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请了半天假，女老板却在公司群里给我开了场感情发布会。
她看着我怀里的亲妹妹，问自己到底差在哪里。
同事举着手机，在线围观人数还在涨。
我刚想解释，妹妹先掏出了入职材料。
哥，你怎么已经替我签字担保了？
【第一章】
车站出口的电子屏刚跳过一行字，我妹妹就拖着箱子冲了出来。
哥！接住！
我站稳，张开手，接到一个人和半袋快掉出来的烤肠。
许知礼把下巴磕在我肩上。
瘦了。你老板不给饭吃？
给。主要是饼，管够。
她刚笑出声，我身后就响起一句话。
你不是去医院吗？
我肩膀僵住。
五米外，乔予宁捏着手机，眼眶泛着红，鞋尖停在出口黄线边。
公司里，她说一句预算再核，整个项目组连呼吸都得先算成本。
现在，她盯着我搭在妹妹肩上的手，嘴唇抿了两次。
我哪里比她差？你至于骗我吗？
妹妹嘴里的烤肠掉了。
我脑子也差点跟着掉。
乔总？
她没应。
旁边传来一声压低了却没压住的提示。
乔总，直播还开着。
市场部孙亮举着手机，屏幕朝向我们。
公司内部直播间里，在线人数从三十七跳到了六十二。
我们公司一共六十八个人。
余下六个，可能正在找耳机。
我把妹妹从肩上扒下来，往前推了半步。
介绍一下，许知礼，我亲妹妹。同一个爸，同一个妈，小时候抢遥控器把我门牙磕掉半颗的那个。
许知礼举起手。
我作证，牙是真的。
乔予宁的视线从我脸上挪到妹妹脸上。
又挪回来。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亲……妹妹？
对。要验的话，可以先给我妈打电话。亲子鉴定慢，还贵，我不建议公司走这笔预算。
孙亮的手机里传来一声没关麦的喷笑。
接着是唐小满的声音。
谁把水喷我键盘上了！
乔予宁闭了下眼。
我第一次见一个人站着不动，却能把撤回两个字写满全身。
她朝孙亮伸手。
关掉。
孙亮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卡了。
我接过手机，点了结束。
好了。手机没卡，是你舍不得。
孙亮嘴角抖了抖。
许哥，我也是拍工作素材。我们来接客户，本来就在直播接待流程。
接待流程包括拍我妹妹吗？
他往乔予宁身后退。
我没追，先把手机还给他。
刚才的视频别删，也别再往外发。原件留着，待会儿一起说清楚。
乔予宁抬起头。
对不起。刚才那句话，是我越界。
妹妹看看她，再看看我。
我想伸手捂妹妹的嘴，又被她手里的油纸袋挡住。
迟了。
她问：哥，你们公司的请假制度，还查感情履历？
我说：以前不查，今天可能在试运行。
乔予宁喉咙动了动。
不是制度。是我的问题。
她把手机屏幕转给我。
十分钟前，她收到孙亮发来的一段视频。
画面里，我在出站口给妹妹买水。
视频下面配了一句话。
许哥医院挂错号了吧，女朋友挺年轻。
我看向孙亮。
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就替我定关系？
他摊手。
开个玩笑。
那你挺有才。公司还没上市，你先把同事公开处刑了。
乔予宁把那条消息截了图。
回公司处理。
她转向我，又停了停。
但你请假写的是去医院，这件事……
这个我认。原因写错了，我补书面说明，该按制度处理就按制度处理。但我请的是不计薪事假，没报销，也没拿病历。
许知礼拽了我一下。
等会儿，你今天请假，是为了接我？
废话。不然接你那半袋烤肠？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材料。
可邵主管说，你今天来接我，也是公司安排的。他还说，你负责我下午的入职面谈。
我没接。
哪位邵主管？
邵立成啊，你直属领导。
她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个名字。
你不是都替我签字了吗？
纸张被车站出口的风掀起来。
我按住那一页。
项目人员引荐及责任确认。
引荐人，许知行。
签名是我的字迹。
可这份东西，我从来没见过。
【第二章】
我把纸翻到第一页。
许知礼，你什么时候找的这份工作？
上周。你不是让我找正经渠道吗？你公司公众号挂的招募，展会临时执行，做十天，包住宿。
谁跟你联系的？
邵主管。他说看过我的简历，知道咱俩是兄妹，走内部推荐更快。
我摸出手机，找到两天前的请假聊天。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邵主管，我亲妹妹周五毕业返程，第一次来这边，想请半天事假去车站接人。现场物料已经对完。
邵立成回了三条。
谁没妹妹？
一个成年人，打不了车？
项目关键期，私人理由不批。除非去医院这种急事。
我把手机往孙亮面前一递。
他知道那是我妹妹。你拍视频之前，问过他没有？
孙亮的眼珠往右侧转。
没。
手机又震了。
公司群里，邵立成发了一段话。
请大家停止传播。许知行虚报请假原因，且存在未经申报引荐亲属参与本人项目的情况。为保证公平，我已提交核查申请。
后面跟着一张我妹妹的材料截图。
孙亮吸了一口气，往旁边挪。
我看着他。
直播刚关，他连核查材料都准备齐了？
乔予宁直接拨通了邵立成的电话，开免提。
许知礼的入职材料是谁做的？
对面停了两秒。
乔总，她是许知行推荐的。我看他平时挺辛苦，给他一个内部名额……
