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零五分，毛孩子驿站宠物店。
卷帘门刚拉开一半，一股混着狗粮、消毒水和湿狗毛的热气就扑了出来，糊了郝建一脸。他偏头躲了一下，后脑勺撞在门框上，“咚”的一声，震得招牌上的塑料骨头挂件晃了晃。
郝建蹲在水盆边上，袖子挽到手肘，按着一条八十多斤的藏獒。
“太子乖，别动，等下给你吃香肠哦。”
太子是店里的老主顾，一周来一次，一次洗两个小时。
其中洗澡五分钟，剩下的一小时五十五分钟，全用来跟郝建斗智斗勇。
太子的主人是个开饭馆的，姓刘，每周六早上准时到，一来就坐在门口抽烟，一边抽一边看郝建跟太子搏斗，看得津津有味。
“小郝啊，”刘哥弹了弹烟灰，“你说这狗，怎么就那么怕水呢？”
“它不怕水。”郝建说，“它就是不想让我好过。”
“那你怎么办？”
“我给它唱歌。”
“管用？”
“不管用，但我心里舒服点。”
刘哥想了想，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又点了根烟。
“太子今天乖不乖？”柜台后头，王姐头也不抬地问。
“乖。”郝建说，“乖得跟要咬人似的。”
“那你小心点。”
“我小心着呢。”
话音刚落，太子一甩头，把水甩了他一脸。
“……我小心晚了。”
它今天心情还算不错，肯配合。郝建刚松了口气，太子忽然抖了抖毛。
水、泡沫、狗毛，糊了他一脸。
“哎哟我去——”
郝建抹了一把脸，泡沫顺着下巴往下滴。他还没来得及擦，太子又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眨巴着眼睛，然后低下头，看向地上，慢慢朝他靠近。
郝建顺着它的视线低头。
眼前啥也没有。
他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自己的裤子。
莫非……
他急忙夹紧双腿，双手捂着裤裆，向身后缓缓挪动，嘴唇颤抖：“别过来啊，这……这不是给你吃的！”
太子瞟了一眼他捂裆的手，又看了看地上，刚刚被他屁股挡住的那半袋狗粮。
它眼皮上翻，鼻子喷了口气：“嗷汪！”
二货？
郝建立马把手放下：“嗯……我就是活动一下髋关节……而已。”
太子没理他，低头吃了一口狗粮。
柜台后面，王姐正低头算账，听到狗叫声，抬起头：“你刚刚捂那么紧，怕它咬你哪儿？”
“没……没有。”
“哟，瞧你这脸红的。”
“我……我这是热的……热的。”
“十月份还热？”
“我天生体热，天生的！”
“是么？”王姐嘴角一勾，笔尖在账本上顿了顿，“那你耳朵红什么？”
“耳朵离脸近！”
“嘴还挺硬。”
郝建不吭声了，拿起水管假装给太子冲澡。
他今年二十四，三个月前还在一家做智能家居的公司技术公关，月薪八千二，五险一金，双休。
结果三个月前，公司融资失败，老板跑路，一夜之间，他的人生规划变成了：活着。
现在他月薪二千八，没五险一金，每周休一天，主要工作是给狗洗澡。
他还挺喜欢这份工作。
至少狗不会跟他说“公司现在困难，大家共同克服”，然后第二天把他的工位搬到消防通道，狗也不会说“好好干，明年给你升职加薪”，结果欠了三个月工资。
想到这儿，郝建脑子忽然“叮”了一声。
他以为是手机支付宝到账的声音，还想着听后续金额，结果却是……
【同住一晚系统已激活。】
郝建手一抖，滋了太子一脸。
它扭过头，看着郝建，一脸茫然，连叫了四声：“嗷汪！嗷汪！嗷汪！嗷汪！”
“系统？系统？”郝建一边关水一边在心里喊，“和谁同住，明星还是模特？”
【本系统致力于解决当代青年失眠问题。检测到宿主：单身、失眠、妄想、余额不足三位数，符合绑定条件。】
“你这系统还带人身攻击的？”
【不是攻击，是精准画像哦。】
“……”
【补充：宿主余额3.88元，精确到分。四舍五入也可以说，不足四位数。】
“你闭嘴。”
【本系统没有嘴。】
郝建深吸一口气，蹲下去，把水管捡起来。
王姐从柜台后头探出半个身子：“你跟谁说话呢？”
“没，我在跟太子交流感情。”
“感情这么好？滋一脸水？”
“它……它喜欢。”
一上午总算把太子洗好了。
它临走的时候还打了个招呼——翘起右腿，在郝建裤腿上留下一处标记，然后“嗷汪”两声，扭着屁股，摇着尾巴被客人牵走了。
王姐看着郝建裤腿上那一小片湿痕：“它……他确实喜欢你。”
“它这是占地盘。”
“都一样。”王姐说，“男人表达感情，也就那几种方式。”
郝建：“……”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吃着盒饭，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四个字：同住一晚。
和谁？住哪儿？他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床只有一米二，多一个人翻个身都得先打招呼。
“系统，”他夹了两粒米饭，“你还没说，和谁同住呢？”
【王富贵。】
“王富贵是谁？”
【一只宠物猪。】
郝建的筷子停在半空。
“……公的母的？”
【公的。】
“公的？”问完郝建就后悔了，他这张碎嘴也不知坑过自己多少。
【你还想要母的？本系统可不搞性别歧视。】
郝建沉默了三秒：“我觉得你搞我，啥用都没有的破系统。”
【宿主莫急，现在发布任务。】
【任务一：与指定对象同住一晚（含白天陪伴）。奖励：现金8888元、技能「沾枕就睡」、一次「心动机会」。】
“这才像话嘛。”
【失败惩罚：宿主将连续失眠三十天。】
“三十天不睡，我会死的。”
【不会，你会活着，但很难受，本系统做过实验。】
“你还做过实验？”
【在宿主身上。】
“……”
【开玩笑的。在本系统上一个宿主身上。】
“他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失眠治好了。】
“那还挺好。”
【治好了三十天失眠，然后睡着了，到现在还没醒。】
郝建把盒饭放下了。
“系统，咱这个系统，有客服吗？”
【客服就是本系统。】
“那投诉呢？”
【也是本系统。】
“那这盒饭我还吃吗？”
【建议吃完，浪费粮食，天打雷劈。】
下午三点。
门口来了一位，戴着大金链子，穿着花衬衫，骑着一头粉猪的中年男士。
郝建连忙出门迎接。
“我儿子王富贵，要在这里寄养一天。”客户摸着猪鼻子，语气沉痛，“富贵认床，晚上不抱着睡不着。”
郝建低头看了看猪，猪抬头看了看他。
都歪着头，四目相对。
富贵的头更歪一点，因为它脖子短。
【系统提示：任务对象已到场。】
“我靠！”
【莫惊讶，才两百斤而已，性格温和。缺点：打呼、放屁、翻身不老实。】
“两百斤……而已？还有这叫缺点？这分明就是三宗罪。”
【还有一宗：认床。】
“……”
