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我抽屉里的「软糖」分给了全班
二十三个人，一个不落。
等我回来，罐子已经空了。
「不就一罐糖吗？大不了我赔你。」
我看着她
按下 120。
「那不是糖。」
「是我一天都不能停的抗排异药。」
我换过肾。
下一秒，全班炸了。
1
救护车的鸣笛从校门口一直响到教学楼下。
我们班二十多个人，齐刷刷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没人知道，那辆车是我打电话叫来的。
更没人知道，等会儿需要被抬走的，可能还有我自己。
事情得从二十分钟前，那个被偷空的「软糖」罐说起。
那个罐子是我特意挑的。
普通的透明塑料罐，巴掌大，标签上印着水果图案，看着跟超市里卖的软糖没两样。
我每隔几天，就把家里药瓶里的药按三天的剂量分好，装进罐子里。
这样带去学校，不显眼，也不会被人追着问。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
何老师让我把一摞资料送去年级办公室。
我抱着那摞资料上楼，来回花了十几分钟。
人还没走到教室门口，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
不是平时那种说话声。
是一群人挤在一起，带着起哄的笑。
我推开后门，门轴发出一声响。
眼前的景象让我脚步顿住。
好几个同学手里捏着花花绿绿的东西，正往嘴里送。
有的还在嚼，腮帮子一动一动。
我座位旁边围了一圈人，七嘴八舌。
课桌抽屉被整个拉开，里面的课本被挪到了一边。
我那个透明的水果软糖罐，摆在桌子正中央。
盖子掀开着，斜靠在一边。
我走过去，伸手进罐子里。
空的。
指尖只碰到冰凉的罐底，连一颗都没剩下。
我的胃一下抽紧了。
那里面装的根本不是软糖。
是我一天都不能停的药。
「哟，许棠回来啦。」
郑可馨靠在我的桌沿上，胳膊抱在胸前。
她是我们班长，从初中起就跟我不对付。
初二竞选学习委员，我比她多三票。
从那以后，她看我的眼睛就再没正过。
翻我的抽屉，也不是第一回了。
「你平时藏着掖着，谁都不给尝。」
「今天我做主，替你请大家吃了。」
她扭头朝全班扬了扬下巴。
「是吧，味道还不错吧？」
周围立刻有人接话。
「挺好吃的，嚼起来脆脆的，就是咽下去有点苦。」
「我吃了三颗。」
「我四颗，那个红的胶囊没什么味儿。」
「还有那个白的小药片，有点像奶片。」
我听着他们报数，手心开始冒汗。
红色胶囊，是他克莫司。
我的抗排异药，治疗窗窄得很，多一颗少一颗都可能出事。
那些白色药片，是泼尼松。
那些蓝白色的胶囊，是吗替麦考酚酯。
健康人吃下去，轻则头晕恶心，重则肝肾受损。
而我自己，今天的剂量全在这个罐子里。
我换过肾，这药一顿都停不得。
「许棠，你怎么不说话？」
郑可馨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不会是心疼了吧？不就一罐糖吗。」
「大不了我赔你，多少钱。」
我抬起头，看着她那张带笑的脸。
我没有接她的话。
我在心里飞快地数。
罐子里一共装了我一周的备用药，80多颗。
现在二十多个人分着吃了，有人还空腹。
我必须先搞清楚，每个人到底吃了多少。
因为等下跟急救人员说的每一个数字，都关系到会不会有人真的出事。
我匀了匀气，把声音放平。
「郑可馨。」
「这罐东西，你是从哪儿拿的。」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
「你抽屉里啊，又没上锁。」
「谁让你自己放在那儿的。」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
「你完了。」
2
我没再跟郑可馨纠缠，转身去翻自己的书包。
手指有点不听使唤，我把它按在拉链上停了两秒，才把拉链拉开。
全班二十多个人，吃的是免疫抑制剂。
这种药不是普通维生素，代谢掉需要时间。
拖得越久，风险越大。
我摸出手机，解锁。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点开拨号键。
120。
三个数字，我一个一个按，按得很稳。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您好，120吗。」
「朝阳中学，高二七班，教学楼三楼。」
「我们班有二十多个学生，误食了处方药。」
我话还没说完，手腕被人一把攥住。
手机被郑可馨一把抽走。
她按断了通话，把手机举到我够不着的位置。
脸上的笑已经没了，眼里全是恼。
「许棠你什么意思？」
「不就一罐破糖，你还真叫救护车？」
「你是不是想让全校都来看我笑话？」
我伸手去够手机。
「还给我。」
她往后一躲，把手机背到身后。
「我就不还，你能怎么样。」
旁边几个跟她玩得好的女生开始帮腔。
「就是，几颗糖而已，至于吗。」
「许棠平时就神神叨叨的，今天又来这一出。」
「想引起注意也不用这么夸张吧。」
汪琪抱着胳膊站在人群里，声音不大不小。
「我看她就是小气，见不得大家吃她的东西。」
「平时借个笔记都磨磨蹭蹭，现在倒好，装什么大方。」
