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你还真别说，这二大队的小丫儿还怪好看咧！”
“不过好看是好看，就是这小丫儿不是有什么病吧，怎么睡觉眼毛毛儿还一闪一闪的？！”
宋小妮听的呼吸一滞，下意识地开始控制自己的睫毛抖动，落在两道声音的主人眼里，却突然变得有趣。
“秀芳姐，你看她的眼毛毛刚才是不是不动了，又一下子哆嗦的更厉害了？”
“行了盼娣，她还小呢，别真让咱们吓出个好歹来。”
两道声音消失了，似乎是走了？宋小妮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些许。
“哈哈哈哈哈秀芳姐你快看，咱俩不说话了她身子就软了，摸着跟咱俩以前还热乎的时候一样了哈哈！这小丫儿，胆儿也太小了！就这还敢嫁给这个混蛋知青？”
——
一、
天知道宋小妮刚睡着就被尿憋醒有多崩溃！
天知道她刚被尿憋醒就听见耳朵边儿上多了两道幽幽的女声儿有多吓人！
天知道刚好是在中元节当晚听见这两道声音有多掉sin！
天知道听着听着偷偷摸被子试图寻找防身武器，却发现好像已经不在自己家了有多绝望！
“盼娣，时候差不多了，该把咱们这装睡的‘三妹’给叫醒了，咱们也没那么多功夫能耽误！”
宋小妮心里惊叫：不用劳烦你们叫醒我！离我远点儿我会自己睁眼啊喂！
一丝凉凉的空气覆在了宋小妮的鼻子上。
“盼娣，咱姐儿俩现在是鬼，你捂她鼻子憋不着她吧……”
“啊？哈哈！忘了忘了，那我重来！”
凉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柔柔的活泼声线：“妹子，妹子快醒醒吧，我们是好鬼，不害你命，你不用害怕！”
被叫做“秀芳姐”的那位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小话儿一出来，怎么听怎么像是骗傻子呢呀盼娣！”
宋小妮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糟糕！宋小妮额头上立刻沁出了一层冷汗！
完了完了完了！宋小妮心里狠狠给自己来了两巴掌。
“哈…好了，妹子，快起来吧，我们俩是真的有要紧事找你。”
宋小妮掐着自己的手心，咬了咬牙：怕什么！大不了就是一死！
一睁眼，宋小妮刚要努力摆出一个尽量不要太难看的礼貌微笑，却先被映入眼帘的满屋大红抢走了视线。
看着倒像是谁的婚礼？
给她绑过来当童女压床来了？！
瞧不起谁呢啊？！
她都二十八了，离过一次婚的人了都，早就吃过见过了好嘛？！让她来压床也不怕两口子婚姻不顺！
宋小妮刚要开口发泄，先前那丝凉气就窜到了她眼前：“妹子！看什么呢！我是你盼娣姐，这是秀芳姐，你叫什么？”
“我…我…救命…！唔！”
还问她叫什么，都这样式儿了当然叫救命了！这给我干哪儿来了呀？！
“秀芳姐，还是你精！咱用手捂不住她，但是咱能拿东西呀哈哈哈哈哈！”
宋小妮绝望的翻了个白眼，这是哪儿整来的这耐人的小物件儿，不是，小女鬼儿啊！
秀芳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宋小妮的头，宋小妮挺不合时宜地觉得还挺凉快儿的！
“妹子，你别喊，我俩真的不是来害你的，我们是来救你的，也是……想给我们自己报仇呢！”秀芳的声音也柔柔的，但是多了些血气和湿意。
宋小妮是个莽撞性子。
她转了下眼睛想了想，反正来都来了，不管是哪儿，最差也不过是以后都跟这俩人……俩鬼作伴儿了，干了！
“唔，呜呜呜呜呜呜！”
“哎呦妹子！快缓缓，真对不住，我刚才是太着急了。”秀芳脸上出现了可疑的红晕，窘的实在没忍住，拍了盼娣后脊梁一下。
“诶？！秀芳姐，你有了新妹妹不疼我了！”盼娣撅着个半透明的小嘴儿，抱着胳膊瞪了宋小妮一眼，“你倒是得了秀芳姐这么稀罕你的好福气！”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宋小妮下意识张嘴就是这句，说完又赶紧捂住了自己：这是啥能玩儿梗的地方儿吗？！你干什么呢啊宋妮？！
秀芳笑的眯起了眼：“你们俩要是早就认识，只怕是要从小吵闹着一块儿长大！”
宋小妮“大方”地晃了晃头，算了，活人不跟鬼计较！
“你们既然说不害我，那能不能先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儿啊？”宋小妮眼里带着一丝她自己没察觉到的慌乱。
“这是王家啊，你今儿个结婚呢不是？你咋还糊涂了呢？莫非他们良心发现舍得给你口酒吃了？不应该啊，我和秀芳姐跟他成亲那会儿谁也没得上口东西吃啊可。”盼娣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秀芳不好意思地扶起了盼娣只剩一层皮裹连着的小脑袋儿，扭头对下巴快掉到地上的宋小妮赔了个笑：“见笑了妹子，盼娣走的苦。”
宋小妮连今天她二婚这么大的消息都顾不上消化了，自己用手托着脸摇了摇头：“理解的，理解的……”
秀芳接上了盼娣的话：“妹子，看你这样儿，你怕也不是自愿跟王援朝结婚的？”
宋小妮无奈地白了她俩一眼，松了松自己似乎已经紧了一天的腰身：“好姐姐，我连我现在在哪儿都说不清楚，连你们说的那个王什么是谁都不知道，你说我能是自愿的吗？”
盼娣两只手扶着自己的脑袋：“哎呀！不管是不是自愿的！妹子，那王八可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咱姐儿俩领着你，你跑吧！”
宋小妮丈二和尚上身：“跑？我被带到这儿结婚了还能跑吗？往哪儿跑？”
“哎呀傻妹子！那王援朝真不是什么好人啊！你要是不跑，过两天王援朝家里人接他返城的时候你就真得跟俺姐儿俩作伴儿了！”
盼娣急的差点儿没扶住自己的脑袋，秀芳缝一半儿还得腾出手来打她两下让她老实点儿。
宋小妮一边儿给秀芳递剪刀一边儿问：“返城？返城上哪儿去？这是哪年了啊？”
盼娣和秀芳听她这么问也懵了。
秀芳试探着开口：“妹子，姐知道你稀里糊涂就嫁人了心里不好过，你还记得小时候姐跟你娘一起带着你去山上找过野菜不？”
这话一出，宋小妮突然不受控制地浑身抽搐了起来。
娘……野菜……秀芳姐……
不是？！这给我干我姥姥家来了？！秀芳不是我姥姥以前讲的那三个早死的可怜丫头里的第一个吗？！
“秀芳姐，我叫啥？”宋小妮着急地抓住了秀芳准备收针的手。
盼娣一手稳着自己的脑袋，另一手扒拉着宋小妮的手：“哎呀妹子你快撒开！最后收针要是收不好我后脖子可就得挂个大线疙瘩了！那多难看啊！”
