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手机震了两下。
他已经下葬了。
短信开头写着「陈叔」。我当时正在处理葬礼的后续。
后来我常想，那天我要是不回那个电话，这事是不是就过去了。
1
父亲的手机在电视柜抽屉里。我昨天插的充电线，怕有人找他。
我在堂屋蹲着收拾回礼的毛巾。白布还没撤，门口的花圈架子靠着墙，纸花被雨打塌了半边，红红绿绿糊成一团。
抽屉里响了一声。
我妈先听见的。「你爸手机响了。」
我擦了把手，拉开抽屉。
屏幕亮着。一条短信，本地号码，没有备注。
「陈叔，您预约的福寿康乐汇多功能理疗床已发货，物流单号 SF7……，尾款 19800 元请于收货前结清。逾期名额顺延下批。」
我看了有一会儿。
我爸大前天走的，昨天下的葬。
我按了回拨。
响三声就通了。那头挺吵，有音乐，还有人在喊「阿姨您慢点，地滑」。
「陈叔！我正说要给您打呢，」一个女声，二十几岁，「货明天上午就能到，您在家吧？」
「我爸昨天出殡了。」
那头一下就没声了。
过了两秒。
「啊——节哀，节哀啊姐。」她改口改得很快，「那、那这个床，家里谁做主？」
我没说话。
「姐，我不是催您，」声音软下来，「这床陈叔三月份就订了，货都发出来了，尾款一直挂着，我这边月底有考核的。」
「多少钱。」
「一万九千八。」
「我爸付了多少？」
「这个……我这边看不到明细，得问财务。」
我把电话挂了。
我妈还站在门口，扫帚拄在地上。「谁？」
「卖东西的。卖床。」
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扫，扫了两下又停住。
「你爸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别管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就那些。」她不想说，「人都没了，管那个干啥。」
这话她说得很轻，像在给自己说。
我把手机拿进里屋，坐在小板凳上翻。
手机后盖上有一道裂，用透明胶粘着。我说过给他换一个，他说能用。
密码是我妈生日。微信首页七个群，最上头一个叫「福寿康乐汇家人交流群」，八十九个人，未读两千多条。
我没点。我就是干银行这行的，知道群聊里的东西看着热闹，真要看起来难，得先看账单。
我点开微信支付，账单。
往下滑。
密密麻麻，全是转账。
我做风控七年，最熟的就是这种列表。别人看是一堆数字，我看的是节奏，什么时候转，转给谁，隔多久转第二次。
这些钱的节奏不对。
我用拇指一行行往上推，推到顶，抬头看了眼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我爸前年剪的枝，今年结得稀稀拉拉。
我低头，重新滑。
收款方里有个名字反复出现。
周雅琴。
不是公司，不是商户，是一个人的名字。
公司有对公户，有工商登记，有能查的东西。一个自然人，除了身份证号，什么都没有。做我们这行的，最怕看见个人收款。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记事本，翻开第一页，写下三个字。
周雅琴。
2
第二天一早，我备齐了材料。
死亡证明复印件、户口本，还有几份签了字的证明。
分行七楼，柜台的小吴接了材料，翻到死亡证明那页，抬头看我一眼。
「这你的材料？」
「对。」
她没再问，敲键盘，打印机吐纸。十一页。
我抱回工位。
第一页第一行，去年三月十七号，三百。
我爸退休金每月十五号到账，三千二百八。十六号、十七号，是他手里有钱的头两天。这笔三百，是他拿到钱的第三天转出去的。
三百块，一顿饭钱。掏了不心疼。
再往上，五月的两笔，一千九，两千九。六月的四千九。
钱在往上走，一笔比一笔多。
翻到第三页，今年三月，冒出一笔三万。
隔了四天，又转一笔，两万九千八。
三万差二百。
差一点凑整。做我们这行的管这个叫「差一点」——让人回头一看，觉得「哟，没到三万整，还行」。
十一页纸，四十七笔。
我按了一遍计算器，二十三万六千八。
我爸在仓库看了一辈子货，买菜能为两毛钱走两站地。他存折去年年底还剩二十四万出头。
我坐在工位上，手指压在计算器上没松。
「见微，开会。」隔壁工位喊我。
「不去了。」我说，「帮我请个假。」