富贵用鼻子蹭了蹭郝建，郝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系统提示：请宿主与任务对象保持亲密接触！】
“这叫亲密接触？”
【你可以把它当热水袋。】
“两百斤的热水袋？”
【两百斤的，保温效果更好哟。】
大金链子交代完，从兜里里抽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有事打这个电话。”
郝建低头一看：王建国，某某建筑公司项目经理。
现在干建筑的都骑猪了？这行情也对，至少猪还是四驱的……
“王总，您儿子……”郝建斟酌着用词，“它平时吃什么？”
“不怎么挑食的。”王总顿了顿，“不过，你喂它的时候，自己先尝一口。”
“我尝？”
“你尝完没事，它才敢吃。”
郝建想说这逻辑好像有点问题，但王总已经扫了共享单车。
“对了，”王总回过头，“它要是闹，你就跟它说话，它喜欢听人汇报工作。”
“……汇报？”
“嗯，我每天晚上回家都跟它汇报一遍工地上的事，它听得可认真了。”
郝建站在店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名片，脚边站着一头猪。
王姐从柜台后头走出来，把一根牵引绳塞给他：“今晚你带它回家，明天一早客户来接。”
“姐，我家里就一张床，它来了我睡哪里？”
“猪也是这么问的。”王姐指了指粉猪。
肥头大耳抬起头，对着郝建眨眨眼，嘴里还哼哧着。
“王姐，以后你叫我大名吧。”
王姐皱眉：“嗯？伍郝建……”
郝建贱笑道：“没错！”
王姐站在原地，望着郝建匆匆牵着猪往家走，嘴里嘀咕一句：“莫名其妙……”
郝建一路走，一路犯愁。
猪走得慢，走两步就要停下来闻一闻路边野花，郝建拽也不走，推也不走。
野花就这么香？
“富贵，”他蹲下来，跟猪平视，“你要是走快点，明天我给你介绍个对象。”
王富贵看着他，嘴巴动了动。
“你答应了？”
猪哼了一声。
“行，一言为定。”
单元楼门口，邻居张姨倚着门框嗑瓜子。
她今年六十出头，是这栋楼的情报中心。整栋楼谁家吵架、谁家孩子考了几分、谁家排骨便宜了两块钱，她全知道。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来，撞见郝建跟猪搂搂抱抱。
张姨的嘴微微张大，手里的瓜子落了一地。
“郝建，你这是……改行了？”
“没有，这是客户的猪。”
“客户的猪，你往家领？”
“这猪要人搂着睡。”
张姨表情凝固，急忙往后推了几步：“郝建，你……你没对象也不能这样啊。”
“我去，张姨！这猪是公的！”
“公的！”
郝建察觉到不对劲，连忙道：“呸——这和公的母的没有关系。”
“噢……是活的就行了呗？”
郝建快哭了：“张姨，真……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啊。”
“我知道，我懂~快上去吧，别耽搁了。”
郝建一脸黑线，牵着猪上了楼。路过楼梯拐角的时候，听到张姨在小声嘀咕：“现在年轻人，还真会玩。”
郝建微微发抖，手里的绳子“嘎嘎”响，在心底大骂：
“狗系统，你赔我的名声——”
【意外！意外！本系统不知道现在大妈嘴这么毒。】
回到出租屋，王富贵看见床，撒开短腿一溜烟冲过去，扑通翻上床，四脚朝天躺着。
郝建站在床边，看着自己那二尺宽的地盘。
“系统，我睡哪？”
【任务要求：同床共枕。建议宿主侧身睡，与任务对象背靠背。】
“它打呼噜怎么办？”
【建议宿主戴耳塞。】
“它放屁怎么办？”
【建议宿主忍。】
“……它半夜翻身怎么办？”
【建议宿主贴墙。】
郝建看了看床，又看了看墙，觉得这个建议非常实用主义。
“对了，”他忽然想起来，“它还没吃饭。”
他拿了个苹果，削皮。
削完，他想起王总那句“你先自己尝一口”。
他尝了一口。
“……挺甜。”
“富贵，吃饭了。”
猪看了他一眼，把头扭开。
“系统，它不吃。”
【检测到任务对象情绪：没胃口。】
“它凭什么没胃口？我都没胃口三个月了。”
【建议宿主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本系统检测到，隔壁住户正在煮泡面。】
郝建抽了抽鼻子。
真香。
红烧牛肉面。
他打开门。隔壁的小伙子正端着面，看见他，愣了一下：“哥，有事？”
“兄弟，”郝建说，“你这面……能分我一半吗？”
“……啊？”
“我拿苹果跟你换。削好皮的。”
小伙子看了看他手里的苹果，又看了看他的脸，犹豫了三秒钟，回屋拿了个碗，倒了半碗汤，还给了他一筷子面。
“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没……没有。”
五分钟后，郝建端着那半碗泡面回了屋。
王富贵从床上抬起了头。
鼻子一抽一抽，抽得整个屋子都在晃。
“你想吃这个？”
猪“哼”了一声。
郝建把碗放在地上。猪一头扎进去，吃得呼噜呼噜，连汤都舔干净了。
“系统，”郝建蹲在旁边看，“它刚才不是没胃口吗？”
【它没胃口，是因为那些东西没味道。】
“这么甜的水果还没有味道？”
【甜，不等于好吃。】
他洗了澡，从抽屉里翻出唯耳塞，那是上一份工作出差时公司在飞机上发的。
他把耳塞捏细，塞进耳朵，世界安静了。
刚躺下，王富贵的呼噜就响了。
那声音，真是锣鼓喧天，鞭炮起舞，还带着点电钻的尾音。
郝建隔着耳塞都能听的真切，他甚至怀疑这头猪嗓子里装了一台拖拉机。
“系统，这叫呼噜？”
【本系统检测到，戴耳塞后的呼噜峰值为78分贝。】
“78分贝是什么概念？”
【相当于一台洗衣机脱水。】
“……”
他捂着耳朵翻了个身，背靠着猪。
还挺热乎……
刚萌生一丝困意。
下一秒，王富贵一百八十度翻身，四只小短腿猛地一踹。
啪的一声，郝建摔在地板上，脸朝地，保持着一个“大”字，四肢抽搐着。
【系统提示：任务对象翻身，属正常行为。请宿主尽快回到床上。】
郝建爬起来，重新爬上床。
刚躺平，猪又翻身，肥臀顶过来。
他又摔下去。
第三次，他学聪明了，干脆抱住了猪的肚子，把自己挂在猪身上。
猪被抱得有点烦，猪蹄乱踹，又把他蹬了下去。
“系统！它在针对我！”
【检测到任务对象体重200斤，建议宿主减肥。】
“我一百二十斤！”
【那建议宿主增重到220斤，形成压舱效应。】
郝建：“……”
他就这么被踹到凌晨两点。
凌晨两点，张姨来敲门。
“郝建！动静能不能小点？搞得像打电钻似的，让别人怎么睡？”
“不好意思，张姨，猪不太老实。”
张姨往屋里看了一眼——床铺乱成一团，被子掉在地上，一头粉猪四蹄朝天，而郝建头发蓬乱，顶着黑眼圈。
张姨摇了摇头：“年轻人要懂得克制。”
“……张姨，您听我解释。”
“你别狡辩。”张姨摆摆手，“我年纪大了，有些事不想懂。”
门“啪”地一声关上了。
郝建盯着床上的王富贵，四蹄朝天，嘴里哼哧哼哧，还流着口水。
