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砸了850万给我撑腰。
她转头就把我踢下副总的位子。
全办公室看我笑话，等我低头。
我没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你确定？”
我看着她惨白的脸，笑了。
你猜，一个被抽干血的公司，还能撑几天？
【第一章】
我被撤职那天，天气好得离谱。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在公司公告栏那张崭新的红头文件上，白纸黑字，刺得我眼疼。
“关于公司副总经理职务调整的通知——”
“即日起，免去陆远舟副总经理职务，由公司运营部经理何彦接任。”
何彦。
就是那个天天端着咖啡围着我老婆转，嘴比抹了蜜还甜的男助理。
准确地说，已经不是助理了——人家现在是运营部经理，马上还要再升一级，坐我的位子。
我站在公告栏前，手里还攥着今早刚买的豆浆。
身后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了。
“看见没？真撤了。”
“啧啧，当初不就是靠老婆才坐上去的嘛。”
“吃软饭吃到头了呗。”
我听得清清楚楚。
这公司是我老婆苏锦的，叫锦澜传媒。
三年前我爸陆正邦往里头砸了第一笔钱，后来陆陆续续又追投了好几轮，最近一笔是上个月——850万。
我爸这人，做了一辈子生意，手腕硬，脾气倔，但在家庭这块儿，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投这些钱，不图回报率，不图股权，就一个目的——
“你媳妇的公司做大了，你这个当老公的脸上也有光。”
他原话。
我当时还挺感动。
感动了大概……三十天整。
然后今天，我就被我老婆一纸公文给撸了。
公告栏旁边围了七八个人，假装看通知，实际全在偷瞄我。
我没吭声。
豆浆吸管咬在嘴里，塑料管被我咬扁了。
转身要走的时候，电梯门“叮”一声开了。
苏锦踩着她那双红底高跟鞋走出来，左手端着一杯美式，右手拎着一沓文件，何彦跟在后面半步远，低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她看见我了。
没停，甚至步子都没慢。
走过我工位的时候，她偏了偏头，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远舟，公司要发展，得任人唯贤。”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整层楼的人都能听见。
何彦跟在她身后，经过我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皮，嘴角有个很轻微的弧度。
不是嘲讽。
比嘲讽更恶心。
是一种“你知道我赢了，我也知道你知道”的那种……笃定。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三秒。
旁边工位的小姑娘赶紧低下头噼里啪啦敲键盘，屏幕上开着淘宝。
“陆总……哦不，陆哥，”对面的行政小张犹犹豫豫地开口，“你没事吧？”
我笑了一下：“没事。”
“那个……要不要喝杯水？”
“不用。”
我在工位上坐了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我想了很多事。
想起去年公司账上快断裂的时候，苏锦半夜给我打电话，声音发抖：“远舟，能不能让爸再帮帮忙？”
我二话没说，第二天就跟我爸开了口。
我爸当时坐在他那把老藤椅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行。”
想起前年苏锦拿下一个大客户，庆功宴上她喝多了，搂着我脖子在众人面前说：“我最感谢的人就是我老公，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锦澜。”
那时候我信了。
现在想想，那句话的重点不是“我老公”，是“锦澜”。
又想起上个月。
上个月我爸背着我，悄悄又打了850万过去。
我是事后才知道的。
问他为什么不跟我说，他只说了一句：“你媳妇张口不容易，我直接给了，省得你夹在中间为难。”
850万。
我爸一辈子做建材生意攒下的家底，前前后后往这公司里填了两千多万。
换来的是什么？
换来苏锦今天云淡风轻的一句“任人唯贤”。
换来何彦坐上我的椅子。
换来全办公室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笑话。
我没闹。
我也没吵。
我就是坐在那里，很平静地把豆浆喝完了。
然后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备注是“爸”。
拨出去。
两声就接了。
“远舟？”
我爸的声音带着点风声，像是在工地上。
“爸。”
“怎么了？大早上的，有事？”
我深吸一口气。
“把投在锦澜的钱全部撤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
风声还在，但我爸的呼吸停了一拍。
三秒。
整整三秒的沉默。
我爸的声音沉下来：“儿子，你确定？”
“确定。”
“一分不留？”
“一分不留。”
又是一阵沉默。
我以为他会问原因。
但他没有。
“行。”
就一个字。
“我下午让老周去办。”
挂了。
我放下手机，抬起头。
正好对上苏锦的目光。
她办公室的门是半开着的。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的。
隔着一整个开放办公区，她坐在老板椅上，手里的美式杯停在半空中，没有送到嘴边。
她在看我。
不，准确地说——她在听我打电话。
这层楼的隔音一向不好，何况我也没刻意压低声音。
我看着她。
她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一个度。
那种白不是粉底的白。
是血色褪去的白。
我冲她笑了一下。
很标准的那种微笑。
然后站起来，拿上我的杯子，去茶水间洗了一下。
洗杯子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急促的高跟鞋声响。
“陆远舟。”
苏锦的声音。
我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
她站在茶水间门口，手撑着门框，胸口起伏得有点快。
“你刚才……给谁打电话？”
我拿纸巾擦手：“我爸。”
“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问问他身体怎么样。”
苏锦盯着我的脸看了五秒。
她认识我八年了。
她知道我在说谎。
但她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她更知道——如果我不想说的事，问了也白问。
“远舟，关于调岗的事……”
“你是老板嘛。”我打断她，语气很平，“任人唯贤，你说得对。”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拎着杯子走了。
回到工位上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爸发来的微信。
就一句话——
“老周说最快后天到账，让他们签字走流程。两千三百万，一笔清。”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隔壁工位的同事偷偷递过来一包纸巾。
我看了他一眼。
他小声说：“陆哥，你眼眶红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
没红。
“你看错了。”
他缩回去了。
我打开电脑，桌面上弹出一个系统通知：
“您的企业邮箱权限已变更，部分文件夹访问受限。”
动作够快的。
我关掉通知，打开浏览器，开始改简历。
【第二章】
下午两点，公司炸了锅。
不是因为我。
