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盛天集团顶楼的空气向来稀薄。
楚白手里捏着一份报销单，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外，眼皮狂跳。
他是新来的财务助理，试用期三千五，扣除五险一金还剩两千八百块。原本送文件这种活轮不到他，但负责顶楼对接的老油条王哥突然自称急性阑尾炎发作，捂着肚子从消防通道一路滑跪跑了，走之前死死抓着楚白的手，眼神里全是壮士断腕的悲壮。
“小楚，哥对不住你，要是半小时后我没在工位看见你，我一定帮你打劳动仲裁热线。”
当时楚白只觉得王哥有大病。
现在楚白站在纯黑色的双开防盗门前，听着里面传来的低沉咆哮，开始怀疑有大病的是门里的生物。
“滚！都给我滚！合同作废，我要让他在海城寸步难行！”
楚白吸了口气，抬手敲门。
笃，笃。
“进。”
楚白推门进去。办公室大得能开五菱宏光，落地窗前站着一个身高一米八八的男人，一身手工定制西装，肩宽腰窄，背影透着生人勿近的阴森。这人正是盛天集团唯一的掌舵人，沈妄言。
楚白目不斜视，脚步踩在羊毛地毯上没有半点声音：“沈总，财务部报销单，需要您签字。”
沈妄言转过身。
那张脸生得确实招蜂引蝶，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嘴角挂着一抹常年睡眠不足导致的神经质冷笑。他的视线在楚白脸上停留了两秒，瞳孔骤然收缩，呼吸跟着停滞了半拍。
楚白感到后背窜过一阵凉风。
沈妄言一步步走过来，黑色皮鞋踏在地毯上，带着压迫感。楚白没退，脑子里飞速计算退后一步算不算消极怠工。
距离剩下一尺，沈妄言忽然抬起手，带着凉意的手指直接捏住了楚白的下巴。
“新来的？”沈妄言的声音低哑，眼神像是在审视猎物。
楚白下意识把下巴往后抽，没抽动，对方手劲大得能捏碎核桃。
“沈总，我是财务部的楚白，这是您的……”
“名字不重要。”沈妄言打断他，身子猛地压前，直接将楚白困在自己与身后的红木办公桌之间。他的手指慢慢往上挪，抚过楚白的脸颊，眼神带着几分病态的偏执：“眼神挺野，像他，但比他更不听话。谁让你进来的？林家派来的卧底，还是沈淮安送来的宠物？”
楚白脑门上缓缓冒出三个问号。
林家是谁？沈淮安又是哪个村的？
“沈总，我是人事部正规校招进来的，笔试第一，面试还交了一百块体检费。”楚白认真解释，把报销单往前递了递，“王哥阑尾炎犯了，我代送。您签个字，我下楼还得给食堂阿姨核对土豆单价。”
沈妄言冷笑一声，身体压得更低，呼出的热气打在楚白脖颈上：“装？继续装。昨天在会所偷拍我行程的人，耳朵后面也有一颗小痣。你在欲擒故纵，男人，你的把戏很拙劣，但我承认，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楚白整个人僵住了。
耳朵后面的痣，那是上周吃串串香被红油溅上去烫出的小水泡，结痂还没掉。
“沈总，这真是油星子烫的。”楚白试图证明清白。
沈妄言根本不听，手指猛地收紧，眼神里全是翻滚的疯批光芒：“从今天起，做我的私人特助。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别妄想从我身边逃走，你逃一次，我就让海城姓楚的全部破产！”
楚白盯着沈妄言近在咫尺的眼眶，看着那里面泛着的红血丝，心头掀起滔天骇浪。
这神经病连调查背景的钱都省了？海城姓楚的有八万多人，他要搞破产得动用多少资产？
楚白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职业微笑：“沈总，私人特助给加班费吗？夜间双倍，法定节假日三倍，有高温补贴吗？”
沈妄言脸上的邪魅狂狷有一瞬间的卡壳。
他盯着楚白，眉头拧成死结，似乎没料到这个剧本里该瑟瑟发抖的小金丝雀会张嘴要加班费。
“钱？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沈妄言冷嗤一声，松开手指，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只要你乖乖听话，整个盛天集团的资源随你调用。但记住，我的耐心有限，别试图挑战我的底线。”
楚白揉了揉被捏疼的下巴，果断把签字笔递过去：“先把字签了，沈总，三十八块五的差旅费，王哥等着报销买消炎药呢。”
沈妄言刷刷两笔在纸上画了一道鬼画符。
楚白拿回单子，转身就走，步速快得脚底抹油。
回到工位，楚白二话没说，打开某直聘软件。
这破班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上司不仅是个法盲，脑子好像还被挖掘机碾过。什么欲擒故纵，什么让你在海城混不下去，这他娘的是正经打工人能听的话？三十八块五的差旅费差点要了他一条命。
楚白当机立断，投简历，面试，一套连招下来，三天内火速搞定了一家远离市中心、专门生产螺丝钉的小民企，工资两千九，包吃不包住。
第四天，沈妄言去外地出差，参加什么跨国峰会。
楚白看准时机，把辞职信往主管桌上一拍，连当月的工资都没要，连夜收拾铺盖，搬到了城郊一个月租四百块的地下室。
楚白坐在掉漆的铁架床上，就着咸菜啃了一个冷馒头，心里升起一种逃出生天的踏实。
“管你什么强制爱还是霸总，老子连夜跨区，隔着三个收费站，你能找得到算你牛逼。”
楚白嚼着馒头，狠狠灌了一口凉白开。
下一秒，地下室那扇破旧的铁门，轰的一声巨响，整块门板带着木屑飞进了屋里，重重砸在地上，扬起半人高的灰尘。
楚白手里的馒头抖落在地。
烟尘散去，门外黑压压站了七八个黑衣保镖，个个西装革履，戴着墨镜，腰间鼓鼓囊囊。
中间让开一条道，沈妄言披着一件黑色风衣，踩着定制皮鞋，面无表情地跨过倒塌的铁门，走进了这间连窗户都没有的地下室。
他的西装上还带着外地的风尘，眼里布满血丝，嘴角勾着令人胆寒的弧度。
“楚白。”沈妄言一步一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呆滞的楚白。
楚白嘴里还包着半口咸菜，嚼也不是，咽也不是。
沈妄言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楚白的后颈，整个人压下来，将楚白死死按在发霉的床板上。铁架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沈妄言的手指微颤，轻抚着楚白的脸颊，声音轻柔得像毒蛇吐信：“趁我不在，收拾东西跑路？找好下家了？一个月两千九的螺丝厂，值得你从我身边逃走？”
楚白的背骨被铁床硌得生疼，后脑勺顶着坚硬的床架。
他盯着沈妄言近在咫尺的眼珠，整个人从骨子里打了个寒战。
“乖乖待在我身边不好吗？”沈妄言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宠溺，拇指死死压在楚白的唇瓣上。
楚白喉咙滚动，含糊不清地摇摇头：“不好。”
沈妄言眼底最后一点温度瞬间褪去，嘴角咧开一个残酷至极的笑容，凑到楚白耳边，一字一顿：
“那就腿打断！”
第二章