我打断他。
我什么时候推荐的？
电话那头响起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知行，你别着急。你说你妹妹毕业了，我不也是帮忙？
帮忙可以。替我签字不行。
那是预填材料，不具有最终效力。
许知礼把纸翻得哗哗响。
可你让我下午带身份证原件来，还说材料已经审批，不来就算放鸽子，以后别求我哥。
邵立成嗓子一沉。
小姑娘，进社会说话要有分寸。
我接过话。
你先把伪造我签名这件事说有分寸。
乔予宁往前走了一步。
所有相关材料保留原件。暂停这批临时人员的签约。赵姐和人事一起核，不由你单独处理。
电话挂断。
孙亮咽了一下口水。
乔总，接客户怎么办？
客户临时改签，我十分钟前就在工作群发了通知。
她看了一眼他的手机。
你只看得见热闹，看不见工作？
孙亮把手机扣在掌心。
许知礼抱着文件袋，一路跟我们到了停车场。
乔予宁拉开后座车门。
先上车。你的材料涉及公司，我送你们回去。
妹妹没动。
乔总，先问清楚。这个车费，会从我哥工资里扣吗？
乔予宁扶着车门的手停住。
不会。
那行。我现在有点怕你们公司，什么都还没干，责任已经签我哥头上了。
我把箱子塞进后备厢。
还有一件事，乔总。
她看过来。
刚才直播里那句话，麻烦你在同一个群里说明白。我妹妹刚毕业，不该一进公司就背这种传言。
乔予宁点头。
也包括你。
她没有只发一句误会。
车还没启动，公司群就弹出了她的消息。
许知礼与许知行为亲兄妹。刚才我因个人情绪作出不当判断，当众说了越界的话，在此向两人道歉。私人关系不属于公司管理范围，不得以此议论、处分任何员工。
请假与材料问题另行核实，不混同处理。
群里静了几秒。
唐小满先回了一句收到。
随后几十个收到挤了上来。
妹妹抱着文件袋，朝我挤眼睛。
我用眼神警告她。
她还是开口了。
乔总，那个个人情绪，是个人的哪种情绪？
安全带卡扣咔哒一声。
我把她按回座位。
刚毕业，先别研究公司核心机密。
乔予宁握着方向盘，耳朵一点点染上颜色。
我以为她不会答。
她却说：是我喜欢你哥哥，又没有先问清楚的那种。
妹妹坐直了。
我刚要说话，手机弹出一条系统通知。
您的项目资料编辑权限已暂停。
紧接着，邵立成私聊我。
既然你不认签名，明天的验收，你也别认。
【第三章】
回公司的时候，前台姑娘手里拿着一瓶水。
看到我们三个，她伸到一半，停了。
最后把水递给我妹妹。
妹妹好。
许知礼接过来。
谢谢。我是亲的，不是企业文化里的。
前台把嘴唇咬住，肩膀抖了两下。
我还没走到工位，唐小满就滑着椅子迎了过来。
许哥，电脑别动。人事让保留现场。
我看了眼桌面。
屏幕上停着一份验收文件，右下角有我的签名。
我今早根本没打开过它。
邵立成站在会议室门口，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捏着一支笔。
阵仗挺大。接个妹妹，连乔总都接回来了。
我没理这句。
谁动过我电脑？
项目共用终端，昨天大家都在赶资料。你别先给同事扣帽子。
你现在不就在给我扣？
他用笔点点会议室。
进去说。别影响别人工作。
我看着周围竖起来的耳朵。
刚才六十多个人看我挨骂，现在说清楚就影响工作了？
唐小满把椅子往回滑了半寸。
没影响。我今天工作效率特别高，精神从来没这么集中。
邵立成剜了她一眼。
她立刻抱起键盘。
我去会议室做记录，工作内容更集中了。
财务赵姐已经到了，旁边是人事和负责公司信息管理的魏衡。
乔予宁刚要坐主位，赵姐把一张纸推给她。
乔总，先说明。你刚才在群里公开了个人关系倾向，涉及许知行的事实认定和处分建议，由人事、财务按材料出结论。你别单独拍板。
乔予宁把椅子往旁边挪。
可以。
邵立成脸上的笑卡住了一瞬。
我把手机和妹妹的材料放到桌上。
我也先认一件事。请假原因不实，是我的问题。我提交的是不计薪事假，没伪造医疗材料。愿意补说明，接受制度内的处理。
邵立成马上接话。
态度不错。但诚信一旦出了问题……
赵姐抬手。
别急着把一件事扩成所有事。现在核签名。
魏衡问我能否配合保全工作账号里的相关记录。
我点头。
范围写清楚，项目文件和工作沟通都可以。私人账户不在这台电脑上。
他把确认单递过来。
我签完，邵立成往椅背上一靠。
许知行，别弄得整个部门陪你耗。下午五点，远川的开幕前审核就要结束。出问题，你承担得起？
我盯住他。
所以你早就想让我承担了？
他把一份打印件推过来。
这是设备验收记录。三个互动展示终端，数量、运行状态都确认了。你是现场执行，签字有问题？
我拿起纸。
项目是远川的新品展示会。
我们承接会场搭建、互动体验和现场执行。
我这周一直在核对人员动线，设备由邵立成指定的承包商负责，约定今天到场，明天上午联调。
纸上却已经写着运行正常。
三个终端，全部验收通过。
我把文件递给赵姐。
设备还没到齐，谁验的？
邵立成用笔敲桌。
预验收。项目上先走流程，很正常。
赵姐翻到第二页。
这张已经上传到付款申请附件里了。
他敲桌的动作停住。
还没付嘛。
魏衡忽然把电脑转了过来。
找到了。昨天十六点二十分，通过项目管理账号上传，上传人是邵主管。附件里有许知行的签名图层。
邵立成挺直背。
我负责统筹，替项目传文件，有什么问题？
我把纸翻到签名下方。