是因为财务总监林莉慌慌张张从楼上冲下来，踩着高跟鞋差点在楼梯口摔一跤，直奔苏锦办公室。
“苏总！出大事了！”
门“砰”地关上。
但关得太急，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的工位离她办公室直线距离不到十五米。
林莉的声音穿透力极强：“陆总的父亲——就是陆正邦先生的律师团队，刚才给我们发了正式的撤资函！”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多少？”苏锦的声音。
“全部。两千三百万，一分不少。要求我们在三个工作日内完成清算和退款。”
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质感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空气都凝固了的安静。
“他什么时候联系你的？”
“就刚才。律师函是电子版先发过来的，纸质版在路上了。苏总，这不是开玩笑的，他们走的是正规法律程序，协议条款里确实有提前终止的条款……”
“我知道。”
苏锦的声音很冷。
冷到我隔着门缝都能感觉到温度下降。
“他什么都没跟你说？”林莉问。
沉默。
“苏总？”
“帮我约陆正邦。”
“啊？”
“我说，帮我约陆正邦。今晚，越快越好。”
林莉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经过我工位的时候她顿了一下脚步，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没抬头，继续改简历。
她走了。
下午三点四十，何彦从苏锦办公室出来了。
和进去时相比，他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进去的时候还春风得意，出来的时候嘴抿得很紧，步子也快了不少。
经过我的时候，连眼神都没敢往这边飘。
有意思。
四点钟，苏锦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
回了两个字：“没空。”
她没有再回复。
但五分钟后，她又发了一条：
“远舟，我们聊聊。”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
“有什么事让你律师跟我律师谈。”
发完这条消息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有律师了？
但话已经撂出去了，收不回来。
而且效果很好。
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苏锦再也没回过。
五点半，我准时关电脑，拿上手机和车钥匙。
站起来的时候，整个办公区的气氛已经跟早上完全不一样了。
早上那些偷偷摸摸看我笑话的人，现在一个个低着头假装忙，连余光都不敢往我这边扫。
消息传得真快。
公司就这么大，财务那边一有风吹草动，半小时之内全公司都知道了。
两千三百万的撤资。
对锦澜传媒来说意味着什么，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这不是割肉。
这是抽骨髓。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的瞬间，苏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远舟，你站住。”
我没站住。
迈进电梯，按了负一层。
她快步走过来，在电梯门合拢前三秒侧身挤了进来。
高跟鞋在电梯地板上咯噔一声响。
电梯门关了。
就我们两个人。
她呼吸有点急促，但尽力控制着表情。
“你让你爸撤资。”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我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在跳。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股劲儿，“因为调岗的事？你至于吗？”
“至于不至于的，钱又不是你的。”我说，“我爸的钱，他想投就投，想撤就撤。跟我有什么关系？”
“陆远舟！”
她声音拔高了。
在封闭的电梯间里，这一嗓子显得格外响。
我偏头看她。
她眼里有怒气，也有一些别的东西。
不是愧疚。
是焦虑。
那种看到银行卡余额急剧下降时才会有的焦虑。
“两千三百万，三天之内全额退还，你知不知道公司现在的现金流根本扛不住？”
“那是你公司的事。”
“你——”
电梯到了。
门一开，我走出去。
地下车库的灯光昏暗，我的车停在C区老位置。
身后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
“陆远舟！我们好好谈，行不行？”
我停下脚步。
转过身。
苏锦站在我身后两米远的地方，胸口起伏着，刘海有点乱了，妆容还是精致的，但眼里的慌已经遮不住了。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早上她走过我工位的时候，说那句“任人唯贤”的表情。
云淡风轻。
甚至带着笑。
那个笑容里没有一丁点犹豫，没有一丁点“对不起”的意思。
她是真的觉得，她可以又拿着我家的钱，又踩着我往上走。
两头通吃，理所当然。
想到这里，我笑了。
“谈？好啊。”
她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你先把那份免职公告撤了，何彦打回原职，然后在全公司发一封邮件，解释这次调岗是‘流程失误’。”
她的脸色变了。
“远舟，这不可能。公告已经发了，全公司都看到了，我不可能——”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
我转身，按了车钥匙。
尾灯闪了两下，我拉开车门。
“等一下！”
她冲上来，一把抓住车门。
“你给我一周时间，一周就好。”
“一周？”我看着她抓住车门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一周够干什么的？”
“我重新调整方案，调岗的事可以再议——”
“再议？”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不是“撤销”。
不是“恢复”。
是“再议”。
到了这个份上，她还在想着两全其美。
还在想着既保住何彦的位子，又稳住我家的钱。
我轻轻拨开她的手。
不是甩开。
就是轻轻拨开。
但这个动作比甩开更让她脸色难看。
“苏锦，你听好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爸那两千三百万，是他一辈子做建材生意，一车砖一车沙攒下来的。他背着我往你公司打钱的时候，我不知道。他以为这些钱能让他儿子在公司里腰杆硬一点，过得体面一点。”
“结果呢？”
“你拿着这些钱，把我踢了，换上一个天天围着你转的男人。”
“全公司看我笑话的时候，你端着咖啡笑着走过去。”
“你连演都懒得演一下。”
她的嘴唇在抖。
“我没有……何彦他确实有能力，这次调整是综合考虑——”
“行。”我打断她，“你综合考虑。我也综合考虑。”
我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发动引擎。
车窗没关。
她站在车旁边，风吹过来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水味。
Jo Malone的鼠尾草与海盐。
我生日的时候送她的。
“远舟——”
“回去吧。”我说，“车库风大，别着凉了。”
然后挂挡，倒车，出库。
后视镜里，她站在原地，没动。
车库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没回头。
【第三章】
晚上九点，我爸打来电话。
我在我妈留下来的那套老房子里，一个人坐着。
桌上摆着一碗泡面，还没拆封。
“远舟。”
“嗯。”