哄笑声一下起来。
我站在人群中间，被二十多双眼睛看着。
从初中到现在，这样的哄笑我听过太多次，多到我已经懒得解释。
我在这个班里说话，一直没什么分量。
但今天不一样。
我没有时间跟他们争。
我把视线从郑可馨脸上移开，慢慢扫过整个教室。
那些还在嚼的、咽下去的、捏着药片把玩的同学，一个个看过去。
然后我开口，声音不高。
「你们手里那个，不是糖。」
「是我吃的药。」
教室里的哄笑卡住了。
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一下变得很清楚。
离我最近的田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那颗还没塞进去的红色胶囊。
她的脸白了。
「你……你别吓我。」
「糖罐里怎么会是药。」
「我闲得慌？拿这个吓你。」
我说。
「我再问一遍，谁吃了，吃了几颗，现在都给我记清楚。」
郑可馨还在嘴硬。
「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
「那罐子上又没写药字，看着跟软糖一模一样。」
「你自己塞进抽屉里，又不锁，谁知道是什么。」
她一连串地往外说，像是在抢着给自己找理由。
我没理她，只盯着她身后那只攥着我手机的手。
「郑可馨，你听好。」
「那通电话还在后台，120那边有记录。」
「你现在把手机还我，让我把药名和人数报完，也许还来得及。」
「你要是继续扣着，耽误的每一分钟，都算在你头上。」
「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她咽了下口水，手指明显松了一下。
我往前一步，继续施压。
「健康人吃了免疫抑制剂会怎么样，你等会儿自己上网搜。」
「现在，把手机给我。」
她跟我对视了几秒，眼睛开始发飘。
终于，她的手垂下来。
手机「啪」地落在桌面上。
我立刻拿起来，屏幕还亮着。
我重新拨出120，按下免提，放在桌上。
这一次，没人再敢拦我。
3
电话很快接通。
我把刚才没说完的话，一口气报清楚。
「喂，120，我是刚才报警的学生。」
「朝阳中学高二七班，二十三人误食。」
「药是免疫抑制剂，他克莫司胶囊，还有吗替麦考酚酯、泼尼松。」
「他克莫司是一毫克的规格，具体每人吃了几颗我正在统计。」
我报出学校的详细地址，又说了最近的校门。
「麻烦尽快，有同学早上没吃饭，空腹吃的。」
挂断电话，我抬头。
教室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后排有人第一时间掏出手机搜索。
「他克莫司……」
「我搜到了，这是器官移植之后抗排异用的！」
「什么？！」
「健康人吃了会怎么样，快往下看。」
三秒后，那个男生倒抽了口气。
「会影响肝肾，还有神经毒性，手抖、头晕、恶心……」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教室不是安静了。
是慌了。
「我吃了四颗。」
「我两颗，两颗应该没事吧？」
「我怎么觉得头有点晕，是不是已经开始了？」
「什么心理作用，那是药啊！」
「我胃里也开始翻了，早上真没吃东西。」
没人动。
我又提高音量，几乎是吼出来。
「我说，都坐下！」
这大概是我从初中到现在，在这个班里说话声音最大的一次。
所有人都愣住了，回到座位上。
我站在课桌前，飞快地往下说。
「第一，吃了药的，全部坐回椅子上，别再到处走动。」
「第二，每个人把自己吃了几颗、什么颜色，立刻记在本子上，等医生要核对。」
「第三，手里还有没吃的，现在全部放到讲台上，谁也不许再碰。」
「第四，嘴里还没咽下去的，马上去吐掉，别硬撑。」
我一口气说完，声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垂在身侧的手一直在抖。
我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不让人看见。
第三排突然传来一声哭。
是田甜。
她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
「我吃了五颗……五颗红色的。」
「我现在心跳得好慌，胃里也难受。」
「我会不会死啊……」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你看着我，先深呼吸。」
「救护车八分钟左右到，你坐着别动，别自己吓自己。」
「你早上是不是没吃饭。」
她哭着点头。
「空腹会更难受，但不代表一定出事。」
「听我的，把眼睛闭上，跟着我数呼吸。」
我嘴上说得平静，心里其实没底。
五颗他克莫司，五毫克，已经超过安全剂量不少。
她会不会有严重反应，我没有十足把握。
但这些话我不能说。
她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稳住她的声音。
我安抚好田甜，站起身。
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白着一张脸的郑可馨。
我没有吼她，只是一句一句，把事实摆出来。
「你拉开了我的抽屉。」