原先被订书钉折住的地方，露出一行日期。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纸举起来。
邵主管，你可能比我更需要去医院。
他皱眉。
你什么意思？
我昨天就验收了明天才到的设备？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我指着落款日期。
这份验收单，写的是明天。
赵姐伸手，直接抽走了邵立成面前的付款申请。
先停。
许知礼在旁边举起她那份入职材料。
还有一个事。
所有人看向她。
邵主管让我明天拿着设备清单拍视频，说哥哥已经验过了，我只需要照着念。
她点开手机里的语音。
邵立成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
小许，你哥签字，你出镜。自己人的项目，不会亏待你们。
我转头看他。
你找我妹妹，不是给她工作。
你是在给你那张验收单找人证。
【第四章】
邵立成伸手就要拿妹妹的手机。
给我看看完整聊天，别截头去尾。
我按住手机边沿。
可以核，交人事。你不碰原件。
他手背的筋绷起来。
我是她招聘对接人！
那更得避开。
许知礼把手机递给人事，又从包里掏出充电宝。
电够，慢慢看。我没删过消息，也没答应替谁验设备。
邵立成盯着她。
刚毕业就录领导语音，挺有心眼。
她眨了眨眼。
这是你发的语音。
唐小满低头记了一行，笔尖没忍住，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赵姐问：设备为什么提前验收？
邵立成换了个坐姿。
供应商要求走款，我先备材料，没让财务直接付。日期是模板忘了改，签字也是用以前的确认件做的。项目赶工，谁没替同事整理过文件？
整理和代签，是两回事。
赵姐把纸放平。
有没有许知行授权你把他的签名放到这张验收单上？
他看我。
平时口头说过，现场的事我统筹。
我说：统筹不是附身。你统筹一下，不能连我的手也归你。
他把笔拍在桌上。
你非得把项目搞黄？
乔予宁一直没插话，到这时才把合同翻开。
远川明天下午开幕。今天的审核是确认设备、流程和风险，不是拿一张签字纸交差。项目要做，材料也要核。
邵立成抓住了这句话。
那就先做项目。设备到了，重新验一遍不就行了？何必在这里审自己人？
赵姐合上付款申请。
核清前不付款。设备按合同检查，谁都不能跳。
邵立成靠回椅子，嘴角扯了一下。
行，按合同。
他的手机在桌下亮了。
我看不到内容，只看见他的拇指连续点了几下。
不到一分钟，会议室外有人敲门。
前台探进半个身子。
赵姐，供应商来电话，说付款流程没完成，现场安装先停。
唐小满抬头看向邵立成。
他摊开双手。
看我干什么？生意讲合同。
我拿起合同。
第二笔款的条件是到场并验收，不是先付了再让我们看。现在设备都没清点，他凭什么停？
邵立成下巴往上一抬。
你跟他讲去。
会议室安静下来。
门外的打印机还在吐纸，一张，一张。
我手心贴着合同封面，磨得发热。
他不是随口反驳。
他在拿明天的开幕时间压我们。
只要我们怕项目砸，验收单就能从假签名变成流程瑕疵。
赵姐拨给供应商，开了免提。
对面是承包商的负责人周启。
我没说不做。我说你们内部意见统一一下。昨天下午邵主管说签完就付，今天又不付。工人也得吃饭。
赵姐问：三套设备都到场了吗？
到了一批。
一批是多少？
够用。
我凑近手机。
周总，合同写三套。够用是个形容，三套是个数量。你能不能别拿语文题糊弄算术题？
周启啧了一声。
专业的事，你现场看看就知道。
电话断了。
乔予宁拿起车钥匙。
去现场。
邵立成也站起来。
我跟着。省得有些人不懂装懂。
赵姐叫住他。
你留在公司配合核查。供应商对接暂时交项目组，交接全程留痕。
他的脸一点点沉下来。
谁接？许知行？
我把合同夹在腋下。
我接现场，不接你的签名艺术展。
乔予宁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孙亮。
一直坐在角落的孙亮猛地抬头。
在。
把直播原件交人事。公开更正你发给我的那段误导性配文，向他们兄妹道歉。不是玩笑，是你未经核实传播。
孙亮看了一眼邵立成。
邵立成把头偏开。
他站起来，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许哥，对不起。
我没接那句哥。
名字就行。先把该更正的更正。
他拿着手机出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还有，那个视频不是我特意跟拍的。是邵主管告诉我，你请假去医院是假，去车站见人是真。他说今天正好接客户，让我留个素材。
邵立成猛地转头。
孙亮！
孙亮肩膀缩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给人事。
我做错的我认，别全算我头上。
许知礼把文件袋抱紧，跟着我往外走。
电梯门关上，她问：哥，你现在去现场，是不是还算请假？
我看向乔予宁。
她拿出手机。
返岗时间已经记了。不会让你倒贴半天工资。
妹妹长出一口气。
行。这家公司开始有一点人类的生活习惯了。
【第五章】
会场里，胶水味还没散。
我跨过地上的线槽，鞋底蹭起一层白灰。
三个展示位已经搭好，外框都贴着远川的产品图。
每个展示位前面，还竖着一块牌。
独立互动体验区。
