。你不愿意说，咱们就办交接，各走各的。
许嘉宁盯着我。
你都知道了，对不对？
我没接这个话，推过招魂帖照片。
你的字？
她点头。
陆启是你前男友？
她又点头。
你把它送给我，是想让我替它承命？
她突然把猪抱紧。
有余，你听我解释。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就想着，换了以后，你还是你，他也能回来。
赵得胜手里的纸杯被捏扁。
你们家算人数，是按身体算的？
许嘉宁抬头瞪他。
我没跟你说话！
我敲了敲桌面。
跟我说。换完以后，我在哪？
她嘴唇动了半天。
你不会有感觉的。
椅子腿刮过地面，刺得耳朵一疼。
我站了起来。
她立刻护住猪头。
你别冲动！
我只把椅子往后推开了点。
你怕我冲动，倒是不怕我没了。
她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跟他好了七年。他出事以后，天天在梦里找我。那本书也是他告诉我去哪儿找的。我把他留下的东西翻了一遍，真的翻到了。
所以你就抄了？
我以为就是个念想！
我点开手机里另一张图。
你写招魂帖前两天，从我这里拿了十八万。你说你妈要做手术。
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我接着问：医院，病历，缴费记录，给我一样。
许家兴冲了进来。
夫妻之间给点钱，你还翻旧账？
我把手机转过去。
转账备注是借款，借条也是你姐发给我的。你当时说，救命钱，一定还。现在病人呢？
许家兴的眼睛往门口瞟。
赵得胜堵住门，又侧身让开。
别误会，我不拦你。摄像头在上头，走就走，别说我们扣人。
许家兴反而不敢动了。
许嘉宁抬起脸。
钱拿去还陆启留下的账了。不先结清，那边不肯把他的遗物给我。
我把录音时间记在纸上。
结婚前，你说你母亲重病。领证后，你说要养猪。现在又说，想让我换个人。
你这婚姻规划，前期筹款，中期养殖，后期夺舍。
许嘉宁突然伸手，抓住我的袖口。
有余，我跟你过。我不让他换了，你别不要我。
我看着她。
那你当着我的面，撤契。
她手指一下松了。
办公室里，墙上的钟走得咔嗒响。
我把郑叔发来的那页说明摆在她面前。
你自己的请帖，你亲手划掉他的名字，烧掉。事情就结束了。
她摇头。
会扣我的寿命。
我没说话。
她抹了把眼泪，声音往上抬。
二十年！你知道二十年是多少吗？我今年才二十八！
我问：所以该扣我的？
她的眼睛避开了。
刚才说跟我过的人，把猪抱回了怀里。
赵得胜把寄养结算单放到桌上。
一共四百六十八。
许嘉宁怔住。
什么时候了，你还收钱？
他指了指食宿明细。
正因为快到时候了，我怕你欠账。
她付钱时，连续输错两次密码。
我把项圈、木牌、原帖全部清点，交还给她。
交接视频里，她亲口确认了东西齐全。
我没有扣她撤契的东西，也没给她装看不见的圈套。
路就摆在那里。
她抱起猪，选了另一条。
走到门边，她回过头。
你就眼睁睁看我少活二十年？
我拿起外套。
我连一小时都没借过你的。
这账，别往婚姻里塞。
【第六章】
下午三点，白事店的卷帘门被人换了锁。
我赶到时，许家兴正蹲在门口贴纸。
上面写着周有余虐待动物、骗婚、逼死妻子。
旁边还有两张放大的猪肉照片。
街对面卖花圈的孙姨踮着脚看。
小周，你店里现在还卖熟食？
我把她往后拉了拉。
没有，竞争对手跨行业打击。
许家兴站起来，把钥匙塞进口袋。
我姐说了，这是婚房配套的家庭资产，你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我拿出房本复印件和换锁前的监控截图。
门面是婚前继承，钥匙是你姐偷拿的。你现在自己开，还是等警察来开？
许家兴踢了踢门。
你报警啊！到时候全街都知道你新婚就闹离婚，看谁还找你办事！
孙姨把花圈靠在墙上。
来这儿的都是办丧事，谁挑他婚姻幸福不幸福？你当婚庆公司呢？
许家兴被堵得脖子发粗。
我当着他的面拨了报警电话。
他伸手来抢，被赵得胜挡住。
你想清楚。刚才是换锁，现在再加一项，套餐越来越贵了。
