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四年了。
阴间没钱花，日子过得紧巴巴。
好在隔壁坟里躺着个大富豪的儿子，他家人隔三差五就来烧纸钱，一烧就是成捆成捆的。
每回他们一走，我就悄悄溜过去捡漏。
捡得那叫一个盆满钵满。
这天我又蹲在他坟头旁边扒拉纸钱，正数得开心。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
“捡了我的钱，就得当我媳妇儿哦。”
我手一抖，纸钱撒了一地。
回头一看——
好家伙，一个穿着名牌寿衣、帅得不像鬼的男人，正靠在自己的墓碑上，冲我笑。
我下意识攥紧了怀里的纸钱。
他都死了，还要逼婚？
那我问你——阴间的婚，离婚的话，财产怎么分？
【第一章】
我叫苏鹿，死的时候二十三岁。
具体怎么死的，说出来都丢人。
加班猝死。
对，就是那种你在新闻里刷到会感慨两秒、然后继续加班的那种死法。
我爸我妈哭了三天，然后把我葬在了城郊的青松公墓。
位置偏，价格便宜。
我生前住不起市中心，死后也住不起。
挺好的，一脉相承。
死后的日子，远没有活着时候想象的那么浪漫。
没有孟婆汤，没有奈何桥，没有帅气的黑白无常来接我。
就是——醒了。
在一片灰蒙蒙的地方醒了。
我能看见自己的坟，能看见坟前那张黑白照片里自己的脸。
说实话，照片选得不错。
是我大学时候拍的证件照，下巴P得尖尖的，眼睛P得水灵灵的。
这辈子最好看的一张照片，献给了墓碑。
值了。
阴间的规矩我是慢慢摸索出来的。
鬼也要吃饭，鬼也要花钱。
吃什么？烧下来的纸扎祭品。
花什么？烧下来的纸钱。
我爸妈头一年还挺勤快，清明、中元、寒衣三个大节一次不落，偶尔我妈想我了，初一十五也来烧点。
我那时候日子还过得去。
虽然不富裕，但至少不饿肚子。
转折出现在第二年。
我妈在广场上认识了一个跳舞的阿姨，那阿姨带她去了养生馆，养生馆老板跟她说——
“你女儿已经投胎了，烧再多她也收不到，不如把钱省下来买点保健品。”
我在坟里差点气活过来。
从那以后，我爸妈来的次数断崖式下跌。
第三年，一年来了一次。
第四年——
今年清明，我妈倒是来了。
带了一捆纸钱，很薄。
还带了一束菊花。
烧纸的时候，她跟我爸说：“少烧点，烧多了浪费。闺女肯定早投胎了，咱们烧的，没准都让别的鬼捡走了。”
妈，你闺女就是那个捡别人纸钱的鬼。
我蹲在坟头后面，看着那一小捆纸钱飘下来。
数了数。
三百七十二块五。
五毛那张还破了个洞。
阴间物价虽然不高，但三百多块钱能干嘛？
吃碗阴间兰州拉面都不够加个蛋的。
我穷得叮当响。
穷到什么程度呢？
隔壁坟的老太太，死了八十多年了，前两天路过看见我，叹了口气，递给我两张纸钱——
“孩子，拿着买个馒头吃。”
我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鬼，被八十多岁的老鬼施舍。
尊严碎了一地。
但我还是接了。
因为——真的饿。
转机，出现在去年秋天。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阴间也是能感受到季节变化的，温度会低一点，风会大一些。
我窝在自己坟后面缩成一团，饿得前胸贴后背。
然后，我听见了动静。
是人间那边的动静。
有车来了。
不止一辆。
那种车队压过碎石路的声音，轰隆隆的，排场很大。
我好奇地飘了出去，趴在墓园的矮墙上看。
好家伙。
三辆黑色的加长轿车，后面跟着一辆货车。
一群穿黑色西装的人鱼贯而下，个个表情肃穆。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但腰板笔挺的老头，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头上嵌着一块绿得发光的翡翠。
有钱人。
非常有钱的那种有钱人。
我立刻警觉起来。
他们走的方向——
是我旁边那块空地。
那块空地一直没人用，我之前还偷偷在上面种了点阴间的野菜。
现在，那块空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立起了一座新的墓碑。
黑色的大理石，金色的刻字，周围还铺了汉白玉的地砖。
豪华。
极其豪华。
放在阴间的房产市场，这就是滨江大平层，带江景那种。
而我那个小土坟——
连老破小都算不上，顶多算个违建。
黑衣人们开始从货车上搬东西。
纸扎的别墅——三层的，带花园泳池。
纸扎的豪车——兰博基尼和劳斯莱斯各一辆。
纸扎的保姆、司机、厨师——一整个家政团队。
然后是纸钱。
整箱整箱的纸钱。
不是那种粗制滥造的黄色草纸，是印刷精美的“冥府银行”大额钞票。面值从一百万到一个亿不等。
我蹲在旁边，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站在墓碑前，沉默了很久。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着像是管家——轻声说：“老爷，东西都备齐了。少爷在那边不会受苦的。”
老头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名字。
我歪头看了一眼。
裴时寒。
享年二十五岁。
比我大两岁。
哦，不对，他死得比我晚，所以现在他比我小。
阴间的年龄算法挺复杂的，不纠结了。
总之，裴时寒，富豪之子，英年早逝。
我不知道他怎么死的，但看这排场，他家人是真的心疼他。
老头指挥着人把纸扎的东西全部摆好，然后——
点火。
火焰蹿起来的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眼睛都被映亮了。
不是因为火光。
是因为那些纸钱，在阴间这边，化成了一场真正的钞票雨。
铺天盖地。
遮天蔽日。
满坑满谷的钱往下砸，跟不要钱似的。
哦，确实不要钱。
但对我来说，那就是钱。
我站在原地，一张面值一千万的纸币轻飘飘地落在我脸上。
我伸手把它揭下来。
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激动的。
这一烧，抵得上我爸妈给我烧一辈子的。
但这些钱不是我的。
这是裴时寒的。
人家的。
我心里清楚。
可是裴时寒人呢？
我左看右看，隔壁那座豪华坟墓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新鬼刚到阴间，有时候会睡很久。有的一睡就是几个月，有的甚至睡几年。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这些钱就是他的了。
但他现在没醒。
这些钱就这么散落在地上，无人认领。
阴间也是有别的鬼的。
我注意到远处已经有几个飘忽的影子在张望了。
那是墓园边缘的游魂野鬼，没有固定坟头的那种。
他们也看见了。
他们的眼神跟我一样——发绿。
一个胖胖的老鬼已经开始蠕动了，朝这边飘过来。
我瞬间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我日后既骄傲又后悔的决定。
我冲了上去。
以我二十三年人生加四年鬼生以来最快的速度，一头扎进了那堆纸钱里。
两只手疯狂地扒拉。
往怀里塞、往兜里揣、往坟后面的老窝搬。
我跟个仓鼠似的。
不，我比仓鼠还拼命。
仓鼠至少还有颊囊，我只有两只手和一个破了洞的口袋。
那个胖老鬼追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搬走了小半堆。
“小姑娘！那是人家的！”胖老鬼气喘吁吁——鬼喘气纯粹是生前习惯改不掉。
“先到先得！阴间规矩！”我头也不回。
“哪有这个规矩！”
“我定的！刚定的！”
就这样，我靠着脸皮和速度，在裴时寒沉睡的日子里，把他家人烧给他的纸钱，捡了个七七八八。
当然，我不是全拿了。
我给他留了一些。
大概……百分之二十？
不多不少，刚好够他醒来不至于饿死。
嗯，鬼也饿不死，最多就是饿得难受。
而我，靠着这些横财，终于翻了身。
我在阴间的小市集上，买了新的衣服——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料子很软，穿上之后终于不像个要饭的了。
我还买了吃的。
阴间也有夜市，有馄饨、有糖葫芦，有一家老鬼开的麻辣烫，味道绝了。
我吃得满嘴流油，幸福得想哭。
从那以后，我每次听到隔壁有动静——人间有车来的声音——就立刻精神抖擞。
趴在坟头上等着。
等火一烧起来，纸钱一落下来，我就冲。
裴家人来得很勤。
不像我爸妈，一年来一次还嫌多。