地下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身后的七八个黑衣保镖齐刷刷把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显然受过极其专业且冷酷的训练。
换作普通人，此刻怕是早就吓得当场尿裤子，抱着沈妄言的大腿痛哭流涕认错求饶。
楚白躺在发霉的床板上，眼神从最初的惊愕，迅速转化为一种看待冤大头的炽热。
他的心脏在胸膛里疯狂跳动，但那不是害怕，是贫穷社畜嗅到暴富契机的亢奋。
“沈总，等一下。”楚白举起右手，示意暂停。
沈妄言冷笑，手上力道不减：“怎么？现在知道求我了？晚了。我说过，惹怒我的人，不会有好下场。阿彪，拿钢管来。”
站在门边一个体重目测超过两百斤的壮汉立刻躬身，从后腰抽出一根实心镀锌钢管，递了过来。
楚白看着那根泛着冷光的钢管，眼睛亮得像两个五百瓦的大灯泡。
“沈总，在您动手之前，我们需要明确几个法律和财务问题。”楚白神色严肃，宛如在主持一场跨国并购案的尽职调查。
沈妄言握着钢管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皱起：“你想耍什么花样？”
“第一，”楚白伸出一根手指，“按照现行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人重伤或者严重残疾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您这一钢管砸下来，盛天集团明天的股价至少得跌三个跌停板。”
沈妄言嗤笑一声：“在海城，法律管不到我头上。”
“好好好，您有通天的本事，咱们不谈刑法，谈民法。”楚白又竖起第二根手指，语速极快，“沈总，我今年二十四岁，身体健康，四肢健全。如果您把我两条腿打断，构成一级伤残。根据海城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残疾赔偿金按二十年计算，加上误工费、护理费、残疾辅助器具费、被抚养人生活费，以及精神损害抚慰金，总计大概在四百八十万到六百万之间。”
沈妄言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门边的保镖阿彪手抖了一下，墨镜差点滑下来。
楚白继续输出，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沈妄言脸上：“另外，我是为了抵抗您的非法拘禁而被伤害的，这叫见义勇为受害者！沈总，您打断我的腿，除了赔我六百万，还得管我后半辈子。我要是坐轮椅去盛天大厦门口摆摊卖煎饼果子，胸口挂个牌子写‘盛天总裁亲手打断’，您猜集团的公关费用得追加几个亿？”
沈妄言手里的钢管缓缓垂了下去。
他活了二十八年，见识过哭喊求饶的对手，见识过以死明志的烈士，甚至见过抱着他大腿喊爸爸求放过的富二代。
但这是头一回，有人躺在床上，当面给他算残疾赔偿金和公关费的杠杆比例。
“你……不在乎你的腿？”沈妄言眼神闪烁，显然被这套骚操作打乱了阵脚。
“在乎啊，怎么不在乎？”楚白满脸真诚，“但如果打断一条腿能净赚三百万，打断两条能赚六百万加盛天集团终身荣誉残疾津贴，沈总，您看我像是那种跟钱过不去的人吗？”
楚白把右腿往床边挪了挪，贴心地拍了拍自己的迎面骨：“来，沈总，往这儿砸。力道尽量均匀一点，争取粉碎性骨折，这样评残能定高一级。阿彪大哥，你手机拿出来录个像，待会儿打官司当证据，省得做司法鉴定时扯皮。”
保镖阿彪下意识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整个人站在原地，脑子直接宕机了。
沈妄言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
他握着钢管的手指关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他原本准备好了一整套虐心虐身、霸道强制、小黑屋惩罚的剧本，台词都在脑子里预演了三遍。
结果对方直接把这当成了一场理赔业务！
“你在羞辱我？”沈妄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额头青筋暴跳。
“沈总您这话说的，我在配合您的工作啊！”楚白一脸无辜，“您不是要打断我的腿吗？我连受害者姿势都摆好了，您倒是动手啊！不动手您就是诈骗，是寻衅滋事，是恐吓良民！”
“闭嘴！”沈妄言怒吼一声，猛地把钢管摔在地上。
当啷一声脆响，钢管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床底。
沈妄言一把抓起楚白的衣领，将他从床上提溜起来，恶狠狠地盯着他的眼睛：“想拿赔偿金？你想得美！楚白，我改变主意了。打断你的腿太便宜你了。我要把你关在金丝雀的笼子里，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楚白立刻警惕起来：“管饭吗？有五险一金吗？住的地方带独立卫浴吗？”
沈妄言气得眼前发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带走！”沈妄言指着楚白，对身后的保镖怒喝。
阿彪如梦初醒，赶紧上来架楚白。楚白非常配合，顺手把床上那个啃了一半的冷馒头抓进手里，塞进兜里。
“轻点轻点，别拽坏我三十块钱买的卫衣，拽坏了算财产损失！”楚白一边被架着往外走，一边回头喊，“沈总，我那扇被砸坏的铁门，房东押金扣了我五百，回头您让财务给报了啊！”
沈妄言站在原地，手扶着门框，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狂跳。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强制爱剧本，好像从第一页开始就被撕得稀烂。
第三章
半山别墅，沈家大宅。
楚白坐在三米宽的意式极简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八二年的拉菲，正拿它就着一包五香花生米。
对面，管家福伯一身燕尾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单片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宛如铜铃。
“楚先生，这是少爷给您准备的‘惩罚之居’。”福伯的声音带着传统的傲慢与冷酷，“这里没有网络，没有通讯设备，四周全是红外线监控与巡逻犬。您将失去一切自由，直到少爷对您厌倦为止。”
楚白嚼着花生米，环顾四周。
挑高八米的客厅，中央挂着水晶吊灯，地上铺着波斯地毯，旁边是恒温泳池，甚至角落里还摆着一台最新款的立式街机游戏机。
楚白咽下花生米，擦了擦手，转头看向福伯：“福伯是吧？我想问一下，这里有作息时间表吗？”
福伯冷笑：“少爷没回来之前，您必须在房间反省，不得踏出大门半步！一日三餐由米其林三星主厨特配，您除了认错，什么都不准做！”
楚白两眼放光：“不用早起打卡？”
福伯一愣：“当然不用。”
“不用应付甲方改需求？”
“谁敢让你改需求？”
“吃住全免费，还有米其林主厨做饭？”