警察来后，许家兴还想说是家庭纠纷。
民警看完房产材料，又看了他贴的纸。
家庭纠纷就能砸锁、堵门、编造这些？先把门打开。
许家兴掏钥匙时，手一直抖。
卷帘门升到一半，卡住了。
里面有人拿柜子堵了门。
我从缝隙往里看，香灰味混着塑料烧焦的气味往外冲。
门内的供桌上，放着一只小香炉。
许嘉宁坐在桌后，猪趴在她脚边。
我眼皮跳了一下。
你在我店里烧什么？
她站起来，先看了眼执法记录仪。
我来给祖父上炷香，希望他保佑我们夫妻和睦。
我指向供桌底下。
那是客户订的纸扎汽车，你把人家车顶烧穿了。
赵得胜蹲下来，看了一眼窟窿。
问题不大，敞篷款，加钱。
民警让许家兴把柜子搬开。
我进门后，先去查监控。
电源线被拔了。
许嘉宁跟在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有余，我们最后谈一次。你不相信这些，对不对？那你照纸上念一遍，证明它是假的，我就死心。
我看着她。
昨天说是养宠承诺，今天说是胆量测试。你们家死心，怎么还得我先死？
她的手指攥成拳，指甲边缘有血。
民警在后面问：什么纸？
我把承命红纸的照片给他看，又把借款、谎报手术、换锁和贴纸的材料交了过去。
关于猪和魂的部分，我照实说了许嘉宁的行为，没要求民警替我验证阴阳。
她用什么名义骗钱，怎么逼我签字，监控里都有。
民警翻着手机，问许嘉宁：十八万的用途，你承认改了？
许嘉宁张了张嘴。
我弟知道，我不是想骗他，我后面会还。
许家兴立刻往旁边退。
姐，我又没拿那么多！
我看了过去。
那么多是多少？
他抿住嘴。
赵得胜把录音手机往上抬了一寸。
别停，家庭内部财务审计刚开始。
民警把两个人分开询问。
我妈就是这时赶来的。
她进门先摸了摸我的胳膊，又看我的手。
见我没伤，她转头问许嘉宁。
我儿子欠你什么？
许嘉宁垂下眼。
妈，你别逼我。我现在已经没办法了。
我妈没骂她，只把我往身后拽了一步。
没办法，就拿别人儿子填？
她转身从柜台里取出一块毛巾，擦我的手指。
那枚铜秤砣把我掌心硌出了一道印。
她擦了两下，突然说：你爹走得早，我怕你没人疼，才总催你成家。
我喉咙堵了一下。
妈，不赖你。
她点点头，把毛巾塞给我，转头看向许家兴。
锁钱、停业损失、烧坏的车，一分都别落。
赵得胜在旁边小声说：阿姨，那个车能修。
我妈看他一眼。
那也收工时。
【第七章】
当天晚上，许家兴把十八万里自己拿走的六万转了回来。
转账备注写的是亲情往来。
我原路退回。
重新转，写归还借款。
他发来一段语音，背景里有许嘉宁的哭声。
你就这么狠？我姐都这样了，你还计较几个字？
我回他：你不计较，就改。
十分钟后，钱重新到了。
备注改了。
剩下十二万，许嘉宁说转给了陆启以前的债主，暂时拿不出来。
我把材料整理给律师，又给家里和店里换了锁。
我妈搬去了我姨家。
赵得胜在店里加了两只摄像头，冲着门口和柜台。
他举着说明书问我：要不要再装一个看猪的？
我说：不用了，咱们家不设太子位。
第三天下午，许嘉宁发来一条消息。
今晚七点，福来饭店。我还钱，签分开协议，当着两家亲戚把话说清楚。猪我也会处理。
后面是一张转账截图。
她把婚前买的车卖了。
我把消息转给律师和郑叔。
律师让我带上朋友，只收款，只签看清的文件，不喝来路不明的东西。
郑叔问我：她提没提撤契？
我回：没有，只说处理。
那你别把她的处理，当成你的活路。
晚上，我和赵得胜一起去了饭店。
包厢门口，许家兴穿了件白衬衫，正拿着红包给亲戚安排座位。
我一看就笑了。
吃个散伙饭，还上礼宾了？
他没敢接茬。
里头坐着两家十来个人。
我妈也来了，旁边坐着郑叔。
我皱眉。
不是让您别来吗？
我妈拍了拍包。
你律师给我列了注意事项，我打印了三份。谁劝和，我给谁发。
桌上，许嘉宁重新化了妆。
只是粉扑过的地方起了一层细皮，眼底压着两片青。
猪装在推车里，盖着一块红布。
她看见我，先站起来，把手机转账界面递过来。
剩下的钱，转你了。
我确认到账，给她出了一张收款凭据，只写借款结清，不含其他争议。