裴家几乎每个月都来。
每次来，排场都不小。
什么纸扎手机、纸扎电脑、纸扎空调——应有尽有。
有一回还烧了一个纸扎的高尔夫球场。
我寻思这裴时寒生前得多爱打高尔夫啊。
那个高尔夫球场我没拿——太大了，搬不动。
但纸钱，我从不客气。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我偷得越来越熟练，甚至摸清了裴家人来祭扫的规律。
每月初一、十五各一次。
清明、中元、寒衣三大节会加量。
裴时寒生日那天是最大方的——去年他生日，他家烧了整整一卡车的纸钱。
我在坟头后面蹲了一整夜，搬到腰都直不起来。
但值。
太值了。
我现在是青松公墓这片最富的女鬼。
没有之一。
其他鬼都管我叫“苏百万”。
我觉得这个称号还是保守了。
按照我目前的资产规模，叫“苏千万”更合适。
好日子总是过得快。
我以为这种无本万利的好事能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
今天。
又是初一。
天还没亮，我就听见了熟悉的车轮声。
裴家人来了。
我条件反射地从坟后面跳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在脸上糊了一把——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虽然没人能看见我，但偷钱也要有仪式感。
我轻手轻脚地飘到裴时寒的坟旁边，找了个老位置蹲好。
是一块大理石地砖的缝隙后面，视野好，还有遮挡。
我管它叫“黄金机位”。
裴家人的祭扫流程我已经烂熟于心了。
先是管家铺好祭品，然后老爷子上香，然后家属们依次鞠躬，最后——点火烧纸。
今天一切都按流程走。
老爷子上完香，在墓碑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年轻女人走上前——看穿着像是裴时寒的妹妹，每次都来，眼睛哭得红红的。
接着是一个少妇模样的人，应该是裴时寒的嫂子。
最后管家开始指挥人搬纸钱。
今天的量很大。
五箱。
我瞳孔放大。
上个月初一才三箱，这个月直接翻了快一倍？
什么好日子？
不管了，多多益善。
火点起来了。
纸钱开始往下飘。
我搓了搓手，弓着腰，准备开始我的“工作”。
第一叠飘下来，稳稳地落在裴时寒的坟头上。
我不急。
经验告诉我，等大部分都落下来之后再统一搬运，效率最高。
第二叠、第三叠、第四叠……
铺天盖地。
美如画。
我眼里放着光。
等最后一叠落下来，人间的火也燃尽了。
裴家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
我深吸一口气。
开工。
我猫着腰从藏身处出来，脚步又轻又快。
先捡远处的，再捡近处的。
从外围往里收，效率最大化。
我已经把这套流程优化到了极致。
双手并用，左手捡，右手往怀里塞。
塞满了就跑回去倒到自己坟后面的“仓库”里。
一趟、两趟、三趟——
第四趟。
我蹲在裴时寒坟头旁边，正扒拉着地上最后一堆纸钱。
数着呢。
“一千万、两千万、三千万……”
我数得眉开眼笑。
今天收成好，加上之前的存款，我都可以在阴间按揭买套房了。
正美着呢。
身后，突然有人说话。
“捡了我的钱，就得当我媳妇儿哦。”
声音慵懒，带着点笑意。
像是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的那种。
但很好听。
好听到我虽然被吓得半死——哦不对，我已经死了——但还是在脑子里对这个声音打了个高分。
然后我手一抖。
纸钱撒了一地。
我僵在原地。
脑子飞速运转。
这个声音从哪来的？
我慢慢转头。
裴时寒的墓碑旁边——准确地说，是他墓碑的正面——靠着一个人。
不，一个鬼。
男鬼。
年轻的。
身上穿的寿衣不是普通的那种白色或蓝色粗布，是黑色的，像西装一样剪裁合体，领口还有精致的暗纹。
定制款寿衣。
我都没见过这种操作。
他靠在自己的墓碑上，双手抱胸，脑袋微微偏着，看我。
五官很深，眉骨很高，眼睛是那种又长又窄的形状，眼尾微微上挑。
皮肤很白——废话，鬼的皮肤都白。
但他的白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更像是……天然冷色调。
配上那双眼睛里似笑非笑的神情，有一种——
很欠揍的帅气。
“你醒了？”我的声音发紧。
废话，他当然醒了，不然谁在跟我说话，墓碑吗？
裴时寒——我推测这就是裴时寒——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
“死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墓碑上自己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死了。”我点头。
他思考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看向我。
准确地说，看向我怀里那一堆纸钱。
“所以，”他挑了下眉，“你就是那个一直偷我纸钱的贼？”
我浑身的血——如果鬼还有血的话——全涌上了脸。
“谁、谁偷了？”我本能地否认，“我这是……帮你保管。”
“保管？”
“对。”我把怀里的纸钱往他面前递了递，“你看，我保管得多好，一张都没少。”
他低头看了看那堆纸钱。
又抬头看了看我坟后面堆成小山的“仓库”。
那座纸钱小山在阴间的光线下，闪闪发亮。
非常醒目。
非常有罪。
“那边那些呢？”他指了指。
“那些……”
我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那些是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
“对。”
“你那个小土坟？”
”……对。“
”你家人给你烧的？“
”我家人很大方的。“我挺了挺胸。
裴时寒看了我三秒钟。
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善意的笑。
是那种”你当我傻“的笑。
他从墓碑上直起身，朝我走了一步。
我本能地后退。
他又走了一步。
我又退了一步。
背后撞到了什么东西——我自己的墓碑。
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我的墓碑。
”苏鹿，享年二十三岁。“他念了出来，然后看向墓碑前那个落灰的小供台。
供台上空空荡荡。
别说纸钱了，连朵花都没有。
上个月初一我妈都没来。
裴时寒回过头看我，眼神里多了点微妙的东西。
同情？
怜悯？
我分不清。
但不管是哪种，都让我觉得——
比被抓现行还丢人。
”所以，“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要死不活的慵懒调，”你家人不怎么来，你就偷我的？“
”不是偷！“
”嗯，保管。“
”对！“
”那现在我醒了，“他伸出手，”还给我。“
我看着他的手。
修长、白皙、干净。
指甲都修剪得整整齐齐的。
哪怕死了，也精致得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我再看看自己的手。
因为常年扒拉纸钱，指甲里都是灰。
贫富差距，连死了都追不上。
”都还？“我小声问。
”当然。“
”能不能……分期？“
裴时寒眯起眼睛看我。
我赶紧补充：“利息好说！阴间银行的利率是年化百分之三，我给你百分之五！不，百分之八！”
他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我。
看得我头皮发麻。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当场去世——再去世一次的话。
”不用还了。“
啊？
”不用还了，“他重复了一遍，朝我走近了一步，低下头，视线正好与我平齐，”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捡了我的钱，就得当我媳妇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其认真。
跟签合同似的。
我愣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转身就跑。
【第二章】
我跑得很快。
在阴间游荡四年，我练就了一身轻功——好吧不是轻功，就是飘得快。
我一口气飘回了自己的坟后面，躲进了纸钱堆里。
像一只受惊的地鼠钻进了洞。