“老周下午跟锦澜的财务对接了。他们那边态度很……微妙。”
“什么意思？”
“一开始是那个财务总监林莉接的，说让走正常流程。后来你那个……苏锦亲自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了？”
“她想跟我见一面。”
我握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可以。明天中午。”
“爸——”
“让我见见她。”我爸的声音很平静，“这笔钱我投的，我得亲自收回来，看着她的脸收。”
我张了张嘴。
想说“别去了”。
但没说出口。
因为我知道我爸。
他要的不是钱。
他要的是一个交代。
“爸，你别被她忽悠了。”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爸做了四十年生意，被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忽悠？”
“她不是小丫头片子。”我说，“她是苏锦。”
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
一个我很久没联系过的人——张启。
我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律所当合伙人。
“哥们，听说你出事了？”
消息传得是真快。
我回：“哪个嘴快的跟你说的？”
“圈子就这么大，你嫂子今天跟锦澜那边有个合作对接，回来就跟我说了。怎么回事？你被撤了？”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张启回了一条六十秒的语音。
我点开，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我他妈就说苏锦这人不行，当年你结婚我就说过。两千多万砸进去，转头把你踢了？还换个男助理上来？她是不是觉得你们老陆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你冷静点。”
“我冷静个屁。你要律师不？我明天就能给你出一套完整的撤资方案，包括但不限于：投资本金追回、同期利息主张、投资期间公司分红权核算。她要是敢拖，我直接给她上诉前保全，冻她账户。”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打字：“你收费吗？”
“你他妈——”
“开玩笑的。”我说，“方案你先做着，我可能用得上。”
“行。兄弟，听我一句劝。”
“说。”
“别心软。”
我没回复。
不是因为我想心软。
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
我现在的问题不是心软。
是心寒。
心软和心寒是两码事。
心软是你还在乎，还舍不得，还想着万一她能回头呢。
心寒是你忽然发现，这些年你在乎的那些东西，可能从头到尾就是你一个人的独角戏。
我把泡面拆了。
倒上热水，等了三分钟。
吃第一口的时候，我想起苏锦不让我吃泡面。
她说垃圾食品，对身体不好。
可她也不管我晚饭吃没吃。
我把面吃完了。
汤也喝了。
挺咸的。
【第四章】
第二天中午，我爸跟苏锦见面了。
地点是城南的一家私房菜馆，我爸选的。
我没去。
我爸不让。
“你别来，来了她说不出实话。”
我就在公司待着。
说是待着，其实已经没什么事可做了。
企业邮箱权限被砍了大半，能看的文件只剩些不痛不痒的行政通知。之前我手里跟进的三个客户项目，今天早上全移交给了何彦。
移交邮件是苏锦亲自发的，抄送全公司。
“为保障客户服务连续性，以下项目由何彦经理全面接管。”
措辞很专业。
专业到你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
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看得懂潜台词——
陆远舟，已经不重要了。
我坐在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是黑的。
不是没开机，是我把屏幕关了。
懒得装了。
旁边的同事们倒是比昨天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不敢看我，不敢跟我说话，甚至经过我工位的时候脚步都放轻了，跟路过一颗定时炸弹似的。
也是。
谁知道那个“背后有两千三百万的男人”下一步要干什么。
中午十二点半，我爸给我打来电话。
声音不太对。
不是生气。
是一种很少在他身上听到的……疲惫。
“爸，怎么样？”
“见了。聊了一个小时。”
“她说什么了？”
我爸顿了一下。
“她哭了。”
我没接话。
“上来就哭，说公司困难，说调岗是迫不得已，说她没有对不起你，说何彦是个有能力的年轻人，说公司不能只靠关系不靠能力……”
“你信了？”
“我又不是傻子。”
我爸的声音硬起来了。
“我就问了她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说，‘苏锦，你拿了我两千三百万，能不能告诉我，你把我儿子撤了这件事，是在拿到最后那笔850万之前决定的，还是之后？’”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我没想到。
“她怎么回答？”
“她没回答。”
我闭上眼睛。
没回答。
就是最好的回答。
“远舟，你听好了。”我爸的声音沉下来，“这个女人心里有一本账。账上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包括你。你在她那本账上，原来还值两千三百万。现在你被她划掉了，她想用一顿饭、几滴眼泪再把你写回去——可写回去的你，就不是‘老公’了，是‘工具’。”
我没说话。
嗓子堵得慌。
“钱的事你不用管了。老周今天下午就递正式材料，走法律程序。三个工作日，一天都不多给。”
“好。”
“还有。”
“嗯？”
“你今天搬出来。回家住。”
“爸，我——”
“这不是商量。”
挂了。
我放下手机的时候，手是抖的。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我爸那句话。
“你在她那本账上，原来还值两千三百万。”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
但我听得出来，他在忍。
一个六十岁的老男人，做了一辈子生意没被人骗过，如今被自己儿媳妇当冤大头耍了一道。
他忍着没在电话里骂人。
因为他怕我难受。
我深吸了一口气。
站起来。
开始收拾工位。
东西不多。
一个马克杯，一个充电器，一盒没吃完的口香糖，还有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结婚照。
我和苏锦，站在三亚的海边，她白纱飘飘，笑得灿烂。
我把相框翻过来。
把后面的支架掰断了。
照片没扔。
收进了抽屉最底层。
留着。
以后打官司可能用得上。
收拾完东西往外走的时候，苏锦办公室的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看到我手里的纸箱。
“你干什么？”
“收拾东西。”
“谁让你收拾的？”
“没人让。自己要走。”
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陆远舟，你别闹——”
“苏总。”我停下来，看着她，“别叫我名字了。你刚才那封邮件上写的是‘为保障客户服务连续性’，都用公文体了，咱们也职业一点。”
她的脸涨红了。
是气的。
“你到底要怎样？你爸撤资、你辞职，你是想跟我撕破脸？”
“不是我想撕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
“苏锦，你想想，这张脸是谁先动手撕的？”
她嘴唇紧抿，胸口剧烈起伏。
我没等她回答。
转身走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一声——
“砰。”
很响。