【请宿主完成“亲密接触”任务：亲吻任务对象额头一次。】
郝建僵住，呆愣在原地。
“系统，你……你再说一遍？”
【亲吻任务对象额头一次。有助于建立信任。】
“不行，绝对不行！我这一生清清白白，初吻怎么能给一头猪！”
【失败将扣除全部奖励。】
郝建看看手机里三块八毛八的余额，又看看床上那头两百斤的猪。
他深吸一口气，撅着嘴，蹑手蹑脚走过去。
“富贵啊~”
猪微眯着一只眼。
“今晚对不住了。”
他低下头，在猪的额头上“啵”了一下。
猪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抬腿，蹬了他一脸。
【任务完成度：100%。奖励发放中……】
第二天早上，单元楼门口。
一群大妈已经在那儿候着了。她们端着豆浆、拿着扇子，本来在等早点摊出摊，看见郝建牵着猪出来，立刻围成一个半圆。
“哟，这就是那头猪？”
“哎哟，还挺肥。”
“你们看你们看，郝建顶着俩黑眼圈。”
“精神萎靡，走路俩腿都发软……”
郝建也没有理会，昨晚一夜未眠，实在没有精力。
大妈中，就属张姨嗓门大：“我说的没错吧，你们看，这还能有假？”
郝建低着头，牵着猪从人缝里挤过去。王富贵倒很享受这种关注，一路扭着屁股，还冲大妈们哼哼。
“哎哟，它还跟咱们打招呼呢。”
“这猪通人性。”
“通人性也不能……”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宠物店里，大金链子已经在等着了，看到郝建这副模样，王总愣了愣，随即在皮夹里掏出一叠现金。
郝建的心提了起来。
王总朝手指上吐了一口唾沫，开始数着钱。
最后从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塞给郝建，抹着眼泪道：“兄弟，昨天真太感谢了，这钱你拿着，买点云南白药吧。”
郝建：“……”
“还有，”王总压低声音，一脸体谅，“年轻人火气旺，我懂，但猪是无辜的。”
“王总，不是……”
“不用解释。”王总摆摆手，“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
他牵着王富贵走了。粉猪走出店门，还回头看了郝建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
【任务完成，奖励到账：8888元。技能：沾枕就睡。打脸机会+1。】
“我发财了？”
【你只是脱贫了。】
“那打脸是干嘛的？”
【打脸是本系统最擅长的。】
技能「沾枕就睡」是当天中午生效的。
郝建本来只是想靠着货架眯五分钟。他脑袋一沾上去，眼睛一闭，三秒钟，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王姐端着一盆狗粮路过，看见他睡得像一具刚捞上来的尸体，吓了一跳，伸脚踹了踹。
“郝建。郝建。”
没反应。
“郝建！狗跑了！赶紧起来抓”
郝建“腾”地坐起来：“哪只？哪只跑了？”
王姐抱着胳膊看着他：“没跑。我就是想试试，你会不会睡死过去。”
“……姐，你吓死我了。”
“怕什么，”王姐说，“你这不是活得挺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以后不许在店里练这个，被客户看见，还以为我们店卖狗肉。”
郝建：“……”
下午，一辆白色的车停在店门口。
车是新的，轮胎上的蜡还没掉。车门一开，下来一个人，先理了理西装领口，又吐了口唾沫往头上一抹，把头发往后一顺，这才迈步往里走。
郝建一眼就认出来了。
王霸。他前公司的同事。
“哟，这不是郝建么？”王霸一进门就笑，“被炒鱿鱼了，在这当起保姆？”
店里三个客户同时回过头。
郝建站起身，把水管放下：“我呸，保姆也比你这条只会舔老板的王八强。”
王霸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你……懒得和你计较。”
他仰起下巴，往门外一指：“你看我这车，我这身行头，你这保姆，一辈子买不起。”
郝建看着车，没说话。
【检测到宿主被侮辱，是否打脸？】
“打！打！麻溜的。”
【正在检索宿主人际关系……正在调用可用资源……正在生成合理情节。】
“系统，你搞啥子呢？”
【打脸要在逻辑上站得住脚。】
“我就是想让他丢个脸。”
【低级的打脸，只是出气，高级的打脸，才是乐趣哦。】
30秒后，一位穿着西装、戴着墨镜、疑似保镖的人跑过来，在店门口张望。
“哪位是郝建先生？”
郝建有些局促地应道：“我……我就是，请问您是来洗澡的么？”
保镖抬头看了一眼宠物店招牌，心里暗骂：沙雕。
可脸上还保持着职业假笑：“您在我们店订购的迈巴赫，十分钟后给您送来，这是车辆备用钥匙。”
保镖九十度弯腰，双手递出。
郝建哆嗦着接过钥匙：“系统，你来真的？”
系统并未应答。
王霸站在旁边，摩挲着下巴，。
十分钟后，真的有辆迈巴赫缓缓驶过来。
黑色加长款，车头立着那个M，在下午的阳光底下泛着白光。
整条街的人都停下了。
王霸看到这场景，脸唰地白了，偷偷摸摸准备往车里钻。
郝建看到了，挡住车门，“王八，等下我带你兜兜风，毕竟你这腰也弯了这么多年。”
王霸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像吃了死苍蝇，油门踩到飞起，一溜烟跑了。
这时候，迈巴赫上又下来一名保镖，手里捧着包装盒。
“郝先生，您用钥匙试试这个迈巴赫模型车，确认无误后请收货。”
郝建从意气风发变成目瞪口呆，机械般地接过钥匙，捏了捏。
模型车灯光一闪，发出电子音乐：“爸爸的爸爸叫什么？爸爸的爸爸叫……”
迈巴赫一行人走后。
郝建捧着模型车，弯着腰站在店门口，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系统，你丫的是不是玩我？”
【你就说刚刚有没有打脸吧。】
“这……”郝建想反驳，想了想，又觉得好像确实打了，“唉，算了，免费领了一辆模型车也不错。”
【模型车的费用已从宿主账户自动划去。】
郝建猛地低头看手机。
余额：8.88元。
“多少？”
【8888元。】
“这破模型车卖8888？”
【市场价：99元包邮。剩余8789元，为本次打脸的演出费、群演费、车辆租赁费，以及王霸先生的心理创伤补偿。】
郝建双腿一软，抬头仰天长啸：“不……不……”
模型车也响起凄凉音乐：“雪花飘飘，北风潇潇，天地一片……”
王姐从店里探出头：“你嚎什么呢？”
“姐，”郝建举着模型车，眼泪都快下来了，“我花八千八百八十八，买了一辆会唱《爸爸的爸爸》的车。”
王姐看了看车，又看了看他：“那你把它卖了。”
“你出价多少？”
“九十九。”
“……”
【叮。检测到宿主情绪：破产。】
“闭嘴。”