心脏砰砰砰地跳——虽然我已经死了，理论上不该有心跳，但鬼的心脏偶尔还是会跳的，尤其在受到惊吓的时候。
什么叫”当我媳妇儿”？
我偷了你的钱，你不报警、不打我、不让我还钱，反而要我当你媳妇儿？
什么鬼？
字面意义上的什么鬼。
我趴在纸钱堆里，脑子一团乱麻。
冷静。
苏鹿你冷静。
分析一下当前局势。
第一，裴时寒醒了。这意味着我的“捡漏”生涯正式结束。财路断了。
第二，他知道我偷了他的钱。确切地说，偷了四年的钱。按照阴间的市场价估算，我大概偷了……我算算……
不算了，总之很多。
多到如果要还，我得给他打工到下辈子。
哦等等，我没有下辈子了。
第三，他提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条件——当他媳妇儿。
这个条件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一个大富豪的儿子，帅成那样，会看上一个偷他纸钱的穷鬼？
要么是脑子有问题——有可能，毕竟刚死第一年一直在睡，睡久了脑子不好使很正常。
要么就是——
有阴谋。
对，一定有阴谋。
我决定暂时按兵不动，观察一下再说。
然而“按兵不动”这四个字，在裴时寒面前，根本不存在。
因为第二天——
“苏鹿。”
一个声音从我坟头顶上传来。
我从纸钱堆里抬起头，正对上裴时寒的脸。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了我坟头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干嘛？！”我尖叫。
“来看看我媳妇儿住的地方。”
“谁是你媳妇儿！”
他没理我，环顾了一下我坟后面的“家”。
一个用纸箱子搭的小棚子——是之前他家烧给他的某个纸扎包装盒，我捡回来当房子用的。
棚子里面铺了一层纸，地上摆着几叠纸钱——那是我的“存款”。
角落里有一只纸扎的小猫——那是去年清明节，不知道哪家人给自家宠物烧的，飘到了我这边，我捡回来当室友。
纸猫没有生命，但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招财。
迷信了点，但我需要心理安慰。
裴时寒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嫌弃——我做好了被嫌弃的准备。
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嘴角在抽。
“你住这儿？”
“怎么了？”我警惕地把纸钱往身后藏了藏。
“你偷了我大概……”他目测了一下我的存款规模，“两千万？然后就住在一个纸箱子里？”
被他这么一说，我确实有点心虚。
钱我是偷了不少，但花得也多啊。
阴间物价说贵不贵说便宜也不便宜。
我爱吃麻辣烫——阴间那家李婆婆麻辣烫，一碗八十万。
我还买了新衣服——阴间的衣服款式不多，但贵。
再加上偶尔去阴间的娱乐街看个戏、泡个阴间温泉什么的……
好吧，我承认，我的消费观有点问题。
赚得多花得更多。
典型的月光鬼。
“我有理财规划的，”我硬着头皮说，“只是最近开销比较大。”
“理财规划。”裴时寒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满是不信任。
他蹲下来——动作很优雅，连蹲下都像拍电影。
跟我面对面。
“苏鹿，我有个提议。”
“不当你媳妇儿。”
“先听我说完。”
“不听，不当，不行。”
“一个月五百万零花钱。”
我闭嘴了。
裴时寒看着我的表情，嘴角微微翘起来。
“我家人每个月给我烧的钱，至少三千万。我一个人花不完。”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我多了张优惠券用不完”。
“给你五百万零花，你只需要……”
“当你媳妇儿？”
“当我的财务管理员。”
我眨了眨眼。
“啊？”
“帮我管钱，”他说，“我刚醒，阴间的规矩我不懂。哪里买东西，什么物价，怎么社交——我需要一个向导。”
“你雇我当向导？”
“附带财务管理。”
我沉默了。
五百万一个月。
不用偷，不用跑，不用提心吊胆地被抓。
合法收入。
体面。
“六百万。”我说。
“五百万。”
“五百八。”
“五百万。”
“成交。”
就这样，我，苏鹿，从一个偷纸钱的小贼，变成了裴时寒的“阴间私人管家”。
听起来很体面对不对？
实际上——
体面个鬼。
裴时寒这个人，不对，这个鬼——
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少爷。
什么都不会。
什么都要问。
什么都嫌弃。
上任第一天，我带他去阴间的小市集买日用品。
“这是什么？”他指着一个纸扎的枕头。
“枕头。”
“为什么这么硬？”
“因为是纸做的。”
“能不能买个羽绒的？”
“这里是阴间，裴少爷。”
他皱了皱眉，那个表情就好像我说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
“阴间就不配有羽绒枕头？”
你跟谁讲道理呢？
我买了两个纸枕头，一共花了五万。
他看了一眼价格牌，又看了一眼我。
“五万一个？”
“阴间物价就这样。”
“你之前偷我两千万，就买了这种东西？”
“你再提偷的事儿，我不干了。”
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好好好，不提了。”
然后又去摸旁边一个纸扎的茶杯。
“这个杯子多少钱？”
“三万。”
“三万？”他拿起来看了看，“薄成这样，一捏就碎。”
“你别捏啊。”
“碎了。”
我深吸一口气。
“三万没了。”
他看着手里碎成片的纸杯子，表情无辜。
“从我工资里扣。”
“从你工资里扣？你给我发工资！”
“那从你零花钱里扣。”
我闭上眼。
忍。
五百万一个月。
忍。
第一天，他一共捏碎了三个杯子、两个碗、一盏纸灯笼。
还把李婆婆的麻辣烫摊上那口锅给掀了——不是故意的，他想看看锅底是什么做的，结果纸锅太薄，直接散架了。
李婆婆追着我们骂了半条街。
我赔了五十万。
他全程一脸淡定，双手插兜，旁观。
“你不帮忙？”我一边鞠躬道歉一边回头瞪他。
“帮什么忙？”
“赔钱啊！”
“你是我的财务管理员，管钱的事归你。”
我当时就想辞职。
但转念一想——五百万。
忍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带着裴时寒在阴间到处逛，教他阴间的规矩。
比如不要随便穿过别人的坟——那跟闯民宅一样，很不礼貌。
比如不要跟游魂野鬼对视——他们有的脾气不太好。
比如鬼节那天不要乱跑——阴间也有交通管制。
他学得很快。
但执行得很随意。
让他不穿过别人的坟，他偏要抄近路。
结果惹怒了一个脾气暴躁的老兵鬼，被追着跑了三条街。
最后还是我出面赔礼道歉加送了十万纸钱才摆平。
让他别跟游魂野鬼对视，他非但对视了，还冲人家笑了一下。
那个游魂吓得直接飘走了。
事后裴时寒说：“它看起来很孤独。我想对它友好一点。”
我说：“你笑起来的样子太瘆人了，它以为你要吃了它。”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不服气。
“我笑起来很好看的。”
好看？
好看是好看。
但你那种笑，配上惨白的脸色和幽暗的光线——
鬼片男主既视感。
标准的。
不过说实话，跟裴时寒相处久了，我发现这个人——这个鬼——虽然大少爷脾气，但本质上……
没那么讨厌。
他虽然什么都不会，但不是那种颐指气使的不会。
更像是真的不懂，真的好奇。
他看什么都新鲜，摸什么都要问为什么。
像一个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小孩。
而且他从不催我还钱。
之前说的“捡了我的钱就得当我媳妇儿”那句话，他也再没提过。
好像只是一个开场的玩笑。
我慢慢放下了戒心。
觉得这个“阴间管家”的工作还挺不错。
钱多事少离坟近。
直到——
第十五天。
那天裴家人又来了。
初一十五嘛，固定的。
但这次来的人跟以往不一样。
以往都是老爷子、管家、妹妹、嫂子这些。
这次多了一个女人。
年轻的，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黑色大衣，戴着墨镜，头发挽成低马尾。
很漂亮。
那种精致到每一根头发丝都不会乱的漂亮。
她站在裴时寒的墓碑前，摘下墨镜。
眼睛红红的。
哭过的。
她蹲下来，把一束白玫瑰放在墓碑前。
然后轻声说了句什么——人间的声音传到阴间会有点模糊，我听不太清。
但我看到她嘴型了。
