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恋三个月，她管我叫小可怜。
银行卡被冻，手机欠费停机，兜里十三块六。
她问我想不想要钱。
我说姐姐我好饿。
五千块，秒到账。
她说来见我，咖啡馆，老地方。
我去了。
隔着玻璃看见她的那一秒，我整个人从脚底凉到头顶。
那张脸。
半个月前的酒局上，我亲手往她杯子里，加过东西。
所以——
她到底是不知道我是谁，还是从头到尾，就在钓我？
【第一章】
我叫许见深，今年二十四。
要说人生最窘迫的时刻是什么？
不是毕业即失业，不是女朋友跟人跑了，甚至不是被亲爹一通电话冻了所有银行卡。
是以上三件事同时发生。
卡被冻的那天，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盯着手机屏幕上“余额不足”四个字看了整整三分钟。
兜里翻了个底朝天。
十三块六。
一张十块的，一张一块的折了三折，六个钢镚儿，其中一个还他妈是游戏币。
手机信号栏已经开始闪了，欠费停机是早晚的事。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开始盘算。
十三块六能干啥？
买两个饭团，撑一天。
或者——
打开微信，翻到一个备注名叫“小狐狸”的聊天框。
这是我网恋三个月的对象。
准确地说，是她网恋我。
三个月前，她在某个深夜情感树洞的帖子底下加了我。
那时候我刚被女朋友踹了，发了条矫情得不行的帖子，大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之类的废话。
她的第一条消息是——
“你好，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可怜。”
“要不要试试被我捡走？”
说实话，正常情况下我不会理这种搭讪。
但那天晚上我喝了六罐啤酒，脑子不清醒。
回了一句：“看你什么价。”
她发来一个笑哭的表情。
“免费的，限时体验。”
就这么聊上了。
她从来不露脸，不开语音，只打字。
说话骚里骚气的，动不动就“宝宝”“小可怜”“想姐姐了没”。
我问她长什么样，她说：“见了面你就知道了。”
我问她做什么工作，她说：“你猜。”
我问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说——
“因为你可怜啊。”
“姐姐最喜欢可怜的小东西了。”
我当时觉得这女人有病。
但聊着聊着，就习惯了。
每天睡前跟她说晚安，醒来第一件事看她有没有发消息。
她记得住我随口提的每一句话。
我说喜欢吃酸菜鱼，第二天她给我发了个做鱼的教程视频。我说最近手头紧，她直接转了两千块。
我没收。
我说男人不能靠女人养。
她回：？
“你有什么资格当男人？你现在是我的小可怜。”
“小可怜拿姐姐的钱，天经地义。”
我还是没收。
但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我是真没钱了。
手机还有最后一格信号，微信还能用，但顶多撑到明天。
欠费一停机，我连这唯一的“社交生命线”都要断了。
我蹲在马路边，盯着她的头像看了很久。
头像是一只白色的小狐狸，眯着眼睛，看起来人畜无害。
我打字。
删掉。
再打。
又删掉。
最后，我深吸一口气，打出一句话——
“姐姐，我好饿。”
发出去的一瞬间，我把手机扣在了膝盖上。
妈的，许见深，你堂堂一米八三的男人，沦落到跟网恋对象哭穷要饭了。
丢不丢人？
丢人。
但肚子更丢人。它从中午开始叫，到现在已经演奏完一整首交响乐了。
手机震了。
我翻过来一看——
“小可怜终于肯开口了？”
“等一下。”
然后是一条转账。
五千块。
我瞪着那个数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点收款。
五千块。
上次她转两千我都没收，这次直接翻倍还多。
这女人——
消息又来了。
“别矫情，收着。”
“然后，明天下午三点，来见我。”
她发了一个定位。
城西那边，一家叫“鹿角”的咖啡馆。
“我等你。”
“对了——”
最后一条消息。
“你上次说想看我戴猫耳朵，我买了个小猫发箍。”
“明天戴给你看。”
末尾一个害羞的表情。
我看着这段话，心跳快了半拍。
不是心动那种快。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的不安。
三个月了，从来不见面的人，突然要见面。
还专门买了我随口提过的小猫发箍。
太刻意了。
但五千块实在太香了。
我点了收款。
“好，明天见，姐姐。”
收了钱我第一件事是冲进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一瓶水，蹲在门口吃得像条饿了三天的流浪狗。
吃饱之后，理智回来了一点。
我开始回想一件事。
半个月前的事。
那天晚上，我跟着一个叫周启的人，去了东城的一个私人酒局。
周启是我大学室友，也是我现在唯一还有联系的朋友——准确地说，是唯一还愿意带我混饭吃的朋友。
他在一家公关公司上班，偶尔会接一些灰色地带的活。
那天他找我，说有个轻松的事，帮个忙就有八千块。
我问什么事。
他说：“去一个酒局，在一个女的杯子里加点东西。”
我当时沉默了很久。
他看出我在犹豫，拍了拍我的肩：“别想歪了，就是助眠的，很温和，她喝了会犯困早走，不会有事的。其实就是甲方跟她谈判谈崩了，不想让她在酒局上继续闹，需要她提前退场。”
我说这不太好吧。
他说：“八千块，你现在拿得出来吗？”
我拿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去了。
酒局在一个私人会所的包间里，十几个人，乱七八糟的。
周启给我指了一个位置。
“就那个女的，白裙子的。”
灯光昏暗，音乐很吵。
我只看见一个模糊的侧脸。
五官很精致，下巴尖尖的。
头发散着，挡住了大半张脸。
她在跟人说话，声音被音乐盖住了，我听不清内容。
但她的表情很冷，眼神很利，不像是来玩的。
我趁人不注意，走到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桌上摆了十几个酒杯，她的那杯在我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我手心全是汗。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许见深，你是人吗？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八千块。