我把十一页纸对折，塞进包里。
3
老家那个阳台朝西，下午三点太阳照进来，晒得皮箱烫手。
锁扣锈死了，我拿螺丝刀撬开的。
里头打理得很整齐。
最上面一层是宣传单，A4 彩印，压得平平整整。中间是包装盒，拆开了又压扁，一摞。最底下是收据，用橡皮筋一沓一沓捆好，每一沓上头夹一张小纸条，是我爸的字，写着日期。
二〇二二·三，二〇二二·七，二〇二三·二。
我把每一张摊在阳台地上，用手机一张张拍，拍完在相册里编号。
拍到一半我停了。
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是因为这箱子太整齐了。
我爸这辈子没整理过东西。他的工具抽屉里，螺丝刀和创可贴是搁一块儿的。可他把自己被骗的每一张纸都按月份捆好了，还写了纸条。
这不是一个糊涂人干的活。
我在阳台地上坐了会儿。蝉在楼下叫，一声接一声。
箱底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用胶带封的口。
我撕开。
里头是一张横格纸，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三行字，我爸的笔迹。
底下还有一行，笔画圆圆的，跟上面不是一个人的手。
楼下我妈喊：「见微！下来帮我抬东西！」
我把纸塞回信封，塞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墙缓了半分钟。
4
老赵住二号楼，一楼，门口摆着两盆死了一半的绿萝。
他开门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大嗓门就起来了：「哟，老陈家闺女。」
我说赵叔，我进去坐坐。
他家客厅有股烟味，茶几上一副象棋，摆着残局。
「赵叔，我爸那阵子常来找你下棋？」
「下，怎么不下。一周两三回。」他给我倒水，杯子没洗，「你爸那人，输不起。」
「他跟你说过福寿康乐汇吗。」
老赵的手在茶壶上顿了一下。
「什么康寿汇，不知道。」
「小区南门那家。免费体验，送鸡蛋。」
「没去过。」他坐下，把象棋上的一匹马拿起来又放下，「我这人，不信那个。」
「赵叔，我在整理我爸的东西。他买了张床，八万。」
「八万？」他嗓门更高了，「他疯了？你妈那腰……」
他停住了。
停得很快。
「赵叔，」我说，「你买过鞋垫吗？」
「什么鞋垫？」
「量子鞋垫。」
「我没买过鞋垫。」他把手里的马往棋盘上一拍，「谁跟你说的？我告诉你啊，这世道，谁说什么你都别信……」
「赵叔。」
「我没买！」他站起来，「我一个退休电工，我买那玩意儿干啥？两万三，我傻啊？」
他说完自己愣住了。
屋里安静下来。空调外机在外面嗡嗡响。
老赵慢慢坐回去，手撑在膝盖上。
「两万三。」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很多，「买个鞋垫，两万三。你说我傻不傻。」
我没说话。
「我闺女要是知道，能把我骂死。」他抬眼看我，「见微，你别跟人说。」
「我不说。」
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忽然说：「你爸那人，跟我讲过，他心里有数。」
「有什么数？」
「没、没什么。」他摆手，「我不说了。」
「赵叔。」
「我说了不说了。」他把烟按在烟灰缸里，「你爸那人嘴紧，你问别人去。」
「我爸走了。」
老赵没吭声。他低头看棋盘，看了半天，伸手把那匹马又拿起来。
「你爸跟我讲过，」他说得很慢，「他说这东西八成是骗人的。他说他问了，人家答不上来。」
「那他还买？」
「他说——」老赵咽了口唾沫，「他说你妈的腰，疼了二十年了。」
5
福寿康乐汇的玻璃门贴着红字：免费体验，免费测血压，进店有礼。
我推门进去，一股子艾草味。
屋里七八个老人坐塑料凳上看电视，大屏幕放着山山水水，配着古筝。墙角堆着一筐鸡蛋，一个个套着网兜。
一个姑娘迎上来，二十七八岁，马尾，白大褂，胸口别着牌子：店长周雅琴。
「姐，第一次来吧？先测个血压？」
「我姓陈。」我说，「陈万山的女儿。」
她的笑一点没减。
「姐啊！」她伸手就要拉我胳膊，我往旁边让了半步，「陈叔的事我听说了，我这心里一直难受。陈叔人多好啊，每回来都坐最里头那个位置，还给我带过橘子。」
「床的尾款。」