秀芳好笑地咬断了线头，抬眼有些复杂地看着宋小妮：“妹子，你真不记得了？你是村东头老吴家后娘带过来的丫头，宋小妮。”
破案了。
宋小妮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不天塌了吗，早知道当年在娘胎里就该给我妈托个胎梦让她听我姥姥的话，别给我起名叫宋妮！
这不后患就来了吗，真跑我姥姥家老邻居身上来了！
宋小妮顿时感觉自己身上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软趴趴地恨不得直接化进地里。
盼娣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一把拉……没拉起来宋小妮……
“妹子，你自己起来，咱们找王援朝报仇去！”盼娣说着还扭了扭自己的脖子，像个刚做了新衣裳的小姑娘似的满意地摸了摸秀芳藏起来的针脚。
宋小妮有气无力地爬起来，毫无心气儿地吐出了口气：“姐姐哎，为啥要找他报仇，嫁都嫁了，我还能跑是怎么的？”
她是听姥姥说过这三个姑娘的故事的，也觉得这个王援朝不吉利，可是再不吉利，他不也只是克妻吗，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吧……
秀芳眼里随着宋小妮的喃喃自语逐渐盛满了怒火：“傻妹子！你跟我们走！我们带你去看看他到底干没干伤天害理的事儿！”
宋小妮稀里糊涂地就被二鬼“吸”了起来，看着眼前都不怎么高兴的两个“姐姐”，她果断选择了先闭嘴。
二、
“援朝哥～你轻着点儿啊～”
宋小妮觉得自己的耳朵不干净了。
“这是什么死动静儿？！”
秀芳指了指不远处的纸窗户：“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宋小妮白了她一眼，自己在眼下这个地方好歹是个大姑娘家，她倒是很瞧得起自己的脸皮厚度！
“我是说这个声音怎么听起来这么粗！”宋小妮没好气地也拍了盼娣一下。
盼娣瞪了她一眼：“男人的嗓子，再细能细的到哪儿去！”
宋小妮努力地消化着耳朵里摄入的这些“垃圾食品”。
知青返城直接爆改性向自由先锋？！
不对啊！那他娶个集贸的媳妇儿啊？！
秀芳看着宋小妮一秒一变的脸色，也知道她明白过来了。
“妹子，趁着天黑，我们送你跑，以后别回这个地方了吧？”她一边儿说着，一丝凉气就逐渐拂上了宋小妮的头顶……也没拂上！
“哎呀妈呀，快快！盼娣快跟姐一块儿把她手里的柴刀夺了！”秀芳急的恨不能立刻复活过来好给宋小妮按住！
两鬼齐齐围住宋小妮的功夫，虽然不至于多阴冷难受，但还是凉了她一激灵。
盼娣趁她哆嗦地那一下赶紧把柴刀“吸”出来撇远了。
屋里好像也哆嗦完了那一下。
“大宝，你可真棒，给哥吸干净了都。”一个恶心的声音好像在夸赞什么。
方才的那个死动静儿又出声了：“援朝哥～可惜了是我没那个本事，要是我能给援朝哥生个娃，过两日援朝哥家里人来了，也算是我对公公婆婆有个好交代～”
“他要交代啥啊他交代？！他具备那个生理条件吗？！这不骗婚的吗？！”宋小妮的声音被四只凉气充盈的鬼手隔得丝丝袅袅，若是有旁人在，也几乎听不到什么的。
“走吧，妹子，别在这儿说话！”秀芳有些急切，早知道这个小妮长大了脾气这么急，说什么也不能直接带她过来抓现行儿的啊！她心里现在这个悔啊！
“走什么走？！我现在就要整死这对奸夫淫夫去！”宋小妮还惦记着刚才的柴刀，盼娣赶忙往后稍了两步，试图用自己略透明的身子挡住远处被她扔出去的那点儿寒光。
秀芳有些头疼地看了看眼前两个都不怎么灵光的妹妹，深深地叹了口寒气儿出来。
盼娣着急地抠了抠后脖子上的针脚，一咬牙，直接“吸”起了宋小妮：“秀芳姐，走啊！”
宋小妮就这样不情不愿、张牙舞爪地被她俩带到了后山上。
——
“妹子，你就顺着这趟子苹果树走吧。
这是我跟你盼娣姐种下的，都还是小苗，混在林子里也不扎眼，但是挺好认的，你就一直走就能上县城里去了。
你可千万别去找路或者找水！就在这树林子里沿着这趟苹果树走知道不？
我们姐俩还有点儿私房，也都给你，你拿着从县城坐车走的远远儿的，再不回来了听见没？”秀芳满眼不放心地反复叮嘱着还在回头朝着那早就望不见的腌臜地儿骂骂咧咧的宋小妮。
盼娣终于舍得把手从自己的后脖梗子上挪开了。
她伸手把宋小妮的脸掰向自己：“好妹子，秀芳姐嘱咐的你都听清楚了不？姐攒了十五年才攒出来那三块五，你可千万别弄丢了！赶紧跑的远远儿的好好活！”
宋小妮抬头看了看天：“这也没下雨呢呀？”
秀芳好笑地擦了擦她的脸蛋：“是，没下雨，是有小虫儿往你脸上尿尿了。”
攥着手里零零碎碎，几毛几分凑出来的十一块一还有六张粮票，宋小妮脸上的虫子尿越来越多，甚至都糊住了她的眼睛。
“我要是走了你俩可咋办啊？”宋小妮的嗓子也像被虫子咬了似的沙哑起来。
盼娣顺手摸了片小草叶“叼”在了嘴里：“你不走咱姐儿仨都落下个死，你走了好歹你还活着，秀芳姐我俩还有个念想儿，真傻！”
宋小妮心里知道盼娣说的有理，可是真让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走了，她觉得心里实在是堵得慌。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走了，要么你俩跟我走了，要么我回去拿回柴刀干他们去！横竖已经被骗婚了，就算是死，带走一个或者一双我都不亏！”
秀芳觉得自己的头有点儿疼。
“行，我们姐儿俩陪你走一段儿总行了吧？你这妮子怎么这么犟啊……”秀芳无奈地转头看向盼娣挤了挤眼睛。
盼娣显然没看明白她的暗示：“咱不说好了去王援朝房里吓唬他去吗，哪儿有空陪她逃啊姐……嗷！疼疼疼！”
宋小妮看着被秀芳掐住胳膊里子的盼娣，似乎自己也疼起来了一样，呲牙咧嘴的。
“哈哈，你盼娣姐做梦呢，你别管她，快走吧，姐跟着你。”秀芳尬笑着安抚宋小妮，腿却一步都没舍得多往前飘。
宋小妮摇了摇头：“秀芳姐，盼娣姐，我说真的，你们跟我走吧。我听明白了，一个知青能在村里先后娶仨姑娘，他够呛能是你俩回去吓唬吓唬就怕了的主吧，你们要是不跟我走，万一他找个看事儿的写上两个符，你们就算已经死了都还得再遭一遍罪？咱们报仇也不能急在一时半刻吧，等你们跟我走出去了，咱们再商量！”
没等盼娣和秀芳再拒绝一次，远处的村子里就突然开始热闹起来了，不过两息，远处星星点点的火光就多了起来。
秀芳心道不妙，抓着盼娣的手：“好妹子，姐怕了你了，快走吧，姐两个跟你走还不行吗？快着些，要是你跑不出去，我们姐俩可就白折腾这么久了！”
宋小妮也知道情势真的紧迫，见她们真的开始顺着苹果树走了，也不再磨叽。