是她摔了办公室的门。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门关上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自己在不锈钢门板上的倒影。
头发有点乱。
眼睛有点红。
但嘴角是平的。
没有笑。
也没有哭。
就是平的。
【第五章】
回到老房子那天晚上，我爸来了。
他没来检查我有没有乖乖搬回来。
他是来送东西的。
一床新被子，一袋米，几棵青菜，还有一条鱼。
活的。
装在塑料袋里，还在扑腾。
“你妈在的时候最爱吃鱼。”他把东西往厨房台子上一放，“我不太会做，你自己弄。”
我看着那条鱼在塑料袋里拼命甩尾巴。
“爸，我也不太会做。”
“那你俩凑合。”
他在客厅转了一圈，摸了摸沙发扶手上的灰，皱了皱眉。
“多久没住了？”
“快两年了。”
“苏锦那边的房子呢？”
“车里还有一箱子衣服没搬上来。”
“去搬。”
“明天——”
“现在。”
我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脸上的表情不容置疑。
这张脸我太熟了。
从小到大，他说“现在”的时候，就没有“明天”的余地。
我下去搬了箱子。
上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厨房的灶台擦干净了。
不知道从哪找出来一块抹布，袖子卷到手肘，蹲在那儿擦油烟机。
一个管着几千万生意的人。
六十岁了。
蹲在他儿子的出租屋里擦油烟机。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头也不回：“看什么？去把鱼杀了。”
“我不会杀鱼。”
“你都会让你老子从公司撤两千万了，杀条鱼你不会？”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都是一刀的事。”
我沉默了两秒，认命般从抽屉里翻出一把菜刀。
那条鱼被我从袋子里倒进水池的时候，甩了我一脸水。
“爸。”
“干嘛。”
“苏锦那边……你觉得她会服软吗？”
他擦油烟机的手停了一下。
“你是问她会不会因为撤资的事来求你？”
“嗯。”
他把抹布扔进水池里。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揉了揉。
“远舟，你听我说。”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胸。
“我做了四十年生意，见过太多种人。苏锦这种人，有一个特点——她只在你有用的时候对你好。你有用的时候，她是好妻子、好儿媳、逢年过节给你爸送礼的好媳妇。你没用了，她翻脸比翻书还快。”
“但——”
“但她也不蠢。”我爸接着说，“两千三百万，她吐不出来就得死。所以她一定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第一步，她会找你谈。谈不成就找我谈。找我谈她今天中午试过了，没用。第二步，她会找中间人来说和。你们的共同朋友，或者什么长辈。”
“第三步呢？”
“第三步——”
我爸看着我。
“如果前两步都不管用，她会使手段。”
“什么手段？”
“不知道。但你做好准备。”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鱼你要是实在不会弄，就扔了。我给你叫个外卖。”
“没事，我弄。”
“别切着手。”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面对一条还在水池里扑腾的鱼。
手机响了。
是苏锦。
不是电话，是微信。
很长一段话。
“远舟，我知道你在生气。调岗的事我确实考虑不周。但你让你爸突然撤资，公司现在的处境你是知道的。下季度有三个大项目要启动，账上的现金流根本撑不住。你不为我想，也为公司那一百多号员工想想。我们能不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把这件事解决了？我不想走到那一步。”
最后一句。
“我不想走到那一步。”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什么叫“那一步”？
是打官司？
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回。
把手机搁在一边，拿起菜刀，对着那条鱼。
鱼瞪着我。
我瞪着鱼。
僵持了三十秒。
我放下菜刀，拿起手机，给张启发了条消息：
“那个撤资方案，你加班赶一下。明天给我。”
他秒回：“早就做好了。连诉前保全的申请书都写好了。就等你一句话。”
我笑了一下。
是今天第一次笑。
然后我把鱼放生到了厕所的马桶里。
别问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就是突然觉得，它挺不容易的。
跟我一样。
【第六章】
果然被我爸说中了。
撤资函递出去第二天，中间人就来了。
还不止一个。
第一个是苏锦她妈，我那位丈母娘——钱素芬。
上午十点，她直接打到我手机上。
“远舟啊，妈听说你跟锦锦闹别扭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个味儿——又甜又腻，像往你耳朵里灌蜂蜜。
我刚认识苏锦那会儿，觉得丈母娘说话好听，热情周到。
后来我才明白，这种热情是标了价的。
苏锦拿到我爸第一笔投资之后，丈母娘叫我“远舟”。
拿到第二笔之后，叫我“好女婿”。
现在要撤资了，又叫回“远舟”了。
降级了，但还没降到最低。
最低是“小陆”。
那就是翻脸的信号了。
“妈，什么事？”
“什么事你还不清楚？你爸要撤资的事，锦锦昨晚一宿没睡！你们夫妻之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非要闹到这一步？”
“妈，不是我闹的。”
“行行行，我不管谁先闹的。妈就问你一句话——你还要不要这个家？”
我沉默了一下。
“妈，这个问题，您应该问苏锦。”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然后钱素芬的声调升了半个key：
“远舟，你这话什么意思？锦锦做公司多不容易你不知道？她把你放在副总的位子上三年了，够不够意思了？现在公司发展需要调整，你就受不了了？”
我握手机的手收紧了。
三年副总。
她的意思是——那个位子是苏锦“赏”给我的。
我在那个位子上，不是因为能力，而是因为我是她老公。
所以她想收回去就收回去，理所当然。
“妈，”我说，“三年副总，我做了什么，公司的人都看在眼里。”
“我不管那些——”
“您不管。但我管。”
我挂了电话。
挂完我知道，这一挂，“小陆”可能马上就要来了。
不出所料。
下午两点，第二个中间人出现了。
是苏锦的大学导师，也是锦澜传媒的独立董事——钟教授。
他没打电话，直接约了我在学校附近的茶馆见面。
钟教授是个体面人。
头发花白，戴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但他的慢，不是老年人的慢。
是每一句话都在权衡利弊的慢。
“远舟，坐。”
他给我倒了杯茶。
我坐下。
“事情我大概了解了。”钟教授推了推眼镜，“说实话，锦锦这次做得确实欠妥。”
这是今天第一个没有上来就指责我的人。
“但是——”
“但是”来了。
“你要理解，企业管理有它的逻辑。一个创始人在团队组建上有自己的考量，这不完全是私人恩怨。”
“钟教授，”我说，“如果她撤的是一个跟她没有婚姻关系的副总，我一个字都不会说。这是她的公司，她爱怎么调怎么调。”
“但她撤的是我。”
“用的是我爸的钱，养出来的公司，撤的是给她当了三年管家的老公。换上来的是一个——”
我停了一下。
“一个天天黏着她的男人。”
钟教授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你是觉得……她和何彦之间——”
“我没说。”我看着他，“但全公司的人在想。”
茶馆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钟教授叹了口气。