“……是。”福伯的眉头开始跳动。
“那如果少爷一个月不回来，我是不是能在这里带薪躺平一个月？”楚白追问，语气急切。
福伯深吸一口气，努力找回反派管家的气场：“楚先生，请注意您的处境！您是被囚禁！您是少爷泄愤的玩物！您失去了尊严与自由！”
楚白站起身，猛地握住福伯的手，使劲晃了晃。
“福伯，大恩不言谢。我在外面租地下室，一个月四百，水龙头漏水，马桶还得用盆接水冲。每天早晨挤六号线，被挤得像条脱水咸鱼，辛辛苦苦一个月就拿两千多块。”楚白动情地指着头顶的水晶吊灯，“您管这叫惩罚？这分明是精准扶贫！替我谢谢沈总，他是个大善人啊！”
福伯抽了抽手，没抽出来，整个人僵在原地，眼镜片滑下鼻梁。
他服务沈家四十年，伺候过被沈妄言带回来的商业间谍、对家卧底、还有哭哭啼啼的清纯大学生。
每一个被关进来的人，要么绝食抗议，要么砸东西发疯，要么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这个楚白，刚进来半小时，已经把果盘里的车厘子吃光了，现在还拉着他这个管家的手叫大善人？
“你……你不知廉耻！”福伯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尊严能当饭吃吗？尊严能让我在海城买得起厕所吗？”楚白理直气壮，松开福伯的手，径直走向那台街机，“福伯，通电了吗？能双人对战吗？来一把拳皇？我草薙京贼溜。”
福伯站在原地，看着楚白熟练地开机、投币、摇杆搓得啪啪响，脑海中一片空白。
傍晚，沈妄言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入。
他特意换上了一件暗红色的丝绒睡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准备来欣赏小金丝雀绝望崩溃的哭颜。他甚至准备好了一套诛心之论，比如“现在知道谁才是你的主宰了吗”。
然而，大厅里一片喧嚣。
“上勾拳！放波啊福伯！你大招呢？按重拳啊！”
“哎呀楚先生，老奴手慢，按不出必杀技！您让老奴一把！”
“不行，职场没有温情，看我终极奥义，接招！”
沈妄言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
大厅角落，楚白盘腿坐在地毯上，疯狂搓着摇杆；旁边，平日里不苟言笑、连领带歪了一毫米都要冷斥下人的老管家福伯，此刻正解开了燕尾服的扣子，领带搭在肩膀上，满头大汗地按着按键，嘴里还不停喊着“草薙京受死”。
沈妄言感觉自己的视网膜遭到了毁灭性打击。
“你们在干什么？！”沈妄言一声怒喝，酒杯重重磕在玄关的鞋柜上。
轰的一声，游戏机屏幕亮起KO的字样。
福伯猛地一惊，手忙脚乱地把领带扯下来塞进口袋，慌慌张张地站直身体：“少……少爷，您回来了。”
楚白依依不舍地放下摇杆，转过头看了一眼沈妄言，叹了口气：“沈总，您回来得太不是时候了，福伯刚攒满三个能量豆，正要翻盘呢。”
沈妄言大步流星走过来，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一把抓住楚白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扯起来，咬牙切齿：“楚白，我把你抓来，是让你来度假的吗？你当这里是电竞酒店？！”
楚白看着沈妄言身上的深红丝绒睡袍，鼻尖动了动：“沈总，您这睡袍挺厚实，开空调冷气不费电吗？还有，您这领口开这么低，海城这两天降温，小心老寒胃犯了。”
沈妄言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怀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原本设想的霸总台词全被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少废话！”沈妄言猛地将楚白推在沙发上，单膝跪在沙发边缘，欺身而上，双手撑在楚白两侧。
极度危险的压迫感再次降临。
沈妄言的眼神阴鸷，死死盯着楚白的双眼，试图从里面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慌与退缩。
“今晚，留下来陪我。”沈妄言低沉地命令，嘴角勾起危险的弧度，“这是你逃跑的代价。”
楚白眨巴了一下眼睛。
“陪你干嘛？斗地主吗？带福伯一个刚好三缺一。”
沈妄言额头的青筋彻底炸开了。
第四章
“斗地主？楚白，你真当我是开福利院的？！”
沈妄言抬手去扯楚白的领口，动作粗暴中带着一丝神经质。
楚白不慌不忙，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啪的一声拍在沈妄言胸口。
沈妄言低头一看，上面赫然打印着几个黑体大字：
海城传染病防治与健康检查承诺书。
楚白神情严肃：“沈总，成年人要对自己和他人负责。既然您有这种高危的过界想法，咱们就得按规矩办事。这是我昨天去社区医院做的体检报告，乙肝两对半正常，肺结核阴性，但我有严重的脚气和偶尔发作的带状疱疹。请问您的体检报告呢？艾滋、梅毒、丙肝的筛查单据拿出来看一下，没有三甲医院近一个月的印章，一律禁止近距离肉体接触。”
沈妄言捏着那张体检单，手掌剧烈颤抖。
他这辈子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商场上的尔虞我诈见得多了，甚至被职业杀手用枪指过脑袋。
但他从来没见过有人在被霸道总裁强吻的前一秒，掏出社区医院的脚气证明！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沈妄言一把将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不可理喻的是您，沈总。”楚白靠在沙发背上，翘起二郎腿，“无套路，不健康。您是大公司的老总，名声比金子还贵，万一从我这儿染上点真菌感染，回头盛天集团高管全体去皮肤科挂号，股民会怎么看？‘盛天掌门人疑似因真菌感染导致战略决策失误’，这新闻发出去，跌停板都拉不住。”
站在后面的福伯忍不住用拳头抵住嘴唇，发出了一声极力压抑的咳嗽。
沈妄言猛地回头瞪了福伯一眼，福伯立刻望向天花板，假装在研究吊灯的流明度。
沈妄言转回头，看着眼前油盐不进的楚白，气得胃部隐隐作痛。
他忽然发现，传统的强制爱套路在楚白身上完全不成立。
砸钱？人家直接给你算通货膨胀和理赔利息。
恐吓？人家比你更懂刑法民法甚至治安管理处罚法。
用强？人家随身携带传染病防治承诺书，把暧昧气氛降维打击成疾控中心入户消杀。
“好，很好。”沈妄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的暴躁，“楚白，你以为这样就能激怒我，让我放你走？做梦。明天晚上，海城有一场顶级慈善拍卖会，你跟我一起去。”
楚白警惕起来：“去干嘛？拍卖我？”
沈妄言冷笑：“拍卖你？你值几个钱？我要让你看看，什么叫顶层阶级，什么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要让你见识到你我之间云泥之别的差距，彻底熄灭你反抗的心思！”