到底是干过活儿的底子，宋小妮的这具壳子的脚程很快，再加上这黑灯瞎火的，她们是藏在林子里走路，远处那些还没有想到该往哪儿找人的火把渐渐就被甩在了身后。
周围的树影在宋小妮脸上明灭晃动着。
似乎终于安全些了，秀芳才又“摸了摸”宋小妮的脑袋：“好妹子，别害怕，今儿姐姐们肯定送你平安出了这块地方。”
宋小妮摇了摇头：“我不害怕，我还卯着劲儿要等上县城去了再想办法报复这个骗婚的渣滓呢！”
盼娣显然是个经不起刺激的性子，一听宋小妮如此有斗志，盼娣的眼睛都亮了几分：“妹子你要是真能报仇的话，能不能也让他尝尝我尝过的滋味儿？姐不贪，不用像姐一样生生掉了脑袋，再给你吓着，他掉个手指头就行了！”
她一说，宋小妮到底还是好奇了起来。
她学着盼娣之前的样子顺手摸了一根路边儿挂着露水的草叼在了嘴里：“盼娣姐，你这脑袋到底是咋回事儿啊……”
她问的很小心，怕盼娣想起来会上火，又赶紧补了一句：“你别生气，我就是太好信儿了，你要是难受就不说，对不住啊盼娣姐……”
盼娣满不在乎地也摸了根草：“没事儿，姐自从脑袋跟身子分家了之后什么都能想得开了！不过姐这脑袋，你要真想知道，那得让秀芳姐从头跟你说了……”
三、
王援朝是1975年的时候从南方的清海县来的。
听说是高中毕业了没分配上工作，当时他大哥又已经进了他爹妈工作的纺织厂，他们家帮不上他别的忙，他就只能下乡来。
他刚来的时候知青点里男知青住的地方都挤满了，女同志也多，他实在没地方可以跟别的知青们挤一挤了，所以当着村支书的秀芳爹就把人领到了自己家里住着。
知青点的小头头说着“还得是村支书无私奉献”之类的话，秀芳爹就磕磕烟斗摆手：“哈哈你这娃娃，这都是小事情！”
领着王援朝回了家的当天晚上，秀芳爹就因为秀芳不听话打了她一巴掌，让秀芳一个在村里除了做工都很少出门的大姑娘去给王援朝端盆洗脚水。
秀芳娘看着秀芳抽抽嗒嗒地去烧水，拦不住，只能哭。她腿上有残，护不住闺女。
秀芳烧水的时候，王援朝进了灶房。
似是没想到灶房有人，他立马就退了出去，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进来：“那，那个……同志你好，我想烧个热水……”
当时的秀芳眼泪刚被火烤干，只觉得他声音其实有点儿好听。
秀芳不敢抬头，只胡乱回了一句：“这锅热水有你的，你等会儿吧。”
声音细若蚊蚋。
王援朝的脸红了，他也觉得这姑娘说话真好听。
他胡乱应了一声，就跑回去整理自己来时背的那个小包袱了。
后来知青点往外扩了扩，有地方住了，王援朝也没走。
那时他已经在知青点里当上了一个小队长。他还算高壮，大家集体劳动的时候也不是个偷奸耍滑的性子，样样出力不少的情况下，大家倒是都还算服他。
不过也有例外，知青点有对订了婚还来一起下乡的小两口。
当时俩人来的时候，就有另一个小知青好奇问过：“不是说高中毕业了要是定亲结婚了就不用下乡了吗？你们怎么还一起来了？”
小两口对视一眼都笑，俩人实诚的很：“主动下乡不是能对入伍和推荐上大学有帮助吗？我们想来劳动几年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争取个更进步的机会！”
王援朝一来就住进村支书家里，还眼看着和人家的女儿越走越近，这想着进步的小两口自然是看不上他。
可是到底和他们也没什么关联，王援朝平日里也没和他们真有过什么矛盾，所以小两口就只是趁人不注意的时候使劲儿多瞪他两眼。
秀芳感觉到过几次不太对，主要是那个女知青看她的时候眼神老是跟秀芳娘一样，看的秀芳心里怪怪的。
王援朝慢慢儿跟秀芳熟悉起来，这个笑起来脸颊红红的姑娘跟城里那些姑娘不一样，她看着就叫人心里暖和，他觉得她什么家务活都样样拿手，真好。
秀芳爹是个男人，自然能看得懂王援朝看向秀芳时越来越热络的眼神。
他有几次在月色中磕他的烟斗时，都憋不住脸上的笑，又怕叫人看见，只能叉着腿把头深深地低下去偷着乐。
路过他家的老吴头见过一回，撇撇嘴就隔着矮墙朝他喊：“咋的支书？你家那老瘸腿不中用了？你咋自己操持上了？”
饶是这样秀芳爹都没恼，他站起身，老树皮脸上全是笑纹：“你这样儿的也就在嘴上逞强厉害呦～”
秀芳和王援朝是三年后结婚的，1978年初。
结婚前，秀芳爹不知道脑子里哪根弦装反了，竟然舍得领着秀芳上城里裁了身一辈子恐怕也没机会穿上第二回的红西服裙子。
秀芳穿上身那天，秀芳娘哭的更厉害了，直说秀芳好看，又说对不起孩子，没能让孩子真生成个城里姑娘。
秀芳爹白眼都快翻天上去了：“你是我这个庄稼汉的老婆子，你再怎么生秀芳也成不了城里人！还得是我想得长远，秀芳这一嫁人，以后才算半个城里人了！”
秀芳结婚那天家里很热闹，她从自己的屋被领出去，俩人一起围着村里被簇拥着转了一圈又回了她家堂屋。
她后来就坐在堂屋里听着院子里的热闹。
一大早就起来折腾，秀芳没吃什么东西，正饿的时候，屋门被敲了几声：“妹子，方便进来不？我给你端了点儿吃的。”
秀芳认识这声儿，是村东头老陈家的嫂子。
“哎，方便，嫂子你进来吧。”秀芳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迎。
陈家嫂子进来的时候圆脸上满是喜气：“秀芳，今儿你结婚，恭喜呀！”
秀芳不好意思地轻扯了下陈嫂子的衣裳：“嫂子你快别说了……”
“哈哈，好好好，我不说了，你快吃点儿东西，饿一天了吧。”陈嫂子拉着秀芳坐在桌旁，挪了挪桌上的红蜡，把两碗菜和一碗白米粥摆在桌上。
秀芳确实是饿了，都顾不上跟陈嫂子说话了，又快又小口地吃起了自己的席面。
“慢点儿吃，喝点儿粥顺顺，你爹也真是，你娘腿脚不方便，他也不说找人帮忙给你张罗点儿早饭，当新娘子这天都最累人了！”陈嫂子一边儿说着还一边儿轻轻帮秀芳顺着背。
那是秀芳这一天里最高兴的时候了。
后来，秀芳只记得晚上王援朝本来正温声和她说这话，将她搂进怀里后，却突然变成了青面獠牙的怪兽，她害怕。
第二日秀芳好不容易起身后，她爹竟少见的进了灶房做饭。
看见她起来，她爹轻咳一声：“你娘叫我跟你说，往后习惯了就好了，动静小些，忍着些。”
秀芳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她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像被野猪撞到了一般，飞快地躲回了自己出嫁前的屋子里。
后来的日子好像也不算坏，王援朝能干，家里工分多了日子也显得宽敞点儿，王援朝是城里来的，比土汉子更会哄人一些，秀芳觉得就这么过好像也还行。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秀芳听村里的嫂子们说这个年纪的大小伙子们对两口子那事儿正是着忙的时候，可王援朝却并不经常跟她……