“时寒，我来看你了。”
我偷偷看了一眼裴时寒。
他站在自己的坟前，看着那个女人。
表情——
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种表情。
不是慵懒，不是漫不经心，不是淡定。
而是——
空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了。
我认出了那种表情。
那是“故人”才会有的表情。
“她是谁？”我小声问。
裴时寒没说话。
过了很久。
“前女友。”他说。
哦。
前女友。
那个女人在墓碑前坐了很久。
比裴家其他任何人坐的时间都久。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说几句话。
声音很轻，传到阴间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气音。
最后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墓碑前。
一枚戒指。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得很决绝。
一步都没回头。
我看着那枚戒指。
在人间，那只是一枚普通的金属戒指，不会被“烧”到阴间来。
裴时寒也看着那枚戒指。
然后他笑了。
这次的笑不瘆人。
这次的笑——
有点苦。
“她叫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问。
“程念。”
“你们……之前很好？”
“嗯。”
就一个字。
但那个“嗯”里面装的东西太多了。
多到我不敢再问。
那天晚上——阴间也有白天黑夜——裴时寒没有回他的豪华坟墓。
他坐在我坟后面的纸箱子旁边，抱着膝盖，不说话。
我想了想，从“仓库”里翻出一壶阴间的米酒。
两块钱一壶，便宜货。
我没好意思拿贵的。
递给他。
“喝点？”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皱眉。
“这什么？”
“米酒。”
“这味道……像馊了的洗脚水。”
“你喝过馊了的洗脚水？”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又喝了一口。
“之前她提过想和我结婚。”他突然开口了。
我没接话。
“我说等我忙完手头的项目就求婚。”
“然后呢？”
“然后我死了。”他耸耸肩，语气轻描淡写的，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握着酒壶的手指，骨节发白。
“车祸。”他说。
“嗯。”
“挺快的。没什么痛苦。”
“那挺好的。”
“嗯。”
沉默了一会儿。
“她今天放的那枚戒指……”他说，“是我之前偷偷买好的。准备求婚用的。”
“她怎么会有？”
“大概是整理我遗物的时候发现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这个人活着的时候就不擅长安慰人，死了之后更不擅长了。
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要不要我帮你去偷几捆纸钱？心情不好的时候花钱最管用了。”
裴时寒转头看我。
然后——
笑了。
是真的笑了。
带着点无奈，带着点好笑，眼睛弯起来的那种。
“苏鹿，你的解决方案为什么永远是偷纸钱？”
“不是偷，是保管。”
“换个词也掩盖不了你小偷的本质。”
“你再说我辞职了。”
“辞吧，欠我的两千万你慢慢还。”
我闭嘴了。
他继续喝那壶难喝的米酒，喝完了整壶。
然后起身，拍了拍衣服。
“明天带我去阴间的市集，我想买点东西。”
“买什么？”
“枕头，”他说，“好一点的。两个。”
“两个？你自己不是只睡一个？”
“另一个是给你的，”他头也不回地飘走了，“你那个枕头都瘪了，看着怪可怜的。”
我站在原地。
夜风从坟地上吹过来，凉飕飕的。
但我心里有一小块地方，突然热了一下。
很小。
很短。
但很真。
我赶紧摇了摇头。
不行。
苏鹿你清醒一点。
他有前女友，白月光，那种哭着来送戒指的程度。
你算什么？
你是偷他钱的小贼。
是他花五百万雇的工具鬼。
别自作多情了。
我钻进纸箱子里，把招财——那只纸猫——抱在怀里，闭上了眼。
“招财，你说他什么意思？”
纸猫没有回答。
废话，它是纸的。
【第三章】
给裴时寒当管家的日子，比我想象中精彩得多。
主要是这个人太离谱了。
他适应阴间的速度奇快。
不到一个月，他就摸清了阴间的社会结构、消费体系和社交规则。
然后——
开始搞事了。
第一件事：他在阴间开了一家公司。
对，公司。
在阴间。
鬼开的公司。
我说：“阴间有公司这种东西？”
他说：“没有，所以我开了第一家。”
他分析了阴间的经济体系——主要靠人间烧纸钱流入，分配极度不均。有些鬼家人有钱又孝顺，活得比人间还滋润；有些鬼跟我之前一样，穷得要去偷。
“这中间有巨大的商业机会。”他一本正经地说。
“什么机会？”
“中介。”
“啥？”
“很多鬼有需求但没钱，很多鬼有钱但没需求。我做中间的撮合平台。”
我看着他，突然理解了他活着的时候为什么是大富豪的儿子——
这基因不服不行。
他真的做了。
用纸钱租了阴间市集的一个摊位，挂了个招牌——
“裴氏万事屋·阴间什么都办”。
招牌是他自己写的。
毛笔字。
写得还挺好看。
业务范围包括但不限于：代找失散亲友鬼、代写托梦申请、代购阴间稀缺物资、坟头风水咨询、阴间婚姻介绍……
“阴间婚姻介绍？”我指着最后一条，“鬼还搞相亲？”
“冥婚啊，”他说，“有些鬼生前没结婚，死后想找个伴。很正常。”
“你自己没结婚，你给别人介绍？”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大概是——我本人不就想找一个么，某人不配合。
我装作没看懂。
万事屋开业第一天，生意就爆了。
阴间的鬼太多了，需求五花八门。
有个老太太要找她六十年前走散的老伴。
有个小孩鬼想托梦告诉妈妈别把他的存钱罐扔了。
有个年轻姑娘想给人间的前男友制造一点小“意外”——比如让他每天踩到狗屎。
“最后那个我们不接，”裴时寒划掉了那条需求，“我们是正经生意。”
“那哪条最赚钱？”
“托梦。”
“托梦？”
“很多鬼想给人间的亲人托梦，但不是每个鬼都会。这是一项技术活，需要专业指导。”他说。
“你会？”
“我不会。但我可以找会的鬼来教，收中介费。”
这个人的商业头脑，在阴间简直是降维打击。
我原本以为他只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没想到还真有本事。
而且他做生意的方式跟活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活着的时候他估计谈的是几个亿的大项目，现在他蹲在一个纸扎摊位后面，一脸认真地帮一个老太太写“寻鬼启事”。
还写得文采飞扬的。
“你看你，”我忍不住吐槽，“堂堂裴氏集团少爷，现在在阴间写小广告。”
“创业都是从小做起的。”
“你管这叫创业？”
“五年后你再看。”
我没忍住笑出声。
五年后。
鬼的五年。
我们这种连下辈子都没有的存在，居然还有人在规划五年计划。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笑完之后，心里有点发酸。
不是嫉妒那种酸。
是一种——
他明明已经死了，却还活得这么用力。
而我呢？
死了四年，除了偷纸钱和吃麻辣烫，什么都没干。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我按下去了。
别想了苏鹿。
你是个鬼。
鬼还要什么人生意义？
活着的时候卷，死了还要卷？
不卷。
坚决不卷。
但现实是——裴时寒的万事屋需要帮手，而我是他唯一的“员工”。
所以我被迫营业了。
我负责接单、记账、跑腿。
他负责谈判、策划、拍板。
配合得居然意外的顺畅。
他说往东我不会说往西——主要是因为往东的路通向李婆婆的麻辣烫摊，我每次跑腿都能顺路吃一碗。
他知道我的小心思，但从不拆穿。
只是每次我嘴角挂着麻辣烫的油回来的时候，他会递给我一张纸巾。
然后说一句：“从你工资里扣。”
“扣什么？我又没用公款吃饭。”
“你跑腿费里包含了午餐补贴。你自己又吃了一碗。双重报销。”
“你这个资本鬼！”
“你这个贪污鬼。”
我们就是这样的关系。
互相损、互相薅。
但奇怪的是——谁也没有真的生气过。
日子一天天过。
万事屋的生意越来越好。
裴时寒在阴间的名气也越来越大。