「你打开了那个罐子。」
「你把药分给了全班。」
「你还抢走我的手机，不让我打120。」
每说一句，她的肩膀就缩一下。
「我不知道那是药……」
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我真以为是软糖，它看着就是软糖。」
我看着她。
「你不知道。」
「可你连问都没问我一声，就动了我的东西，还发给二十多个人吃。」
「一句不知道，抹不掉这件事。」
她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
何老师匆匆忙忙冲进来，一眼扫过满屋子的人。
她的脸连着变了好几下。
「这到底怎么回事？！」
4
何老师站在门口，目光飞快地扫过教室。
讲台上堆着没收回去的药片和胶囊。
田甜趴在桌上哭，几个同学白着脸坐着。
她几步走过来，先看我。
「许棠，你先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把事情简短讲了一遍。
我去办公室送资料，回来药就被分了。
谁拿的，分给了谁，大概多少人，我边说边指。
何老师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她拿起讲台上一颗红色胶囊，又看看我。
「这药……你怎么会随身带这个。」
我抿了抿嘴，没出声。
不是不想回答。
是这一屋子二十多双眼睛都看着，我不想在这儿说。
何老师盯着我看了两秒，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继续追问。
「先不说这个。」
她转身走到讲台，拍了拍手。
「所有人听着，坐在原位别动，等校医来。」
「谁要是觉得不舒服，立刻举手告诉我。」
说完，她掏出手机，连着拨了好几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校医室，声音压得很急。
第二个打给教务处，第三个打给年级主任。
「对，二十多个学生，误食了免疫抑制剂……」
「我已经让学生打了120，你们赶紧上来。」
「药名我等下确认，先把人稳住。」
挂了电话，她走到门口，反手带上半扇门。
走廊里已经有别班的人听见动静。
门口围了一圈脑袋，还有人举着手机往里拍。
「都散了，别堵在门口！」
何老师出去轰人。
「拍什么拍，都把手机收起来。」
我坐在座位上，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换作平时，我大概会在意那些视频会被发到哪儿。
可现在我顾不上。
我想的全是那二十三个吃了药的人。
还有我自己。
我摸了摸小腹侧下方。
那里是移植肾所在的位置，此刻还没有明显的疼。
算算时间，从早上七点吃下上一顿药到现在，已经快十个小时。
抗排异药讲究十二个小时一次，血药浓度一掉，就不是闹着玩的。
我想起出院那天，随访医生拉着我反复交代。
「别的事能等，吃药不能等。」
「漏一顿，血药浓度往下掉，风险就一点一点攒起来。」
那时候我点头点得很认真，没料到会遇上今天这种事。
我闭了闭眼，不去想它。
教室里，曹阳突然举起手。
「老师，我把每个人吃的数量记下来了。」
他举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和数字。
何老师接过来看了一眼，难得夸了一句。
「做得好，这个等下交给医生。」
我朝曹阳点了点头。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管用的帮忙。
就在这时，窗外隐约飘来一阵声音。
很遥远，但是很清楚。
是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
我悬着的那口气，反而提得更紧了。
5
鸣笛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教学楼下。
何老师趁着这几十秒，把我拉到教室后门的角落。
她压低声音，不让别人听见。
「现在能告诉老师了吗，这药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看着她，知道瞒不住了。
「我做过肾移植。」
「两年前，尿毒症，换了我妈给我的一个肾。」
何老师的眼睛一下睁大了。
「这些药，是抗排异用的，一辈子都不能停。」
「我怕同学知道了把我当病人看，才装在软糖罐子里。」
她好半天没说出话，伸手按了按我的肩膀。
「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一个人扛着。」
我低下头，没接话。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轮子滚动的声音。
两名急救人员推着担架车，跟着年级主任进了教室。
后面还跟着校医和几个老师。
「谁报的120？」
「我。」
我举起手，迎上去。
「我是报警人，情况我最清楚。」
我把曹阳那个笔记本接过来，递给他们。
「这是每个人吃的剂量统计。」
「红色胶囊是他克莫司，一毫克一颗，最多的人吃了五颗。」
「蓝色胶囊是吗替麦考酚酯，白色药片是泼尼松，具体数量都在上面。」