周启穿着一件没拉拉链的外套，站在中间，抬手朝我们一指。
三套，都在这儿。
我走到第一块屏幕后。
有主机。
第二块屏幕后。
只有线。
第三块屏幕后。
线拐了个弯，接到了第一台主机上。
我蹲下来，顺着接口摸过去。
冰凉的金属边擦过指节，留下半道白印。
周总，你这三套，是一台电脑带三个屏？
周启抱起胳膊。
显示终端，当然按屏算。
我把合同摊到设备箱上。
三套独立互动终端，支持三组观众同时选择不同内容。附件还有功能测试表。
他扫了一眼。
你别钻字眼。现在都是集成方案。
我招呼唐小满。
你去第二块屏，选产品介绍。知礼，第三块，选售后演示。我选参数对比。
妹妹没有动。
我还没入职，能按吗？按坏不会算我验收吧？
周启的眼角跳了一下。
我说：按一下测试按钮，旁边有录像。不是让你签字。
她这才伸手。
三个人，同时点。
三个屏幕，同时跳进了售后演示。
唐小满把手缩回来。
挺团结，少数服从多数都省了，直接谁最后按听谁的。
我看向周启。
独立在哪儿？
他走过去，自己又按了两次。
屏幕一起跳，一起退。
他弯腰把一根线拔了。
第二块屏黑了。
许知礼指着它。
这个独立了，谁也管不了。
周启把线插回去，站起身。
软件还没调。明天肯定能用。
乔予宁问：缺的两套主机在哪里？
不缺。就是这个方案。
那就按你这句话记录。
她示意唐小满拍下设备铭牌和现场连接关系。
周启伸手挡镜头。
拍我干什么？
不拍你，拍设备。你往旁边站半步。
他不站。
我换了个方向，指着设备箱侧面。
这里有实际出租方的标签。我们可以现在向他们确认配置。
周启的手收了回去。
转包很正常。
正常。按合同交付也得正常。
我拨通标签上的电话，先说明公司、会场和设备编号，请对方核对今天的出库配置。
那边查了几分钟。
你们这边是一套主机，三个显示屏，分屏展示用，不含三路独立互动。
我问：还能改成三套吗？
加两套主机和授权终端可以。我们仓库有现货，但得重新走租赁确认，技术人员也要排。
周启伸手要抢手机。
你们越过我联系下游，什么意思？
我退了一步。
确认设备真身。它们现在被你一分为三，身份证可能不够用。
乔予宁接着问电话那头。
最早多久能到？
仓库在城西。设备调好、发车，至少一个半小时。场馆东门今天封路，你们得提前安排西门卸货许可。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一点四十。
五点审核，扣掉运输和联调，几乎没有回头的空当。
乔予宁没有当场下单，先联系赵姐核对合同处理方案。
赵姐在电话里问得很清楚。
原承包商能否在限定时间补齐？先发书面通知，留送达记录。补不了，再启动替代履行，费用和责任按合同核算。不能为了赶时间，第二次把手续扔掉。
周启在旁边冷笑。
你们现在换，来得及吗？
我把缺项清单发给他。
半小时内给出可核实的补齐方案。不是一句肯定行，是设备在哪儿、谁送、几点到。
他扫了眼手机，直接打给邵立成。
声音没开免提，但距离很近。
他问：你们到底谁说了算？
我没去抢，也没去偷听后面的内容。
我转身检查节目流程，刚翻到现场人员表，手就停了。
原定六个人的执行组，只到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看见周启招手，已经开始收包。
周启挂断电话，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设备你们觉得不行，那我人也先撤。别到时候出了问题，又算我头上。
唐小满往门边追了一步。
哎，先把现场交接……
我拉住她。
别挡人。记清谁在几点停止了哪项工作。
周启站在出口，朝我抬了抬下巴。
许知行，你不是会干吗？
他指向角落的两套充气人偶服。
明天的迎宾也归你了。
一只恐龙。
一只大白鹅。
我看着那只鹅，沉默了两秒。
今天这个班，真是越上越不是人。
【第六章】
半小时到了。
周启发来一段语音。
现有方案符合行业惯例，你们单方面增加要求，我方不接受。
赵姐听完，只回了一句话。
按合同附件，不按口头惯例。启动备用方案。
追加租赁费用、技术服务费、备用金审批，一项项落在纸面上。
乔予宁签完授权，给我看了一眼。
现场的技术判断你负责记录，付款由财务审核。我不拿一句信你，就让你把所有责任背回去。
我接过清单。
这句话比团建时的公司是我家实用。
她停了停。
以后团建也少讲那个。
唐小满举起手机。
这句能进员工建议采纳记录吗？
能。
她立刻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
各位，现场缺两名协助人员，自愿报名，计加班或调休，交通报销。不是来奉献家庭，是来干活领钱。
不到一分钟，魏衡报了名。
后面又跟了两个人。
许知礼把箱子推到角落，挽起袖口。
我能做什么？
我说：你先去吃饭。
她盯着我。
哥，我不是为了让你逞能才毕业的。
我把人员清单翻给她。
我也不是为了让你第一份工作就免费。你要做，先按临时执行的正常流程签短期用工文件，工作内容写明白，只管导引和登记，不验设备，不签财务材料。
乔予宁接过话。
自愿，不跟你哥哥的工作绑定。你现在拒绝，也不影响任何事。
许知礼想接笔，又把手收回去。
工资多少？
人事电话里报了标准。
她点头。
行，亲兄妹明算账。我哥以前让我替他写寒假作业，就没这么规范。
我赶紧把笔塞给她。