八千块够你活两个月了。
我把东西加了进去。
很快，很隐蔽。
没有人注意到。
我起身离开包间的时候，手都在抖。
后来的事我不知道。
周启第二天把钱转给了我，只说“搞定了，甲方很满意”。
我没有多问。
那八千块，我花了一半还信用卡，另一半撑了不到两周的生活费。
然后我爹来了那通电话，冻了我所有的卡。
八千块就这么没了。
这是半个月前的事。
而现在——
此刻——
我站在“鹿角”咖啡馆的门口，隔着落地玻璃往里看。
阳光从窗户照进去，把靠窗的位置照得很亮。
她坐在那里。
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长发别在耳后，手里捏着一个毛绒绒的小猫发箍。
正低头看手机，嘴角弯弯的，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很好看。
很温柔。
很——
很他妈眼熟。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血液从脸上褪干净了。
那张脸。
下巴尖尖的，五官精致的。
半个月前的酒局上，灯光昏暗，音乐嘈杂，我只看了一个侧脸。
但够了。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因为她就是——
那个白裙子的女人。
那个酒杯被我动过手脚的女人。
我站在玻璃外面，像被人一棒子敲在了天灵盖上。
脚底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她抬头了。
透过玻璃，正好看见我。
眼睛弯了弯，冲我晃了晃手里的小猫发箍。
然后，她歪了歪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进来。”
笑容天真又温柔。
像一只眯着眼的小狐狸，看着猎物自己走进了陷阱。
我后背的汗，瞬间湿透了整件T恤。
【第二章】
我推开咖啡馆的门。
脚步很轻，脑子很乱。
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她循声看过来。
“小可怜，你来啦。”
声音比打字温柔一百倍。
带着一点鼻音，尾音微微上扬。
像猫叫。
要命。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笑了一下。
“姐姐。”
“终于见到真人了。”
她把小猫发箍举到脸旁边比了比，歪头问我：“可爱吗？”
“可爱。”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嗓子发干。
她叫什么来着？网上聊天的时候她说过——
“我叫温棠。”
“小可怜，你还没告诉我你的真名呢。”
“许见深。”
她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咬字很轻，像在品味。
“许、见、深。”
“见之不忘的见，深情不寿的深？”
我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随便起的。”
温棠笑了笑，没追问。
她给我点了一杯美式和一份提拉米苏。
“你看起来瘦了，多吃点。”
我低头吃蛋糕，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她认出我了吗？
那天酒局灯光很暗。
我是从侧面靠近她的，停留不超过三十秒。
她当时在跟人说话，没有转头看过我。
理论上，她不应该记得我的脸。
但——
三个月前她突然加我。
然后一步一步，耐心地、温柔地，把我从一个陌生人变成了她的“小可怜”。
然后在我最穷最惨最没有退路的时候，给了我五千块。
把我约了出来。
这他妈是巧合？
“你在想什么？”
温棠的声音打断了我。
我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很亮，很干净，带着笑意。
没有敌意。
没有审视。
至少表面上没有。
“在想姐姐比我想象的好看。”
我说。
“嘴真甜。”她用勺子舀了一口我的提拉米苏，很自然地吃了。“跟网上一样甜。”
我心想，我网上跟你说的哪句是真话？
名字是假的——我一开始跟她说我叫许深，去掉了中间那个字。
学校是假的。
工作是假的。
唯一没说假话的，是“我很穷”和“我很惨”。
而她——
她说的哪句是真话？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现在不能跑。
第一，我收了她五千块。
第二，如果她真的知道我是那天酒局上的人，我现在跑，等于不打自招。
第三——
我兜里只剩那五千块了。
往哪跑？
所以我只能坐在这里，吃蛋糕，喝咖啡，微笑，聊天。
像一只走进了笼子、还在假装散步的耗子。
“对了，”温棠放下勺子，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给你的。”
“这是什么？”
“你不是说找不到工作吗？我朋友公司缺人，我帮你要了个面试机会。”
她说得轻描淡写。
“明天上午十点，地址在里面，你去就行。”
我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上面印着一个公司的名字和地址。
“盛恒传媒”。
东城那边的一家中型公关公司。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启的公司，也是做公关的。
“这家公司……你朋友的？”
“嗯，关系不错的一个姐姐开的。放心，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
温棠冲我眨眨眼。
“小可怜，姐姐还能害你不成？”
这句话要是放在两小时前，我会觉得甜。
放在现在——
我背后又出了一层汗。
咖啡馆的空调开得很足。
但我坐在那里，手指尖是凉的。
我不动声色地把信封收进口袋。
“谢谢姐姐。”
“乖。”
她伸手，隔着桌子，轻轻揉了一下我的头发。
指尖碰到我头皮的那一瞬间，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是因为暧昧。
是因为恐惧。
从咖啡馆出来，已经五点了。
温棠说她还有事要先走，让我“早点回去休息，明天面试好好表现”。
我站在路边，看着她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不是出租车。
车很干净，没有任何标识。