她看着那几个字，嘴角扯了一下。
你现在连句整话都不肯留给我。
我把笔帽扣好。
咱们的教训，不就出在整话没看完？
她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分开以后，互不追究。
我指着最后四个字。
删掉。
许家兴咬牙。
钱都还了，你还想怎样？
我抬头看他。
钱还了，换锁没发生？造谣没发生？你姐拿我当替命的事，也没发生？
一个远房表姑夹了口菜。
年轻人，夫妻一场，别把事做得太难看。嘉宁也道歉了，你一个男人，大度一点。
我妈从包里抽出纸，递过去。
这是她要我儿子念的东西。你大度，你念。
表姑把筷子放下。
我又不是当事人。
我妈点头。
你还知道啊。
满桌安静下来。
许嘉宁把文件收回去，手指在桌下摸了一阵，拿出另一张纸。
那就不签协议。我只求你一件事。
她眼睛看向手机支架。
昨天直播闹成那样，现在大家都骂我。我想录一段和解视频。你对着镜头说，你愿意替陆启承担过去的事，让我们都放下。
赵得胜扶着椅背，慢慢站直。
我看着许嘉宁。
你这句话，还缺几个字吧？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伸手去拿纸。
她下意识往回抽，又停住。
红纸展开，最底下那句话露了出来。
我周有余，愿替陆启承命，接其身债。
桌边有人吸了口气。
我把纸举给表姑看。
您刚才说得对，夫妻一场。
就是她想散伙的方式，跟我不太一样。
【第八章】
许嘉宁伸手来抢纸。
我把纸放回桌上，没有跟她拉扯。
纸在这儿，谁都能看。你别再说我动过手脚。
她的手停在纸边。
半晌，她拿起酒杯。
好，不念。我认错。咱们喝完这一杯，各走各的。
我看向面前的杯子。
杯壁上挂着一圈水珠。
刚进包厢时，我的位置就已经摆好了酒。
我把杯子推远。
我开车，不喝。
许家兴马上开口：我给你叫代驾！
赵得胜指了指自己。
我也开车。你怎么不劝我？看不起我酒量？
许嘉宁盯着那杯酒。
就是果酒，没多少度数。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我？
我笑了一下。
面子昨天就给过了，在屠宰场，按单间标准。
亲戚里有人没绷住，咳了一声。
许嘉宁脸上的粉绷出几条纹。
我没继续刺激她，借着抬手拿纸巾，把铜秤砣握住。
今天最后一次机会。
手指上的小伤被我按开，指腹一阵刺。
一秒，两秒。
猪的声音钻进耳朵。
还不喝？她不是说弄了药吗？
只要让他迷糊，扶着念完就行。念不完，就拿他妈逼他，反正今夜必须换。
我牙关一点点咬紧。
声音还在继续。
等换完身子，先把这女人送走。看见她就烦。要不是她肯押寿，我早找别人了。
我抬眼看许嘉宁。
她还在等我端杯。
她的弟弟两手撑着椅子，脚尖抵在包厢门旁。
我把手机翻过来，给赵得胜发了消息。
酒可能有问题，别动杯子，报警，带我妈出去。
他扫了一眼，脸上的笑收了。
我妈的包掉到地上。
赵得胜弯腰去捡，顺势对她说了两句话。
我妈攥紧包带，想过来，又被郑叔扶住。
我冲她点了点头。
耳鸣响起前，猪又骂了一句。
早知道选她弟。反正都蠢，就是她弟欠的钱太多。
我抬起头，看向许家兴。
他还不知道，自己在亲姐和准姐夫心里，也就是个资质不太好的备选方案。
赵得胜带着我妈和郑叔走到门口。
许家兴伸手拦。
饭没吃完呢，去哪儿？
赵得胜低头看了眼他的手。
阿姨去洗手间，你也负责审批？
旁边一个叔伯皱起眉。
家兴，把门让开。
许家兴被几个人盯着，只好退开。
我把没动过的酒杯往桌子中央推了一寸。
许嘉宁，你亲口告诉我，这里面有没有东西？
她的肩膀猛地一紧。
你胡说什么？
我拿起手机，镜头对准杯子和她。
刚才你和你弟，都只劝我喝这一杯。我不喝，你们不让散。现在我会把它留给警察检测。你要解释，就对着镜头解释。
许家兴突然伸手，想把杯子碰倒。
我早盯着他，端起桌上的空汤盆，挡住他的胳膊。
胳膊撞在盆沿，咣的一声。
他抱着手腕蹲了下去。
我把汤盆放稳。
还好没盛汤。你今天这套白衬衫，差点转岗当抹布。
许嘉宁也站了起来。