那属于未成年人历史遗留问题，今天不审。
新的设备车出发后，我拿着西门申请去找场馆管理员。
对方看了看，没放行。
货车证上的对接人是邵立成，变更要主办方确认。
我拨给远川的项目负责人袁经理。
他那边背景声很杂。
什么？你们换设备？昨天不是说已经验完了？
我握着手机，停在门口。
会场里电钻响了一下，金属尖鸣刮过耳朵。
昨晚那张假验收，已经不只留在我们公司内部。
我说：昨天的文件存在未经本人确认的签名和日期问题，公司正在核。现场有两套设备配置不符合附件，我们已启动替代方案。我把目前状态和时点表完整发你，不用你凭一句话相信我。
对面静了几秒。
所以你们之前报的完成度是假的？
是。已经发现，我们不能继续按假的报。
袁经理的声音压低。
许知行，五点审核，我要看实物和原始记录。不是看你们内部互相甩锅。
明白。
变更申请发过来，我让场馆放车。但你们今天谁都别跟我说差不多。
电话挂了，我抹了一下掌心。
全是汗。
乔予宁站在两步外，手里拎着三份盒饭。
她听见了最后几句。
他说得对。
我接过盒饭，饭盒底烫着手指。
你不担心我直接承认问题，客户把单子砍了？
她把筷子拆开递给我。
担心。但你不说，五点他自己发现，只会更糟。
我扒了一口饭，还没咽下去，她又说：车站那件事，我也是没问清就给了结论。
我停住。
她看着自己手里的筷子。
刚才你打电话，我差点又想替你解释，说你不是那种人。后来想想，他需要的是设备，不是我给你发好人证。
我把水递给她。
这个进步，建议保持。
她接过去，嘴角动了一下。
行。
两点五十，设备车打来电话。
西门外临时交通管制，货车进不去。只剩最后三百多米，但得人工转运。
我刚放下饭盒，魏衡抱着两辆折叠平板车跑了过来。
公司仓库借的，手续补好了。谁说计算机岗位不搞硬件？
许知礼指着角落的恐龙服。
哥，这个也得带出去。合同里有开幕预热短片，四点前要拍完。原来的演员走了，里面不能空着。
我看着她。
所以？
她把恐龙头递过来。
我给你挑了嘴大的，方便你骂人。
【第七章】
我穿上恐龙服的时候，乔予宁正在旁边检查大白鹅的电池盒。
我伸手拦了一下。
你不用穿，找个自愿的同事。
她抬起头。
问过了，现在能空出来的就我。你搬完设备来拍短片，我先试服装。现场不是只有你的脸值钱。
唐小满举着手机，努力把镜头对准服装说明。
乔总，我能不能把这句话记进会议纪要？
不能。你先帮我找拉链。
几分钟后，一只恐龙和一只鹅站在后场。
恐龙是我。
鹅是我的直属领导的领导。
许知礼围着我们走了一圈。
挺好，公司组织架构终于清楚了。
乔予宁的声音从鹅脖子下面传出来。
哪里清楚？
一个张嘴要预算，一个伸脖子审预算。
我在恐龙肚子里笑得发抖，头套顶住天花板边沿，啪地蹭掉一张临时指示贴。
唐小满立刻举手。
安全检查发现问题，已整改。
我们脱下人偶服，先跑去运设备。
三百多米的路，平时走几分钟。
设备箱不能倒，经过减速带得抬，转弯还得避开行人。
我和魏衡抬着前轮过路沿，掌心被把手压得发麻。
乔予宁走在旁边，扶住快滑下来的配件箱。
我刚想说放着我来，她已经把箱子抱进怀里。
先看脚下。
一辆电动车从旁边按铃过去。
魏衡吓得肩膀一缩，差点把我带偏。
我咬着牙。
兄弟，稳住。里面是设备，不是你那段感情，说放下就放下。
他喘着气骂我。
你都这时候了，还能精准攻击？
技术人员接上设备的时候，已经三点四十。
我们换回人偶服，补拍预热短片。
脚本只有一句。
欢迎来到远川新品体验现场。
我练了三遍。
第四遍刚开拍，恐龙尾巴勾住了鹅的脚套。
乔予宁往前走，我往后退。
两个人同时卡住。
许知礼蹲在镜头外，憋得直拍大腿。
别动！这个画面能用！互相协作，勇往直前！
我隔着塑料观察窗看她。
你把招聘广告背得挺熟啊！
好不容易拍完，唐小满忽然抱着手机冲过来。
许哥，工作群里有人发录音。
录音只有七秒。
是我的声音。
验收你签，出了事算我的。
下面跟着邵立成的话。
希望某些人别因为有人撑腰，就把团队配合说成个人违规。我愿意配合调查，但不接受选择性失忆。
我摘下头套，汗顺着下巴落到衣领里。
乔予宁看向我。
你说过？
说过。
周围几个人都停了。
我伸手接过唐小满的手机，听了第二遍。
上个月，办公室换打印机，我外出，让他代我签收。机器有问题，我负责找售后。
魏衡一拍脑门。
那天是项目例会后说的，会议全程有录音，我负责上传的。
我问：原始文件还在？
按公司留存周期，在。
他没有直接翻我的账号，而是给人事发了调取申请，写明会议日期和用途。
十几分钟后，经核实的完整片段发到了核查小组。
前半段，是我问打印机型号。
后半段，是邵立成说墨盒不够，能不能一起订。
中间才是那句出了事算我的。
我把完整片段和书面说明交给人事，不自己在大群里吵。
赵姐很快发出核实结果。
该录音所涉事项为办公设备签收，与本次展会验收无关。请勿继续传播剪辑片段作为本项目责任依据。
群里停了整整半分钟。
唐小满先发了一句。
原来是打印机啊。我还以为许哥一句话，终身包圆全公司。
魏衡紧跟着。
那不行。他要是包圆，先把我的加班费圆了。
邵立成撤回了录音。
可赵姐的核实消息还在。
孙亮也没再替他接话。
乔予宁递过来一包纸巾。
我接住，擦了擦下巴。
她问：还有什么要补查？
我说：有。昨天传给客户的文件，谁确认可以对外发送的。公司内部上传，和对客户说验收完成，是两步。
她点头，立即让核查组加进清单。