“远舟，我今天来不是帮谁说话。我就是不想看着你们走到鱼死网破那一步。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没必要做绝。”
“钟教授，做绝的不是我。”
“那你想怎样？”
“很简单。两千三百万，三个工作日，一分不少地还回来。剩下的事——离婚也好、官司也好——后面再说。”
钟教授看着我，沉默了大概十秒。
“你知道锦澜现在拿不出这笔钱。”
“那是她的问题。”
“你这么做，公司可能会死。”
“钟教授。”我放下茶杯，“我爸做了四十年建材生意。六十岁的人了，膝盖不好，上下楼都疼。他攒的每一分钱都带着工地上的灰。他把钱投进来，是因为信任他儿媳妇。”
“现在呢？”
“信任没了，钱就该回来。”
我站起来，鞠了个躬。
“谢谢您的茶。”
出了茶馆，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没带伞。
站在屋檐下等雨小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中间人。
是苏锦。
电话。
我接了。
“说。”
“陆远舟，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
她的声音跟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是压着的怒。
今天是绷不住的慌。
“我妈打电话你挂了，钟教授去了你也不松口，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的条件昨天在车库就说了。”
“那个条件我做不到！”
“那就这样吧。”
“陆远舟！”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银行那边来电话了，说你爸的律师已经递了材料。如果我们三天之内还不上这笔钱，他们要冻结公司账户！”
“这不是我的事。”
“怎么不是你的事？你是我老公！”
“是吗？”
我说。
声音很轻。
“苏锦，你在公告栏上撤掉我的时候，在全公司面前说‘任人唯贤’的时候，在把我的客户全移交给何彦的时候——”
“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你老公？”
电话里安静了。
雨声很响。
“你只在需要我的时候才想起来我是你老公。”
我说完这句，挂了。
雨小了一点。
我走进雨里。
衣服湿了。
但心里那口气，顺了。
【第七章】
撤资函发出去的第三天——也就是最后期限的前一天——锦澜传媒的内部彻底乱了。
我是从张启那儿知道的。
他有个同事跟锦澜的法务有点交情，消息源很靠谱。
“锦澜今天上午开了三个小时的紧急会议，”张启的语音条传过来，“参会的有苏锦、何彦、财务总监林莉，还有两个外聘律师。会上差点吵起来了。”
“吵什么？”
“林莉主张先借过桥资金把你家的钱还上，保住信誉。苏锦也同意这个方案。但问题是——锦澜现在的资产状况，没有银行愿意放贷。”
“为什么？”
“因为你爸的撤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圈子就这么大，锦澜最大的出资人突然全额撤资，外面已经在传‘锦澜是不是要黄了’。这种时候谁敢借钱给她？”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当初我爸那两千三百万进来的时候，像是给锦澜注了一针强心剂。有了这笔钱打底，银行贷款好批了，合作方愿意谈了，客户也敢签大单了。
现在这根针抽走。
不是抽走一针的问题。
是整个信任链条断了。
“还有个事你可能感兴趣。”张启说。
“什么事？”
“何彦在会上提了个方案——他说他可以联系一个投资人，姓周，据说能很快到位一笔资金填补缺口。”
“什么投资人？”
“不清楚。但苏锦当场就同意了，让他去对接。”
我皱了皱眉。
这个时间点，突然冒出一个“投资人”。
快到像是提前安排好的。
“张启，你帮我查一下这个周姓投资人。”
“怎么查？”
“你有你的办法。”
“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何彦。
这个名字从苏锦创业第一天就跟在她身边。
起初是实习生，后来是助理，再后来是运营部经理，现在是副总。
每一步升迁都跟在苏锦的脚步后面。
如影随形。
公司里有传言，说两个人关系不一般。
我以前不信。
现在也不全信。
但我信一件事——何彦对苏锦的“忠诚”，绝不只是下属对上司那么简单。
下午五点，事情起了变化。
苏锦发了一条朋友圈。
没有文字，就一张图。
是一份合作意向书的局部截图。
关键信息做了模糊处理，但能看到几个关键词：
“战略合作”、“资金注入”、“锦澜传媒”。
配文是一个简单的emoji——☕
很从容。很淡定。
似乎在说：你爸撤就撤呗，我有新的金主了。
这条朋友圈发出去十分钟内，就有三四十个点赞。
大多是锦澜的员工和合作方。
何彦点了第一个赞。
评论是：“一起加油”
我盯着这条朋友圈看了很久。
然后截了个图，发给张启。
“看到了。”他回得很快，“我这边也有消息了。那个周姓投资人，我查到了。”
“谁？”
“周海宁。名义上是个做影视文化投资的，但他实际控制的几家公司，有一半是空壳。这人在圈子里口碑不怎么样，之前卷过一个对赌纠纷，差点被告。”
“他的钱能到位？”
“能。但有代价。”
“什么代价？”
“常规操作——出资入股，要董事会席位，要财务审批权。如果苏锦急着要钱救命，她就得把公司大门打开让人进来。”
我闭了一下眼睛。
苏锦不可能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还是同意了。
要么是真的走投无路。
要么是……
何彦给她吃了什么定心丸。
“张启，诉前保全准备好了吗？”
“随时可以递。”
“先别递。等我消息。”
“你要干嘛？”
“看看她到底想唱哪出。”
【第八章】
最后期限到了。
也就是第三天。
上午十点，我爸的律师老周打来电话，说锦澜财务那边回复了：
“款项已筹措完毕，将于今日下午三点前完成转账。全额退还。”
两千三百万。
一分不少。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不是松了口气。
是警觉。
快了。
太快了。
昨天下午才冒出个投资人，今天上午就说钱到位了。
“老周，到账之后帮我确认一下资金来源。”
“好的。”
下午两点四十五，转账到了。
两千三百万，一次性打入我爸的账户。
老周发来确认截图的时候，我放大了看了很久。
对方打款公司的名字叫——“鹏渊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不是苏锦的锦澜。
是鹏渊文化。
这个名字我不认识。
但张启认识。
“周海宁的壳公司之一。”他的语音条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笑，“也就是说，苏锦用新投资人的钱，把你爸的旧钱还上了。本质上——她是拆了东墙补西墙，而且新来的这堵东墙，比你爸那堵厚多了。”
“什么意思？”
“你爸投的两千三百万，只要分红，不要股权，不要席位，不管经营。人好到离谱了。可周海宁不一样，他的钱进来——我赌一百块——苏锦至少要让出30%的股份，而且财务权可能也保不住了。”
“你是说她引狼入室了。”
“不是‘引’。是何彦把狼领进来的。”
我沉默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苏锦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钱已还清。我们可以谈谈了吗？”
语气平静了不少。
没有了之前的焦躁和愤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疏离感。
就像你还了一笔欠款之后，终于可以跟债主平起平坐了。
我没有立刻回复。
而是先给张启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下鹏渊文化的工商信息，尤其是股东结构和何彦之间有没有关联。”