有人叫他“裴老板”，有人叫他“裴少爷”——后者主要是我，因为我觉得喊“老板”太正式了，喊“少爷”他会微微皱眉，那个表情很好玩。
生活平静得让我差点忘记——
他有一个白月光。
一个叫程念的、在人间活着的、会来他坟前送戒指的白月光。
我差点忘了。
但这件事很快就被提醒了。
那天下午——阴间时间，对应人间大概是傍晚——裴时寒突然扔下手里的账本，站了起来。
“怎么了？”我问。
他没说话，朝外面飘去。
我跟上去。
他飘到了自己的坟前。
我也看见了。
人间那边，有人来了。
不是裴家人。
是程念。
她一个人来的。
没有车队，没有随从。
就一个人，提着一袋东西，站在裴时寒的墓碑前。
她蹲下来，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一瓶酒。
两个纸杯。
一碟花生米。
一份烧鸡。
她打开酒，倒了两杯。
一杯放在墓碑前，一杯自己端着。
“时寒，”她说，“今天是咱们的纪念日。你忘了吧？”
裴时寒站在她面前，不到一米的距离。
她看不见他。
他看着她。
“我没忘。”他说。
她当然听不见。
她自顾自地说着。
“公司今天出了点事，合作方临时变卦。我加班到八点才走。本来想去外面吃顿好的，想了想还是来陪你吧。”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不在之后，我每年这天都会来。这是第二年了。”
她笑了笑，但眼眶泛红。
“你说你忙完就求婚，你看你，忙了一辈子，也没忙出来。”
裴时寒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跟她面对面。
伸手想去碰她的脸。
手穿过去了。
鬼碰不到人。
这是阴间最残忍的规则。
你能看见你想见的人，你能听见她说的每一句话。
但你碰不到她。
永远碰不到。
我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突然觉得——
眼睛有点涩。
我转过身，飘回了自己的坟。
不看了。
有些场面不该有第三个鬼在场。
那天晚上，裴时寒很晚才回来。
他坐在万事屋的摊位后面，一个人发呆。
我犹豫了一下，从角落里翻出一壶米酒——这次换了一壶贵的，十万块一壶的那种。
放在他面前。
“今天我请。”
他低头看了一眼酒壶。
“升级了？”
“嗯，你上次说两块钱那壶像馊洗脚水。”
他笑了一下。
拿起来喝了一口。
“这个像没馊的洗脚水。”
“你到底有多嫌弃我买的酒？”
“不嫌弃，”他又喝了一口，“挺好的。谢了。”
我坐在他旁边。
两个鬼，坐在一个纸扎的摊位后面，喝着十万块一壶的劣质米酒。
远处是灰蒙蒙的阴间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永远散不开的薄雾。
“苏鹿。”
“嗯？”
“你生前有喜欢的人吗？”
我想了想。
“有。我大学时候喜欢过我们系一个男生。”
“然后呢？”
“然后我加班猝死了。没来得及表白。”
“这么惨？”
“还好吧。反正他也不喜欢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死的时候他发了条朋友圈，内容是——‘同事走了，好突然，明天聚餐位置空了，谁来顶？’”
裴时寒沉默了两秒。
然后——
“噗”地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他摆手，“但这个也太……”
“太什么？”
“太苏鹿了。”
我哼了一声。
但也没真的生气。
因为那件事确实挺好笑的。
活着的时候觉得心酸，死了之后觉得——也就那样吧。
人活一辈子，鬼飘一辈子，不是所有的喜欢都有回应。
习惯就好。
“裴时寒。”
“嗯？”
“你还想着她吗？”
他没回答。
但我知道答案。
当然想。
怎么可能不想。
那种刻在骨头里的想念，不会因为死亡就消失。
死亡切断的是联系，不是感情。
我突然有点后悔问这个问题了。
“行了别想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明天还有七单要跑。那个找老伴的老太太催了三次了。”
“嗯。”他应了一声。
我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
“裴时寒。”
“又怎么了？”
“别老坐在外面了，阴间夜里有风，吹多了头疼。”
“鬼会头疼？”
“我说会就会。回去睡觉。”
他看了我一眼。
然后站了起来。
“知道了，苏管家。”
“叫苏管家也行，一个月加两百万。”
“做梦。”
“一百万？”
“滚。”
我笑着飘走了。
身后，我没回头。
但我知道他也在笑。
那种不带苦味的、真正的笑。
【第四章】
万事屋开了两个月，我们接了一单大活。
委托人是阴间东区的一个老鬼，姓钱。
钱老头死了三十多年，生前是个退休教师。他老伴还活着，八十多了，住在养老院里。
“我想给老伴托个梦，”钱老头坐在我们的纸扎摊位前，老泪纵横——鬼哭没有眼泪，但能看见那种哭的姿态和表情，“她最近身体不好了。我怕……我怕她撑不过这个冬天。”
“您想在梦里跟她说什么？”裴时寒问。
钱老头搓了搓手。
“我想告诉她，别怕。到了这边我来接她。”
我鼻子一酸。
裴时寒点了点头。
“这单我们接。”
托梦是阴间的高级技术，不是每个鬼都能做到的。
需要找到“通道”——连接阴间和人间梦境的特殊节点。
万事屋之前对接过一个老资历的“梦使”——专门负责传递托梦的阴间公务员。
但那家伙要价很高。一次托梦收费五百万。
钱老头拿不出这笔钱。他一辈子当教师，家里不富裕，儿女烧给他的纸钱也有限。
“我攒了三十年，只有两百万。”钱老头红着眼圈说。
裴时寒想了想。
“两百万就两百万。差的部分，算我们的赞助。”
我在旁边瞪大了眼睛。
差三百万呢。
三百万！
那是我六个月的工资！
我悄悄拽了拽裴时寒的袖子。
他拍了拍我的手，示意我别急。
等钱老头走了之后，我立刻爆发。
“三百万！你说赞助就赞助？那是我的工资！”
“不从你工资里扣。”
“从哪扣？”
“从我的利润里。”
“你的利润？你的利润本来就是我帮你赚的！”
“是我出的本金。”
“是我跑的腿！”
我们对视了三秒。
他先投降了。
“好好好，这单特殊，下不为例。”
“你上次也说下不为例。”
“那就下下不为例。”
我磨着牙看他。
这个人不止是大少爷脾气，还是个散财鬼。
活着的时候估计就是那种——自己有一百块也要分给别人五十块的类型。
“你就不怕亏了？”我忍不住问。
“阴间的钱，花了就花了，”他耸耸肩，“又不能带回人间。”
说的也是。
但这句话从一个死了的富二代嘴里说出来，还是有点不一样的分量。
托梦那天，我们带着钱老头去找梦使。
梦使是一个长得很普通的中年鬼，穿着阴间公务员的标准制服——灰色的长袍，胸口别着一枚阴间的工作牌。
他看了看钱老头，又看了看裴时寒。
“裴老板，又接慈善单了？”
“算是。”
“你这万事屋迟早被你玩破产。”
“那是我的事。你只管开通道就行。”
梦使摇了摇头，但还是开始准备了。
托梦的过程我是第一次见。
梦使让钱老头躺在一块石板上——阴间特制的“梦石”，据说是用千年坟土压制的。
然后梦使开始念一段长长的咒语，声音低沉，在阴间的雾气里回荡。
石板上浮现出淡淡的光。
钱老头闭上了眼。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半透明。
“进去了，”梦使说，“他现在在他老伴的梦里了。能待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
大概十五分钟。
三十年的思念，只换来十五分钟的相见。
而且对方醒来之后，可能只记得一个模糊的梦。
甚至可能什么都不记得。
我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值吗？”我小声问裴时寒。
“什么？”
“花这么多钱，就为了一个她可能记不住的梦。”
裴时寒看着石板上钱老头安详的脸。
“你觉得值吗？”
我想了想。
如果是我呢？
如果我能给我妈托一个梦。
告诉她——
妈，我没投胎。
我还在。
别信那个养生馆的骗子。
给我多烧点纸钱。
不多，够我吃碗麻辣烫就行。
我会不会花三百万？
废话。
我三千万都花。
“值。”我说。
裴时寒笑了笑。
没再说什么。
十五分钟后，钱老头醒了。
他睁开眼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
我这辈子加上鬼生都没见过那种表情。
像是得到了全世界。
又像是失去了全世界。
但最终定格在——
释然。
“她看见我了，”钱老头声音发颤，“她说——‘老钱，我知道你在等我。别急，我收拾收拾就来。’”
说完他就哭了。