【本系统提醒宿主：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
“我赚你……”
话没说完，一辆货车停在门口。司机探出头：“郝建？有你一个件。”
一个巨大的纸箱被搬下来。
郝建拆开，里面是一台最新款的手机，发票上写着：赠品。
“系统，这是什么？”
【打脸附赠。本系统从不亏待宿主。手机价值6999元。】
郝建抱着手机，愣了半天。
“……那我还剩多少？”
【8.88元，加一台手机。】
“那我这算亏了还是赚了？”
【看你怎么定义。】
“怎么定义？”
【如果你把手机卖了，你就亏了1889元。如果你自己用，你就赚了一台手机。】
郝建把手机揣进兜里。
“那我是赚了。”
【恭喜宿主，学会了本系统的价值观。】
“……”
郝建把新手机揣进兜里，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下午。
那天他刚进公司，发现自己的办公用品被搬到了消防通道。
后来HR 把他叫到小会议室。桌上放着一份文件，一支笔。
“公司现在困难。”HR 说。
“我理解。”郝建说。
“你签个字吧。”
郝建签了。
签完，HR 忽然说了一句：“其实你干得挺好的。”
“那为什么是我？”
HR 没说话，低头把文件收进文件夹，夹得整整齐齐。
郝建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看见王霸站在走廊尽头，正跟部门经理说话，手里抱着一箱酒，上面还放着几条烟。
后来找公司要赔偿，发现公司没了。
“系统，”他说，“我明天还上班。”
【本系统知道。】
“那你能不能，别在上班的时候叮我？”
【本系统尽量。】
“尽量是什么意思？”
【尽量，就是不一定。】
“……”
傍晚六点多，街上已经冷清了。
一辆皮卡停在店门口，后斗里站着一匹马。
枣红色的，个子很高，脖子上的鬃毛梳得整整齐齐，还编了小辫子。
郝建第一眼看见它，就觉得这马不太高兴。
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压，下巴微微抬起，那是一种“我看看你们这个分公司搞成什么样了”的表情。
客户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polo衫，戴一块表，说话很客气。他抚摸着马背，有些不舍：“小兄弟，老板最近有点不开心，麻烦你照料一晚，开导开导它。”
郝建茫然地走出店门，抬眼扫过“毛孩子驿站宠物店”的招牌，心里的疑团没散，又折返回店里，悄悄瞟了王姐一眼。
“这位大哥，”他压低声音，“你确认要来宠物店哄老板开心？咱店可没有……别的服务啊！”
客户一拍大腿：“小兄弟误会啦，‘老板’是这条赛马的名字。”
“噢，原来如此！”
郝建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提了一口气。
一匹马。
他这店里，狗洗澡、猫剪毛、兔子寄养，最离谱的一次是一只仓鼠。
照顾马，这可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系统，”他在心里说，“这马……”
【检测到高浓度「班味」。】
“什么味？”
【职场味。这匹马，压力很大。】
客户叫陈叙克，在城郊开了个马术俱乐部，他把缰绳递过来，开始交代。
“它叫老板。它以前不叫老板，叫追风。”
“那怎么改名了？”
“因为我前老板。”陈默叹了口气，“我在他手下干了六年，天天被他呼来喝去，后来我辞职，买了这匹马，一看见它那张脸，我就想起我前老板，所以改名。”
“……你这算不算公报私仇？”
“算。”陈叙克很坦然，“但它也认这个名字。我一喊‘老板’，它耳朵就竖起来。”
马站在旁边，听到“老板”两个字，果然把耳朵竖了起来，下巴又抬高了一寸。
郝建：“……”
“它最近输了两场比赛。”陈叙克摸了摸马脖子，“回来就不吃东西，也不爱动，成天站在马厩里，谁叫都不理。”
“会不会是身体不舒服？”
“兽医看过了，说没病。”
“那是什么问题？”
陈叙克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它是……想不开。”
郝建看了看马。
马也看着他。
那眼神，郝建太熟悉了。他前公司的部门经理，在季度总结会上，就是这个眼神——下面的人全是废物，全年目标完不成，公司要完。
【叮。】
【任务二：与「老板」同住一晚，并在天亮之前让它真心笑一次。】
【奖励：现金20000元、技能「马屁精通」、一次「心动机会」。】
【失败惩罚：宿主姓名将登上全市广场舞群「不正经青年榜」榜首，置顶七天。】
郝建：“……这惩罚是不是有点超纲了？”
【本系统致力于解决当代青年失眠问题，顺便解决一下宿主的社交问题。】
“我社交有什么问题？”
【暂无。因为你没有社交。】
“……”
“它为什么叫老板，你刚才说了。”郝建转向陈叙克，“但它为什么天天开会？”
“你怎么知道它爱开会？”
“我猜的。”
“神了。”陈叙克一拍手，“它每天下午都要在马场里走一圈，把所有马都看一遍。谁要是不站好，它就过去拱人家。我们都管这个叫‘马会’。”
郝建：“……”
“小兄弟，我看你挺懂它的。”陈叙克把缰绳往他手里一塞，“今晚就麻烦你了，它认床，晚上得有人陪着。”
“老板也认床？”
“这个老板不一样。”
“……”
陈叙克走了。
马站在原地，昂着头，鼻孔对着天花板，像在视察一间不太满意的分公司。
王姐从柜台后头探出头，看了看马，又看了看他：“今晚你带它回家。”
“姐，我上次带猪，这次带马，下次是不是该带象了？”
“象你带得动吗？”王姐把缰绳拍他手里，“再说象拉一泡，你那屋就成沼泽了。”
“对象我就带的动。”
“对了，”王姐想了想，“马粪你打算怎么处理？”
“什么马粪？”
“它一晚上总得拉吧。”
郝建低头看马。马低头看他。
“系统，”他在心里说，“马一晚上拉几次？”
【三到五次。】
“……我那屋才十平米。”
【建议宿主准备塑料袋。】
“多大袋？”
【越大越好。】
郝建去后厨找袋子的时候，王姐在后面喊：“别忘了买空气清新剂！”
宠物店关门后，马站在宠物店门口，四蹄钉在地上，像一尊被人欠了三个月工资的雕塑。
郝建拽着缰绳、拍着马屁、又拿香肠诱惑，‘老板’纹丝不动。
“老板，”他试探着开口，“咱……回家？”
马没理他。
“老板，这边请？”
马耳朵动了一下。
郝建福至心灵，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职员汇报的腔调：“老板威武雄壮，小子给您带路，这边请。”
马抬腿了。
不但抬腿了，还走在他前头，尾巴一甩一甩，步伐沉稳。
原来拍马屁是这样拍的……