楚白眼睛眨了眨：“去那种场合，包饭吗？有帝王蟹和大龙虾吗？”
沈妄言一甩睡袍下摆，转身就走：“米其林主厨现场烹饪，澳洲龙虾管够！但如果你表现丢人，我就把你扔进海里喂鲨鱼！”
“得嘞！沈总大气！”楚白在后面热情挥手，“明天我一定饿一天再过去！”
沈妄言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在平整的地毯上摔个狗吃屎。
等沈妄言气冲冲地上了楼，大厅里只剩下楚白和福伯。
楚白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福伯，坐。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沈总这脾气，看着像肝火过旺，在中医里叫肝郁化火，得喝菊花决明子茶。”
福伯默默走过来，看了看楼上紧闭的书房门，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楚先生，少爷他……其实心不坏。他从小父母双亡，在家族争斗里长大，看多了背叛。他只是习惯了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掌控别人。”
楚白摇摇头：“福伯，你这是典型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替身受害。坏就是坏，中二就是中二，扯什么童年阴影？他就是闲的，作业太少，有钱烧的。要是让他去流水线上拧螺丝，一天工作十二小时，两班倒，一个月拿三千块，他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哪还有空玩强制爱？”
福伯愣愣地看着楚白，单片眼镜后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坚固的东西开始瓦解。
“行了福伯，明天去拍卖会之前，你帮我备两件东西。”楚白拍拍屁股站起来。
“什么东西？”福伯下意识问。
“一个特大号加厚保温保鲜盒，还有两卷一次性保鲜膜。”楚白指了指厨房，“澳洲龙虾那么大个，现场吃不完多浪费啊，带回来给大门口的巡逻犬尝尝鲜也是功德一件。”
福伯张大了嘴巴，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第五章
海城半岛酒店，璀璨的金色水晶吊灯照亮了整座宴会厅。
这里汇聚了全省顶级的名流商贾，香风鬓影，衣香鬓影。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手里的高脚杯轻轻摇晃，谈论着动辄几百亿的跨国项目。
宴会厅大门开启。
沈妄言迈步走入，一身墨黑色的阿玛尼高定西装，领带夹上镶嵌着一颗深蓝色的蓝宝石，眼神凌厉冷傲，气场全开，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而走在他身侧的楚白，同样穿了一身合体的小西装，但手里却突兀地拎着一个黑色的保温环保袋。
袋子外面赫然印着五个红字：金锣火腿肠。
周围几个名媛的视线扫过来，嘴角挂着的矜持笑容瞬间凝固。
沈妄言的额头青筋再次跳动，压低声音咬牙切齿：“楚白，我让你扔了这破袋子，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
楚白紧紧抱住袋子，义正言辞：“沈总，低碳环保从我做起。您这套西装没有口袋，我要是不带袋子，待会儿龙虾钳子往哪儿装？直接揣裤兜里容易戳破内衬，那套西装八万多呢，弄脏了算谁的？”
沈妄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公共场合不能杀人”。
这时，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带着轻浮的笑意：“哟，这不是沈大少爷吗？听说你最近在公司发神经，到处抓人？这位小帅哥是谁啊？新包养的玩物？看着挺嫩的，就是品味有点独特，来拍卖会还自带垃圾袋？”
来人是沈妄言的死对头，海城赵氏集团的二公子赵宇。
沈妄言眼神一冷，周身散发出寒气：“赵宇，管好你的狗嘴，否则明天赵家的股票会有惊喜。”
赵宇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楚白，语气更加轻佻：“小兄弟，跟着沈妄言这种喜怒无常的疯子有什么前途？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不如跟了我，今晚我带你去海城最好的会所见见世面？”
沈妄言眼底闪过暴戾的杀意，刚要发作，楚白却一步迈了出去。
楚白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收款码。
“赵公子是吧？”楚白满脸堆笑，“跳槽可以，商业竞业限制补偿金了解一下。沈总每个月给我开这个数。”
楚白比划了一个“八”。
赵宇一愣：“八万？小意思，我给你出十万！”
楚白摇了摇头：“后面少了个零。沈总给我开八十万一个月，包吃包住包体检，年终奖送盛天大厦一层写字楼。赵公子，你要是想挖我，按照劳动法竞业协议双倍补偿，先付个一千六百万定金。扫码还是转账？转账的话我给你提供对公账户，支持开发票，税点您自理。”
赵宇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珠子瞪得像死鱼：“八……八十万？你他妈抢钱呢？！你什么学历啊一个月八十万？！”
“没有这个财力，就别学人家挖墙脚嘛。”楚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连一千六百万都掏不出来的二世祖，也配学沈总玩包养？赵公子，建议您回去找个厂上班，脚踏实地，别整天在名利场硬装大款，真的很丢脸。”
“你——！”赵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楚白的手指疯狂打摆子。
周围几个原本在看戏的名流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沈妄言站在后方，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原本阴鸷的眼神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他看着楚白那张义正言辞、把胡说八道讲得掷地有声的嘴脸，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郁结已久的闷气，莫名其妙地顺畅了不少。
“听到了？”沈妄言冷冷上前一步，挡在楚白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赵宇，“我的人，也是你能染指的？滚。”
赵宇面色铁青，恶狠狠地瞪了楚白一眼，甩袖离去。
楚白看着赵宇狼狈的背影，转头看向沈妄言，嘿嘿一笑：“沈总，刚才那场公关反击战，我表现得还行吧？八十万月薪虽然是吹的，但提成能不能折现结一下？给个五百块奖金就行。”