没声的那种哭。
肩膀一直在抖。
我转过头，使劲眨了眨眼。
不哭。
鬼不能哭。
一哭眼睛就肿，明天还要出摊呢。
裴时寒递给我一张纸巾。
“你也哭了？”
“没有！风迷了眼！”
“阴间没风。”
“今天有！我说有就有！”
他没戳穿我。
只是把纸巾塞到我手里。
然后转身去跟梦使结账了。
我攥着那张纸巾，擦了擦眼睛。
纸巾很粗糙——阴间的纸巾质量就这样。
但很暖。
【第五章】
托梦那件事在阴间传开了。
大家都知道裴氏万事屋接了一单“亏本”生意，自己贴了三百万帮老鬼托梦。
一时间名声大噪。
来万事屋的客户翻了三倍。
有些不是来办事的，纯粹是来看裴时寒的——阴间也有粉丝文化。
年轻的女鬼们排着队来“咨询”，问的问题千奇百怪。
“裴老板，我想托梦给人间的前男友，告诉他我死了都比他活着好看。能办吗？”
“裴老板，我坟风水不好，你能帮我看看吗？”
“裴老板，你结婚了吗？阴间有对象吗？”
最后一个问题引发了裴时寒身后一道视线的降温。
那道视线来自我。
“回答得好一点。”我在他身后小声说。
他表情不变，微笑着回答：“暂时没有。但我们万事屋目前不接个人感情咨询类业务。下一位。”
那个女鬼不死心：“那以后会接吗？”
“下一位。”
我满意了。
虽然不知道自己在满意什么。
万事屋越做越大。
裴时寒的商业头脑在阴间简直如鱼得水。
他先是做中介，然后做物流——帮不同墓区的鬼传递物资；然后做金融——阴间版的小额贷款，帮穷鬼周转纸钱。
对，你没看错，鬼也有借贷市场。
利息比人间还低——因为裴时寒说“都死了还收高利贷，做鬼也不能这么不讲究”。
我做他的财务总管。
每天对着一堆纸钱账本算来算去。
虽然纸币面值动辄几百万，但我算得极其认真。
因为每一笔账都关系到——我的工资能不能按时发。
日子过得忙碌又平淡。
直到那天。
裴家人又来了。
这次不是固定的初一十五。
是一个平常的日子，突然来的。
只来了两个人。
裴时寒的妹妹，裴时晴。
和——
一个陌生男人。
那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戴着金丝眼镜。面容端正但透着一股——
我说不上来。
就是那种笑起来让人不太舒服的感觉。
眼睛在笑，嘴在笑。
但整个人透着冷。
裴时晴站在裴时寒的墓碑前，表情很不好。
眼睛红着，嘴唇紧抿，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
那个男人站在她身后，不近不远。
“时晴，别哭了，”男人开口了，声音温和，“时寒在天有灵，也不希望你这样。”
裴时晴没理他。
只是蹲下来，把带来的花放在墓碑前。
然后她小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因为隔得近，我听到了。
“哥，他们要动你的股份了。”
我看向裴时寒。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微妙的变化。
是瞬间，整个人的气场都沉了下去。
从慵懒变成了——
冰冷。
“他叫顾言舟，”裴时寒的声音很低，“是我父亲公司的副总裁。”
“你认识？”
“嗯。我生前最信任的人之一。”
他顿了顿。
“也是唯一一个在我死后，力主把我名下股份‘合理转移’的人。”
我心里一咯噔。
裴时晴继续在墓碑前说话。
声音断断续续的。
“爸被他们架空了。董事会下个月要表决，把你名下百分之三十二的股份转到公司的公共账户。说是‘为了公司发展大局’。可那是你留给我们家的。”
她擦了擦眼泪。
“爸不肯签字，但他们联合了好几个董事施压。顾言舟说他会帮忙，但我总觉得他不对劲。可爸信他。”
顾言舟站在后面，表情关切。
“时晴，我说了，我会帮裴叔争取最好的结果。你不用太担心。”
裴时晴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但她的手，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攥成了拳头。
我看向裴时寒。
他的眼睛里——
我从没见过那种眼神。
不是悲伤，不是无奈。
是一种极度克制的、冰冷的……
恨意。
“顾言舟，”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最好别碰我妹妹。”
可他说再多，人间的人也听不见。
他只是一个鬼。
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鬼。
这种无力感，比死亡本身更让人窒息。
那天晚上，裴时寒没有回坟。
也没有来万事屋。
我到处找他，最后在墓园最偏僻的角落找到了他。
他坐在一块无名墓碑上，背对着我。
“裴时寒。”
他没回头。
“你别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你的纸猫吗？”
”……“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跟我说说呗。反正我也听不懂什么股份不股份的，你就当对牛弹琴。“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开始说。
他生前是裴氏集团的实际操盘手。他父亲年纪大了，很多事都是他在管。他手里握着百分之三十二的股份，是公司的第一大个人股东。
顾言舟是他的大学同学，毕业后被他招进了公司。
他信任顾言舟，把很多核心业务都交给他打理。
”我以为他是我兄弟。“裴时寒说，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然后呢？“
”然后我死了。车祸。“
”车祸……是意外吗？“
裴时寒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但他没有正面回答。
”我死了之后，顾言舟成了公司最重要的人。我父亲老了，身体不好。时晴还年轻，不懂商场。顾言舟表面上尽心辅佐，实际上——“
”在架空你父亲。“
”嗯。“
”你的股份呢？“
”我死后，股份冻结了。按照遗嘱，由我父亲代管。但如果董事会通过决议，可以强制转移到公司公共账户。实质上就是——被顾言舟吞了。“
我攥紧了拳头。
虽然我不懂商战，但这种事——
趁人家死了欺负人家的老父亲和妹妹——
我在阴间偷纸钱都比他有底线。
”你有什么办法吗？“我问。
裴时寒沉默了。
”我是一个鬼。“
”鬼怎么了？鬼不能搞事吗？“
他看向我。
”你认真的？“
”我当然认真的！“我站起来，”你帮了那么多鬼，现在轮到你自己了，你就不想办法了？“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连程念都碰不到，更别说去动顾言舟了。“
”你碰不到，但你能托梦啊！“
裴时寒愣了一下。
”托梦？“
”对！给你妹妹托梦！告诉她顾言舟有问题！告诉她证据在哪里！你生前肯定有备份资料什么的吧？“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
从冰冷变成了——
一线亮光。
”苏鹿。“
”嗯？“
”你脑子偶尔还是好使的。“
”什么叫偶尔！“
他站了起来。
”走。“
”去哪？“
”找梦使。“
”这个点了他早下班了。“
”加急单。“
”加急要加钱的！“
”无所谓。“
我跟着他往外飘，嘴上还在嘟囔：“又是一笔支出。你能不能少做点亏本生意？我这个财务总管的头发都要愁白了——虽然鬼没有新陈代谢，头发白不了。”
他没理我。
走得很快。
步伐带着一种我从没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
像是重新活过来了。
【第六章】
加急托梦，费用翻倍。
一千万。
我心在滴血。
但裴时寒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付了。
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
哦不对，有钱鬼的世界我不懂。
梦使被我们从被窝里薅出来的时候，脸色比鬼还难看。
”裴老板，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知道。加急单，双倍价。“
梦使的表情瞬间从愤怒切换到微笑。
资本的力量，在阴间也一样好使。
但问题来了。
”你想给谁托梦？“梦使一边准备梦石一边问。
”我妹妹，裴时晴。“
”托什么内容？“
裴时寒想了想。