秀芳想过是不是自己回回都太害怕了让他不高兴了，可每当她这么觉得的时候，王援朝回来又总会有那么一次，时间长了，秀芳就想，只怕是白天集体劳动太累了。
快过年的时候，城里来了封信，秀芳不认识多少字，看得明白是公婆寄来给王援朝的，放在桌上没再碰。
晚上王援朝在秀芳身上忙活了会儿，起来收拾的时候看见了那封信。
“白天寄来的？”
“嗯，那会儿你在公社呢，我就没专门去叫你。”秀芳忍着身上的疼支起了身子。
王援朝沿着边儿撕开了信封，守着蜡看的满脸喜色。
秀芳没忍住问了句：“写啥了你这么高兴？”
男人脸上的笑被秀芳的声音冻住了一下：“啊，没啥，我爸妈说想我了，还问咱今年过年都准备做啥好吃的。”
“咱们结婚爸妈也没来，要不今年多腌点儿肉给爸妈寄过去吧？”秀芳想了想，除了做饭的手艺，她好像也没啥能用来孝敬素未谋面的公婆的了。
王援朝这才又笑的开心了些：“媳妇儿你想的真周到！”
嘴上这么夸着，他的手却装作不经意的捏着信纸进了口袋：“我出去烧点儿水，你歇会儿吧。”
灶房的火很旺，一下就舔没了那张薄薄的刚被伸进灶坑的纸。
王援朝拿了个瓢往锅里添水，眼底的神色随着火光忽明忽暗。
他爸妈在信上说家附近有好多人都说知青能返城了，他们后头那个院子里的姑娘小子今年都能回家过年。
他爹娘还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带着新媳妇回来，他们在家也帮他找人呢，看看能不能早点儿回来，争取让他们有孩子了生下来能直接落上城里户口。
王援朝当然想回去，可是新媳妇儿……
他脑子里只晃了一下秀芳的脸，随即就想到了另一个人……那人的小手小嘴儿，他的浑身上下都那么招他喜欢，那人叫他“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浑身都快酥到直接化在那人身上了……
他不想带着秀芳回去，他们结婚都快一年了，她的肚子都没动静，也不知道是不是不能生。
可那人也肯定不能生，他带他回去的话，爸妈的脊梁骨没准儿都会被左邻右舍戳烂。
可他爸妈万一同意呢？他从小在家里就是个受宠的，要不是跟他大哥年纪差了十岁有余，他大哥的工作怎么都该轮到他才是。要是自己拿这个跟爸妈委屈，兴许那人，真能跟他一起回去呢。
王援朝越想越觉得有戏，快要笑出声来时，秀芳爹出来了：“烧水呢？又多的不，爹也端点儿。”
这一声儿吓的王援朝手里的柴都没拿稳，差点儿扎到脚面。
秀芳爹看了他一眼笑话道：“你这小胆儿！想什么呢？”
王援朝讪笑着摇了摇头：“没啥，爹你先端水吧，我一会儿再添点儿就行。”
看着秀芳爹回屋的背影，王援朝嘬了嘬后槽牙。
村支书的女儿，自己要返城的话，这老头子不可能允许自己一个人回去潇洒。毕竟一开始他给自己领回来，打的不就是以后兴许能有门城里亲戚的主意吗？
得想个法子，秀芳一个乡下人，连个跟他姓王的孩子都生不出来，就永远的留在这个破村子里才最合适啊……
没人知道那晚王援朝搂着秀芳想了些什么，但第二天他出门前，亲手给秀芳盛好了早上的粥端到屋里。
“媳妇儿，今儿你就在家好好歇着吧，你男人能干，不差你挣这一天的工分儿！”
秀芳没想那么多，眼泪汪汪地点了点头，觉得自己是找到了踏实能干的好人，脸和耳尖都染上了薄红。
王援朝出门前换了件的确良的衬衣。
到了大队就被一个叫李大宝的盯上了：“援朝哥，你这衣裳挺好看啊，让我穿穿呗？”
有两个知青看过来：“李大宝你又欺负王知青？你信不信我们告诉村支书去！”
李大宝撇了撇嘴没说话就上一边儿去了。
王援朝他们下地干活的时候实在太热，十来个大小伙子最后扛不住热，都把上衣脱了扔在了田垄上。
等到村里有孩子跑到地里来找王援朝，说他家里出事儿了的时候，王援朝才发现自己的衣裳没了。
“哎呀我哪儿还顾得上衣裳啊，二狗子你刚才说啥？我家里出啥事儿了？”王援朝甩开了那个要帮他找衣裳的知青，着急忙慌地拔腿就往家里跑。
身后有人咬着耳朵：“这王知青还真是在知青家里过踏实了啊，听说家里有事儿跟亲爹亲娘有事儿似的这么着急。”
大家被这么一闹也干不下去活儿了，三三两两地穿上衣裳就也往支书家去。
王援朝进家门儿的时候，李大宝在院儿里快被秀芳瘸腿的娘挠死了。
见他回来，满院子的人都静了。
秀芳娘抬起被泪糊满了的脸，秀芳爹也颤抖着站起身来迎他：“女婿……”
王援朝听见自己问：“爹，娘，秀芳呢？”
秀芳娘嘴里只流出痛苦的呜咽：“我……我的秀芳……”
王援朝几乎站不住，晃悠着走到了自己的房门口，哆嗦着伸手推开了房门。
秀芳静静地躺在床上，被子盖的挺整齐，只是领口依稀能看见扣子似乎没有系好。
他走到了秀芳跟前儿，摸了摸秀芳的脸：“媳妇儿，我今儿下工回来了，我饿了，你起来给我下碗面呗？”
回应他的只有手里渐渐流逝的温度。
秀芳娘再也忍不住，惊天动地的哭喊在院子里辐射开来。
围过来的村里人越来越多了。
王援朝没有出来。
秀芳娘哭到几乎脱力，可手里还攥着李大宝的衣领子，村里人免不得开始窃窃私语。
秀芳爹强挺着开始轰人：“看什么看！秀芳发了急病，李大宝看见了都不说赶紧帮着叫车找大夫，我老婆子打他两下怎么了！”
秀芳娘哽了一下，不可思议地抬眼看向不远处的秀芳爹，她伸出一只手来指向自己的老头子，可嗓子里充满了哭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秀芳爹的身形其实晃了晃，但他忍住了没有回头。
李家人来得早，自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听见秀芳爹的说辞也开始帮着赶人：“是我们家大宝胆子小，被吓坏了耽误了秀芳瞧病，你们都走吧，别在这儿围着了，叫秀芳都走不安生……”
村里人热闹虽然没瞧够，可秀芳在村里一直是个人人称赞的好姑娘，现在也是个可怜姑娘……于是听了这话，人群倒也真的慢慢散开了。
只剩下李家人之后，秀芳爹不由分说地㨄起了秀芳她娘，把她送回了屋里。
李大宝他爹李常柱恨铁不成钢地在院子里拧着李大宝的耳朵低声骂着，见秀芳爹又出来，赶紧着就想凑上来赔不是。
秀芳爹摆了摆手：“常柱，我不说别的，你儿子糟蹋我娃，硬生生给我娃害丢了一条命啊，你们把他留下，他死了这事儿就算了了。”
李大宝脸上丝毫惧色也无。
李常柱声音都抖了：“支书，俺家你不是不知道，就这一个儿子，俺指着他传宗接代呢啊……要是俺儿子多，这个不争气，也该给秀芳偿命，”他说着一把拽过了不远处的小女儿，“支书，俺知道你心里气着，叫她，叫盼娣替她弟弟给你们赎罪行不？放过俺儿子吧……”