「哎，尾款的事不急。」她把我往里头引，「姐你坐，我给你倒杯水。」
「一万九千八。」我说，「什么时候付。」
「这个……按理说是收货前。」她笑，「不过姐你要是手头不方便，我可以帮你跟公司申请一下，看能不能缓一缓。」
「床我要退。」
她的笑这回弱了一点。
「姐，这个就难办了。」她坐我对面，「陈叔那个是定制款，尺寸是他自己报的。合同上写了，定制产品不接受退货。」
「我要看合同。」
「合同陈叔拿走了呀。」
「他那份在他铁皮箱里。」我说，「我看过了。上面写的是『自愿购买确认书』，不是合同。」
周雅琴的眼睛眯了起来。
「姐，你也是明白人。」她换了个坐法，腿并拢，手放膝盖上，「这个床，公司那边已经出库了。你要真不要，我帮你想想办法，转给别的客户，但定金是不退的。」
「定金多少。」
「三万。」
「三万定金，尾款一万九千八，那其余的是？」
「那是升级款。」她说得很顺，「陈叔后来自己要求升级的，加了远红外，加了玉石床面。姐，这些都是陈叔自愿的，每回都是他自己来交的钱，我们还有签字。」
「能不能治腰椎间盘突出。」
她笑了。「姐，这话我可不敢说。我们这是物理理疗，辅助的，辅助。」
「宣传单上写着『调理腰椎、改善睡眠』。」
「那是调理，不是治疗。」她一字一字说，「姐，我们公司有规定的，绝对不许说治病。」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眼睛不躲。
「姐，你爸那会儿天天来，我们店里的人都认识他。」她声音放软，「他自己愿意买的。他要是不愿意，谁还能按着他手签字？」
我兜里捏着录音笔。
录音是从进门就开始的。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他到最后都以为这床能让我妈少疼一点。」
周雅琴马上接上：「陈叔是真疼阿姨。姐你放心，这床不亏。」
我推门出去。
走出去十几步我才反应过来，那句话我不该说。她接得太顺了，顺得像早就备好了等着。
晚上我把父亲的手机开机。
两千多条未读，我从底下往上翻。群里刷得厉害，一天几百条，多是「收到」「谢谢老师」，还有人问「陈叔今天怎么没来」。
翻到三月中旬，我爸的头像冒出来一次。
他打字慢，一句话分了三行。
「小周，我上次问的事怎么样了」
没人回他。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自己熄了。
6
派出所的值班室有股消毒水味。
去之前那天晚上，我坐在工位上，把记事本翻到第二页，写下一行：
我能查的，只有我爸自己的账。
写完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添了半句：那就从这本账往外撬。
第二天我把十一页流水、U 盘里的录音、拍下来的收据带了过去。
民警三十来岁，让我坐，给我倒了杯水，听我说完，把材料翻了翻。
「老人自己签的字？」
「是的。」
他把材料推回来。
「那就是买卖纠纷。」
「我知道这不是诈骗。」我说，「我想问能不能立案。」
「立案得看性质。」他拿笔敲了敲桌面，「货是有的，发得出来，人家也没在纸上写能治病。你这，难。」
我没说话。
他忽然问：「就你爸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去问问。」他把笔放下，「光你爸一个，这就是买卖纠纷，我们这边真立不了。你要能再找出两个、三个签了字的老人，钱都进同一个户头，那就不一样了。」
我站起来。
「谢谢。」
「材料先放着。」他在后头说，「人找齐了再来。」
我又去了趟市场监管所。窗口的女同志听完，翻了两页。
「这家公司我们知道，之前有过投诉。」
「那能查吗？」
「得先定性。」她抬头，「宣传单上写的是『调理』，不是『治疗』。人家这一块卡得很准。」
我把录音放给她听。
「姐你放心，这床我们卖出去三百多台了，就没有说不管用的。」
她听完，把笔搁下了。
「好，我们做个线索登记。」
我又回了趟分行。
我想查那个门店的对公账户，看钱进了哪儿。
查不了。分行跟他们没有业务往来，我没有权限。我甚至不能以「怀疑欺诈」的理由调别人的账，除非有案号。
下班的时候，楼层里只剩加班的灯。
我站在台阶上，忽然想起那个民警的话。
就你爸一个人？
我把记事本合上，往回走。
小区里那些天天在楼下晒太阳的老头，我一个都叫不上名字。
7