有人给她开的门。
她上车前转过头，冲我挥了挥手里的小猫发箍。
“下次见面，我戴给你看。”
车门关上，车子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大脑高速运转。
几件事。
第一：温棠很有钱。五千块转得眼睛都不眨，有专车接送，穿着打扮低调但质感很好。
第二：她帮我安排了面试，公司在东城——周启活动的地盘。
第三：半个月前的酒局，那个甲方的身份，周启没有告诉我。
但温棠不是“甲方”。
温棠是“目标”。
那天的任务是让她提前离场。
谁不想让她在酒局上继续待下去？
为什么？
我掏出手机，给周启发了条消息。
“启哥，上次那个酒局的事，那个女的后来怎么样了？”
过了十分钟，周启回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就突然想起来了。”
“别想了，那事结束了，别再提。”
“到底怎么回事？她是谁？”
这次他没有秒回。
过了很久，大概有半个小时。
一条消息弹出来。
“兄弟，我劝你一句。”
“那个女人，你惹不起。”
“别查，别问，别碰。”
“当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没解释。
然后就再也没回过我的消息。
我站在路灯下面，看着这段对话，手指慢慢收紧。
“惹不起”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太阳穴上。
那我现在的情况算什么？
她已经在我面前了。
对面坐着，揉我头发，喂我吃蛋糕。
还叫我小可怜。
如果她是来报复的——
她图什么？
那天酒局上的药，按照周启的说法，只是助眠的。
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让她犯困早退。
值得一个人花三个月时间布局？
除非——
那药不是助眠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整个人都凉了。
我回到出租屋，把门锁了两道。
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屋子里没开灯，只有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我在想一个问题。
半个月前，周启给我的那个小瓶子——
他说是助眠的。
我信了。
因为我没得选。
但现在回头想，我连那个东西的成分都不知道。
它可能是安眠药。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而我，亲手把它倒进了一个陌生女人的酒杯里。
一个现在叫我“小可怜”的女人。
手机屏幕亮了。
是温棠发来的消息。
一张照片。
她把小猫发箍戴在了头上，对着镜子自拍。
露出了半张脸，下巴和嘴唇。
嘴角弯弯的。
配文只有一行字——
“想了想，还是现在就给你看吧。”
“好不好看？”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打字。
“好看。姐姐戴什么都好看。”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心跳快得不正常。
不是因为那半张脸好看。
是因为——
照片背景里的那面镜子，映出了她身后的房间。
书架上，有一个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很小，看不太清。
但隐约能看到两个人。
其中一个，穿着白裙子。
另一个——
我把图放大，放大，再放大。
像素已经糊成一片了。
但那个人的轮廓——
西装，寸头，左耳上方有一道很短的疤。
周启。
我的好兄弟周启。
和温棠，站在一起。
笑得很开心。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但有一条线，正在慢慢浮出来。
清晰的，冰冷的。
周启认识温棠。
周启让我去给温棠下药。
温棠三个月前加了我。
这不是巧合。
这从头到尾——
就是一个局。
但谁在做局？
是温棠？还是周启？
或者……他们两个一起？
窗外有猫在叫，尖细的，像小孩哭。
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夜没睡。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
盛恒传媒。
东城商业区的一栋写字楼，十七层。
我站在前台，穿了一件从出租屋翻出来的最体面的衬衫。
昨晚没睡好，眼底有点青。
前台小姑娘看了看我递过去的信封，打了个电话，然后微笑着说——
“许先生，请跟我来。”
走廊很长，两侧是透明的玻璃办公区。
员工不多，但看起来都挺忙。
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剪辑视频，有一个白板上写满了某个品牌的传播方案。
看着挺正规。
不像是坑。
但我现在对“看着挺正规”这四个字已经没有任何信任了。
前台把我带到一间会议室门口。
“请进，周总在里面等您。”
我脚步顿了一下。
周总。
推开门。
会议室不大，窗明几净。
长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短发，妆容干练，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
气场很强。
她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你就是温棠介绍来的许见深？”
“是。”
“坐吧。我叫周沛宁，盛恒的负责人。”
周沛宁。
姓周。
我坐下来，脊背绷得很直。
“周总，冒昧问一句……您和周启是什么关系？”
这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在赌。
如果她和周启有关系，我就是在暴露自己的底牌。
但如果不问清楚，我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我已经够被动了，不能再被动下去。
周沛宁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周启是我弟弟。”
空气安静了两秒。
我说：“好巧。”
“不巧，”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棠让你来找我，就是因为你认识周启。”