郝建跟在后面，小声嘀咕：“这系统是不是给我发错任务了，我这是接了个爹回来。”
【检测到宿主情绪：卑微。建议保持。】
老小区没电梯，六楼。
马站在楼梯口，抬头望了望那水泥台阶，鼻孔里喷出一口气，那意思很清楚：你让我爬这个？
郝建也望着楼梯，忽然想到它上去容易，明早怎么下来？
“老板，”他硬着头皮说，“咱们就当团建。”
马看了他一眼。
然后，上楼了。
一匹马，在九十年代的老楼道里，一级一级往上走。蹄子敲在水泥地上，“嘚、嘚、嘚”，整栋楼的声控灯全亮了。
二楼的大爷开门探出头，看了半天，问：“小郝，你这马……能骑吗？”
“能。”
“那你咋不骑？”
“它骑我。”
三楼，张姨的门开了一条缝。
郝建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那条缝里传出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紧接着，门“哗”地开了。
“郝建！你这又是……”
“张姨，客户的马，寄养一晚。”
张姨的目光从他脸上划到他手里的缰绳，再划到马屁股上，咂咂嘴。
“上回是猪，这回是马……”
“对，都是客户的。”
“体格一回比一回大，下次是不是得河马了？”
郝建：“……”
【系统提示：宿主社会评价下降5点，当前评价：负数。】
“你能不能别提示了。”
四楼拐角，马停住了。
它低头看着楼梯，又抬头看了看楼上，然后转过头，看着郝建。
“怎么了老板？”
马抬起右前蹄，在楼梯扶手上敲了两下。
“您……嫌累？”
马又敲了两下。
“那咱歇会儿？”
马不动。
郝建站在原地，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试探着问：“老板，您是不是觉得……这楼太破了，配不上您？”
马把下巴抬了起来。
“……还真是。”
郝建看了看楼道，墙皮脱落，小广告贴了三层，感应灯一闪一闪。
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谄媚的语气说：“老板，您有所不知，这楼虽然老，但是地段好，妥妥的学区房。您看这楼梯，水磨石的，八十年代的老工艺，现在有钱都买不着。”
马的眼睛动了动。
“而且，”郝建接着说，“六楼是顶楼，视野开阔，采光好，这要是在古代，那叫阁楼，是达官贵人住的地方。”
马抬腿了。
郝建跟在后面，抹了一把汗。
“系统，”他在心里说，“这马是不是有病？”
【不是病。是本系统第一次见到比宿主更难伺候的生物。】
“……”
六楼到了。
郝建掏出钥匙开门，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门框只有一米九。
马一米七五的肩高，把脖子放平，就过去了。
但它不放。
它站在门口，低不下头，也进不去，就那么直挺挺地杵着，一副“你们这什么破酒店，大堂都进不去”的表情。
“老板，”郝建咬着牙，“低头。”
马看着他。
“低头！”
马看着他。
“我求您了，您低头，我给您买苹果，进口的，削皮。”
马低了低头。
吊灯“哐当”一声，晃了晃。
郝建扶着还在晃的吊灯，把马让进来：“老板，小心头。”
马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床上，走过去，用鼻子拱了拱被子，回过头看他。
那眼神，郝建太熟了。以前在公司，领导视察工位，就是这个眼神。
“您睡床。”郝建认命地说。
马上了床。
一匹马，四百多公斤，站在一张一米二的床上，床板发出一声惨叫。
“老板，您……能不能趴着？”
马趴下了。
床板又惨叫了一声，然后不叫了。
郝建坐在小马扎上，看着自己的床被一匹马占满，忽然觉得人生很奇妙——三个月前他还在写字楼里被老板骂，三个月后他在出租屋里给一匹叫“老板”的马让床。
【任务进度：同住已完成。剩余目标：让任务对象真心笑一次。】
“马会笑吗？”
【会。马在放松、信任、愉悦时，会露出牙齿、上翻嘴唇，人类通常称之为“笑”。】
“那它现在这不叫笑，这叫想吃人。”
马确实没笑。
它趴在床上，眼睛半睁，鼻孔一张一合，像在生闷气。
郝建试着打开手机放轻音乐，马喷了个响鼻，把被子掀到地上。
他试着喂苹果，马把头扭开。
他试着讲睡前故事，讲到“从前有只小马过河”，马抬起后腿，踹了他一下。
不重，但意思很明确：闭嘴。
郝建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看着这尊四百公斤的活祖宗，叹了口气。
“系统，它到底为什么不开心？”
【检测到任务对象心理状态：业绩焦虑。】
“马也有业绩？”
【它上一场比赛跑了第四。前三名有胡萝卜，它没有。】
郝建愣了愣。
他忽然觉得，这马跟自己挺像的。
上个月他给一只萨摩耶洗澡，洗到一半狗跑了，他追出三条街，最后被狗主人投诉“服务态度过于热情”，月底扣了两百。
那天晚上他也趴在床上，一动不动，谁叫都不理。
“老板，”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也不开心。”
马耳朵动了一下。
“我上个月被投诉了，扣了两百。我房租一千八，工资两千八，我算了算，我得干到六十岁才能在这个城市买个厕所。”
马转过头，看着他。
“我今天给人洗了十二条狗，被咬了三次，被挠了两次。有个客户说我洗得不干净，我低头一看，他那只狗本来就是那个色。”
马鼻孔里喷出一口气，像是在笑，又像是打了个喷嚏。
“我知道你输了比赛难受。”郝建站起来，走到床边，“但第四名也不丢人啊，我连参赛资格都没有。”
马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郝建忽然福至心灵，清了清嗓子，换了一副腔调——那是他模仿了三年、恨了三年的腔调。
“这个月，KPI，都给我盯紧了！谁不达标，谁就去楼下跑十圈！”
马猛地抬起头。
“客户就是上帝！上帝说狗要洗三遍，你就不能洗两遍！上帝说他的狗长得像他，你就得说像！简直一模一样！”
马的前蹄抬起来，重重敲在地板上，“咚、咚、咚”。
郝建越说越来劲：“还有！以后开会不许迟到！迟到一分钟，罚站十分钟！听明白没有！”
马“咴——”地叫了一声，脖子扬得老高。
【叮！检测到任务对象情绪：愉悦值78%。它笑了。】
“它笑了？我怎么没看出来？”
【马的笑，人类通常看不到。但本系统看到了。它刚才嘴角上扬了0.4毫米。】
“……0.4毫米？”
【对于一匹马来说，这已经是捧腹大笑了。】
郝建看着马，马看着他。
然后马伸出脑袋，在他胳膊上蹭了蹭，力道没控制好，直接把他蹭得一个踉跄。
“哎哟——老板，您轻点！”
【任务完成。奖励发放中……】
【现金20000元已到账。】
【技能「马屁精通」已习得。当前等级：入门。】
【「心动机会」×1，已存入背包。】