李常柱开始跪在地上磕头求秀芳爹。
秀芳爹手上的烟斗几乎要敲到李常柱脑袋上时，王援朝出来了。
他拉住了秀芳爹，看了看站在一边儿哆哆嗦嗦地掉着眼泪的李盼娣：“盼娣，你秀芳姐身上有血，你帮着给擦擦行不？”
盼娣狠狠点了点头，跪下拉住秀芳爹的裤脚：“大爷，别杀我，我去给秀芳姐擦洗，求求你了别杀我……”
秀芳爹看着只比秀芳小两岁的盼娣，心里疼的快要揪成一团。
王援朝拉起盼娣：“去吧，我爹心里难受，你别在这儿待着了。”
秀芳爹被王援朝扶着才慢慢坐下。
李大宝看着王援朝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爹……”王援朝慢慢趴在了秀芳爹膝上，“我的秀芳走了啊……”
他的哭声渐渐大了起来，哭的秀芳爹的裤子都湿了半条。
秀芳爹的手在他背上搭着，大颗大颗的眼泪也落在了王援朝头上。
“别怕，别怕，秀芳走了你也还是爹的好儿子……可怜爹的秀芳唉……”
王援朝后来哭晕了过去，等他再醒来的时候，秀芳已经停在了院中搭好的白棚子里。
盼娣缩在墙角里，见他醒了，叫了声“援朝哥”就开始颤抖着手解自己的衣裳。
王援朝觉得自己可能是睡懵了：“盼娣，你这是干什么呢？！”
盼娣的眼泪成串落下，声音却强撑着坚强：“援朝哥，我，我爹把我给你了，让我给大爷家里留后，就能不杀我弟弟了……援朝哥，你帮帮我吧，要是我弟弟没了，我娘肯定得掐死我……”
王援朝觉得自己眼前有点儿发黑，刚解决完一个，怎么还能又来一个，这个他上哪儿再去找一个“张大宝、王大宝”来啊？
“盼娣，你穿好衣裳，我去跟我爹说，你秀芳姐刚没他心里难受，你别埋怨他。”王援朝说着，趿拉上鞋子就准备往外走。
“你还敢来？！”院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呵斥。
王援朝赶紧推门迈步出去。
刚睡醒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脚上来不及好好穿起来的鞋子同时落在了再次闯进秀芳家的李大宝眼里。
不知想到了什么，李大宝的眼睛都变得猩红：“啊！我砍死你个骚蹄子！”
他一边喊着一边冲向了王援朝。
“儿啊！”秀芳爹大喊着跑过来。
王援朝像是练过一样，很轻松地躲过了李大宝这一下，可跟在王援朝身后的盼娣就没这么“幸运”了。
“噗呲——”
一道红色的水柱直直地呲在了王援朝身上。
院子里又乱起来了。
不过几盏茶的功夫，支书家院里又停了另一口薄棺，盼娣已经给了支书家了……
事情闹成这样，秀芳爹一时间都不知道到底该怪谁了。
他的女儿没了，他的另一个“女儿”也没了……
秀芳和盼娣后来一起埋在了王家祖坟不远处，他们村里嫁出去的姑娘没有往祖坟里埋的，秀芳爹娘都舍不得，秀芳离得近点儿也就算了……
秀芳和盼娣刚在坟头上一起想明白怎么回事儿的时候，是王援朝又收到城里来信的时候，信上说他回城的事儿再过三个月就有眉目了，信上还说他大哥大嫂添了对双胞胎儿子，单位给他们两口子分了房子，他爸妈添了点儿钱给他们置办了置办。
王援朝跟人说这事儿的时候牙都要咬碎了：“我回去的事儿还不是准信儿，我爸妈倒是想着给我大哥他们置办上了！”
李大宝往他怀里缩了缩：“援朝哥～大宝在这儿呢，你怎么还有心思想别的呀～大宝这事儿办得这么漂亮，说好了你得好好犒劳大宝的～”
盼娣恶心地都要吐到他们俩脑袋上了，她若有似无地扶着自己的脑袋靠在秀芳身上：“秀芳姐，他们俩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啊？”
秀芳被问的愣了一下，然后冷笑出声：“恐怕是我们结婚之前的事儿了……”
盼娣看了会儿觉的没意思，拉着已经恨的磨牙的秀芳回了她们的坟头子。
王援朝状态不是很好，没一会儿就完事儿了，李大宝不满地扭了扭，王援朝只低声说：“还不都怪你，那天拿着斧头就冲过来了，吓着哥了。”
他心里也有了盘算，这个李大宝恐怕精神也不怎么正常，那是他亲姐姐啊，怎么就能下得了这么狠的手。
李大宝却还做着可以进城的美梦：“援朝哥，等进城了，你带着我上国营饭店吃席去行不？”
王援朝笑着敷衍了他几句，转身穿衣裳的时候却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王援朝给家里偷偷寄了几封急信说自己“多想爸妈，多想大哥，多想早点儿见到两个小侄子”，还问了“大嫂身体恢复如何？”，话里话外都是一个离家多时的孩子想家了，生怕这三个月会变得更慢。
终于，城里的回信带来了他下月返城的消息，知青点的小知青们一时都露出了羡慕的表情。
王援朝一颗心总算是能落回肚子里，那个索取无度的精神病日日都要找他，有两次差点儿让秀芳爹瞧见，他也是知道害怕的。
眼瞅着他即将返城的消息在村里传开，他却依旧每天都在王家扮演着“二十四孝好女婿”，终于有一天，秀芳爹在晚饭后把他叫进了屋。
“爹，啥事儿啊？”王援朝暗自在身后搓了搓手。
不出意外，今天之后他就自由了。
秀芳爹磕了磕烟斗：“你家里说什么时候来接你了不？”
王援朝一脸的不赞同：“爹！是接咱！秀芳走了，我难不成能把你和娘留在家里？！儿子在你心里成啥了！”
秀芳爹轻笑了一声：“今儿个村东头老吴来了，说是秀芳走了有日子了，想给你说门儿亲。爹跟你娘商量了，你还年轻，叫你以后都一个人过我们也对不起你爸妈。”
王援朝心里咯噔一声，又来？
“爹，你说啥呢啊！我心里除了秀芳哪儿装得下别人！你跟我娘就踏实收拾收拾，过些日子咱们一起走！”
秀芳爹没有看他，眼里神色明灭，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情绪。
“你娘腿脚不好，也舍不得秀芳，爹跟你娘过了大半辈子了，也舍不得你娘，你娶了新媳妇儿，踏踏实实地过你的小日子去吧，以后逢年过节的能想起来给爹娘来封信也就是了。”
王援朝瞪着眼睛眨了眨，挤出了一点眼泪来：“爹，你说这话是剜我的心呢啊！”
等待秀芳爹最后的安慰的间隙，王援朝在心里盘算起来：大哥大嫂已经有了对双胞胎，自己要是新婚，能从爹娘手里拿到的未必比大哥添丁少，再说了，自己在这穷乡僻壤吃了这么久的苦，经了这么多事儿，爹娘和大哥肯定也会补偿自己，这么想，再娶个带回去也不是不行！
不知过了多久，秀芳爹终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给了“最终判决”：“行了，娃结不结婚当爹的说了算，就这么定了，下月初就给你和老吴家的宋小妮办事儿。老吴说了，你要是想提前看看，就直接去老吴家找她就行。”