「有七个人早上没吃早饭，空腹吃的。」
我一口气报完，又补了一句。
「药是从这个软糖罐里被分掉的，原本是我三天的备用药。」
急救人员一边核对，一边点头，动作很快。
「行，先量血压、心率，一个一个来。」
他们打开急救箱，开始给同学测。
仪器的袖带充气、放气，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何老师站在旁边，突然想起什么。
她拉住其中一名急救人员，指了指我。
「医生，有个情况得跟你们说。」
「这孩子本身是肾移植病人，她今天该吃的药，全被分光了。」
「她从早上到现在，一顿都没补上。」
急救人员转头看我，认真地问。
「你现在有没有不舒服？」
「暂时还没有。」
「上一顿药是几点吃的？」
「早上七点。」
他看了一眼手表，眉头动了动。
「你这个情况，不能再拖。」
「等我们把误食的同学处理完，马上跟车去医院，给你补上。」
我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可那句「马上」，在接下来的忙乱里，被一件接一件的事往后推。
我靠在墙边，看着他们挨个给同学量血压、做登记。
每个人的名字都被念到，每个人都被问了一遍感受。
只有我站在人堆外面，像个帮忙跑腿的旁观者。
我看着田甜被反复叮嘱，看着别的同学一个个被问「头晕不晕」「恶心不恶心」。
没有人转过身，也这样问我一句。
我把手插进校服口袋，悄悄按住小腹侧下方。
那里，开始有一点点发胀。
很轻，我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太紧张。
6
量到田甜的时候，仪器刚绑上，她突然弯下腰。
「我想吐……」
话没说完，她对着垃圾桶干呕起来。
早上没吃东西，吐出来的大多是胃液，混着一点药片碎渣。
急救人员立刻扶住她，给她量血压、数心率。
「血压偏低，心率也慢。」
「这个反应最明显，先送她上车。」
田甜被扶上担架，脸白得厉害，眼睛红红的。
「我不想有事……我真的不该嘴馋。」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你只是吃得多，发现得也及时。」
「到了医院有医生盯着，不会有事的。」
担架被推出去，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走。
等到那辆车的声音听不见了，那些目光齐刷刷地转回来。
落在了郑可馨身上。
刚才还闹哄哄的教室，此刻静得能听见各自的呼吸。
程浩第一个站出来。
他平时话不多，这会儿一句接一句，声音很沉。
「郑可馨，你看看你干的。」
「翻人家抽屉，问都不问一声。」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就敢发给全班吃？」
「刚才还抢手机，拦着不让打120。」
「要不是许棠坚持，真出了事你负得起责吗。」
郑可馨往后缩了缩，背靠在墙上。
曹阳跟着举起手机，屏幕上是他刚查到的资料。
「我也查了，免疫抑制剂不是闹着玩的。」
「吃多了会影响肝肾，我自己就吃了三颗，还是空腹。」
「我爸妈等会儿就到，这笔账怎么算，总得有个说法。」
周围的同学你一言我一语，再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
刚才跟着起哄、跟着分糖的人，此刻都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低着头。
有人悄悄把手里剩下的药片推到桌角，像是怕沾到自己。
他们像是在拼命跟她撇清关系。
郑可馨的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她顺着墙滑下去，蹲在地上，抱着头哭。
「我真的不知道，你们原谅我这一次……」
「我不是故意的。」
她哭着哭着，声音含糊地补了一句：「我就是……想让你们觉得我大方。」
没有人走过去。
一个都没有。
她就蹲在那儿，哭声断断续续，看着又狼狈又孤单。
这时候，汪琪一下站起来，像是替自己找台阶。
「可这也不能全怪可馨吧。」
「许棠，你要是早说那是药，谁会去吃。」
「好端端的，谁会把药装在糖罐里。」
几道目光又落到我身上。
我没有急，看着她，慢慢开口。
「罐子放在我自己的抽屉里。」
「盖子是盖好的，我没有请任何人来打开它。」
「东西是我的，我怎么装，都不代表别人可以不打招呼就拿走。」
汪琪张了张嘴，脸涨红了，一个字也没反驳出来。
旁边有人低声接了一句。
「汪琪，你自己不也吃了三颗吗，现在装什么局外人。」
她顿了顿，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再吭声，慢慢坐了回去。
何老师这时走进来，身后跟着年级主任。
「统计一下，吃了三颗以上的，等下跟车去医院做检查。」
「其他同学留在这里，等家长来接，谁也不许先走。」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墙角的郑可馨身上。
「郑可馨，你跟我到办公室来。」
郑可馨抬起头，眼睛肿成一条缝。