周有余，你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
我盯着她。
杯子是你倒的，纸是你带的，猪是你请的。
我唯一没配合的，就是去死。
她呼吸越来越急，伸手抱起推车里的猪。
墙上的电子钟跳了一格。
十一点二十七。
这场饭，从还钱、算账、劝和，拖到现在，她一眼都没少看钟。
我把这个时间拍进视频。
她忽然抬起脸。
好。你不是要知道真相吗？
她将黑木牌从猪胸口拽起，抵住它的喉咙。
我让他亲口跟你说。
【第九章】
猪先咳了一声。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它张开的嘴里挤了出来。
嘉宁，把手机关了。
表姑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
她想站起来，膝盖撞上桌沿，整个人又坐了回去。
门边的叔伯猛地拉开门。
赵得胜刚好回来，一头撞在门框上。
他捂着额头往里看。
猪又说了一句。
关手机，听不懂？
赵得胜缓缓放下手。
我这辈子，第一次被生猪要求保护隐私。
没人笑。
桌上几个人挤着往外走，椅子擦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我没拦他们，只往门边退了两步，和许嘉宁拉开距离。
她抱着猪，手指抠着黑木牌。
陆启，我没办法了。他不念，他什么都知道。
猪的眼睛转向我。
它张着嘴，露出两截牙。
周有余，咱们商量商量。
我举着手机。
你说。
店归我，我给你妈养老。嘉宁本来就是我的，你娶她这三天，也不算吃亏。
门外的赵得胜张嘴就骂。
你占人身体，还按体验天数退款？
猪往前蹿，许嘉宁差点抱不住。
我抬手拦了一下赵得胜。
别跟它抢话。
我问猪：许嘉宁押了二十年寿，你知道？
它没答，喉咙里呼噜了一声。
我又问：你说能带她过好日子，是先把我的门面卖了，还是先把她甩了？
许嘉宁的手一抖。
你什么意思？
猪立刻转向她。
他在挑拨。嘉宁，我们七年，你信他还是信我？
我看着它。
那你证明一下。她现在撤契，你别拦她。
猪尖叫起来。
不行！
许嘉宁低头看它。
那声不行又尖又急，把她手腕都震得一颤。
我没给它绕开话题。
她撤契，你回去。她欠下的二十年，她还。她还能活，你不能再借别人的命。这件事，有哪里不公平？
猪往许嘉宁怀里拱。
老婆，我疼。我这身子撑不住，你帮帮我。
她的手又抬了起来，想摸它的脑袋。
摸到一半，我开口。
许嘉宁，今天它还想过你弟。
许家兴抬起头。
什么？
我盯着猪。
你弟也行，就是欠账太多。陆启，我复述得对吗？
猪猛地挣了一下。
黑木牌擦过它的喉咙，声音断了半截。
许家兴从地上蹿起来。
姐，你们还打过我的主意？
许嘉宁摇头。
没有！我没答应过！
我立刻接上。
没答应过，就是提过。
许家兴的嘴一点点张大。
他看了看猪，又看了看他姐，突然往后退了三步。
难怪你不让我走，难怪你让我也带身份证！
许嘉宁伸手去拉他。
家兴，你别听他——
他甩开她，掏出手机。
警察呢？不是报警了吗？怎么还没到！
赵得胜看着他。
你刚才还堵门呢。
许家兴把背抵在墙上，脸上的肉都在抖。
我配合！我现在就配合！我姐让我按着他签字，我没按！药也不是我买的！
我镜头转了过去。
这句话，你等警察来了，再说一遍。
许嘉宁的手松了一瞬。
猪摔到桌上，撞翻两只盘子。
它咬着她的袖口，把黑木牌重新顶到喉边。
别听他们的！只剩半个钟头了！你要变老，要少活二十年！
许嘉宁站在原地，肩膀一下一下起伏。
我看见她拿手机的手在抖。
她翻出那张招魂帖照片，又从包里拿出了原帖。
陆启，当时你跟我说，只要把你请回来，你就有办法。
猪喘着气。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她把纸举到它面前。
为什么撤契也不退？你当时说，失败了就当没发生过。
猪转头看了眼钟。
先让他念，后面我跟你解释。
许嘉宁把纸往后收了一点。
你先解释。
猪突然一口咬住纸角。