手机“叮”一声，余额变成了20008.88。
郝建捧着手机，手在抖：“系统……你真给啊？”
【本系统从不画饼。】
“那这个「马屁精通」是干嘛的？”
【让宿主在恰当的时候，说出恰当的好话。简单来说：拍马屁，马会笑。】
“……我是给人拍还是给马拍？”
【都可以。但建议先从马开始练手，人对这个比较敏感。】
郝建没敢上床。
床被马占了，他就把小马扎搬到床边，靠着墙坐。坐着坐着，眼皮开始打架。
“系统，我能不能躺地上？”
【可以。但本系统提醒宿主：马粪。】
郝建看了一眼地上的塑料袋，把马扎往门口挪了挪。
凌晨一点，马忽然动了。
郝建腾地坐起来：“怎么了老板？”
马从床上下来，走到屋子中间站定，尾巴一抬。
“等一下啊……”
晚了。
郝建手忙脚乱地扑过去，把塑料袋往地上一铺。
一通手忙脚乱之后，郝建捏着鼻子，把塑料袋系上，打开窗户，把脑袋伸出去吸了三口气。
“系统，”他喘着气说，“我能退货吗？”
【任务已完成，不支持退货。】
“那我这奖励能退吗？”
【可以。但需要连本带利退还。】
“多少？”
【两万，加一晚的青春。】
“那算了。”
凌晨两点，马睡了。
确切地说，马是站着睡的。
郝建看着它四条腿立在那儿，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觉得这画面有点诡异。
“系统，它站着睡？”
【马可以站着睡。这是进化出来的本事，遇到危险能立刻跑。】
“那我也站着睡。”
【宿主没有这个本事。】
“试试嘛。”
郝建靠着墙，闭上眼睛，站了大概四十秒，腿一软，顺着墙滑了下去。
“……”
他最后是抱着马的一条前腿睡着的。
马低头看了他一眼，没动。
那一夜，郝建梦见了自己升职加薪，梦见了王霸给他端茶倒水，梦见自己在年会上抽中了一等奖。
他不知道的是，他睡着之后，那匹马一直没有把那条腿挪开。
第二天一早，陈叙克来接马。
一进门，愣住了。
马正站在窗边，毛色发亮，精神头十足。看见他，“咴”地叫了一声，主动走过来蹭他的肩膀。
“这……”陈叙克张着嘴，“它三个月没这么精神了。你怎么办到的？”
郝建顶着黑眼圈，打了个哈欠：“跟它开了个会。”
“开会？”
“嗯，我汇报工作，它做指示。”
陈叙克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你这人有点意思。”
他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我叫陈叙克，云顶马术俱乐部的。我们那儿有二十多匹马，一半都有点情绪问题，你有没有兴趣，周末过来兼职？”
郝建接过名片，看了看上面的字，又看了看马。
马冲他眨了一下眼。
“有。”他说。
“工资好说。”陈叙克顿了顿，“不过我们那儿有匹母马，脾气比较大，你得有心理准备。”
“多大点事。”郝建摆摆手，“我连两百斤的猪都搂过。”
陈叙克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搂过？”
“搂过。”
“猪？”
“两百斤的，公的。”
陈叙克沉默了三秒钟，把名片又往他手里推了推：“周末来，我给你加钱。”
郝建把名片塞进围裙兜里，刚转身，脑子里“叮”了一声。
【技能「马屁精通」提示：是否试用？】
“试。”
【请选择目标。】
郝建看向王姐。
王姐正在给一只比熊剪指甲，头也不抬。
“姐，”郝建清了清嗓子，走过去，“你今天这身……真好看。”
王姐手一抖，差点剪到比熊犬的肉垫。
“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身好看。这围裙，这颜色，显得你特别……专业。”
王姐放下剪刀，抬头看他，眼神像在看一只突然会说话的狗。
“你欠钱了？”
“没有。”
“你要请假？”
“没有。”
“你谈恋爱了？”
“也没有。”
王姐沉默了三秒：“那你就是有病。”
【技能判定：目标情绪下降12%。拍马屁失败。】
“系统，你不是说这技能有用吗？”
【本系统说的是，拍马屁，马会笑，没说人也会笑。】
“……”
“郝建。”王姐把比熊抱起来，“你要是闲，把后面那堆笼子刷了。”
“姐，我这是真心夸你。”
“真心夸人，不会用‘专业’这两个字。”王姐说，“夸人得夸到点子上。你说我专业，我一天听八遍。”
“那我说什么？”
王姐想了想：“你说我长得像三十。”
“你本来就三十四。”
“所以你要说我像三十。”
郝建：“……”
【技能「马屁精通」升级提示：目标已给出正确答案。】
“系统，这技能还带教学？”
【本系统一向负责到底。】
郝建端着水盆往门口走。王姐在后面喊：“刷干净点！那只比熊的指甲还没剪完呢！”
郝建正蹲在店门口刷水盆。
一双白色运动鞋停在他面前。
他抬头。
是个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高马尾，穿着马术俱乐部的队服，手里拎着一个头盔。
太阳从她背后照过来，郝建眯了眯眼。
第一反应：这谁家姑娘，跑这儿来干嘛？
第二反应：她好像有点好看。
第三反应：我身上有马味。
“你就是郝建？”
“我是。”
姑娘上下打量他一眼，眉毛挑起来：“就是那个……陪猪睡觉的？”
郝建手里的刷子“啪”地掉进水盆里。
“谁跟你说的？”
“我叔。”姑娘把头盔往胳膊底下一夹，“陈叙克。”
“你是他侄女？”
“嗯。”她伸出手，“苏晚，马术教练。我来取‘老板’的护腿。”
郝建擦了擦手，跟她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凉，指腹上有茧。
“护腿在里面。”他转身往店里走，“你叔还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挺多。”苏晚跟在后面，“说你跟马开了个会，说马笑了，说马三个月没这么精神。”
“还有呢？”
“还说你搂过猪。”
“……”
“两百斤的，公的。”
郝建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苏晚一本正经，脸上一点笑都没有。
“你叔这人，”郝建说，“嘴不太严。”
“他是马术教练，不是保密局的。”
护腿在货架最下面一层。郝建蹲下去翻，苏晚也蹲下来，两个脑袋差点撞在一起。
“这个？”
“嗯。”
她接过护腿，检查了一遍搭扣，动作很熟练。
郝建看着她，忽然注意到她眼下有两团乌青，比他的还重。
【叮。检测到高匹配度失眠个体。】
郝建心里一紧：“什么？”
【任务三：与「苏晚」同住一晚。】
“……”
【本任务为收尾任务。完成后，本系统自动解绑。】
“等等，什么叫收尾任务？”
【字面意思。宿主，你的时间不多了。】
“我时间不多了是什么意思？”
【本系统任务的最后一环，是让宿主学会和一个人相处。】