她被扶着站起来，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我以为她还要说什么。
可她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里有怨，也有怕。
然后她被带走了。
教室重新空下来一些，我扶着桌沿，慢慢坐回座位。
小腹那点发胀的感觉，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楚了一点。
7
年级主任在教室门口点名。
吃了三颗以上的同学，背着书包跟车去医院。
剩下的人坐在原位，等家长来接。
走廊里脚步声、说话声混成一片。
家长们陆续赶到，有的一进门就抱住自己孩子。
何老师被围在中间，一遍一遍解释情况。
她冲我招手，让我过去帮忙核对名单。
我忍着小腹那点胀，走过去，把曹阳的笔记本递上。
「每个名字后面是剂量，红色胶囊和别的药片分开记的。」
何老师接过，又被一位家长拉走了。
我站在墙边，看着这间乱糟糟的教室。
急救人员给最后几名同学做完检查，开始收拾箱子。
我想起那盒说要给我补的药，走过去。
「医生，我那个……」
话没说完，外面又推进来一位陪同的校医，问起田甜的情况。
急救人员转头交代了几句，让我稍等。
这一等，又是十几分钟。
等他们忙完，担架车已经推到了楼梯口。
「同学，我们得先跟车去医院，那边有备用的。」
「你这个情况，最好也尽快过来一趟。」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人一个个走空，教室里的声音渐渐小了。
我扶着桌沿，慢慢坐回自己的座位。
头晕的感觉开始冒上来，太阳穴一跳一跳。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有点烫，比平时热。
我心里一紧，起身去了趟卫生间。
镜子里的我脸白得厉害，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我盯着看了几秒，去上厕所。
尿量比平时少，颜色也偏深。
我站在洗手台前，手撑着冰凉的台面。
低烧、乏力、尿量减少、移植肾区发胀。
这些信号，出院时随访医生一条一条交代过。
可我又不敢确定，到底是真的，还是我自己吓自己。
我又想起他说过的另一句话。
「发现得早，大多能压下去，就怕自己硬扛。」
我呼出一口气，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拍在脸上。
抬头再看镜子，我冲自己说。
「许棠，别慌，你撑得到医院。」
我擦干脸，推开卫生间的门。
走廊尽头，何老师正朝我这边走来。
8
何老师把我带到了年级办公室。
里面坐着郑可馨和她的父母。
郑可馨低着头，眼睛还是肿的，看见我进来，肩膀缩了一下。
她妈妈先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你就是许棠吧，阿姨先替可馨给你赔个不是。」
「孩子们不懂事，闹着玩闹过了头。」
我没接话，在何老师旁边坐下。
她爸爸清了清嗓子，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往桌上推。
「这里面是两万块，算我们一点心意。」
「那些同学的检查费、医药费，我们也都承担。」
「这事，能不能就在学校内部解决，别再往大了闹。」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动。
「叔叔阿姨，钱的事，该赔多少，医院和学校会有清单。」
「我今天来，不是来谈这个的。」
郑可馨妈妈的笑僵了一下。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她认清楚，自己错在哪儿。」
我转头看向郑可馨。
「你错在没经过我同意，就动我的东西。」
「更错在发现是药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救人，是抢手机、是想把责任推干净。」
郑可馨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一下抬头，声音带着委屈。
「我都说了我不知道，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要是不把药装在糖罐里，根本不会有这事。」
我看着她，没有被她带偏。
「我装在哪儿，是我的事。」
「你不伸手，没人能逼你吃，也没人能逼你分给别人。」
「到现在你还在找别人的原因，这才是最让人失望的地方。」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何老师适时开口，语气严肃。
「郑可馨，学校会根据调查结果给处分，医药费你们家承担。」
「许棠同学这边，你需要正式道歉。」
郑可馨咬着嘴唇，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对不起。」
我接受了这句道歉，但我没有说「没关系」。
因为确实有关系。
我站起身，腿刚一发力，眼前突然一黑。
我扶住桌角，才没让自己晃倒。