她说得很直接。
“小许，我跟你说实话。这个面试是温棠打过招呼的，但能不能留下来，看你自己本事。我这里不养闲人，也不看人情。”
“但在面试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件事。”
她放下咖啡杯，眼神变了。
不再是客气的笑。
是一种审视。
“半个月前，周启那个酒局的事，你参与了多少？”
这一句。
落在安静的会议室里。
像一颗钉子。
我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
脑子里飞速运转——
她知道酒局的事。
她是周启的姐姐。
温棠把我推到她面前。
这是审讯。
我没有慌。
或者说，我不能慌。
这时候慌了就全完了。
“周启让我去，说是帮个忙。”我看着她的眼睛，“在一个女人的酒杯里加了东西。他说是助眠的。”
“然后呢？”
“然后我加了，拿了钱，走了。”
“你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
“当时不知道。”
“现在呢？”
“现在知道了。”
我停了一下。
“是温棠。”
周沛宁盯着我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靠回椅背，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嘲讽，更像是某种确认。
“温棠说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看来她没说错。”
“周总，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问了。
这才是我最想知道的。
周沛宁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你真不知道？”
“我不知道。”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那东西不是助眠药。”
我心脏狠狠地缩了一下。
“那是什么？”
“一种会引发严重过敏反应的东西。温棠对酒精本身就有轻度过敏，混合那个成分之后，反应会加剧十倍。”
她转过身。
“那天晚上，温棠喝了那杯酒之后，过敏性休克，被紧急送去了医院。”
“ICU住了三天。”
这句话砸下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三天。
ICU。
过敏性休克。
我以为只是让人犯困的东西——
我他妈差点杀了她。
“你脸色不太好。”周沛宁淡淡地说。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胃里翻涌着一股恶心感。
不是装的。
是真的恶心。
对自己。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周沛宁重新坐下来，“温棠为什么花三个月时间接近你。”
“她……”
“她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是周启指使你的，还是你自己要害她。”
“如果是你自己的意思——”
周沛宁看着我。
“今天你就不是来面试的了。”
“那我是来干什么的？”
“来跪下道歉的。”
安静。
窗外有风，吹得百叶窗的叶片轻轻摇了摇。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
半个月前，就是这双手，把那个小瓶子里的东西倒进了温棠的酒杯。
当时手在抖。
现在也在抖。
“周总。”我说。
声音很哑。
“是周启给我的东西，他说是助眠药，我信了。”
“这不是借口。我没有核实就做了，这是我的责任。”
“但我确实不知道那是什么。如果我知道，我不会做。”
“就算穷死，也不会。”
说完这句话，我站了起来。
“面试不用了。”
“麻烦你把温棠的联系方式给我。我要当面跟她说清楚。”
周沛宁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看着我，目光很深，像是在判断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放到桌上。
“不用我给你，”她说，“她就在楼下。”
“从你走进这栋楼开始，她就在大堂的咖啡区坐着。”
我愣了一下。
“她本来想上来的，”周沛宁说，“但她说，想看看你在不知道她在场的情况下会说什么话。”
“所以这间会议室——”
“有监控。”
“她都看到了？”
“每一秒。”
我僵在原地。
然后深吸一口气。
转身，推门，走出去。
走廊，电梯，大堂。
咖啡区在大堂的角落，两排绿植隔出来的一小片区域。
温棠坐在那里。
还是昨天那件奶白色的针织衫，长发披散着，手里拿着一杯什么东西。
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是黑的。
她看见我走过来，没有惊讶的表情。
轻轻抬了抬下巴。
“坐。”
我坐下了。
坐在她对面。
离得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很淡的柑橘味。
近到我能看清她锁骨下方，被针织衫遮住大半的一小片红色痕迹。
像是过敏反应留下的。
还没完全消退。
我的目光在那个痕迹上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
“温棠。”
“嗯。”
“那天酒局上的事，我——”
“我知道。”她打断我，“都看到了，你在楼上说的每一句。”
她把杯子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我。
眼神不冷，也不热。
就是很平静。
“许见深，我花了三个月时间接近你，就是想确认一件事。”
“你到底是帮凶，还是棋子。”
“现在我有答案了。”
我沉默着。
等她说。
“你是棋子。”
“周启用你的手做了他想做的事，你拿的是跑腿费，他拿的才是大头。”
“那天酒局的甲方——你想知道是谁吗？”
我点头。
温棠说了一个名字。
我不认识。
但她接着解释了。
“那个人是我前男友的合伙人。我掌握了他们一笔账目造假的证据，他们想阻止我在酒局上把这件事捅出去。”
“找了周启的公关公司来操作，对外说是‘让目标提前离场’。”
“但给的不是助眠药，而是我的过敏原。”
“他们查过我的体检报告。知道那东西混酒精会要我的命。”