“你怀疑何彦跟周海宁是一伙的？”
“我不确定。但一个运营部经理，能在一天之内拉来两千三百万的投资人，你不觉得太顺了吗？”
“明白了。等我消息。”
我放下手机。
窗外天已经暗了。
那条被我放生在马桶里的鱼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顺着水管不见了。
可能游到下水道去了。
可能死了。
我不知道。
但我突然有个很荒谬的念头——
那条鱼的处境，可能比苏锦强。
至少它被我放了。
苏锦正在心甘情愿地游进另一张更大的网。
【第九章】
第四天。
张启的效率出乎意料的高。
一大早，他给我发了个文件包。
“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一看。
鹏渊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五十万，注册地址是个共享办公室。
法人代表：周海宁。
这些张启昨天就查到了。
新东西在后面——
鹏渊文化的股东结构里，有一个叫“彦通咨询”的公司持股15%。
彦通咨询的法人代表叫——何彦。
我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一分钟。
张启的语音条跟着就来了。
“看到了吧？何彦不是单纯的‘忠心耿耿的下属’。他是周海宁的关联方。周海宁投进锦澜的钱，有一部分相当于是何彦间接投的。”
“他在布局。”
“从一开始就在布局。”张启的声音冷下来了，“你想想，何彦先推动苏锦把你撤了，引发你家撤资，然后他早就准备好的投资人及时出场救火。苏锦以为她找到了新靠山，其实——”
“新靠山就是何彦自己人。”
“对。他用这一手，不但坐上了副总的位子，还通过周海宁拿到了公司的股份和话语权。你不在了，你爸的钱不在了，苏锦身边最有分量的人就是他。”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何彦这个人，我一直觉得他只是个普通的舔狗。
殷勤、周到、没什么威胁。
现在看来——
他不是舔狗。
他是猎人。
我是那只被赶走的看门狗。
而苏锦是他的猎物。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拨给了苏锦。
这是撤资事件之后，我第一次主动给她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
“远舟？”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见一面。”
“什么时候？”
“今天中午。老地方。”
她愣了一下。
老地方是我们谈恋爱时常去的一家小面馆。
便宜，量大，老板娘话多。
“好。”
中午十二点，面馆。
苏锦来得比我早。
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放着两碗面。
一碗牛肉面，一碗鸡蛋面。
牛肉面是我的，鸡蛋面是她的。
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坐下来，没动筷子。
她也没动。
“钱还了。”她先开口。
“嗯。”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能。”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些东西很复杂。
不全是算计。
还有一些真实的疲惫。
“远舟，这几天我想了很多。调岗的事……我承认，我做得太急了。”
“急？”
“何彦跟我说了很多关于公司架构调整的方案，我当时觉得有道理。你在副总的位子上，很多事情不好推进……”
“什么事不好推进？”
“比如——”她犹豫了一下，“人事任命。有些人选我觉得合适，但你不同意，每次都要吵。比如之前市场部那个总监，我想换人，你非说现在的人还行……”
“苏锦。”我打断她。
“那个人干了八年，业绩从来没掉出前三。你想换的人是何彦推荐的他前同事。这种事你让我怎么同意？”
她嘴唇抿了一下。
“所以你看，我们在管理理念上有根本的分歧——”
“不是管理理念的分歧。”
我看着她。
“是你越来越只听何彦一个人的话。”
她的表情变了。
“远舟，你别什么都往何彦身上扯——”
“那我问你。”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张启发给我的工商信息截图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鹏渊文化的股东结构，你看过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意思？”
“彦通咨询。这家公司的法人叫何彦。”
苏锦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微小的反应。
但我捕捉到了。
“何彦跟周海宁是关联方，”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周海宁投进锦澜的那两千三百万，有一部分——间接属于何彦。”
她盯着那张截图，一动不动。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说。
“他先把我挤走，再引发撤资危机，然后用自己人的钱来填坑。填完之后，他既有了你公司的副总位子，又通过周海宁拿到了股份。”
“苏锦，你不是在找投资人。你是在被人连锅端。”
面馆里很安静。
老板娘在厨房里哗啦啦地洗碗。
苏锦的手在抖。
很轻。
但她筷子碰到碗边发出了“嗒嗒”的声音。
“不可能。”
她的声音很低。
“何彦跟了我五年，他不会——”
“五年。”我点点头，“够布一盘棋了。”
她猛地抬头看我。
“你有证据吗？”
“工商信息是公开的，你自己能查。至于他跟周海宁之间具体的利益安排，你可以调锦澜这次融资的对赌协议看看——里面有没有你不知道的条款。”
苏锦的脸又白了。
跟那天电梯里一样的白。
但这次不一样。
那天是被我吓的。
今天是被真相吓的。
“远舟……”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端起牛肉面喝了口汤，“也不是来要你跟我道歉。”
“那你来干什么？”
我放下碗。
“我爸说，你这个人精于算计。我同意。”
“但精于算计的人有个弱点——她只防备她觉得危险的人。”
“你一直觉得何彦安全。”
“所以你连他的刀都没看到。”
苏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把面吃完了。
站起来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巾放在她手边。
不是擦嘴的。
是我看到她眼眶红了。
“回去查一下融资协议。”
我说完就走了。
走到面馆门口的时候，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
“小陆，你们俩怎么了？你媳妇哭了啊？”
“没事儿。面太辣了。”
“我这鸡蛋面哪有辣的啊！”
“那就是不合口味吧。”
我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第十章】
苏锦查了。
我知道她会查。
因为她虽然在感情上拎不清，但在商业上有一根很敏感的弦。
那根弦被我拨动了。
当天晚上十一点，她给我打了电话。
声音哑的。
“我看了协议。”
“什么情况？”
“对赌条款里有一条——如果锦澜在接下来两年内营收没有达到约定目标……周海宁有权以一元价格收购我手里的全部股份。”
一元。
全部股份。
也就是说，如果达不到业绩目标——苏锦会把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拱手送人。
“这一条，你签之前看到了吗？”
沉默。
很长的沉默。
“何彦说……这是行业惯例。”
行业惯例。
行业惯例是对赌没错。
但一元收购全部股份——这在任何一个正经投资人的方案里都不可能出现。