我回家是三天后。
我妈不在，对门李婶喊她过去帮着择菜，走的时候留了门。
我进屋倒水，路过厨房，看见米缸。
那个缸是我爸年轻时从厂里搬回来的，铁皮的，掉了漆。我妈有个习惯，值钱的东西不搁抽屉，搁米缸后头。
我把米缸挪开半个身位。
一个塑料袋，卷着，塞在墙缝里。
我蹲下去，把它抽出来。
里面是两张纸。
一张收据，福寿康乐汇的，现金，三千九百八。日期是六月九号。
我爸六月四号走的。
我盯着那个日期，六月九号。
另一张是《转介绍登记表》，印着「介绍新客户可享疗程赠送」一行字。上面填的是我妈的名字、电话、住址。最下面一栏「介绍人」，空着。
我把两张纸摊在厨房的灶台上。
煤气灶上还搁着一口锅，锅里是早上的粥，结了一层皮。
我妈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小凳上等她。
「你怎么回来了。」她换了鞋。
「妈，六月九号你交钱了？」
她手上拎着的布袋停在半空。
「什么钱。」
「三千九百八。」我把收据举起来。
「哦，那个。」她把布袋放在桌上，「小周，那就那个周雅琴。说新到了一批药包，泡脚用的，对腰好。」
「爸才走了几天。」
「我知道他走了。」她的声音一下变了，「我天天数着日子。」
「那你交钱？」
「我交钱怎么了？」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摔，「我自己的钱！」
屋里静了几秒。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妈。」
「你别叫我。」她说，「你爸在的时候你不回来，他没了你倒回来了，回来就翻我东西。」
8
我们是在厨房吵起来的。
她先替小周说话：「人家小周，一个月来八九趟。我腰疼得起不来床那回，是她送我去的医院。你在哪儿？你在开会。」
「我在给你挣钱。」
「我不缺钱。」
「不缺钱？那你就搞这些事，你缺心眼？」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但我没准备道歉。
我妈脸一下白了。她抓起抹布擦灶台，擦得哗哗响。
「爸转出去的那些钱，」我说，「你早就知道。」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啥用。」她把抹布一摔，「你回来骂他一顿，然后走人？」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指抠着门框。
「妈，他签的那些单子，你看着签的？」
「我没看着。」她声音低下来，「他不让我看。他说他的事他自己办。」
「他跟你说了吗，为什么买？」
我妈没说话。
她走到米缸那儿，摸了摸墙缝，回过头看我。
「你爸那人，」她慢慢说，「这辈子没跟我红过脸。就那回，我说不买了，太贵。他跟我急了。」
「他说什么。」
「他说，你这腰疼了二十年，我连个床都给你买不起？」她咽了一下，「他说，闺女回来，看见你弯着腰，我这脸往哪儿搁。」
我靠在门框上，手无意识的捏着门框。
「他还说，」我妈抬手擦了下眼睛，「他在厂里当保管员的时候，谁不喊他一声陈师傅。老了老了，不能让人说他老糊涂。」
「他后来是不是跟人要过单据。」
「要过。」我妈说，「那阵子他天天到处跑，说要找齐了。我问他找啥，他不说。」
「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开春。」她想了想，「三月吧。那阵子他老往店里跑，回来就生气，饭也不吃。」
三月。
那正是最后一笔钱之前。
9
周雅琴上门那天，我在。
她拎着一箱牛奶，一袋苹果，进门就喊：「干妈！」
我妈在屋里应了一声，声音都亮了。
「阿姨，您这腰好点没？我给您带了新到的膏药。」她换鞋进屋，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脚步慢了半拍，「姐也在啊。」
「我当然在。」
「那正好。」她笑着把东西放下，「尾款的事，公司那边又催了。姐，你看，要不先付个一半？我帮你申请保留名额。」
「床我不要了。」
「姐，这话你说过。」她还是笑，「东西已经到仓了。你不付，这个窟窿我得自己垫。」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个平板，划开屏幕。