我听到“要命”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冰凉。
“所以……”
“所以这不是什么‘让人犯困早退’。”
温棠笑了一下。
很浅的笑。
“这是蓄意谋杀。你是那个不知情的执行者。”
蓄意谋杀。
四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我胸口上。
我的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
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别怕。”温棠说。
她伸手，轻轻地——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指尖微凉。
“我活下来了。”
“而且，我找到你了。”
【第四章】
从那天起，事情就不一样了。
温棠没有报警。
没有起诉我。
甚至没有逼我做任何事。
她只是说——
“许见深，你欠我一条命。”
“但我不要你还命。”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我问什么事。
她说：
“帮我把周启背后那个人揪出来。”
周启只是执行者，他接了那个活，找了我当工具人。
但真正下命令、提供我过敏原信息的那个人——
才是要温棠命的人。
“你不是说了吗？是你前男友的合伙人。”
“我说的是甲方。但甲方未必是主谋。”
温棠靠在椅背上，手指绕着头发。
“那个合伙人没有这个脑子，也没有这个胆子。他只是台前的人。”
“真正想让我死的人，还藏在后面。”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前男友告诉我的。”
“你前男友？他不是跟你分了？”
“分了。但他分手不是因为不爱我了。”
温棠低头，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
“是因为有人威胁他。”
“如果不跟我分手，就让他整个公司完蛋。”
这盘棋比我以为的大。
大得多。
我一个欠了一屁股债、被亲爹冻了卡的废物，突然被卷进了一个涉及商业阴谋和蓄意谋杀的局里。
讲道理，我应该跑。
当天晚上就跑，越远越好。
但我跑不了。
不是因为那五千块。
是因为——
我他妈差点杀了她。
这是事实。
不管我知不知情，不管我是棋子还是帮凶——
那杯酒，是我亲手倒进去的。
她差点死了。
ICU三天。
锁骨下方的红痕还没消。
这笔账，我赖不掉。
“好，我帮你。”
温棠抬眼看我。
“你确定？这件事搞不好会很危险。”
“我确定。”
“为什么？因为愧疚？”
“对。”
她歪了歪头。
“只有愧疚？”
我沉默了一下。
“还有别的。”
“什么？”
“我想知道周启为什么要害你。他跟你到底什么关系。”
温棠的眼睛闪了一下。
很快恢复了平静。
“照片你看到了？”
“什么照片？”
“别装了，许见深。”她弯了弯嘴角，“我那张自拍的背景里有一个相框，你一定放大看了。”
“你比我想象的细心。这是好事。”
我没否认。
“周启和我是大学同学。”温棠说。
“比同学更近一点。”
“他追过我，追了两年。我没答应。”
“后来我跟别人在一起了——就是我前男友。周启表面上祝福，背地里恨了我好几年。”
“这次的事，他不只是接活赚钱那么简单。”
她看着我。
“他是自愿的。”
“甚至是他主动找上甲方，提出了用过敏原的方案。”
我坐在那里，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周启。
我的大学室友。
大学四年，上下铺。
毕业之后关系疏远了，但每次联系他都叫我“兄弟”。
他给我介绍活的时候拍着我的肩说“放心，就是个小事”。
笑得真诚极了。
他给我的不是助眠药。
他给我的是杀人的工具。
他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
“许见深，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最蠢的人。”
温棠没有安慰我。
她只是说：“蠢不丢人，坏才丢人。”
“你蠢，但不坏。”
“周启不蠢，但他坏。”
“这就是你和他的区别。”
我低下头，揉了揉太阳穴。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情绪在翻滚——愤怒、恐惧、愧疚、被背叛的难以置信。
但我没时间慢慢消化。
“那你打算怎么做？”
“第一步，”温棠竖起一根手指，“我需要拿到周启手里的证据链。他替那个甲方做了很多事，不只是我这一件。他手里一定有保底用的东西——录音、聊天记录、转账凭证。这些东西是他的护身符，也是我们的武器。”
“第二步，找到幕后真正的主谋。”
“第三步——”
她笑了笑。
这次的笑容跟之前不太一样。
之前她笑的时候，像一只温驯的小狐狸。
现在这一笑——
眼底有一点冷的东西。
“让他们所有人，付出代价。”
我看着她。
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女人，从来就不是什么需要被保护的“小狐狸”。
她在ICU躺了三天，醒过来之后没有报警、没有哭、没有崩溃。
她用三个月的时间，耐心地、从容地、不动声色地，把害她的人一个一个摸清楚。
她甚至把我——那个亲手给她下药的人——变成了自己的棋子。
不。
不是棋子。
她在楼上的监控里看到了我说的话。
她知道我不知情。
她选择相信我。
给了我一个机会。
这比把我当棋子更可怕。
因为棋子不需要内疚。
而我需要。
“你在怕？”温棠问。
“没有。”
“说谎。你手在抖。”
我低头一看，果然。
右手的手指在轻轻地颤。
我把手攥成拳头。
“是有点怕。但不是怕危险。”
“怕什么？”
“怕我对不起你。”
温棠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真正的笑。
带着一点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度。
“许见深，你这个人挺奇怪的。”
“差点被人卖了，还在想着欠人家的。”
“欠了就是欠了。”我说。
她没再说什么。
站起来，拿起包。
“走吧。”
“去哪？”
“去你住的地方。”
”……干嘛？“
”看看你住什么样的狗窝。然后给你搬个家。“
”你不能住在那种手机信号都收不到的地方，我联系不上你会很麻烦。“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