这次，她没先说信我。
她先去找记录。
四点二十，三套终端同时启动。
我、妹妹、唐小满，各点一个功能。
三块屏，终于各走各的。
魏衡举起拳头，刚要喊一声，门口就传来袁经理的声音。
设备能跑，不代表之前的问题就不用解释。
他身后站着邵立成。
还有周启。
邵立成盯着我手里的恐龙头套，扯了一下嘴角。
许知行，挺会表现。
我把头套放下。
还行。至少我今天演什么，大家看得见。
【第八章】
袁经理把电脑放在桌上。
四点半提前开始，五点前出是否具备开幕条件的结论。合同问题单列，不拿开幕绑架任何一方。
他身旁的技术验收人员翻开功能清单。
先测，后谈。
我松开攥着的笔，带着他们走到设备前。
三路独立选择。
同时切换。
断开其中一路，再恢复。
每一项都按清单做，唐小满记录，魏衡协助，客户自己操作。
周启站在后面，几次想插话，都被袁经理抬手挡了。
十几分钟后，技术人员点了点头。
当前配置符合附件要求。之前那套配置，按你们留下的完整连接记录，做不到。
周启立刻接话。
他们后来换的，我怎么知道原来调没调好？
客户的技术人员看了他一眼。
硬件配置不同，不能靠调一下补出两台主机。
许知礼在旁边小声说：也不能靠叫它三声，它就变三台。
我用笔轻轻敲她的文件夹。
工作时间，少说正确的废话。
她把嘴抿住。
袁经理转向乔予宁。
设备目前可以继续联调。现在说文件。
乔予宁把座位让给赵姐。
材料核查由财务和人事共同做，我陈述管理问题，不代替结论。
邵立成笑了一声。
乔总今天倒是很讲程序。
赵姐把一份对外发送记录推到他面前。
昨天十八点零七分，你把验收单发给客户，正文写设备均已到场并通过测试。不是预填。
邵立成看了一眼。
我根据供应商反馈发的。现场情况一直是许知行跟进，我不可能每个螺丝都去看。
我把工作分工表放过去。
设备对接人是你。周一你在例会上刚说过，供应商报价和配置不要多人插手，免得口径混乱。
他压住纸。
那你作为执行，难道一点责任没有？
有。我有核实现场、发现问题及时上报的责任。今天我做了。你要指出我哪一步没做，拿具体记录。
别拿我的职位，给你的签名找爹。
周启低头看手机，肩膀抖了一下。
邵立成瞪过去。
你笑什么？
周启把手机扣住。
我没笑。
赵姐接着摆材料。
第一份，旧项目的消防培训签到表。
第二份，昨天的设备验收单。
我的签名尾部都有一小截断线。
魏衡说明：初步比对显示，验收单里的签名图片取自旧表中的扫描区域。这里同时截入了原表格的一段边框，位置一致。原文件、上传记录和版本已经封存，需要进一步鉴定时可以提供。
他没说一眼就能定罪。
他说完，把鼠标移开。
人事接着问：邵主管，你此前承认整理文件时使用过旧确认件。现在是否有相应授权？
邵立成盯着桌面。
项目赶工，口头沟通很多，谁会每句都录下来？
许知礼把手机放到桌上。
那我这边有你主动发来的文字。
屏幕上，是昨天的聊天。
她问：我没看见设备，明天拍的时候能不能先检查？
邵立成回复：不用多事。按给你的稿子念，其他都已经确认。
下面还有一句。
你哥在公司干这么久，别让他因为你掉链子。
我的手指停在桌边。
车站那场闹剧，我还能开玩笑。
这句话摆出来，我没再笑。
我看着邵立成。
你找一个刚毕业的人，拿她哥哥的工作压她。你知道她会怕什么。
他往后挪了下椅子。
正常督促，你别上纲上线。
许知礼把文件袋里的另一张纸抽出来。
那这个呢？
是他发给她的拍摄稿。
上面写着，她已参与三套设备的现场测试，全程运行正常。
拟拍摄时间，明天上午。
稿子却在昨天就定好了。
袁经理把纸拿过去，看了两行，直接放下。
我们不要演员做验收。
会议桌另一头，周启终于坐不住了。
这个跟我没关系。拍摄稿不是我写的，我只负责供货。
赵姐转向他。
你负责的到底是一套分屏设备，还是合同里的三套独立终端？
周启揉了揉鼻子。
邵主管跟我说，客户现场没那么多人，一套就够。报价按项目包价走……
邵立成猛地站起来。
周启，你想清楚再说！
周启把手机攥在手里，也站了起来。
我当然得想清楚。今天谁都别把我一个人扔前面。
他看向赵姐。
有段聊天，我可以给你们核原件。
【第九章】
周启没有把手机直接投到大屏上。
赵姐让他只展示与项目相关的部分，由人事核对前后文并记录，其他内容不公开。
他的手指往上滑了几下。
邵立成的头像出现了。
一套带三屏就行，外观做三个区。客户看效果，不会逐台拆。
周启问：合同写独立互动。
邵立成回：验收我处理。
再往下，是另一段话。
项目尾款下来，咨询费按说好的六万走。
收款信息不是公司的。
邵立成盯着手机，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
那是别的咨询合作！
赵姐没有顺着他吵。
是否与本项目有关，继续核查。现在先确认，你是否要求将三套独立设备改为一套分屏配置，却不向客户说明？
他嘴唇动了两次。
我是在控制成本。
袁经理抬起眼。
用我们买三套的钱，控制成一套？
不是这个意思。实际体验差别不大……
技术验收人员把三张测试记录并排摆出来。
刚才已经测过，差别是能不能按合同同时使用。
周启赶紧说：我可以退差价，事情没必要弄大。
赵姐把合同合上。
退补、违约责任、已付款项怎么处理，按核算结果和合同走。涉及未经授权签名、虚假材料及可能的利益输送，我们会交法务继续处理。不是一句退差价就结束。
邵立成突然朝我转过来。