”我要告诉她几件事。第一，我书房保险柜里有一份文件——是关于公司所有核心数据的备份。密码是她的生日加上我妈的名字拼音。第二，顾言舟在我出事前三个月，私下转移了两笔公司资金。证据在我笔记本电脑里——D盘，加密文件夹，密码是我养过的那只猫的名字。第三，告诉她不要相信顾言舟。“
梦使刷刷刷记了下来。
”信息量有点大，“梦使皱了皱眉，”托梦不是发短信，做梦的人接收信息的能力有限。你一次性塞这么多，她醒来可能只记得一半。“
裴时寒沉默了。
”那就分两次。“
”两次就是两千万。“
我嘴角抽了抽。
”裴时寒，你真的不考虑一下财务状况吗？“
”不考虑。“
”你不考虑我考虑！两千万够我吃五年麻辣烫了！“
”你能不能别把所有事情都换算成麻辣烫？“
”麻辣烫是我的精神货币单位！“
裴时寒无视了我，躺上了梦石。
”开始吧。“
梦使开始念咒语。
我站在旁边看着。
裴时寒闭上眼。
身体慢慢变得半透明。
他正在进入他妹妹的梦。
我突然有点紧张。
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这是裴时寒第一次主动做一件”只为自己“的事。
之前他帮老鬼托梦，帮穷鬼借钱，帮所有人解决问题。
但关于他自己的事——他的前女友，他的家人，他生前未完的心愿——
他从来不提。
好像死了之后，就自动放弃了跟人间的一切联系。
我觉得这不对。
但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所以当他终于为自己的家人、为他妹妹出手的时候——
我紧张。
也替他高兴。
十五分钟后，裴时寒醒了。
他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
”她哭了。“
”哭了？“
”嗯。她在梦里看见我，第一反应就是哭。“
”那信息传达到了吗？“
”传了一半。保险柜的事她记住了。但笔记本电脑的密码——我说到一半，她就抱着我哭，我后面的话她没听进去。“
”……“
”所以还得来第二次。“
梦使在旁边竖起两根手指：“两千万。”
我深吸一口气。
两千万就两千万吧。
谁让我摊上了这么一个老板。
第二次托梦安排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裴时寒异常安静。
他没有去万事屋，把生意交给了临时雇的帮手——一个热心肠的胖老鬼。
他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坟前。
看着人间的方向。
我知道他在等。
等他妹妹的反应。
第二天，裴时晴来了。
她一个人。
这次没有顾言舟。
她站在墓碑前，眼睛还是红的。
”哥，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见你了。“
裴时寒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
”你跟我说了保险柜的事。我今天去看了。“她的声音在抖。
”打开了？“我在旁边小声问裴时寒。
”听她说。“他示意我安静。
”我打开了，“裴时晴说，”里面的文件……哥，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你早就知道顾言舟有问题。“
裴时寒没有说话。
但我看到他的手攥紧了。
”为什么不告诉爸？为什么不告诉我？“裴时晴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哭腔。
”如果你早点说，也许……也许你就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
蹲在墓碑前，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看向裴时寒。
他的脸上——
是我认识他以来最痛苦的表情。
不是因为顾言舟。
不是因为股份。
是因为他妹妹在他面前哭，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苏鹿。“他的声音很轻。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
”你说。“
”如果我能回去一天……哪怕一个小时……“
他没有说完。
但我懂了。
他想回去。
想回到人间。
哪怕只是一个小时。
跟他妹妹说一句：“哥在这里。别怕。”
可他回不去。
他是鬼。
鬼回不了人间。
这是阴间最基本的规则。
也是最残忍的规则。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能站在他旁边。
让他知道——
至少在阴间，他不是一个人。
【第七章】
第三天。
第二次托梦。
这次裴时寒把所有该说的信息都传达了。
笔记本电脑的位置、密码、证据的具体内容。
裴时晴在梦里这次没有哭。
她强忍着情绪，认认真真地听完了每一个字。
然后问了一句：“哥，你在那边还好吗？”
裴时寒说：“挺好的。有人照顾我。”
裴时晴：“谁？”
裴时寒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偷听的我。
”一个偷我钱的小贼。“
我气得差点跳起来。
你在你妹妹面前是怎么形容我的？！
但梦境已经断了，裴时晴醒了。
裴时寒从梦石上坐起来，嘴角带着笑。
”她应该能记住了。“
”你刚才说什么偷你钱的小贼？“
”实话实说。“
”你——“
”走吧，回去等消息。“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只能等。
等裴时晴在人间行动。
等她找到笔记本电脑。
等她把证据整理出来。
等她反击。
等待的过程是最煎熬的。
裴时寒表面上恢复了正常，每天去万事屋处理业务。
但我知道他在等。
因为他每天都会去自己的坟前站一会儿。
看看人间有没有人来。
这种等待持续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
裴家人来了。
浩浩荡荡。
三辆加长轿车，一辆货车。
跟裴时寒刚下葬那天的排场一模一样。
但这次，气氛完全不同。
裴时寒的父亲——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站在墓碑前。
腰板比上次直了。
眼神比上次亮了。
裴时晴站在他旁边，嘴角翘着。
不是礼貌性的微笑。
是那种——赢了的笑。
顾言舟不在。
裴时寒的父亲上了香，鞠了三个躬。
然后对着墓碑说话。
”时寒，爸来跟你说一声。那个姓顾的，已经被踢出公司了。“
裴时寒站在墓碑的另一边，听着。
”你妹妹在你的笔记本电脑里找到了证据。那小子私下转移了公司一千二百万的资金，联合了三个董事要架空我。你妹妹把证据交给了律师和其他董事。上周的董事会上，全票通过，撤销了顾言舟的一切职务。“
老爷子的声音微微发颤。
”你的股份，保住了。“
裴时晴蹲下来，把一捧白玫瑰放在墓碑前。
”哥，你托的梦，我都照做了。“她笑着说，眼眶是红的。
”还有，你说有个人在照顾你。虽然我不知道是谁——“
她站起来，对着墓碑旁边的空气鞠了一躬。
方向不太准——偏了大概四十五度。
但意思到了。
”谢谢你照顾我哥。“
我站在她鞠躬的方向之外，愣了一下。
然后——
我往她鞠躬的方向挪了两步。
让她的”谢谢“能准确地落在我身上。
虽然她看不见。
但我想接住这份谢意。
裴时寒在旁边看着我。
表情很奇怪。
像在笑。
又像在——
看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那天裴家人烧了很多纸钱。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
纸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我站在旁边，双手插兜。
一张都没捡。
裴时寒注意到了。
”不捡了？“
”不捡了。“
”为什么？“
”那是你的。“
他看了我三秒。
然后弯下腰，捡起一叠纸钱，塞到我手里。
”拿着。“
”干嘛？“
”这个月的工资。“
”你发工资还用现场发？“
”今天特殊。加薪。“
”加多少？“
”一百万。“
”你之前不是说加一百万想都不要想吗？“
”今天心情好。“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叠纸钱。
然后抬头看他。
他正看着人间的方向。
他的父亲和妹妹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裴时晴走到车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墓碑。