但她已经走出了咖啡区。
步子很快。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的。
像某种倒计时。
我跟在她后面，走出大堂，阳光打在脸上。
六月的风很热。
但我心里是凉的。
不是那种绝望的凉。
是一种很清醒的凉。
像发了一场高烧之后，烧退了。
脑子前所未有地清楚。
我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周启。
你最好祈祷温棠比我先找到你。
因为如果是我先找到你——
我不确定我会做出什么事。
【第五章】
温棠说”搬家”，不是说说而已。
她在城南给我找了一间小公寓。
一室一厅，干净、简单。
桌上放了一台新手机和一张手机卡。
“用这个。你原来那个号可能不安全。”
我看着那台手机，没有动。
“温棠，你花了多少钱？”
“你不用管。”
“我得管。我欠你的够多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就好好帮我干活，用行动还。”
“别跟我算钱。你现在跟我算钱就是侮辱我。”
这话堵得我说不出别的。
搬完东西已经是晚上八点。
温棠没有走。
她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显得她格外专注。
“过来，我给你看一些东西。”
我坐到她旁边。
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她这三个月收集的所有资料。
聊天截图、通话录音片段、银行流水的截图、几份手写的时间线。
每一份都标注了日期和来源。
整整齐齐。
“你一个人查的？”
“不全是。有一个人帮过我。”
“谁？”
“我前男友，陆辞白。”
又是这个名字。
“你说他是被威胁才跟你分手的。”
“对。”
“那他现在——”
“失联了。”
温棠的语气很平。
“一个月前开始联系不上。手机关机，公司也找不到人。”
“他给我留了一些资料之后就消失了。我不知道他是在躲，还是——”
她没说完。
但我听懂了。
“还是出事了。”
“嗯。”
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你更要找到幕后的人。”我说。
“不只是为了给自己报仇。”
温棠转过头看着我。
眼眶有一点红。
但她没哭。
这个女人的眼泪好像被锁住了似的。
她只是点了点头。
“陆辞白分手前给了我一句话。他说——”
“‘温棠，那个人你认识，但你绝对想不到。’”
“你想不到。”
这句话比任何线索都让人不安。
“你认识的人里面，谁有这个能力和动机？”
温棠没有马上回答。
她关掉电脑，站起来。
“今天太晚了，你先休息。明天开始，你要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找周启。”
”……找他干嘛？“
”假装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看着我。
”假装你还是那个蠢蠢的、穷穷的许见深，什么都没发现，还把周启当兄弟。“
”去接近他。套他的话。如果可能的话——拿到他的手机或者电脑里的东西。“
”我当卧底？“
”你能演吗？“
我想了想。
我演了二十四年的好人，现在演一个蠢人，应该不难。
”能。“
”那就好。“温棠拿起包，走向门口。
开门之前，她忽然回头。
”许见深。“
”嗯？“
”谢谢你。“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新手机的屏幕亮着。
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名字。
温棠。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给周启发了消息。
用的是老号。
”启哥，在吗？“
”好久没聚了，出来喝一杯？“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
”改天吧兄弟，最近忙。“
”就喝一杯，我请你。刚发了点小财。“
”发财？你小子哪来的钱？“
”说来话长，出来跟你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行，周六晚上，老地方。“
我盯着”老地方“三个字。
笑了一下。
老地方。
就是他当初把我卖了的那个酒吧街。
好啊。
那就老地方见。
放下手机，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酒局上，昏暗的灯光。
我的手，伸向酒杯。
透明的液体无声地溶入酒中。
那一刻，我以为自己只是干了一件小事。
赚了八千块的小事。
但那个”小事”——
差点杀了一个人。
差点毁了另一个人的命。
现在它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我自己的命。
我闭上眼。
温棠说得对。
蠢不丢人。
但蠢到被人当刀子使，还不知道自己扎了谁——
这种蠢，不能再犯第二次了。
【第六章】
周六晚上。
八点。
酒吧街。
夏天的夜晚闷热潮湿，街上全是烧烤摊的烟和青年人的笑闹声。
周启坐在我们常去的那家小酒馆的角落位，面前摆了两瓶啤酒。
看见我进来，他招了招手。
“来了。”
“来了。”
我坐下，拧开一瓶酒，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启哥，好久没见。”
“是好久没见了。”
他看起来跟上次没什么区别。
寸头，左耳上方那道疤在暗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笑起来很痞。
眼神很精。
以前我觉得这叫“社会人的锐利”，现在看——
这是一只食腐动物的警觉。
“你小子最近怎么样？你爹那边……”
“还那样，卡还冻着。”
“那你怎么说发了小财？”
“嗨，网上接了个私活，写了几篇软文，赚了点零花钱。”
“多少？”
“五千。”
周启挑了挑眉。
“五千你就请客？大方啊。”
“启哥对我好，该请。”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但我笑得很自然。
二十四年的演技，不是白练的。
我们聊了一些有的没的。
行业八卦，共同认识的人的近况，他公司最近接的项目。
他喝了三瓶之后，话开始多了。
“兄弟，我跟你说，最近有个大单子，搞好了能赚不少。”
“什么单子？”