“我挺会跟人相处的。”
【你上次跟人吃饭是什么时候？】
郝建想了想：“上个月，跟我妈视频。”
【那不算吃饭。】
“……”
苏晚站起来，把护腿装进包里：“行，那我走了。”
“等等——”
她回过头。
郝建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运转。
“你……晚上有空吗？”
苏晚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有啊。”
郝建心跳漏了一拍。
“我今晚要给豆豆接生。”她说。
“……接生？”
“王姐没跟你说？她家金毛，预产期就是今晚。”
王姐从柜台后头探出头，一脸“我正想说”的表情：“我今晚得去医院陪我妈，本来想求你守夜。既然小苏在，你俩搭个班。”
郝建张了张嘴。
王姐把钥匙拍在他手心里，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店里有张折叠床。你俩……商量。”
“姐！”
“我什么都没说。”
晚上十点，宠物店关了灯，只留了手术台上方那盏黄灯。
豆豆躺在垫子上，肚子一鼓一鼓，喘得厉害。
苏晚跪在旁边，袖子挽到手肘，手很稳。
郝建蹲在另一头，手抖得像在筛面。
“第一只出来了。”
“我我我我我接什么？”
“接住。”
郝建伸出手，一团湿漉漉、热乎乎的小东西落在他掌心里，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
他愣在那儿，忽然鼻子有点酸。
“愣着干嘛，擦。”苏晚头也不抬。
“哦，哦。”
第一只，第二只，第三只。到第四只的时候，郝建的手法已经熟练了，擦干、结扎、放回豆豆怀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你手挺稳的。”苏晚说。
“我洗了三个月狗。”
“……”
“不是骂人，真的。我洗了三个月狗。”
苏晚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快又低下头去。
六只。
手机在口袋里震。
郝建用胳膊肘把手机掏出来，是王姐发来的微信。
「生了吗？」
「生了，六只。」
「豆豆还好吗？」
「好，睡着呢。」
「你俩还好吗？」
郝建看着最后三个字，回了两个字：「还好。」
王姐秒回：「哦。」
过了一分钟，又来一条：「折叠床在柜子后面。别硬撑。」
郝建回了个「知道了」。
他抬头，苏晚正看着他。
“王姐？”
“嗯。”
“她还说什么了？”
“说折叠床在柜子后面。”
苏晚“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忙。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王姐人挺好的。”
“是挺好。”郝建说，“就是嘴毒。”
“嘴毒的人，一般心软。”
郝建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
他看着地上那六只小狗，忽然说：“我想给它们起个名。”
“起呗。”
“大毛，二毛，三毛，四毛，五毛，六毛。”
苏晚抬起头：“……你就这水平？”
“我们家的狗都这么叫。”郝建很认真，“我小时候养过一只，叫狗剩。”
“狗剩？”
“嗯。活到十四岁，老死的。”
苏晚看着他，没笑。
“挺好的。”她说，“狗剩挺好的。”
凌晨三点，豆豆喂完了奶，睡过去了，呼噜打得很响。
两个人靠着货架坐在地上，中间隔着一袋狗粮。
店里安静下来。灯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小狗在梦里哼哼。
“你为什么睡不着？”郝建问。
苏晚没立刻回答。
她抱着膝盖，看着地上那窝小狗，过了很久才说：“我一躺下就开始想明天的事。想马，想课，想我叔的俱乐部会不会倒闭，想我是不是该回老家。”
“回老家不好吗？”
“我妈在老家给我找了个工作，银行柜员。”她扯了扯嘴角，“稳定，铁饭碗。”
“那你怎么不回？”
“我要是回去了，谁给那二十多匹马梳辫子？”
郝建没说话。
“而且，”苏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小时候，我爸带我去看过一次赛马。那匹马跑了最后一名，回来的时候，骑手还在拍它脖子。”
“我当时就想，我以后要干这个。”
“哪个？”
“拍马脖子的那个。”
郝建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我就是觉得，你这人有点轴。”
“彼此彼此。”
“对了，”郝建想起一件事，“你叔说有匹母马脾气特别大，让我有心理准备。什么来头？”
苏晚“噗”地笑出声。
“怎么了？”
“那匹马叫‘贵妃’。”她说，“特别漂亮，枣红色，鬃毛跟绸子似的。就是脾气大，谁都不让碰，除了我。”
“为什么？”
“因为它只认给它梳辫子的人。”
“……你们马场的马怎么都这么讲究？”
“不是马讲究。”苏晚说，“是它们都被人惯坏了。贵妃以前是一个老板的马，那老板天天给它喂草莓，还给它放古典音乐。”
“后来呢？”
“后来老板破产了，马卖到我们俱乐部。它不吃草料，只吃草莓。我们喂了它半个月的草莓，才把嘴改过来。”
郝建：“……”
“所以它现在看见草莓就翻白眼。”
“马还会翻白眼？”
“贵妃会。”苏晚说，“它翻白眼的时候，眼白特别大。”
郝建笑得差点把脚边的狗粮踢翻。
“那老板后来呢？”
苏晚的笑容淡了一点：“不知道。马卖给我们的时候，是他老婆来的。签完字，她在马厩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摸了摸贵妃的脖子，说‘你以后好好吃饭’。”
“然后呢？”
“然后就走了。贵妃那天没吃东西，第二天才吃的。”
店里安静下来。
郝建想起“老板”。
那匹马被卖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站在门口，不说话，也不回头。
“所以啊，”苏晚说，“我们俱乐部那些马，一个个脾气都大，其实都是心里有事。”
“那你怎么不跟它们说？”
“说有什么用，它们又听不懂。”
“你怎么知道听不懂？”郝建说，“我跟‘老板’说了半宿，它第二天就精神了。”
苏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郝建，”她说，“你这人，是真有点怪。”
“彼此彼此。”
安静了一会儿。
“你呢？”苏晚偏头看他，“你为什么睡不着？”
“我一躺下就想钱。”
“然后呢？”
“后来我发现，我不是想钱。”郝建挠了挠头，“我是想有个人跟我说说话。说什么都行，就是别让我一个人待着。”