除非对方从一开始就不是来投资的。
是来摘桃子的。
“苏锦，你被何彦架上案板了。”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
轻到我差点没听见。
“远舟……我是不是特别蠢？”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你现在有两条路。”
“第一，找律师，以显失公平为由申请撤销对赌条款。但这条路耗时间，而且不一定赢，因为你是自愿签的。”
“第二——”
“第二？”
“你自己想。”
“陆远舟！你都到这一步了能不能一次说完！”
我笑了一声。
“第二，你让我把证据全摆到台面上。何彦跟周海宁的关联关系、彦通咨询的持股结构、这次投资中何彦的利益冲突——这些东西足够让这笔投资从根上被质疑。”
“然后呢？”
“然后你拿着这些东西去跟周海宁谈判，逼他修改协议条款。他如果不改——你就公开。一个投资人用关联方的员工在目标公司做内应、操纵管理层决策来促成投资——这事儿传出去，周海宁的名声就别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远舟。”
“嗯。”
“你为什么帮我？”
好问题。
为什么帮她？
她撤了我的职，用我爸的钱养了别人，在全公司面前让我丢脸。
按理说我应该看着她被何彦和周海宁吃干抹净才对。
解气。
痛快。
但我没有。
“因为我爸。”
“你爸？”
“他说过一句话——做生意这么多年，钱亏了可以再赚，名声坏了就回不来了。锦澜是你的心血，也是你这几年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它要是被人用这种手段吞了，你以后在这个圈子里就完了。”
“我不是帮你。我是不想看着我爸那两千三百万，最后变成别人吞掉你公司的跳板。”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
只有一声。
很快被她压住了。
“远舟，对不起。”
三个字。
从苏锦嘴里说出来，份量比两千三百万还重。
因为我认识她八年。
从来没听她说过这三个字。
从来没有。
“对不起没用。”我说。
“我知道。”
“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哭有什么用，哭能把何彦哭走吗？”
她又沉默了。
然后——
“那你帮我。”
“什么？”
“你回来帮我。把何彦赶走，把协议谈下来。”
我摸了摸下巴。
“不回去。”
“为什么？”
“我现在回去，何彦马上就知道风向变了，他会提前转移证据。”
“那怎么办？”
“你装。”
“装什么？”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照常上班，照常跟何彦开会。让他觉得一切尽在掌控。”
“我做不到……我看到他就想——”
“苏锦。”
“嗯。”
“你当初能端着咖啡笑着走过我工位，说出那句‘任人唯贤’的时候，演技就够用了。”
”……“
”现在用一样的演技对何彦，应该不难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陆远舟，你记仇。“
”我记仇。“
”但我也帮你。“
又是沉默。
然后——
”好。我装。你说怎么做。“
【第十一章】
接下来的五天，苏锦演了她人生中最好的一出戏。
每天准时上班，跟何彦开会的时候神态自若，该签的字签，该批的报告批。
甚至还主动请何彦和团队吃了一顿饭，庆祝”新一轮融资成功”。
何彦在饭桌上笑得春风满面，频频举杯。
“苏总，锦澜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苏锦碰了他的杯子，笑得端庄得体。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
这些是她后来告诉我的。
而我这五天也没闲着。
张启那边拿到了更多材料。
何彦通过彦通咨询跟周海宁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彦通咨询在鹏渊文化的持股证明、何彦在锦澜内部推动撤换我的几封关键邮件——特别是一封他在我被撤职前一周发给周海宁的邮件，里面有一句话：
“人事调整下周落地，预计资金缺口将在两周内出现。届时按计划推进。”
白纸黑字。
按计划推进。
一切都是算好的。
我被撤职，不是因为“任人唯贤”。
是何彦计划里的第一步棋。
第五天晚上，所有材料汇总完毕。
张启亲自整理，打印了三份。
一份给我。
一份给苏锦。
一份——备用。
“够了。”张启把文件袋递给我，“这些东西放在任何一个法官面前，都够定性为恶意串通、利益输送。放在媒体面前，够周海宁喝一壶。”
“明天。”我说。
“明天什么？”
“明天苏锦会安排一个全公司的高管会议。”
“然后？”
“我去旁听。”
张启看着我，嘴角勾了一下。
“你这是不是有点……爽文男主的意思了？”
“别扯。”
第六天上午，锦澜传媒会议室。
全体高管到齐。
苏锦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
何彦坐在她右手边，笔挺的西装，头发打了发蜡，看起来志得意满。
林莉坐在左手边，表情有点微妙。
——因为苏锦昨晚给她看了那些材料。
林莉是公司老人，从创业初期就跟着苏锦。她看完之后没说话，沉默了很久，最后只问了一句：“苏总，你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开会的时候正常就行。”
会议开始了。
何彦率先发言。
谈了下季度的项目规划、团队扩招方案、以及“如何最大化利用这轮融资”。
说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
满屋子的人都在点头。
他说到“公司未来三年的战略蓝图”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回头。
我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何彦的表情很精彩。
先是诧异——这人不是被撤职了吗？
然后是警惕——他来干什么？
最后是不屑——一个被赶走的人，还能翻什么浪？
他看向苏锦。
苏锦看了我一眼。
“远舟来旁听。继续吧。”
何彦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好的，那我继续——”
“不用了。”
苏锦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立刻安静了。
“何彦，关于这轮融资，我有几个问题想当面问你。”
何彦眨了一下眼。
“苏总请说。”
“鹏渊文化——你是怎么认识周海宁的？”
“朋友介绍。”何彦回答得不假思索，“之前一个影视圈的朋友牵的线。”
“哪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何彦笑了笑：“苏总，这种商务社交——”
“彦通咨询。”
苏锦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何彦的笑凝固了。
就那么零点几秒。
但在座所有人都看到了。
“彦通咨询是你名下的公司。”苏锦的声音很平，“它持有鹏渊文化15%的股份。也就是说——你是这次投资方的关联方。”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何彦的喉结动了一下。
“苏总，彦通只是我很早之前注册的一个咨询公司，已经不运营了——”
“不运营？”
苏锦看了我一眼。
我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叠打印好的材料，放在会议桌上，推了过去。
何彦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脸，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是那封邮件。