“保密，不能说细节。但跟上次那种差不多，帮甲方摆平一些……麻烦。”
他说“麻烦”的时候，语气很轻。
就像在说“帮人搬个家”或者“帮人修个电脑”。
我的手指在桌面下收紧了一下。
“上次那个，后来怎么样了？那个女的——”
“我不是跟你说了别提了？”他的笑容淡了一点。
“就是随口问问。”
“没什么好问的。事儿办完了，钱到手了，翻篇了。”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酒。
“你记住一句话，兄弟——在这个圈子里，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活得越长。
我看着他，脑子里浮现出温棠锁骨下方那片还没消退的红痕。
ICU三天。
差点没活过来。
“启哥，你说得对。”我笑着碰了碰他的杯子。
“来，喝酒。”
我控制着自己的饮酒量。
他喝四瓶的时候，我才喝了一瓶半。
我在等。
等他喝到第六瓶。
周启有个习惯——喝到第六瓶的时候，他会去上厕所，而且每次都会把手机留在桌上。
大学的时候就这样。
因为他嫌“拿着手机上厕所不干净”。
第六瓶。
他打了个酒嗝，站起来。
“等我，去趟厕所。”
手机果然放在了桌上。
我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拿起手机。
指纹锁。
不行。
但周启这个人，手机有个应急解锁——密码是他前女友的生日。
0917。
大学的时候他跟我炫耀过，说改了密码也忘不了那个日子。
我赌他没换。
输入。
解锁了。
心跳加速到我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太阳穴里撞击。
我没有时间慢慢翻。
直接打开微信，搜索“温棠”。
没有结果。
搜索“棠”。
没有。
他删了聊天记录。
我又打开文件管理器，按照温棠提前教我的路径去找——微信的数据库文件，就算删了聊天记录，本地数据库里可能还有残留。
找到了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名字就叫“备份”。
我掏出温棠给我的新手机。
打开蓝牙。
传输。
文件不大，二十几兆。
传输进度——30%……55%……80%……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95%。
脚步声越来越近。
100%。
我拔掉连接，把周启的手机放回原位，顺手拿起自己的酒瓶灌了一口。
周启从拐角走出来，擦着手。
坐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我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怎么了？你脸这么红？”他看了我一眼。
“酒劲上来了。”我含糊地说。
“你小子酒量还是这么差。”他笑着又碰了碰我的杯子。
“来，再喝。”
我跟他又喝了一个小时。
聊了一些不重要的话。
他始终没有再提温棠，也没提那个酒局。
但他提了一个人。
“对了，你知道陆辞白吗？”
我心里一紧，脸上不动声色。
“谁？不认识。”
“我之前一个客户的合伙人。最近好像出了点事，人找不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
但他的眼神——
看了我一眼。
很快。
快到如果我不是刻意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
他在试探。
试探我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认识。”我重复了一遍。
“你管他干嘛。”
“嗯，没事。”他收回目光，笑了。“就随口一说。”
九点半，我说喝不动了，先撤。
周启拍拍我的肩。
“兄弟，有事随时说，别跟哥客气。”
“好。”
我走出酒馆，夜风灌进领口。
浑身的汗在风里迅速变凉。
走到街角，我停下来，靠在墙上。
深呼吸。
一下。
两下。
三下。
掏出新手机，给温棠发消息。
“东西拿到了。”
过了十秒。
她的回复。
“辛苦了，小可怜。”
“回家等我，我去找你。”
我看着“小可怜”三个字。
在这一刻，这个称呼忽然没有那么刺耳了。
甚至——
算了，不想了。
我往公寓的方向走。
夜色很深。
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着。
影子被拉得很长。
像一条走不到头的路。
但至少——
方向是清楚的。
【第七章】
温棠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我到公寓不到二十分钟，门铃就响了。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素颜，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
看起来也没怎么睡好。
“手机给我。”
我把新手机递过去。
她接过来，直接坐到餐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用数据线把手机连上。
开始处理那个加密文件夹。
我站在旁边看。
“你还会这个？”
“学的。”
“专门为了这件事学的？”
“嗯。三个月够学很多东西了。”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
屏幕上跑过一行行我看不懂的代码和日志。
大概半个小时后，她停下了。
“解开了。”
文件夹里有三个子文件夹。
第一个：聊天记录备份。
第二个：录音文件。
第三个：转账截图和合同扫描件。
温棠一个一个地打开。
聊天记录里，周启和一个备注为“秦总”的人有大量的对话。
内容很直白。
秦总指示周启操作各种“公关事件”，包括但不限于——
给某个记者投毒（用的也是过敏原方案）让其停止调查报道。
伪造某公司高管的私生活丑闻用于商业竞争。
以及——
“温棠那件事”。
具体的对话是这样的——
秦总：“那个姓温的女人手里有我们的账目，必须在酒局前解决。”
周启：“您是什么意思？解决到什么程度？”
秦总：“她进了医院，就没法在酒局上说话了。”
周启：“明白。我有办法，保证干净。”
秦总：“周启，这件事办好了，你在圈子里的地位就稳了。”
周启：“放心。”
温棠看完这段对话，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但她的手，搁在键盘上的手——
指节微微发白。
“秦总”。