秀芳爹说完就起身回屋了，留王援朝开始思考最后在这儿的日子里怎么压住自己的狂喜，继续留在这儿演完这场感天动地的孝子戏。
四、
再后来的事儿不用秀芳和盼娣讲，宋小妮也差不多知道了。
她能接收到的这具壳子的记忆里，老吴头是准备把她这个后娘带来的闺女嫁给自己的亲儿子的。
只是一个马上就要回城的城里女婿的诱惑到底还是大了些，再加上自己那个儿子说什么都不愿意当庄稼汉，老吴头也只能狠了狠心，来村支书家把自己的“准儿媳妇”送了出去。
王援朝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竟然真的哄住了李大宝，这才叫本来的那个宋小妮活到了成亲那天，只是这姑娘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坏了，竟然让现在的宋妮钻了空子。
天蒙蒙亮时，不歇脚地走了一夜的姐妹仨远远听见县城早市的热闹。
“姐，咱们快到了吧？”宋小妮累的能感觉到自己两个脚掌都磨出了大泡，而且左脚的好像已经破了，她不敢停下来，每一步都更疼一分。
秀芳看出了她走路的别扭：“再忍忍，就快到了，前头你先别出林子，叫你盼娣姐出去转悠转悠，别有村里人早上县城来堵咱们了。”
宋小妮后来靠着棵老榆树脱掉了鞋，果不其然，左脚的水泡几乎赶上整个前脚掌那么大，已经破了，大概是因为急着赶路，破了的皮在伤口的位置堆叠成了褶皱，宋小妮觉得有点儿像没刷酱的酱香饼。
天慢慢儿的亮起来了，盼娣一脸惊叹地回来了：“秀芳姐！妹子！你们俩猜我看着谁了！”
秀芳的脸色不是很好，盼娣认识的多半是村里人啊。
盼娣倒也没真等着她们猜：“我瞧见王援朝他大哥和嫂子了！”
“你怎么知道是他大哥大嫂的？”宋小妮呲牙咧嘴地试图把已经有点儿长在一起的皮重新铺平。
盼娣有些幻痛地缩了缩自己半透明的空气脚：“他跟他大哥长得是真像，我刚看见的时候还以为他这么快就追到县城来了，吓了一大跳呢！”
秀芳有些无奈地帮宋小妮递了递鞋：“快穿上吧，别一会儿伤好不了再给冻着了。穿上咱们赶紧上县城先给你找个藏身的地方去，我这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村里的人肯定还是会找到县城来的。”
宋小妮穿好鞋，又走了几步，疼得倒吸了一口气后转了转眼珠：“盼娣姐，你刚才看见他大哥是在哪儿？”
盼娣飘回来：“就在县城的那个小招待所，他们两口子从那里头出来的，怎么了？”
宋小妮把手伸进衣服兜里捏了捏那十一块钱，转头看向秀芳：“姐，你说王援朝他大哥要是知道他在村里有个男相好儿，还接他回去不？”
秀芳一愣，想了片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以前他家里写信来，他大哥好像对他挺好的。”
“对他好不代表看见他那样不生气啊，只要生气，没准儿这次就接不走他，他回城的梦碎了，咱们以后折腾他那不是多的是机会吗？”
盼娣的眼睛越听越亮：“妹子！你这脑瓜挺灵啊！走走走，咱们现在就去找他们两口子！”
秀芳无奈地揪住了盼娣后脖颈上的线头：“走什么走！你让小妮一个小姑娘大咧咧地过去跟他们说什么？说她逃婚了还是说她带着俩女鬼？”
宋小妮故弄玄虚地晃了晃脑袋：“秀芳姐，谁说我要去跟他们说话了！”
说完也没等秀芳再问，宋小妮就自己朝前走了。
她去一个菜摊上跟一个领了个半大姑娘的大姐借了个避风的地方，其实就是在大菜筐后头铺了点儿干草。
看见卖菜大姐摊子上有记账的本子和铅笔，宋小妮讨巧地过去夸了夸大姐的姑娘，夸的那小姑娘脸红的钻进她妈怀里，大姐脸上也全是笑模样。
秀芳和盼娣看着宋小妮到手的纸和铅笔，差点儿没合上她俩的空气下巴。
“妹子，还能这样儿借东西啊……”盼娣觉得自己这一趟没白死，也学到东西了。
秀芳看着宋小妮嘿嘿一笑后开始撕着一张张的小纸条然后往上头写字儿，一时猜不到宋小妮要干什么了。
宋小妮没一会儿就忙活完了。
把铅笔还回去之后，她开始低声着像是在自己哼歌一样背过身去给秀芳和盼娣派活儿：“姐，这小纸条轻，你俩能拿得动，你俩去找找王援朝他大哥大嫂住的屋子，往他们屋里这儿扔一张，那儿撒一张的，叫他们知道知道他的好弟弟是个啥样儿人！”
秀芳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你别瞎跑，就在这儿藏着先，别太显眼。”
宋小妮笑嘻嘻地“嗯”了一声。
王援朝的大哥大嫂正在屋里说着话呢。
“咱们今天就去接援朝吧？出来好几天了，我想孩子了。”他嫂子眉间有点愁绪。
王援朝大哥叠着两人给孩子买的衣裳：“今天再买点儿东西，明天去。那三家亲家，两家都没了姑娘了，怎么着也得去看看的。多少送些心意吧，不然万一有别的知青回城，给援朝带个克妻的名声回去，那也太难听了不是。”
王援朝大嫂叹了口气：“你说这都叫什么事儿啊，怎么好端端的就能连着没了俩媳妇儿，援朝这孩子也太可怜了。”
这话刚一出口，他大嫂突然莫名觉得浑身变得阴冷，她裹了裹身上的衣裳，看了看干活儿额头上已经冒出一层薄汗的丈夫：“你歇会儿吧，我来收拾。”
她顺手拿起了一件孩子衣裳，一张纸条掉了出来。
“哎？”
王援朝大哥也注意到了：“是不是供销社的进货票夹在里头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用，咱们晚点儿给人送回去吧……这是写的援朝？！”
两口子看着桌上和床上陆续出现的好几张纸条，面面相觑。
“这，这上头写的，援朝跟个男的好上了？这，能是真的吗？这纸条是哪儿来的啊？”王援朝大嫂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他大哥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这，没准儿是知青点的哪个知青嫉妒援朝能回城了，胡编乱造的。”
话是这么说着，可是两口子还是不自觉的坐到了一起，四只手紧紧攥在了一起，都吓得冰凉。
五、
另一头的村里。
人们找了一夜也没找到宋小妮，村里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念叨起了王援朝这人怕是不干净，怎么好姑娘跟了他不是死了就是丢了，王援朝的脸色也差得很。
老吴头靠墙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秀芳爹也站在不远处磕着烟斗。
王援朝突然听到了一声熟悉地鸟叫，那是李大宝平时来找他的时候的暗号。