沈妄言嘴角扯动了一下，迅速恢复成冷漠脸：“闭嘴。拍卖会要开始了，坐下。”
两人落座。
拍卖师走上台，第一件拍品是一条十九世纪的维多利亚时期蓝宝石项链，起拍价三百万。
“四百万！”
“五百万！”
沈妄言神色淡漠，举起号牌：“一千万。”
全场哗然。
沈妄言转头看向楚白，眼神带着挑衅与炫耀，仿佛在说：看到没有，这就是资本的力量，你在我眼里不过是一千万能买下一百个的廉价品。
楚白坐在旁边，看着那条项链，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
沈妄言以为他被这笔巨款震慑住了，冷笑一声：“怎么，吓到了？只要你以后听话，这种东西，我随手就能送你十条。”
楚白转过头，痛心疾首地看着沈妄言：“沈总，您脑子里是不是装了个碎钞机啊？一千万买块石头？这蓝宝石克拉数撑死三十克拉，成色还发灰，拿到典当行顶多值八十万。溢价率超过百分之一千一百！有这一千万，在海城郊区能盖三个现代化生猪养殖场，一年出栏两万头，按照现在的猪肉价格，三年就能回本，年化收益率百分之二十三！您买这条破链子能下崽吗？！”
沈妄言举着号牌的手，僵在半空中。
台上的拍卖师激动地高喊：“一千万一次！一千万两次！”
沈妄言转过头，看着楚白那张写满了“你这个败家子迟早把公司搞垮”的痛心面孔，喉咙一阵发甜。
“一千万三次！成交！恭喜沈总！”
一千万砸出去了，沈妄言不仅没有体验到一掷千金的爽快，反而觉得自己像个被当众处刑的智障。
第六章
拍卖会结束后的冷餐会上，楚白充分展示了什么叫工薪阶层的执行力。
当其他宾客端着香槟假模假样地社交时，楚白已经拉开金锣火腿肠环保袋，左手一只澳洲大龙虾，右手两块黑松露牛排，甚至顺走了一整盘帝王蟹腿。
沈妄言站在三米外，端着红酒杯，面无表情，但握着高脚杯的手指骨节泛白，几乎要把玻璃捏爆。
周围的名流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窃窃私语。
“那是沈妄言带来的新宠？”
“怎么跟刚从难民营放出来似的？”
“沈总这口味……越来越接地气了啊。”
沈妄言终于忍不住了，快步走过去，一把扯住楚白的后领，将他拖到无人的消防通道拐角。
砰的一声，楚白被按在冰冷的防火门上。
“楚白！”沈妄言压低声音咆哮，眼底血丝密布，“你是非要丢尽我的脸才甘心吗？！”
楚白护住怀里的环保袋，警惕地看着他：“沈总，这叫浪费可耻。主办方说了，今晚没吃完的全部按厨余垃圾倒掉。那可是澳洲空运过来的龙虾，死都死了，死在垃圾桶里和死在我的胃里，哪一个更有尊严？我这是在超度它！”
沈妄言气得抬手扶额，胸口剧烈起伏。
他第一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
以往无论是谁，只要被他用这种眼神看着，无不战战兢兢。但这楚白就像一块滚刀肉，不管你怎么切、怎么煮，他都能就着调料把自己变成一盘下酒菜。
沈妄言猛地从西装内衬里掏出一张纯黑色的银行卡，啪的一声甩在楚白脸上。
黑卡滑落在地。
“这是无限额黑卡。”沈妄言深吸一口气，语气冰冷，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密码六个八。拿去花！买衣服、买车、买房，随便你买什么！明天早上八点之前，你要是花不满五百万，我就把你的腿打断，听懂了吗？！”
楚白看着地上的黑卡，愣了两秒。
“无限制？随便刷？”
“随便刷！”沈妄言冷笑，“你不是爱钱吗？我给你！我倒要看看，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底层穷光蛋，拿到巨款之后会变成什么丑态！是去会所挥霍，还是去买那些庸俗的跑车？等你被金钱腐蚀了灵魂，你就会明白，你跟我那些花钱买来的宠物没有任何区别！”
楚白蹲下身，捡起那张黑卡，在衣服上蹭了蹭灰尘，眼神郑重无比：“沈总，您说话算话？违约金怎么算？”
“我沈妄言从不食言！滚去花钱！”沈妄言怒吼。
楚白二话不说，揣好黑卡，拎着龙虾，转头就冲出了消防通道。
看着楚白飞奔而去的背影，沈妄言冷冷一笑，整理了一下领带。
在他看来，人性的贪婪是最好掌控的弱点。
一旦楚白尝到了挥金如土的快感，就会彻底沦陷在奢靡的生活里，再也离不开他沈妄言的庇护。到时候，这只桀骜不驯的小雀鸟，只能乖乖收敛羽翼，趴在他的脚边求怜悯。
第二天早晨，沈妄言在别墅顶层的大床上醒来。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刚好八点整。
福伯敲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脸上的表情古怪至极，仿佛昨晚见到了外星人攻打地球。
沈妄言坐起身，接过水杯，抿了一口，神情淡漠：“楚白回来了吗？”
“回……回来了，少爷。”福伯的声音在发抖。
沈妄言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他买了什么？保时捷还是法拉利？还是去奢侈品店包圆了当季高定？花了多少钱？”
福伯深吸一口气，递上一份厚厚一沓的机打发票与转账凭证。
“少爷，楚先生昨晚跑了三个区，刷满了整整五百万。”
“哦？”沈妄言轻笑，“还挺有效率。具体买了什么？”
福伯的喉结上下滚动，颤颤巍巍地开口：
“楚先生去海城郊区最大的电动车批发市场，以批发价两千五一台，全款订购了两千辆二手爱玛电动车。”
噗——！
沈妄言一口温水全喷在了昂贵的蚕丝被上。
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猛地抬头，眼珠子瞪得差点掉进水杯里：“你说他买了什么玩意儿？！”
“两……两千辆二手电动车。”福伯闭上眼，仿佛不敢回忆那个画面，“另外，他还去农贸批发市场，订了五十吨化肥，三十吨散装大米，以及十万个红色塑料洗脚盆。”
沈妄言手里的水杯啪的一声掉在被子上，温水洇湿了一大片。
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停转。
五百万！
无限额黑卡！
正常人拿去买游艇、买名表、包嫩模，哪怕去澳门赌一把呢！
这混账东西拿去批发了两千辆电动车和十万个塑料洗脚盆？！
“他人呢？！”沈妄言掀开被子，近乎咆哮。
“楚先生……楚先生正在楼下车库，指挥货车卸货呢。”福伯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沈妄言鞋都来不及穿好，披上睡袍就往楼下冲。
还没走出大厅，他就听到了外面喧天的大喇叭声。
“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
“师傅，往左打死！对对对，别压着那盆大米！那大米是要转手卖给高校食堂的！”
沈妄言推开别墅大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双腿一软，扶住了门柱。
原本停满劳斯莱斯、宾利和阿斯顿马丁的豪华车库前坪，此刻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两千辆五颜六色的二手电动车，红的绿的黄的，车把上还挂着“换电瓶找老张”的破旧塑料牌。