许知行，你现在满意了？一个项目，非得搞成这样！
我看着他。
我来接妹妹，你拿她当验收道具。
我来上班，你拿我的名字走款。
我揭开一张纸，你说我毁了项目。
邵主管，你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做完坏事还能替别人分配责任。
他手掌拍在桌上。
你少装清白！你不是也骗假？不是也靠乔总？
桌上的一次性水杯晃了一下，水洒到他的袖口。
我没提高声音。
我写错请假原因，按请假制度处理。
你造验收材料，按验收材料处理。
不能因为我闯了一次红灯，你就把整条马路偷走。
唐小满把脸转到一边，咳了两声。
乔予宁看着邵立成。
许知行的考勤处理，我不参与决定。你的问题，也不会因为你提到我就改变证据。
邵立成想再说什么，孙亮从门口进来，把一张打印件递给人事。
这是车站拍摄的补充说明。
他没看我，盯着纸上的字。
邵主管知道许知礼是亲妹妹。拍摄前给我的聊天里提过。他说许知行拿医院骗假，让我拍下来，最好让乔总亲眼看见。
邵立成的肩膀绷住。
我让你记录考勤问题，没让你造谣！
孙亮的脖子涨出一道筋。
女朋友那句话是我乱写的，我认。可我问你要不要关，你回我先别关，让大家看看。
他把手机里的原始聊天递给人事。
我没资格替自己洗干净。但也不替你擦完。
赵姐抬手，让两个人都停下。
各自陈述，各自承担。
邵立成站了几秒，膝盖抵到椅子边，坐了下去。
椅子没推正，他半边身子滑到扶手上，又用手撑住。
那支被他敲了一下午的笔滚到地上。
没人去捡。
他喃喃了一句：不至于的。
随后看向乔予宁。
乔总，我跟公司这么多年。以前多少项目都是我扛下来的。这次我补，我自己补钱。内部处理行不行？
乔予宁没有接那句多年。
项目贡献按记录算。今天的事也按记录算。
他又转向我。
知行，咱们一个部门。你妹妹的工作，我真是想帮……
许知礼把那份预填担保书撕下签名页，交给人事保留，剩下的材料扣在桌上。
别帮了。
她指着自己的临时执行工作单。
我今天挣的钱，靠登记、搬指示牌、跑现场。不是靠我哥替你签字。
邵立成低下头，嘴里还在重复不至于。
人事通知他先移交项目资料，暂停相关管理职责，配合后续调查。是否解除劳动关系及其他责任，按核查结果和程序处理。
周启的合同争议也被单列，停止追加付款，现场设备使用情况留证。
袁经理看了一眼钟。
四点五十八。
他把当前设备验收记录推过来。
现在这份，谁现场做的，谁按实际范围签。别再出现一个人承包全世界。
我签了现场协调和测试见证。
技术人员签了功能结果。
赵姐核付款条件。
乔予宁签项目管理确认。
一张纸，终于各人占各人的地方。
袁经理收起文件，朝我点了一下头。
明天照这个状态开幕。别再给我惊喜。
我正要答应，他又指了指旁边的恐龙头套。
短片拍得不错。明天现场引导也用这个，有记忆点。
我脸上的笑停住。
唐小满低头整理文件，嘴角快压进领口。
许知礼抬手鼓掌。
恭喜我哥，洗清了嫌疑，没洗清物种。
乔予宁偏过头，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我看着她。
你别笑，你是鹅。
袁经理拿起包，又补了一句。
对，鹅也保留。两位配合挺好。
这回轮到她停住了。
会议室里憋了一下午的笑声，终于没一个人能按住。
【第十章】
当天收工前，人事把请假处理意见发给了我。
补正请假说明。
按现行制度做书面提醒。
不追加制度里没有的罚款，也不因为车站的事影响项目评价。
我签了字，顺手把两天前的请假聊天一起提交。
个人原因请半天不计薪事假，能不能别逼员工先选一个器官出故障？
人事看着那句除非去医院，叹了口气。
这条也记。以后拒绝事假需要说明实际工作冲突，不能把去医院当唯一通行证。
唐小满站在旁边，举起自己的申请。
那我下周去办身份证，写办身份证就行？
就行。
不用写脸部信息重建？
人事把笔帽扣上。
你们部门平时到底怎么请假的？
我和唐小满同时看向空着的主管座位。
人事没再问。
孙亮把更正和道歉发在原来的公司群里，说明了未经核实配文、继续拍摄和传播的问题。
原视频作为核查材料封存，群里的非必要副本按公司通知清理，禁止继续外传。
我没有回一个没关系。
我回的是：已看到，请按说明执行。
他站在我工位旁边，搓了半天手。
许哥，以后还能一起吃饭吗？
我抬头。
以后先学会吃饭的时候不拿别人当下饭菜。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妹妹坐在旁边清点工作卡，听见这句，用胳膊碰我。
哥，你今天嘴挺厉害。
正常发挥。前几年给你开家长会练出来的。
她把一张多出来的工作卡塞到我手里。
那你明天继续正常发挥。我负责检票，你负责灭绝后再就业。
我把恐龙头套扣到她脑袋上。
她在里面嚷：工伤！亲属作案，罪加一等！
乔予宁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一只穿着牛仔裤、挥舞登记表的恐龙。
她停在门口。
设备又出问题了？
我说：没有，家庭内部联调。
她把两杯热饮放到桌上。
知礼，今天的工作时长人事核过了，餐补也按标准走。之后的正式招聘，你有意愿可以参加，不沿用邵立成那份材料。
妹妹摘下头套。
我先把这十天的临时工作做好。正式岗位，我想再看几家。
可以。
乔予宁没有劝她留下。
妹妹看了她两秒，捧起热饮。