他狠狠皱了下眉头，都什么时候了，这个精神病怎么没完没了了！
他借口上茅房走到了他们俩平时密会的地方，却没瞧见李大宝，只看见一个穿着红西装的寸头女子。
他吓了一跳，远远儿地乍一看还以为是秀芳。
试探着走近了点儿，是李大宝。
“你怎么穿着秀芳的衣裳？”王援朝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李大宝恍若未闻：“援朝哥，你看我穿这新娘子衣裳好看不！我想过了，那个姓宋的小蹄子走了就走了，我正好扮成新娘子，跟你一块儿回家见咱爸妈去！”
王援朝气的眼皮都跳了好几下，却不得不耐着性子尝试安抚道：“大宝啊，别闹了先，现在村里都找人呢，我也没办法立马带你回去啊！”
李大宝满不在乎地吸了吸鼻子：“我知道啊，让他们找呗，你想什么时候回去都行啊援朝哥，我就是提前准备好，省的到时候太突然我再落了东西。”
眼看着这块狗皮膏药只怕是真甩不掉了，王援朝不知怎的，恶向胆边生，他看向了不远处墙根摆着的几块石砖。
正当他趁着李大宝扭着腰幻想要怎么讨未来公婆喜欢的空当儿伸手拿砖的时候，一个身影似乎在他视线不远处晃了晃，他当即喝了出来：“谁！谁在哪儿？！”
自然是无人回应。
李大宝被他吓了一跳，不满地皱起脸来：“援朝哥，你眼花了吧！都吓着人家了！”
王援朝没理他，顺着刚才的方向走了过去，已经没有人了。
可他知道他不可能看错了，也就是说，他的事情只怕是快要全都瞒不住了。
王援朝终于开始为了事情的失控感到恐慌了。
再说刚才的人影。
是那对知青小夫妻，他们昨晚也帮忙找人了，折腾了一晚上，两人正要回知青点休息的时候，和王援朝一起听见了那声鸟叫，这时节，哪儿来的夏鸟声儿？俩人刚对视一眼觉得怪，就瞧见王援朝走过了茅厕不知道要去哪儿。
这俩人都是好奇的性子，当下就决定跟上去看看，谁知道竟听到了李大宝和王援朝的私情。
俩人震惊之余还觉得心惊，总感觉这么停下来，支书家的秀芳和李大宝的姐姐死的，只怕是有不妥吧……
正想着打算悄悄离开，却不成想王援朝如此眼尖，竟然看见了他们准备离开的身影。
俩人听见王援朝喊的那一声，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妥不妥的，拉着手就使劲儿地跑走了。
开玩笑，他们夫妻俩还等着回去参军上大学呢，不跑难道等着跟支书家闺女儿作伴去吗？
王援朝并没死心，他仔细想了想刚才那身影，料定了大概像是知青的打扮，于是也懒得多看身后的李大宝，径直朝知青点走去。
那小夫妻俩根本没料到只是那么一个身影，王援朝居然会认出来他们是知青，跑出去不远就停下了脚步。
刚要喘口气，余光就看见了身后正在追来的男人，俩人吓得又是拔腿就跑。
眼瞅着俩人拉着手跑不过他一个的，正要准备干脆回头跟他二打一，却突然被拉进了一户人家。
是秀芳结婚那天的陈嫂子。
“别说话，上我屋里躲着去！”陈嫂子压低声音指了指自己屋门口。
小夫妻俩也顾不上想那么多，点了点头就躲了进去。
王援朝跟着跟着就跟丢了，村东头本来就人来人往的，昨夜大家又一起找了一晚上人，脚印乱得很，根本辨不出什么方向来。
他不甘地在地上啐了一口，暗自咬紧了牙关。
陈嫂子趴在自家墙头上看见王援朝越走越远了，确认了下自家大门已经闩好了，这才走回屋里，关紧了房门：“说吧，你们听见什么了，让他这么追你们？”
小夫妻俩对视一眼：“嫂子，你都知道啥？你不害怕吗？”
如果宋小妮在场的话，她一定会抢先说一句：“你们在说什么胡话！我姥儿简直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女人好吗？！”
陈嫂子撇了撇嘴：“怕有啥用，还活着呢就比死了强，怕来怕去的也没见谁干了坏事真能躲过老天爷的罚的！”
没等小夫妻俩说话，陈嫂子又自顾自地说：“秀芳和盼娣都是叫他害的？”
这次小夫妻俩依旧没接话，他们也只是怀疑。
陈嫂子低低骂了一声：“老支书算是往村里领了个祸害！”
小夫妻里的姑娘终于开了口：“嫂子，你说小妮是跑了还是也？”
陈嫂子看了她一眼：“应当是跑了吧，要是跟前头那俩一样，他们至于也折腾着找这一大宿吗？”
那姑娘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只要活着呢就行……”
“你们先在这儿躲一会儿吧，只是，到了晚上你们要是都没回去，他恐怕也就知道今儿的人是你俩了。”陈嫂子有些头疼地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小夫妻俩对视了片刻，一句话都没说，但好像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了。
“嫂子，我们要去县城！”男人率先开口。
陈嫂子听懵了：“什么？”
“嫂子，要是秀芳和盼娣真是叫人害了，我们知道了却不帮她们讨公道，心里难安。”姑娘紧跟着说道。
陈嫂子不是很赞同的拉住了姑娘的手：“这，万一……”
可是看着两人越来越坚定的眼睛，又想起秀芳新婚那天低头吃饭的模样，陈嫂子突然就觉得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又爬上了墙头，看了看周围没什么奇怪的动静，这才给小夫妻俩手里塞了干粮和一把斧头：“去吧，去吧，你们心善，老天爷会保佑你们的！”
因着是走在路上，知青小夫妻的脚程倒是比宋小妮她们快了那许多，到县城的时候也不过才快中午。
刚进县城走了没几步，那姑娘突然激动起来，男知青还不明所以，刚要问，身旁的妻子却已经跑了出去。
宋小妮被人从背后抱住的时候浑身的血都僵住了。
她老老实实地缩在大菜筐后头了啊，秀芳她们回来了也只是陪着她在大菜筐后头晒晒太阳回回暖儿，怕人起疑她们姐妹仨连话都不说了，怎么还是叫人发现了。
“太好了！，你还活着！”那姑娘虽然激动，声音却很低。
盼娣急的跟什么似的，秀芳却看出来了一点儿不同：“这倒不像是来抓小妮的，这姑娘前些年老是跟我娘一样看我……”
男知青自然也看到了宋小妮，可是他们三个都在挨抓的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说话总归不是什么方便事，他就去不远处的招待所拿着前不久他们准备结婚时大队里给开的介绍信去开了一间房。
宋小妮被领进去的时候，秀芳沉默地跟着，倒是宋小妮觉得不安，看了她和盼娣好几眼。
进屋之后没有旁人，盼娣才终于在姐妹俩耳边儿消停一点。
“小妮，你跑了一整夜吗？”女知青自然注意到了宋小妮走路的异常，走来的时候一直扶住她的胳膊让她借力。