旁边堆着小山一样的红色洗脚盆，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廉价红光。
楚白头戴一顶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黄色安全帽，嘴里叼着一根冰棒，手里拿着记账本，正热情地跟货车司机握手：“师傅辛苦了，待会儿去前台领两包华子，沈总报销！”
沈妄言只觉得一口气卡在喉咙管，天旋地转。
“楚——白——！”
沈妄言凄厉的咆哮声响彻了整座半山腰。
第七章
楚白转过头，看到站在台阶上衣衫不整、满脸崩溃的沈妄言，脸上立刻堆起灿烂的笑容。
“沈总！您醒啦？”楚白小跑着迎上去，顺手递过去一根冰棍，“老冰棍，两块钱一根，解暑降火，尝尝？”
沈妄言一巴掌拍飞冰棍，双手死死抓住楚白的肩膀，用力摇晃，眼珠子里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你到底在干什么？！我给你的黑卡！我让你买奢侈品！买身份！买地位！你他妈给我买了两千辆电动车？！”
楚白被晃得脑袋乱晃，但眼神异常清澈与坚定。
“沈总，您冷静点！您懂不懂什么叫资产配置？什么叫逆周期抗风险投资？！”
沈妄言停下动作，喘着粗气瞪着他：“你说这是投资？！”
“当然是投资！”楚白指着那一望无际的电动车方阵，满脸自豪，“五百万买跑车，一落地就贬值百分之三十，一年保险好几万，保养费几十万，最后卖二手还得亏一半。这是负资产！”
“但这批二手电动车不一样！”楚白拉着沈妄言走到一辆绿色小电驴前，拍了拍车座，“海城有三个大学城，外卖骑手超过五万人。我联系了三个外卖站点，按每辆车每月一百八十块的价格租赁给骑手。两千辆车，一个月净租金收益三十六万！一年就是四百三十二万！不仅一年回本，车子残值还能卖废铁！”
沈妄言呆滞地看着那辆掉了半块漆的小电驴。
楚白又拉着他走向那一堆红色塑料盆：“还有这十万个盆！我拿到了出厂底价，每个两块钱。我已经跟全市三十家大中型超市谈好了，下周搞‘满八十八送红盆’的促销活动，转手卖给超市三块五一个！净赚十五万！”
楚白把记账本啪的一声合上，神色严肃地看着沈妄言：“沈总，五百万本金，预计年化收益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二点五。半年后，我不光能把五百万本金原封不动还给您，还能纯赚四百多万流动资金。请问，海城哪个金融精英能在一个晚上完成这种高确定性的商业闭环？！”
晨风吹过半山腰。
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从两人中间飘落。
一旁的保镖阿彪和管家福伯站在角落里，默默低下了头。阿彪甚至忍不住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开始默默记笔记。
沈妄言站在原地，晨光照在他那张苍白英俊的脸上，显得无比萧瑟。
他活了二十八年，接手盛天集团五年，经历过无数商业谈判，听过几千位哈佛剑桥MBA高材生的商业计划书。
但那些计划书，没有一份比眼前这堆二手电动车和塑料盆更具有震撼力。
“你……你不是被我包养的吗？”沈妄言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一种世界观崩塌的迷茫，“你不应该沉迷享乐，然后痛哭流涕地意识到自己堕落了吗？”
楚白叹了口气，拍了拍沈妄言的肩膀：“沈总，醒醒吧。大清早就亡了，霸总文学里的强制爱逻辑在市场经济面前不堪一击。有这搞钱的头脑，我干嘛要堕落？跟你合伙开连锁电动车租赁公司不香吗？”
沈妄言看着楚白那真挚的眼神，心脏一阵阵抽搐。
他忽然发现，自己手里那张无往不利的“金钱王牌”，在楚白眼里不仅不是锁链，反而是楚白搞再生产的无息贷款！
“少爷……”福伯小声上前，递上一张烫金的请柬，“老宅那边来电话了，今晚沈家宗族宴会，老太爷让您务必带着‘那个新收的人’一起回去。”
沈妄言猛地回过神来，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沈家宗族。
那些趴在沈家吸血的叔伯堂兄弟，一直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这次听说他大张旗鼓抓了个财务助理回别墅，甚至在拍卖会上闹得沸沸扬扬，那群老狐狸显然坐不住了，想借着家宴的名义，借题发挥，逼他交出集团的一部分权力。
沈妄言转头看向楚白，眼神极其复杂。
“今晚跟我回老宅。”沈妄言冷冷道，“沈家的人全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他们会极尽所能羞辱你，用最难听的话践踏你的尊严，甚至暗中对你下手。如果你怕了，现在跪下来求我，我可以留你一条命。”
楚白眨了眨眼睛：“沈家老宅管饭吗？桌上有茅台吗？”
沈妄言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有！八二年的茅台，管够！”
“去！必须去！”楚白两眼放光，“听说有钱人家族宴会都喜欢甩支票让人滚蛋，沈总，待会儿有人给我甩支票，我能接吗？接完咱们五五分账怎么样？”
沈妄言抬手按住人中，默默转过身，对福伯摆了摆手：“福伯，给我备救心丸。两盒。”
第八章
沈家老宅是一座占地百亩的民国风老洋房，雕梁画栋，戒备森严。
晚宴大厅内，长条形的红木餐桌两旁坐满了沈家的七大姑八大姨，个个穿金戴银，眼神里闪烁着算计与审视。坐在主位上的是沈妄言的二叔沈淮安，盛天集团的第二大股东，一直对总裁之位虎视眈眈。
沈妄言带着楚白走进大厅时，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像刀子一样扎在楚白身上。
楚白今天依旧穿着那套平价小西装，但手里破天荒地拿了一个公文包，神色自若，甚至还礼貌地对门口的安保人员点了点头。
“妄言，你真是越来越胡闹了。”二叔沈淮安率先发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冷冷开口，“盛天集团是百年家业，你在外头乱搞男女关系也就罢了，如今竟然把一个来路不明的底层小职员带到家族宴会上来。沈家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
此言一出，周围的亲戚纷纷附和。
“就是啊，听说在拍卖会上还拿金锣火腿肠袋子装龙虾，简直成何体统！”
“堂堂沈氏掌门人，被一个打工的耍得团团转，传出去股民怎么看？”
沈妄言脸色阴沉如水，正要掀桌子翻脸。
然而，楚白已经拉开椅子，大摇大摆地坐了下来，顺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啪的一声，文件夹拍在红木餐桌上。
所有人都被这声响吓了一跳。
“各位长辈好。”楚白站起身，面带职业微笑，宛如在给大客户做年终汇报，“我是楚白。既然二叔提到了‘沈家的脸面’和‘盛天的股价’，那我们不妨用数据说话。”