「阿姨，您看，这是您的会员权益。您现在是我们店的银卡，介绍两个新朋友，就能升金卡，疗程送三次。」
我妈坐过去看了。
周雅琴又添了一句：「陈叔走之前跟我说过，他最惦记的就是您这腰。」
我妈的眼圈一下红了。
我把我妈的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塞进自己兜里。
「妈，你手机我先收着。」
「你收我手机干啥？」
「我帮您管几天。」
周雅琴的笑这回僵了一下。
「姐，这样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我说，「我妈的钱，我做主。」
「阿姨自己的钱——」
「我妈的钱，」我抬头看她，「我说了算。」
屋里安静了几秒。
周雅琴把平板抱回怀里，站起来。
「行。」她说，「姐，那我先把话说在这儿。合同是陈叔签的，货是公司发的，尾款不给，公司会走流程。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声音甜得很。
「阿姨，我改天再来看您。」
门关上。
我妈坐在沙发上，抱着那袋苹果，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何必呢。」
「妈，」我说，「她连你的腰哪天疼都记着。」
「那人家有心记着。」
「她记着的得有几十个人。」
10
老赵是六月十四号晚上来的。
他敲我家门，进来先看了一眼我妈，又看我。
「见微，你出来一下。」
楼道里没灯，他掏出手机打了个手电。
「这个。」他从怀里摸出个信封，「你别跟人说是我给的。」
里面是一张收据，福寿康乐汇的，两万三。日期是去年八月。
「还有这个。」
他把手机递给我。微信语音，一条一条往下排。
他点开第一条。
一个女声，很急：「赵叔，这个月还差三单，您帮帮忙，先垫一单，我给您留个名额。我们这边上交百分之六十，剩下的才是我提成，我这不是催您，我是真没办法。」
老赵又点开一条。
「赵叔，那个鞋垫您用着怎么样？您要觉得管用，帮我介绍两个老哥。介绍成了，我给您返五百。赵叔，我李慧敏要是有半句假话，出门让车撞。」
「这是谁。」
「就那个小李，走了。」老赵说，「上个月不干了。」
「她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老赵把手机收回去，「见微，我把这个给你，你别说是我。」
「为什么现在给我？」
老赵没马上答。他把手电关了，楼道里全黑。
「我这心里堵得慌。」他说，「你爸走那天，我去送。我在灵前站了半天，我想跟他说句话，说不出来。我这辈子没干过亏心事。」
「赵叔。」
「三号楼的孙阿姨也买了。」他忽然说，「三万多，口服液。她儿子在法院上班，她不敢说。」
「她愿意作证吗？」
「我帮你去问。」
11
我把所有收据摊在桌上。
我爸的、老赵的、孙阿姨的三张。
收款方一共四个：福寿康乐汇健康管理有限公司、周雅琴，一个叫王振国的个人，一个叫「福寿康乐汇商贸」的。
我用企业信息网查。
福寿康乐汇健康管理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王振国，注册地址在城西一栋写字楼的八层。
福寿康乐汇商贸，法定代表人也姓王，注册地址在同一栋楼，九层。
两家公司，一层之隔。
我把页面往下拉，看股东那一栏。
扫到一半停住。
李慧敏。
我把孙阿姨的收据翻出来。她的收款方是「福寿康乐汇商贸」，盖章的是同一枚财务章。
三个人，三张收据，两个公司名，一栋楼。
我拿笔在纸上画了一根线，从一个名字连到另一个名字。
画完我盯着看了半天。
周雅琴在这条线的最前面。
她后面还有人。
12
市场监管立案是七月二号，老赵和孙阿姨的材料交上去第三天。
那天下午周雅琴给我打电话，声音不像平时了。
「姐，我们谈谈吧。」
我们约在小区外的奶茶店。她来得很快，坐下就开门见山。
「我这份工作，可能保不住了。」
「不保更好。」
「姐你别这么说。」她手放在桌上，指甲修得很整齐，「我跟你说实话。公司培训的时候，话术是给好的，价格是公司定的，赠品是公司批的。我就是个执行。」
「你执行得很好。」
「我一个月拿六千，提成另算。」她盯着我，「姐，我二十九了，我不想干了两年，落个案底。」
「你想怎么样。」