何老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我。
「许棠！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有点低烧……头也晕。」
她伸手贴了贴我的额头，脸一下变了。
「坏了，你这是身体出问题了。」
9
何老师立刻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妈在电话那头听完，声音都变了调。
她说她二十分钟内到，让我哪儿都别去。
我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何老师给我倒了杯温水。
我小口喝着，手心全是汗。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我盯着秒针一圈一圈地走。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
我妈冲进来，头发都跑乱了，包还挎在胳膊上。
她一眼看见我，眼眶就红了。
「棠棠……」
她快步过来，蹲在我面前，伸手摸我的脸，又摸我的额头。
「怎么烧成这样，你的药呢，今天补了没有。」
「没有，药都被分走了，一直没补上。」
我妈闭了闭眼，像是在压心里的火和怕。
「是妈不好，妈要是知道，早就……」
「妈，不怪你。」
我打断她。
「是我自己非要瞒着，怕同学知道。」
她握住我的手，那只手有点凉，也有点抖。
「傻孩子，这有什么好瞒的。」
「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看笑话的人，你管他们干什么。」
我靠在她肩上，鼻子有点酸。
何老师在旁边轻声说。
「许棠妈妈，我已经联系了随访医生，建议马上去医院。」
「需要的材料和今天的情况说明，我等下整理好发你。」
我妈点点头，扶着我站起来。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我们班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掀起一角。
我想起那个空了的软糖罐，还摆在我桌上。
里面什么都没剩下。
我妈把我扶上车，给我系好安全带。
她发动车子，又不放心地看了我一眼。
「靠着歇会儿，到了妈叫你。」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
我能清楚感觉到，小腹侧下方那点胀痛，一阵一阵。
我把手按在上面，在心里跟它说。
「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到。」
10
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
血压偏高，血肌酐比上次复查升了一截。
血药浓度低得厉害，出现了排异的早期苗头。
随访医生拿着报告，语气还算稳。
「你感觉到的那些不舒服，不是心理作用。来得算及时，还没到严重的地步。」
「先补药，再做一轮激素冲击，住几天院观察。」
我妈在旁边攥着我的手，听见这话，紧绷的肩膀才松下来。
我躺在病床上，护士给我挂上了点滴。
药顺着血管慢慢进去，我盯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地数。
第二天，何老师发来消息。
说误食的同学都没大碍，田甜观察了一晚，已经能下床了。
学校对郑可馨给了记过处分，她家里承担了全部医药费。
我看着屏幕，回了句「知道了，谢谢老师」。
下午，田甜她妈带着她来病房看我。
田甜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有点不好意思。
「许棠，谢谢你那天一直陪着我。」
「要不是你，我肯定吓都吓死了。」
我笑了笑，让她别放在心上。
住院那几天，我想了很多。
我以前总怕被人当成需要照顾的人，拼命把自己藏起来。
可真正出事的时候，藏着掖着，差点害了自己。
出院那天，我妈来接我。
阳光很好，落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
我把软糖罐的事，跟我妈说了。
「以后我不藏了。」
「谁问，我就说，我换过肾，可我活得好好的。」
我妈看着我，笑了，眼角有点湿。
「这才是我女儿。」
回学校那天，我把新的药盒放进抽屉。
没有再套任何伪装，就是个普通的药盒，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郑可馨看见我，愣了一下，目光躲闪着走开了。
我们没有成为朋友，也再没说过几句话。
课间，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风灌进来，带着点冬天的凉意。
楼下操场上有人在跑，有人在笑。
我摸了摸小腹侧下方，那里安安静静的。
然后我端起桌上的温水，把该吃的药，一颗一颗按时服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