沈淮安眉头一皱：“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楚白根本不搭理他，直接翻开文件夹，指着上面的复印件大声朗读：
“沈淮安二叔，名下实际控制的海城恒运贸易公司，在过去三年内，通过虚开物流增值税专用发票，涉案金额高达八千四百万元。发票流水号和受票方代码都在这里。”
沈淮安脸色骤变，手里的茶杯险些打翻：“你血口喷人！”
“别急，还有三叔。”楚白迅速翻页，“沈建平三叔，负责集团后勤采购，过去五年内，以高于市场价百分之三百的价格，常年向您小舅子的建材公司采购办公桌椅，吃拿回扣累计两千一百万。采购合同复印件和您小舅子在澳门赌场的转账记录，第三页附有银行流水证明。”
餐桌右侧的一个中年男人当场瘫软在椅子上，额头冷汗如瀑。
“还有大姑妈。”楚白目光扫向一个穿旗袍的贵妇，“您儿子挂名集团战略顾问，过去四年零打卡出勤，领走薪酬及年终奖金一千二百万。这构成职务侵占，相关考勤打卡记录与工资发放单据在第七页。”
大姑妈捂着胸口，大口喘气，直翻白眼。
楚白合上文件夹，目光平静地环视全场：“各位长辈，我来盛天财务部虽然只有不到一周，但很不巧，我是全国注册会计师前十名，最擅长在烂账里顺藤摸瓜。今天沈总带我来，就是让我给各位上一堂沉浸式的反腐普法课。各位如果觉得沈总丢了沈家的脸，那不如明天一早，我把这份材料送到海城经侦大队，让经侦的同志给各位评评理？”
整个大厅死一般寂静。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一众亲戚，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有的浑身发抖，有的抓起降压药往嘴里塞，沈淮安更是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楚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妄言坐在旁边，整个人彻底看傻了。
这些烂账，他暗中查了整整三年，因为各种利益牵扯和账目隐蔽，始终拿不到核心证据。
楚白就去财务部送了个报销单，顺便在工位上摸了两天鱼，是怎么把这群老狐狸的底裤全给扒出来的？！
“你……你怎么会有这些？！”沈淮安咬着牙，声音打颤。
楚白叹了口气，满脸无奈：“二叔，您招财务人员的时候，能不能别图便宜招您二舅姥爷的孙子？那小伙子连Excel公式都不会用，电脑桌面连密码都没设，文件夹名字大摇大摆写着‘不能让沈妄言看见的秘密账本’。我帮他修电脑的时候，顺手拿U盘烤了一份。”
噗！
坐在末尾的沈妄言终于没憋住，低头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宴会厅里格外刺耳，沈家的亲戚们听在耳朵里，宛如丧钟敲响。
“还有人要教我做事吗？”沈妄言缓缓站起身，目光凌厉如刀，扫过全场每一个抖如筛糠的亲戚。
全场鸦雀无声，甚至没人敢与他对视。
“既然没人说话，那今晚的饭就免了。”沈妄言冷笑一声，转头看向楚白，眼神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与炽热，“走了，回家。”
楚白赶紧伸手去抓桌上的茅台：“等等沈总！这酒开都开了，不带走纯属浪费资产！”
在一众亲戚呆滞的注视下，楚白熟练地拎着两瓶飞天茅台，跟着沈妄言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沈家老宅。
第九章
回程的黑色迈巴赫在夜色中疾驰。
车厢内一片安静。沈妄言坐在后排，手肘支着车窗，目光一直落在楚白身上。
楚白正抱着两瓶茅台，用手机计算器算着转手卖给烟酒店能赚多少差价。
“楚白。”沈妄言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嗯？沈总，这两瓶酒算我的奖金，您可不能收回去。”楚白警惕地把酒往身后藏了藏。
沈妄言罕见地没有发火，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你今天……为什么帮我？那些账目，你完全可以拿去卖给沈淮安，他出的价格，绝对比我给你的多十倍。”
楚白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沈总，卖给他是敲诈勒索，属于刑事犯罪，起步十年。帮您那是正当职务行为，还能合法拿年终奖。我脑子又没进水，怎么可能为了几百万把自己送进局子里踩缝纫机？”
沈妄言怔怔地看着他，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情绪。
这个男人，贪财、市侩、没正形、满脑子反骨，但他的底线却比任何人都要坚固。在那个吃人的沈家，楚白是第一个毫不犹豫站在他身前，把所有明枪暗箭用最荒诞的方式全部挡回去的人。
沈妄言的心脏漏跳了半拍。
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楚白的手腕，将他拽向自己。
车厢内的空气骤然升温。
沈妄言凑得很近，近到能看清楚白眼底的倒影。
“楚白，我不管你是为了奖金还是为了什么。”沈妄言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将人融化，“留在我身边。不是特助，不是金丝雀。盛天集团有你一半，我的一切都可以分给你。只要你……”
话没说完，车子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空！
伴随着轰的一声巨响，前方的挡风玻璃瞬间碎裂！
一辆重型泥头车横在马路中央，强光大灯刺得人睁不开眼。四周迅速冲出十几个手持砍刀和铁棍的蒙面大汉，瞬间将迈巴赫团团包围！
前排的司机当场昏迷。
沈淮安的亡命反扑！
“少爷快走！”副驾驶的阿彪一脚踹开车门冲了出去，瞬间与几个蒙面人扭打在一起，但对方人数太多，阿彪寡不敌众，很快挂了彩。
车门被一把拉开。
一个戴着头套的壮汉用砍刀指着沈妄言，厉声喝道：“沈妄言！沈二爷让我们送你上路！下车！”
沈妄言脸色铁青，瞬间将楚白护在身后，眼底泛起嗜血的光芒：“楚白，待在车里别动。我数到三，你从另一边跑。”
楚白坐在后座上，看着外面黑压压的刀光，心跳如鼓。
这是真刀真枪的搏命，不是职场演戏。
沈妄言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赤手空拳冲下去拼命，身后的楚白却一把拉住了他的后衣领，硬生生把他扯回了座位上。
“楚白你疯了？！”沈妄言怒吼。
楚白没理他，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扩音大喇叭——那是他今天下午从电动车批发市场顺手买来准备搞促销用的。
楚白打开开关，把音量拧到最大，直接把大喇叭伸出车窗，对着那群蒙面壮汉按下了播放键：
“全场清仓！全场清仓！最后三天，统统两块钱！两块钱你买不了吃亏，两块钱你买不了上当！”
震耳欲聋的魔性喊麦瞬间在深夜的环海公路上炸响。
十几个蒙面大汉握着砍刀，当场懵了，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冲锋的脚步硬生生刹住。