她尖叫着往回拽，手背被牙擦出一道口子。
血落在白色桌布上。
她看着手背，嘴唇张着，没出声。
猪嘴里还咬着半截纸。
蠢货！你想让我再死一次？
她终于把纸夺了回来。
整张脸的粉被眼泪冲出几道痕。
你叫我什么？
猪的声音拔高。
你除了哭还会干什么？你早让他念完，有这么多事？活着的时候帮不上忙，死了还得我哄你！
许嘉宁后退一步，撞翻了椅子。
她没去扶。
她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桌上的猪。
我卖了车，还了钱，帮你把以前的债结了。我连二十年都押给你，你说我帮不上忙？
猪扑向她手里的纸。
她突然把推车横过来，挡住它。
金属架撞上桌角，震得我的牙根发酸。
门外传来脚步声。
民警走了进来，先让所有人停手。
赵得胜把手机和桌上那杯没动过的酒指给他们看。
涉嫌下药逼迫签字，录音、视频都有。杯子一直在这儿，我们没碰里面的东西。
许家兴举起双手。
我没喝，我也没放！我能证明！
许嘉宁突然问我。
怎么撤？
我没有上前。
你手里的帖，最下面写着。划掉名字，亲手烧。郑叔在门口，你可以再问他。
郑叔站在民警身后，点了点头。
只有你能撤，别人替不了。纸放不燃的容器里，人退开，别伤着自己。
许嘉宁拿起桌上的签字笔。
猪撞向推车。
嘉宁！你敢！
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猪立刻放软声音。
老婆，咱们七年。你舍得吗？再试一次，最后一次。
她想抬头，又低了回去。
笔尖压在陆启两个字上。
一下。
两下。
纸被划出了毛边。
猪的声音突然变了，连着叫她的名字。
她把纸放进空的不锈钢汤盆，拿出原本准备仪式用的打火机。
民警把桌边的人往外疏开，提醒她只处理这张纸，不准再有别的动作。
火苗舔上纸角。
一股焦纸味顶进鼻腔。
猪前蹄扒着桌沿，嘴张得越来越大。
许嘉宁，我错了！我以后都听你的！
许嘉宁盯着火，眼泪掉在桌布上。
你刚才说，我除了哭，什么都不会。
纸卷了起来。
猪开始用头撞推车，先喊她，接着喊我。
周有余！你想要什么？我告诉你赚钱的路子！你让我留下！
赵得胜站在门边，额头还肿着。
你上一笔生意，赚了个猪身子。业绩就别吹了。
最后一角纸烧尽时，黑木牌从猪脖子上裂开。
没有炸，也没有飞起来。
就是咔的一声，断成两半。
猪的叫声戛然而止。
它趴在桌上，鼻子抽了抽，转头去拱旁边没吃完的馒头。
许嘉宁扶住桌沿。
她额前的几缕头发，从根部开始褪色。
眼角压出纹，手背上刚才还绷着的皮肤松了下去。
她掏出手机，看见前置镜头里的自己，指尖顿住。
随后，手机掉在地上。
她顺着桌沿滑下去，坐在翻倒的椅子旁，抬手一遍遍摸自己的脸。
不应该的。
她喃喃了两遍，忽然捂着嘴哭出了声。
我已经还钱了。
怎么还要还这个。
我站在门边，没过去。
借来的钱，她还了。
借来的命，本来也该她还。
【第十章】
现场的人被分别带去询问。
猪没有跟我们坐同一辆车。
赵得胜抱着运输笼，站在饭店门口问民警。
这个，算证人还是证物？
民警看了他一眼。
先妥善安置。你的所见所闻，待会儿如实说。
赵得胜点头。
行。主要它现在又不会说了，我怕它当场翻供。
我妈本来攥着我的袖子，听到这里，终于松了一点。
做笔录时，我把三天的事，从许嘉宁送猪开始，一件件说清楚。
民警对看得见的证据逐项核实。
十八万的借条和用途。
换锁、烧坏物品、散布信息的监控。
饭店里完整的视频。
许家兴承认提前知道酒有问题的录音。
还有那杯被封存送检的酒。
至于猪为什么能说话，没人让我用一句家传手艺就糊弄过去。
我把知道的都说了，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赵得胜出来时，两眼发直。
警察问我，第一次听见猪说话，是什么反应。
我问他：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想涨价。会说话的，寄养费肯定不能跟普通猪一个标准。
我妈转身去墙边，肩膀抖了两下。