他发给周海宁的那封。
“人事调整下周落地，预计资金缺口将在两周内出现。届时按计划推进。”
苏锦把这句话念了出来。
一个字一个字。
在座的高管们面面相觑。
有人已经明白了。
有人还在消化。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何彦此刻的表情——
嘴唇发白，手指微微痉挛，目光开始闪躲。
“何彦。”苏锦站起来了。
她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没有戴首饰，头发束在脑后。
站在那里的时候，像是换了一个人。
不是那个端咖啡笑着走过我工位的苏锦。
是一个被咬了一口终于醒过来的人。
“你用了五年时间，从实习生做到副总。我一直以为你是忠心的。”
“苏总，我可以解释——”
“你利用我对你的信任，操纵人事决策，逼走公司的核心投资人，再引入你的关联方来填补缺口。目的是通过对赌协议，在两年内拿走我全部的股份。”
“不是！苏总你听我说——”
“一元钱。”
苏锦盯着他的眼睛。
“你和周海宁的方案里，写着用一元钱收购我百分之百的股份。”
“何彦，你觉得我的命，就值一块钱？”
何彦的椅子往后推了一下。
不是主动推的。
是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一下。
他的眼神在我和苏锦之间来回跳。
最后——
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春风得意的笑。
是撕破了伪装之后的笑。
“苏总，你醒得太晚了。”
全场屏息。
“你以为我为什么跟了你五年？因为热爱传媒行业？因为感恩知遇之恩？”
他站起来，扣子都没扣好，领带也歪了。
“你拿你老公家的钱养公司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公司真正值多少？没有那两千三百万，你这个公司不值一千万。”
“你以为你是老板？你只是个花着老公家钱的包工头。”
“而我——我才是那个真正让这个公司值钱的人。”
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弹了一下。
“我拉来的客户、我搭建的运营体系、我培养的团队——没有我，你的锦澜就是一个空壳！周海宁的钱进来，不是来吞你的，是来救这个公司的！”
他转头看我。
“而你，陆远舟——你除了有个有钱的爹，你还有什么？”
我没动。
坐在那里，表情平平。
等他喘完了那口气，我开口了。
“说完了？”
他愣了一下。
“你刚才那番话挺好的。”我说，“我录下来了。”
我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录音界面。
红点还在闪。
何彦的脸一下子垮了。
“你——”
“你承认了跟周海宁的利益关系，承认了操纵人事决策的事实，还顺便侮辱了你的直属上级。”我站起来，把手机收好，“何彦，这段录音加上之前的书面证据，足够让你吃一个刑事诈骗的起诉了。”
何彦的腿软了一下。
扶住了桌子。
“当然，”我看了苏锦一眼，“怎么处理是苏总的事。我只是个旁听的。”
苏锦看着何彦。
何彦看着苏锦。
曾经的亲密搭档。
五年。
苏锦拿起会议桌上的对讲机，按了一下。
“保安部，请上来两个人。”
何彦的身体一抖。
“苏总——苏锦——我们可以谈——”
“何彦。”苏锦的声音很轻。
“你走吧。”
他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两个保安推开会议室的门，站在两边。
何彦的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遍。
每个人都在低头。
没有人看他。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不是挑衅。
就是告别。
何彦被带走的时候，腿是软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次头。
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久。
最后是林莉打破了沉默。
“苏总，下一步怎么安排？”
苏锦坐下来。
“联系法务，今天下午跟周海宁的律师团队对接，重新谈判融资条款。如果对方不接受——我们起诉。”
“另外，通知全体员工——公司一切正常运转，何彦相关的项目全部由我亲自接管。”
她看了我一眼。
“散会。”
人散了。
我最后一个起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锦叫住了我。
“远舟。”
我停下来。
“谢谢。”
我回过头。
她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打在她脸上。
她没化妆。
素面朝天。
眼睛红红的。
但没哭。
“不客气。”我说。
然后转身走了。
走在走廊上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爸。
“事办完了？”
“办完了。”
“那条鱼后来呢？”
“什么鱼？”
“上次我给你的那条鱼，你做了没？”
我想了想那条在马桶里消失的鱼。
“做了。红烧的。挺好吃。”
“行吧。今晚回家吃饭，你妹给你炖了排骨。”
“好。”
挂了电话。
阳光很好。
我站在公司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那个堵了好几天的东西，终于散了。
不是因为赢了。
是因为该做的事做完了。
至于苏锦那边的事——
离婚也好、重新开始也好——
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
我只想回家吃排骨。
【第十二章】
后来的事情，说快也快。
张启出面，代表我跟苏锦走了正式的离婚程序。
没有撕扯。
没有争财产。
该分的分清楚，该签的签利索。
苏锦唯一多说了一句话，是在签字那天——
“远舟，如果当初我没有撤你的职……”
“没有如果。”
我签完字，把笔放在桌上。
她看着那个签名，嘴唇动了一下，但终究没再说什么。
出了民政局的门，天很蓝。
张启在车里等我。
我拉开车门坐上去，他递过来一瓶水。
“感觉怎么样？”
“挺好。”
“真的？”
“嗯。就是有点饿。”
“走，请你吃面。”
“去那家小面馆。”
张启发动了车。
“哥们。”
“嗯？”
“你以后打算干嘛？”
我摇下车窗，风灌进来，乱七八糟地吹着我的头发。
“我爸说让我回去帮他管工地。”
“你？管工地？”
“怎么了。”
“你连鱼都不会杀。”
“鱼和工地有什么关系。”
“都需要动刀。”
我笑了。
是这些天里最轻松的一次笑。
车开过城南的那条老街。
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我看着窗外。
想起八年前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身边坐着苏锦。
那时候她笑起来还没有那么多算计。
或者说——
那时候我看不出来。
算了。
都过去了。
面馆还是那家面馆。
老板娘还是那个老板娘。
“哟，小陆！今天怎么不带你媳妇来？”
“换人了。”我指了指张启，“带我兄弟来。”
“行嘞！还是老样子，一碗牛肉面？”
“两碗。他也吃。”
张启坐下来，看了看这个苍蝇馆子，啧了一声。
“就这环境？”
“别嫌弃。面好吃。”
面上来了。
热气腾腾。
牛肉铺得满满当当。
我吃第一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爸。
“远舟，你那个鱼到底做了没有？你妹说厕所下水道堵了，通出来一条死鱼。”
”……“
”陆远舟，你是不是把鱼扔马桶里了？“
”爸，这事咱以后再说。“
”你——“
我挂了电话。
张启在对面笑得喷了一桌子面汤。
”你把鱼扔马桶里了？？？“
”闭嘴吃面。“
阳光很好。
面很烫。
日子嘛，就这样。
旧的翻篇了。
新的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