领头的壮汉怒目圆睁：“草！谁放的喇叭？！关了！”
楚白关掉录音，拿起麦克风，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大喇叭响彻四野：
“对面的兄弟们，听我一句劝！放下屠刀，立地买保险！”
蒙面大汉们面面相觑，怀疑自己听错了。
楚白的声音极其具有煽动性：“兄弟们！现在是法治社会，杀人偿命！沈淮安给你们多少钱？一人五十万还是一百万？你们算过账没有？！故意杀人罪，主犯死刑，从犯无期起步！你们拿了这笔钱，有命花吗？！”
领头壮汉大吼：“少废话！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兄弟们，砍死他们！”
“慢着！”楚白大吼一声，直接从车里钻了出来，手里挥舞着手机，“你们的银行账户已经被沈淮安实名登记了！刚才在老宅，沈淮安所有的黑账全被经侦盯上了！你们现在动手，明天一早就是全国通缉犯！但是！”
楚白话锋一转，语气激昂：“只要你们现在弃暗投明，反手把沈淮安绑了送到派出所，这叫重大立功表现！沈总当场给你们每人结两百万现金！税后！支持微信支付宝银行卡实时到账！另外盛天集团安保部直招，包五险一金，双休，提供员工宿舍！”
蒙面大汉们握着刀的手集体松动了。
“两……两百万？还包五险一金？”一个小弟咽了咽口水，看向领头大哥，“大哥，咱们在社团干了五年，连工伤保险都没有，上次老三骨折还是自己掏的钱……”
“闭嘴！”领头大哥眼神疯狂挣扎。
楚白立刻补刀，拉开车门，指着沈妄言：“看到没有？盛天集团唯一掌门人！千亿资产！他说给两百万，那就是两百万！沈总，表个态！”
沈妄言坐在车里，看着楚白迎风挺立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推开车门走下来，冷冷拿出支票本，刷刷写下一张支票，啪的一声拍在引擎盖上：“两千万。谁把沈淮安抓来，这钱就是谁的。盛天集团保你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咣当。
不知是谁手里的砍刀先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兵器掉落的声音响成一片。
领头大哥扯掉面罩，满脸通红，对着沈妄言扑通一声单膝下跪：“沈总！楚哥！啥也别说了，沈二爷现在就在老宅喝茶，我们这就连夜去把他捆了送去局子！”
“去吧！记得要收据！”楚白挥了挥手，气派得宛如黑道教父。
十几个大汉捡起刀，转身上了泥头车，调转车头，轰鸣着朝沈家老宅狂奔而去。
第十章
海边的晨曦穿破夜幕，洒在破损的迈巴赫车头上。
阿彪坐在路牙子上包扎伤口，嘴角挂着笑。
沈妄言脱下西装外套，披在楚白身上。外套上带着沈妄言的体温，驱散了清晨的微寒。
楚白裹紧了外套，坐在车盖上，手里抱着那两瓶飞天茅台，嘴唇有些发白。
劫后余生的疲惫涌上来，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沈妄言。
沈妄言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疯批与暴戾，没有了高高在上的傲慢，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楚白。”沈妄言轻声唤他。
“沈总，两千万的支票您真开啊？其实给他们一百万他们就反水了，您还是太败家了。”楚白揉着太阳穴吐槽。
沈妄言忽然低笑出声。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粗暴的捏下巴，也没有疯狂的壁咚。他的手掌轻轻落在楚白的头顶，温柔地揉了揉他有些凌乱的黑发。
“楚白，我输了。”沈妄言低声说道，唇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我的强制爱剧本，彻底演不下去了。”
楚白眨巴了一下眼睛：“那……我那打断腿的六百万赔偿金，是不是彻底泡汤了？”
沈妄言失笑，摇了摇头。
他从内衬里拿出一份早就拟好的合同，递到楚白面前。
楚白低头一看，上面赫然写着：
盛天集团终身荣誉副总裁聘用协议。
下面附带条款：年薪两千万，不设任何考勤打卡，配独立办公室、顶级电竞设备、米其林私人厨师，且享有对集团所有不合理开支的一票否决权。
最下面，沈妄言已经签好了名字，甚至盖上了总裁公章。
楚白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茅台差点掉在地上：“沈总，这……这合规吗？董事会不会弹劾您吧？”
“昨晚之后，沈家董事会已经没有反对的声音了。”沈妄言凝视着楚白的双眼，神色极其认真，“楚白，你治好了我的精神病。你让我明白，那些虚妄的掌控欲有多可笑。我不需要金丝雀，我需要一个能随时把我从悬崖边拽回来的合伙人。”
沈妄言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或者说，我被你反向包养了。以后盛天集团你说了算，我负责给你赚钱，你负责教我怎么遵纪守法，怎么样？”
楚白低头看着那份年薪两千万的合同，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清澈、甚至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年轻富豪。
不用打卡。
带薪打游戏。
米其林主厨做饭。
还能名正言顺地管着千亿集团的钱袋子。
这他娘的哪里是打断腿？这分明是老天爷把金山银山往他嘴里硬塞！
楚白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签字笔，刷刷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签完字，楚白伸出右手，满脸严肃：“沈总，合作愉快。但咱们先说好，亲兄弟明算账，以后你要是再敢冲我喊‘腿打断’，每次得罚款五十万，直接从你的分红里扣。”
沈妄言握住楚白的手，用力一拉，顺势将楚白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这一次，楚白没有挣扎，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沈妄言宽厚的后背：“行了行了，抱一下算加班，记得让财务按分钟计费。”
沈妄言把脸埋在楚白的肩窝里，闷闷地笑了起来，声音传遍了整片海岸：
“好，按分钟计费，盛天集团的所有资产，随你扣一辈子。”
海风吹拂，红日从海平面喷薄而出。
一辆破旧的二手电动车突兀地停在路边，车把上的红色塑料洗脚盆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而两个年轻人的荒诞故事，才刚刚拉开最绚烂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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