挥了挥手。
”哥，我下次再来看你。“
裴时寒抬起手。
朝她挥了挥。
虽然她看不见。
”好。我等你。“
那一刻阴间的雾气好像淡了一点。
只是一点。
但我看得很清楚。
【第八章】
生活回到了正轨。
万事屋继续营业。
裴时寒继续当他的阴间创业鬼。
我继续当我的财务总管兼跑腿兼保姆兼吐槽担当。
一切都好。
除了——
有一件事在悄悄变化。
是我自己在变。
我说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能是那天他给我塞纸钱的时候。
可能是他帮钱老头托梦的时候。
也可能更早——他第一次靠在墓碑上冲我笑的时候。
总之有什么东西在变。
而且变得越来越明显。
比如——
他跟别的女鬼说话的时候，我会竖起耳朵。
他夸别人”挺有想法“的时候，我会哼一声。
他偶尔提到程念的时候，我会——
假装不在意。
然后躲到坟后面生闷气。
苏鹿你怎么回事？
你不是说不自作多情吗？
你不是说他有白月光吗？
你不是说你只是个工具鬼吗？
我骂自己骂了无数遍。
没用。
那种感觉像阴间的雾气一样，赶不走。
我开始刻意保持距离。
他说”走，一起去夜市”，我说“我不去，我要对账”。
他说“今天李婆婆出了新品，你不试试”，我说“不了，我在减肥”。
鬼减什么肥？
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困惑。
“苏鹿，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
“你躲着我。”
“你想多了。”
“你连我递的纸巾都不接了。”
“我自己有纸巾。”
他看着我。
我不敢看他。
因为一看就会露馅。
就像活着的时候一样——我是那种把喜欢写在脸上的人。
只不过活着的时候写了也没人看。
死了之后——
有人看了。
“苏鹿。”
“嗯。”
“看着我。”
“不看。”
“为什么？”
“你丑。”
”……“
”好吧你不丑。但我还是不看。“
”因为怕看了就——“
”裴时寒你别说了！“
我转身就跑。
跟第一天一样。
跑得飞快。
只不过这次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
他如果把那句话说完，我就真的躲不掉了。
我跑回自己的坟，钻进纸箱子里。
把招财抱在怀里。
纸猫的毛是纸做的，硬邦邦的，扎手。
但我抱得很紧。
”招财，你说我是不是完了？“
招财没有回答。
”我喜欢上了隔壁坟的富二代。“
招财还是没有回答。
”他有白月光。叫程念。很漂亮那种。“
招财纹丝不动。
”而我是个偷他纸钱的穷鬼。连自己的坟都是全墓园最寒酸的。“
我把脸埋进招财硬邦邦的纸毛里。
”苏鹿啊苏鹿，你活着的时候暗恋不敢说，死了还是这副德性。有什么用啊你。“
就在这时——
坟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飘的。
是走的。
很实、很稳的脚步声。
然后裴时寒的声音从纸箱子外面传来。
”苏鹿。“
”你走开！我现在不想见你！“
”我带了麻辣烫。李婆婆新出的。“
我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口味？“
”麻辣的。加了双份毛肚。“
双份毛肚。
他记得我爱吃毛肚。
鬼的意志力在双份毛肚面前，一文不值。
我从纸箱子里钻了出来。
裴时寒就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两碗麻辣烫。
热气腾腾的。
在阴间灰蒙蒙的光线里，那两碗麻辣烫是唯一带颜色的东西。
红的辣油，绿的葱花，白的毛肚。
好看得让人想哭。
”吃吧。“他把一碗递给我。
我接了。
低着头吃。
不说话。
他也不说话。
两个鬼蹲在一个破坟后面，吃着麻辣烫。
安静得只剩下嗦粉的声音。
吃到一半，他突然说——
”苏鹿。“
”嗯。“
”程念的事……你是不是介意？“
我筷子停了一下。
”我不介意。关我什么事。“
”你介意。“
”我说了不介意。“
”你一介意就吃得特别快。“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
已经见底了。
他的碗还是满的。
”……我就是饿了。“
”你连汤都喝了。你平时不喝汤。“
这个人的观察力是不是太变态了？
我放下碗，深吸一口气。
”裴时寒，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也放下碗。
看着我。
”我想说——程念是我生前很重要的人。这一点不会变。“
我的心沉了一下。
”但我现在，是鬼。“他说，”阴阳两隔，不是一句话就能跨过去的。程念还活着，她有她的人生。“
我不说话。
”而我在阴间的人生——如果还能叫人生的话——才刚刚开始。“
他停了一下。
然后说了一句——
”在阴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还好没那么无聊’的人。“
我抬起头。
他正看着我。
没有笑。
很认真。
”虽然你偷我纸钱。“
”那件事你还提——“
”虽然你把所有事情都换算成麻辣烫。“
”那是因为——“
”虽然你抱着一只纸猫自言自语的时候像个神经病。“
”你偷听了？！“
”虽然你生气的时候跑得比活着的时候还快。“
”那是因为——“
”但我就是觉得，“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我，”有你在旁边，这个阴间没那么灰了。“
我愣住了。
阴间的风吹过来。
纸箱子被吹得沙沙响。
招财被风吹倒了，歪在一边，用那双纸做的眼睛看着我们。
我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最后只憋出了一句——
”你是不是又想赖账？用这种话来抵我的工资？“
裴时寒看着我。
然后——
笑了。
那种真正的、从心底浮上来的笑。
带着一点无奈，一点温柔，一点——
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苏鹿。“
”嗯。“
”当我媳妇儿呗。“
又是这句话。
跟第一天一模一样。
但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第一天我听了就跑。
今天——
我没跑。
我坐在原地。
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一个月八百万。“
”什么？“
”当你媳妇儿的工资，一个月八百万。“
”……当媳妇儿还收工资？“
”你以为我白干？“
裴时寒笑得摇头。
”成交。“
”不，一千万。“
”你刚才说八百万。“
”涨了。刚才的价是友情价。“
”那现在呢？“
”媳妇价。“
他伸手揉了一把我的头发。
鬼的手是凉的。
但我觉得暖。
从头顶一直暖到脚底。
暖到整个阴间都不灰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自己的坟。
是因为我们去了阴间的夜市，逛了很久。
他给我买了一只新的纸猫——比招财大一号的。
我给它取名叫”进宝”。
招财进宝。
一对。
路上经过一个卖纸扎花的摊位，他买了一朵纸扎的白玫瑰，递给我。
“你不是喜欢程念那种白玫瑰吗？”
“我什么时候说喜欢了？”
“你每次裴时晴放花的时候，都盯着看很久。”
被他说中了。
但我不是喜欢白玫瑰。
我是在想——有人给自己的坟前放花，是什么感觉。
我的坟前从来没有花。
现在有了。
一朵纸扎的白玫瑰。
丑丑的。
但是他买的。
我把它插在了招财和进宝中间。
两只纸猫一朵纸花。
我的家。
简陋得可以。
但——
完整了。
阴间还是灰蒙蒙的。
风还是凉飕飕的。
日子还是一天天地过。
但从那天起，我蹲在坟头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裴时寒继续经营他的万事屋，继续在阴间搞他的商业版图。
我继续当他的财务总管，继续每天跟他斗嘴抬杠。
唯一不同的是——
每天睡觉前，他会从他的豪华坟墓里飘出来，到我的破纸箱子旁边坐一会儿。
什么也不干。
就坐着。
有时候说几句话。
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阴间没有星星。
但有两个鬼。
两个鬼坐在一起的时候——
好像也不需要星星了。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