「我给你个东西。」她说，「我们店有个本子，每个老人的情况都记着。还有公司怎么收钱、怎么上交，我都知道。」
「本子在哪儿。」
「店里。」
「你去拿。」
「我拿了，就回不去了。」
「你现在还能回头。」
她低头，吸了口奶茶，吸管响了一声。
「姐，你爸那个床，我是劝过的。」她忽然说。
「劝什么。」
「我跟他讲，阿姨的腰，得去医院看。他不听。」她抬头看我，「他说医院看过，没用。他说他就要买个东西，让你妈心里舒坦点。」
我没说话。
「他后面再来的时候，跟我吵起来了。」她说，「他管我要一张纸，让我在上面写字。我没写。」
「写的什么？」
「他说让我写『不管用能退』。」她扯了下嘴角，「我怎么敢写。」
13
案卷材料是我在办案民警那儿看到的。
「这案子什么时候立的？」我问他。
「七月初。」他翻了一页，「你那份材料放这儿以后，我们又收了两位老人的。周雅琴交上来那个本子，性质就变了。」
他把案卷推过来。
「你爸那页在后头。」
周雅琴交出来的本子里夹着这张表。
一张《客户异议处理记录》，门店的表格，手写。
第一条，三月十二日：客户陈万山到店，询问产品是否有医疗器械注册证。店员答复：正在办理。
第二条，三月二十日：客户陈万山要求出具书面疗效承诺。店方未予出具。
第三条，四月二日：客户陈万山再次到店，要求退货。店方以「已拆封」为由拒绝，后以赠送赠品方式安抚。
我看完，把纸放回桌上，放得很平。
民警递了杯水给我。
「你爸这个，挺清醒的。」他说。
「嗯。」
「他都知道。」
我说：「他要是糊涂点，我还能少恨他一点。」
民警没接话。
我回家，从箱子里又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那张横格纸，我摊在桌上。
三行字，我爸的笔迹，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一、这床有没有医疗器械注册证。
二、用了不管用能不能退。
三、能不能写个字据。
底下一行，笔画圆圆的，是周雅琴的字：
「已向陈叔口头说明，本产品为物理理疗设备，非医疗器械。」
他问过。
他要过。
他知道人家答不上来，还知道让人把话写在纸上。
然后他去了银行，转了三万，又转了两万九千八，最后欠着一万九千八。
我盯着那张纸发呆，直到窗外的天黑透。
我妈在屋里喊：「吃饭了。」
「来了。」
我没起来。
他不是糊涂。
他是宁愿糊涂。
14
钱追回来一部分。
上游公司被查，账户冻结，按比例退赔了六成多。
周雅琴交出来的那个本子，把门店每个月上解的数目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顺着这个，上游的账被翻出来，案子从我们市移到了省里。
王振国是十一月在另一个省的机场落网的。
周雅琴退了提成，判了缓刑。
我爸那一万九千八的尾款，没有人再提。那张床最后也没送到，钱从公司的账户里退回来一部分。
我拿着退赔通知单回家那天，我妈正在择豆角。
「多少？」她问。
「退了十四万。」
她哦了一声，继续择。
「剩下的呢？」
「追不回来了。」
她手里的豆角停了一下，又继续。
「行。」她说。
「妈。」我从包里把那张《转介绍登记表》抽出来，「这个我撕了。」
「撕吧。」
「以后再有这种让你介绍，先给我说。」
「知道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走。
「你总忙，这事你爸之前给你打过电话。」我妈忽然说，「后来你们不怎么说话了，你也没给他打过电话了。」
「我打了。」我说，「他没接。」
我妈没抬头。
「他手机那阵子老没电。」她说，「他舍不得换。」
我想说不是。
我打过电话，响了很久，自动断的。断的时候有提示音，不是关机。
我没吭声。
我把那张表对折，再对折，撕成四条，扔进垃圾桶。
晚上我们坐一张桌上吃饭。豆角炖土豆，一盘拌黄瓜，一碟咸菜。
我妈吃了一碗半。
「明天我去医院挂个号。」她说，「看看腰。」
「我陪你去。」
「你不上班？」
「请了假。」
她嗯了一声，把碗往前推了推。
「再来半碗。」
我给她盛。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一声盖过一声。
我们谁都没提那些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