乔总，你今天后半天比前半天靠谱。
我差点伸手捂她的嘴。
乔予宁先笑了。
这个评价我收下。
第二天开幕，三套终端各自运行。
我在恐龙服里负责给观众引路，乔予宁只穿了开场的十分钟鹅服，随后去处理客户接待。
没有人因为昨天那场戏，突然不用干自己的活。
有个小孩抱着我的尾巴不肯撒手。
爸爸！这只恐龙怎么会说人话？
我低头看他。
因为它毕业以后没找到对口工作。
孩子他爸笑得弯下腰。
不远处，许知礼在核对签到名单，听见这句，抬头朝我挥了挥笔。
哥，少给就业市场制造压力！
午后换班，我脱下人偶服，蹲在后场喝水。
乔予宁走过来，手里拿着我的那件外套。
领口湿了，先披一下，别对着出风口。
我接过来。
谢谢乔总。
她没走。
我拧上瓶盖，抬头看她。
还有工作？
没有。
那你这个站姿容易让我自动打开工时表。
她把手里的工作牌摘下来，放到旁边的桌上。
现在呢？
现在容易让我以为公司要倒闭了，老板先办离职。
她笑了一声，又抿住嘴。
许知行，昨天车站那句话，我还是想当面补一句。
我直起身。
你喜欢谁，接谁，跟谁交往，都不需要向我交代。我没有那个资格。即使以后有别的关系，也不能用工作让你难做。
我看着她放在桌上的工作牌。
这个我记住了。
她点头。
人事也已经确认，涉及你的考核和处分，按现有复核流程走，不由我单独决定。不是给你开特殊通道，是免得我的个人想法挤进你的饭碗。
我喝了一口水。
你准备得挺全。
昨天缺的课，今天补。
她手指碰了碰纸杯边沿，想拿起来，又放下。
所以，周六有没有空？不是工作。想请你吃饭。
我没立刻接。
她补了一句。
你可以不答应。
我问：菜单呢？
她怔住。
什么？
你们当老板的，最擅长说吃顿便饭，然后坐下一看，八个人，六台电脑，还带投影。
她直接把手机递过来。
两个人，火锅。没有电脑，没有客户，也没有项目汇报。
我看了眼店名。
这家要排队。
我订了号。
周六的号？
嗯。
什么时候订的？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周三。
我想起周三下班前，她从办公室门口叫住我，问周末是不是有安排。
我当时抱着一摞物料表，回她得先看项目死不死。
她后来没再问。
我把手机还给她。
乔总，你这个风险管理不太行。人都没约到，先占了餐位。
她看着我。
那现在呢？
我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
可以吃。但说好了，吃完别让我写用餐复盘。
她呼出一口气，拿回工作牌。
不用。
我又补了一句。
还有，车站那个问题，我不答。
她的手停在胸前。
哪个？
你哪里比我妹差。
我妹抢我二十多年零食，你不能拿这个跟她竞争。赛道选错了。
她用纸杯碰了一下我的水瓶。
行。我换个赛道。
周六，我们刚在火锅店坐下，我妈的视频就打了过来。
我扫了一眼，没敢接。
许知礼的消息紧跟着弹出来。
妈问你为什么不在家。
我说你去吃饭了。
她问跟谁。
我说那个鹅。
你自己解释吧。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乔予宁把菜单推过来。
怎么了？
我把屏幕给她看。
她看完，筷子停在半空。
这次轮到我笑出了声。
你别紧张。我妈这个人，接受新事物挺快。
视频再次响起。
我按了接通。
我妈凑在屏幕前，开口就是一句。
知行啊，听你妹说，你找了个搞养殖的？
乔予宁一口水没咽下去，捂着嘴转到旁边。
我拍着她的背，朝屏幕点头。
对，养恐龙，技术难度比较高。
我妈皱起眉。
你是不是又欺负人家姑娘？手机给人家。
乔予宁接过手机，坐直了。
阿姨好，我叫乔予宁。不是搞养殖的，我跟许知行在一家公司工作。
我妈看了她两眼，突然笑起来。
哦，我知道你！知礼给我看过照片！
我和乔予宁同时坐直。
哪张？
我妈把另一个手机举起来。
照片里，我穿着恐龙服，尾巴缠住乔予宁的鹅脚。
两个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谁也走不动。
我妈夸得十分认真。
挺般配，谁也别嫌弃谁。
视频挂断，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乔予宁拿起筷子，夹走了盘里最后一块虾滑。
我看着空盘。
你刚才还说换赛道。
她把虾滑放进我碗里。
先试试不抢你的。
我刚要接话，手机又震了一下。
许知礼发来一张车票。
哥，下周五我去学校领剩下的材料，回来还要不要你接？
我把消息给乔予宁看。
她看了两秒，放下筷子。
这次请假写什么？
我说：接亲妹妹。
她点头。
很好。人类的生活习惯，请继续保持。
我低头打字。
接。自己拎箱子，禁止扑抱，禁止叫嫂子，禁止给咱妈发动物照片。
妹妹秒回。
前三条可以谈。
最后一条晚了。
下一秒，我妈在家庭群发来一张新头像。
恐龙站左边。
大鹅站右边。
中间四个字。
相亲相爱。
乔予宁把额头抵在菜单上。
我也抵了上去。
服务员走过来，看看我俩。
两位，菜单是有什么问题吗？
我抬起头。
没有。
就是能不能再拿一本。
脸有点多，一本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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