宋小妮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你们怎么来县城了？”
小夫妻俩对视一眼，像是怕刺激到她，仍是女知青开口：“我们听见王援朝和李大宝说话……想到了秀芳姐和李盼娣……”
盼娣和宋小妮同时都激动起来，盼娣摇晃秀芳的手摇的后脖颈都有点儿开线了：“姐，他们认识我！他们俩也知道王援朝是个王八蛋了！”
秀芳无奈地捏住了自己缝的线口：“别闹，听他们接着打算说啥！”
“小妮，你是不是知道啥了才跑的？秀芳姐和李盼娣都是叫他害的是不是？”
宋小妮却没有点头，这俩人万一就是村里派来抓她的，万一就是王援朝找来的套她话的人……她有点儿不敢想下去。
男知青看出了她的害怕，想了想，直接叫妻子拉起了宋小妮往楼下走去。
宋小妮心里咯噔一下，果然吗……
盼娣伸手在男知青脸上挠了半天，挠的他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唉哟，等今儿这事儿了了，我可得好好儿休息一下了媳妇儿。”
到了登记处，男知青直接朝着里头的同志问道：“你好同志，我们有一件重大的刑事案件想要举报，请问县公安局怎么走？”
宋小妮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绷紧的肌肉一下子放松了些许。
秀芳也回头看向伸着胳膊还准备继续挠人的盼娣：“挠啊，咋不挠了？”
女知青感受着手里宋小妮指尖开始回温，也明白过来丈夫的用意：“对，咱们自己瞎琢磨不行，这种事还是得找公安。”说着还轻轻拍了拍宋小妮的肩膀。
登记处的同志直接傻眼了，自己值班的时候招待所里出了重大刑事案件了？！
她哆哆嗦嗦地说了句“等着”，然后转身开门进了另一个房间。
不多时，出来了两个看起来像领导的人，二人走出来看了看宋小妮一行：“你们住哪个房间？出了什么事？”
男知青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可能让人误会了，赶紧解释：“不是招待所出事，是我们插队的村子，我们是想去县公安局提供线索，不认识路。”
那两个领导肉眼可见的放松，登记处的那位同志更是身子软了一下，靠墙站住摸了摸自己心口。
“好说，走吧，我带你们去，像你们这样见义勇为的小同志很难得呀！”其中一个领导拍了拍男知青的肩膀，觉得情况似乎不太合适，硬生生把“哈哈哈”憋了回去。
到了县公安局以后一切好像就变得顺利了起来，那对小夫妻把自己听到的话如实说了一遍后，宋小妮也把自己知道的事情挑着合理的说了一遍，剩下的细节她要是知道太多，该让人起疑了。
警察同志越听越心惊，听到中途就打断了宋小妮，然后叫来了自己的许多同事。
待到宋小妮讲完，不管老的少的，那些同志眼里都燃起了熊熊怒火，只等着领导发话，就要立刻去调查情况。
县里的领导很快也知道了这件事，在多方重视之下，这事情很快就查到了秀芳他们村上。
看见第一位县里来的同志时，秀芳爹的烟斗摔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烟斗，突然笑了。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太巧了，怎么刚开始有消息说知青能回城，王援朝就收到了家里来的信，然后秀芳就没了？
可是后来王援朝也太孝顺了，孝顺到秀芳爹盼了半辈子的儿子都不一定能做到这份儿上，他就觉得，闺女既然已经死了，他们活下来的人总得往前看吧。
王援朝和李大宝是在地里被“抓”住的。
李大宝不是傻子，王援朝的冷淡和不耐烦他当然都感觉得到，可是已经到手的准金疙瘩，他怎么可能会撒开，于是从来好吃懒做的他也开始跟着一起下地干活。
倒是给县里来的同志省了点儿事儿。
六、
最终判决最后是去了市里才做出的。
李大宝故意杀人肯定是活不了了，王援朝自己交代了给秀芳下药和诱导李大宝伤人的事儿，最后只落了个十五年，宋小妮听了气的差点儿没直接当着那么多同志的面儿骂出来。
才十五年！
宋小妮觉得这世界上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儿了。
秀芳坐在了她身边轻轻拉出了她的手：“妹子，别生气，为着这样的人，不值当。”
盼娣也揉了揉宋小妮的脑袋：“妹子，他做的事儿，从头到尾都只有给秀芳姐端了那碗粥，还有在他自己个儿要挨砍之前躲了一下……”
宋小妮看着其实同样落寞的两个姐姐，心都快要揪成一团了。
“那我就等他十五年，等他出来，我再想办法！”宋小妮眼里的火恨不得直接烧穿已经被带进看守所大门的王援朝和李大宝。
秀芳捏了捏宋小妮的手，凉凉的。
“好妹妹，姐该走了……”
宋小妮突然愣住，来回看了看秀芳和盼娣，这才意识到什么。
大仇得报，她们的执念是不是散了？
盼娣后脖颈的线头都已经透明到看不见了。
“嘿嘿，妹子，你说我跟秀芳姐下辈子投胎能不能成个城里姑娘？”
——
后来好像过了很久，久到宋小妮跟年轻时候的姥姥（陈嫂子）成了生意伙伴，久到她看着自己的妈妈出生，又长大了一点。
她有了一些能用来享受生活的钱，身边也有了一个姥姥觉得靠谱的爱人。
久到那个已经不配让她记住名字的恶人，在出狱前病死的消息传来。
再后来。
“媳妇儿，计生的同志都来家里问过两回了，咱们真该给孩子上户口去了，你想好名字了没有？”宋小妮的丈夫抱着两个胖乎乎的大姑娘，无奈地看向床上正在吃那根珍贵的月子期小布丁的媳妇儿。
宋小妮看都没看他：“早就想好了，你又不去，那还跟我说啥。”
宋小妮的丈夫无奈：“秀芳这名儿有点儿显岁数不？而且咱们不是不打算再生了吗，你给小二起个盼娣的名儿，多难听啊？孩子大了心里不难受吗？”
“谁说是盼弟弟了？！你给我好好看看我写的字条上到底是哪个字儿去！”宋小妮翻了个大白眼，简直想不通自己怎么看上的这个家伙。
她丈夫看着她那么无语，开始有些怀疑自己了。他把两个孩子放在了小床上，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那张他确实没怎么好好看的字条。
“盼谛”，洞悉事理，聪慧通达……
“那也难听了点儿吧媳妇儿？！”
最后的最后，宋小妮的丈夫还是成功夺下了擂台，两个女儿正式登记上了户口，芳蕊，盼华。
宋小妮拿着左看右看都觉得遗憾，自己起的名字明明很好嘛！
宋小妮丈夫赢了这场拉锯战，嘚瑟地教着两个女儿比耶。
阳光照进了窗户，一家四口的影子斜照在墙上，是暖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