苏晚看着他。
“我每天下班回家，开门，屋里黑的。我开灯，灯亮一下，屋里就我一个人。”郝建说，“我有时候故意不关电视，让它响着。响着，屋里就像有人。”
苏晚没笑他。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我也是。”
灯泡“嗡”了一声。
“那你现在说吧。”她说。
“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都行。”
郝建就开始说。
说他被裁员那天，说他在楼道里坐了三个小时不敢上楼，说他给一只萨摩耶洗澡洗到狗跑了、他追出三条街、最后被投诉“服务态度过于热情”。
他说的都是些没出息的事。
苏晚一直在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说到后来，他听见肩膀上的呼吸变长了。
苏晚睡着了。
她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呼吸很轻。
郝建没敢动。
【任务完成度：60%。】
“才六十？”
【剩下四十，是她得睡够四个小时。】
“那她要是中途醒了呢？”
【归零。】
郝建倒吸一口凉气。
他就那么坐着，后背抵着冰凉的货架，肩膀上一颗脑袋，脚边一窝狗。
十分钟后，他的眼皮开始打架。
“系统，我不能睡。”
【为什么？】
“我一睡，她一动，就醒了。”
【宿主可以试试「沾枕就睡」的反向操作。】
“还有反向操作？”
【没有。本系统编的。】
“……”
郝建咬着舌尖，硬撑。
撑到第四十分钟，他实在撑不住了。
他想了个办法。
他把外套脱下来，叠成一个方块，垫在自己肩膀上。这样苏晚一动，脑袋会陷进衣服里，软一点，不容易醒。
然后他靠着货架，闭上眼睛，心里默念：别睡，别睡，别睡。
下一秒，他睡死了。
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二次睡得这么沉。
第一次是在一匹马旁边。
早上九点零五分，毛孩子驿站宠物店。
门虚掩着，昨晚守夜，郝建忘了锁。
张姨推门进来买狗粮。
她一眼看见货架底下那两个人，狗粮袋子“啪”地掉在地上。
郝建被惊醒，一睁眼就看见张姨那张脸，脑子里“嗡”的一声。
“张姨，您这是……”
张姨抬手，打断他。
她弯腰把狗粮捡起来，拍了拍袋子上的灰，小声说：“这姑娘不错。”
郝建愣住了。
“比你上回那头猪强。”张姨补了一句。
门关上了。
郝建坐在原地，半天没缓过来。
苏晚在他肩膀上动了动，睁开眼：“几点了？”
“九点零五。”
“我睡了多久？”
“四个多小时。”
苏晚愣住。她坐直身子，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不敢相信。
“我……”她顿了顿，“我很久没睡这么久了。”
【叮。任务完成度：100%。】
【奖励发放中……】
【检测到宿主已连续两晚深度睡眠，失眠症状已消除。】
【绑定条件不再满足。】
郝建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本系统致力于解决当代青年失眠问题。你已经被解决了。】
“你要走？”
【是的。】
“那我那两万块钱——”
【已到账，不退。】
“那心动机会呢？”
【已自动使用。】
“什么时候用的？”
【你睡着的时候。】
郝建：“……”
【最后一句：宿主，你的名字，我一直想说。】
“什么？”
【伍郝建，你爸妈取名的时候，是真没想过。】
郝建：“……滚。”
【叮。滚了。】
那一声“叮”之后，脑子里空了。
像是一直有人在耳边说话，忽然那个人走了，屋子里安静得有点不习惯。
“你怎么了？”苏晚问。
“没事。”郝建说，“一个朋友走了。”
“什么朋友？”
“嘴很毒的那种。”
苏晚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外套抖了抖：“今晚还来吗？”
“来。”郝建说。
后来那几天，张姨在楼下的早点摊上说了一句话：“那姑娘不错，我看行。”
这句话传了两天，传成了“郝建在处对象，人家是马术教练”。
又过了两天，传成了“郝建要结婚了，女方陪嫁一匹马”。
郝建是在第五天听见这个版本的。
他当时正在给一只柯基吹毛，听完手一抖，柯基的屁股被吹成了一个球。
“系统，”他在心里喊，“你管不管？”
没有人回答。
他愣了两秒，才想起，那个声音已经不在了。
一个星期后，早上九点零五分。
郝建蹲在水盆旁边，安抚着一条八十多斤的藏獒。
太子抖了抖毛，溅了他一脸泡沫。
“太子乖，洗完给你吃香肠哦。”
太子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越过他，看向他身后。
苏晚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两杯豆浆，身上还带着马场的味道。
太子哆嗦了一下，夹着尾巴，往郝建腿边躲。
“它怎么了？”苏晚问。
“它怕你。”
“为什么？”
“你身上有马味。”
苏晚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有吗？”
“狗鼻子灵。”
苏晚笑了，把豆浆递给他。郝建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王姐在柜台后头算账，头也不抬：“郝建，这个月奖金。”
“多少？”
“两百。”
“我有两万。”
“那你别要。”
“要！”
太子在他脚边“嗷汪”了一声，扭着屁股往水盆里跳，溅了两个人一身。
苏晚尖叫着往后退，郝建伸手去拦，脚下一滑，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阳光从卷帘门底下斜斜照进来，照在一地泡沫上。
郝建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那个系统。
嘴是真毒。
活儿也是真干。
“喂，”苏晚躺在他旁边，用手肘碰了碰他，“晚上想吃什么？”
“黄焖鸡。”
“你会做？”
“不会。”郝建很诚实，“但我可以学。”
苏晚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天早上，毛孩子驿站宠物店的门口，趴着一头打瞌睡的藏獒，躺着一个满身泡沫的男人，和一个笑得眼睛弯起来的女教练。
风把招牌上的塑料骨头吹得叮当响。
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住过一个系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