我伸手扶她。
妈？
她摆摆手。
没事，让我笑一会儿。憋半宿了。
天快亮时，许嘉宁要求见我一面。
隔着工作人员，她坐在椅子上，头发被自己抓得乱了。
她看见我，先把脸偏到一边，又转回来。
有余，陆启说的那些话，你是不是早就听见了？
我点头。
能听见一点，不是随时。
她的嘴唇颤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根本不爱我？
我看着她。
第一天，我不签，你有机会。
第二天，我把原帖给你，让你撤，你也有机会。
今天你还完钱，收起那张红纸，别逼我喝酒，照样有机会。
她把手蜷进袖子里。
我以为还能挽回。
你挽回他的办法，是把我送走。
她的头垂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如果我一开始就撤了，你还会跟我过吗？
我摇头。
她突然抬起脸。
那我做什么，你都不会原谅我？
我说：撤契是停止害人，不是拿来换婚姻继续的筹码。
她眼睛里的水停了几秒，又滚下来。
我没再等她说话。
走到门边，她喊住我。
那头猪呢？
我回头。
活着。它现在只是猪了。
她嘴角动了动。
挺好。
我没接。
一头普通的猪，不会因为她一句挺好，就抵掉这三天的事。
外面，许家兴正抱着文件夹等着补充材料。
看见我，他立刻站起来。
姐夫，我是真没想害你。我姐说就是让你迷糊一点，好说话，我——
别叫姐夫。
他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锁和车的钱，我赔。贴出去的东西，我删，我发澄清。
按实际损失走。你知道什么，先跟警察说清楚。
他点得很快。
我临走时，他追上来半步，又停住。
那六万，我还能不能分期——
赵得胜从旁边探头。
都还完了，你还想再借回去？
许家兴缩回了椅子上。
那天下午，律师替我整理了后续材料。
还钱和撤契，不代表相关行为就此翻篇。
婚姻手续按程序处理，损失按证据计算，涉及违法犯罪的部分由办案人员查清。
我没有在任何一张互不追究的纸上签字。
许嘉宁也没再给我发挽回的消息。
她只在律师转交的宠物处置文件上签了名，同意将猪交给赵得胜的养殖区另作安置。
赵得胜本来想找人领养。
结果他爸看了两眼，说这猪挺精神，先养着。
他问我取什么名。
我说随便，别跟我扯亲戚。
他想了半天，在饲养牌上写下两个字。
免单。
我看了直皱眉。
你爸看见这名字，不得连夜给它改成全款？
赵得胜把笔收好。
不，我是提醒自己。你再来吃饭，别提这两个字。
傍晚，我回到店里。
孙姨已经把门口的纸清理干净，给我留了半袋橘子。
她站在街对面喊：小周，往后找对象，先打听清楚！
我冲她拱手。
先歇歇，再催我就改做婚前背景调查了。
我妈坐在柜台后，给铜秤砣重新穿绳。
她把绳头打了三个结，推到我面前。
收起来，别老揣着。天天听那些东西，人也受不了。
我拉开抽屉，把它放进我爷留下的木盒。
盒盖合上的时候，手机响了。
赵得胜发来一段视频。
猪把食盆拱翻了，正低头找掉在草上的南瓜。
后面是他的声音。
周有余，看见没？你前情敌现在天天吃素，思想进步得很快。
我妈从柜台后伸过头。
别理他，吃饭。
她端来两碗面，一碟卤肉。
我低头一看，碗底埋了两个荷包蛋。
筷子刚拿起来，赵得胜拎着一袋烧饼进了门。
阿姨，我来看看您。
我把另一把椅子勾出来。
看我妈，带六个烧饼？
他坐下，熟门熟路拿碗。
人得多看看，饭也得多吃吃。
我妈给他盛面，他一眼看见我碗里的蛋，筷子停住。
阿姨，他两个，我怎么一个？
我妈把锅盖放下。
他是我儿子。
赵得胜想了想，放下筷子，端正坐好。
妈。
我一口面差点呛出来。
我妈抬起头，看了他足足两秒。
然后，她把我面前的卤肉盘端走，挪到自己手边。
算了。
这三天认亲认怕了。
你俩谁再喊，谁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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