我问：“这个人是谁？”
“秦弘远。”温棠说。
“陆辞白公司的另一个合伙人。也是……”
她顿了一下。
“也是我父亲的故交。”
空气凝固了。
父亲的故交。
“你认识的人。”
“但你绝对想不到。”
陆辞白那句话，现在有答案了。
“你从小叫他秦叔叔？”
温棠没回答。
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一个从小看着你长大的长辈，在暗地里策划杀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棠没有给我留安慰她的时间。
她翻开第二个文件夹，点开一段录音。
周启的声音从笔记本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回音，像是在某个空旷的地方录的。
“秦总，陆辞白那边怎么处理？他好像知道了一些事。”
秦弘远的声音很沉稳。
“他知道多少？”
“不确定。但他最近在查账目的事，还联系了温棠。”
“让他消失一段时间。别弄出人命，太麻烦。控制住就行。”
“怎么控制？”
“他在嘉州有套房子，没人知道的。把他弄过去，看住他。等这边的事情收尾了再说。”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温棠的呼吸急促了一下。
很快压了下去。
“嘉州。”她说。
“陆辞白在嘉州。”
“你确定？”
“这段录音的时间是一个月前，正好是他失联的时间。”
她站起来。
“我要去嘉州。”
“现在？”
“明天一早。”
“我跟你去。”
“不用。”
“温棠。”我站起来，挡在她面前。“你一个人去，万一那边有人看着怎么办？”
“我——”
“你三个月前差点死在这些人手里。”
我看着她。
“你不能再冒险了。”
她张了张嘴。
又合上了。
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
有犹豫，有计算，还有一点——
很小很小的、不太习惯的——依赖感。
“好。”她最终说。
“一起去。”
第二天凌晨五点。
温棠开车。
一辆低调的深蓝色SUV，后备箱里放了两个行李包。
我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温棠打印出来的资料。
嘉州市，城郊。
一个叫“清溪苑”的别墅区。
陆辞白名下有一套房产在那里。
但不是用他的真名买的。
是用一个壳公司的名字。
温棠是从那些文件里交叉比对出来的。
“你怎么确定他还在那里？这都一个月了。”
“不确定。”
“那——”
“但这是我唯一的线索。”
她的声音很平，目视前方。
手握方向盘，指节还是有点白。
开了四个小时。
到嘉州的时候快上午九点了。
清溪苑在城郊的山脚下，很偏。
周围是大片的树林和农田，几乎没有商业配套。
别墅区本身看着挺新，但入住率很低。
我们把车停在外面，步行进去。
温棠戴了一顶棒球帽和墨镜，压得低低的。
“16号。”她说。
我们沿着小路走过去。
16号别墅在最里面的一排。
两层，白墙，花园里的草长得很高，没人打理。
窗帘全部拉着。
看不到里面。
但——
“你看。”温棠指了指车库。
车库的门没有完全合上，露出一条缝。
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车牌被卸掉了。
有人在。
温棠的呼吸明显加快了。
“我去看看。”我说。
“等等——”
“你留在这里，有任何情况你就打电话报警。”
她犹豫了几秒。
点了头。
我走向别墅的侧门。
侧门有一把锁，但锁芯是旧的，锈迹斑斑。
我拿出温棠给我准备的工具包。
是的，她连开锁工具都准备了。
这个女人的周密程度让我发毛。
弄了两分钟，锁开了。
我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
窗帘拉着，只有一点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空气里有一股闷了很久的气味——外卖盒、方便面、汗味。
客厅的茶几上堆满了垃圾和空水瓶。
有人住在这里。
而且住了很久。
我放轻脚步，往里走。
走廊尽头，一扇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我屏住呼吸，伸手——
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一个男人坐在床上。
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像鸟窝。
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衬衫上的第二颗扣子掉了。
他靠在床头，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瘦削的脸上。
听到门响，他猛地抬头。
眼睛里全是血丝。
充满了戒备和恐惧。
“你是谁？”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说——
“陆辞白？”
他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温棠让我来的。”
他的嘴唇颤了一下。
然后颤抖蔓延到下巴、手指、肩膀。
整个人像是绷了一个月的弦，忽然断了。
“她……还活着？”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是碎的。
“活着。就在外面。”
他捂住脸。
没有哭出声。
但肩膀在剧烈地抖。
我站在门口，什么也没说。
给了他十秒钟。
然后转身，朝外面喊了一声。
“温棠，进来吧。”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高跟鞋——不对，她今天穿的运动鞋，但跑得飞快。
她从我身边掠过。
冲进房间。
站在床前。
陆辞白放下手，抬起头，红着眼眶看她。
“温棠……”
“辞白。”
她的声音也在抖。
但她还是没哭。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
然后温棠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她蹲下来。
伸手，把陆辞白凌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
像在对待一个受了伤的、很珍贵的东西。
我悄悄退出房间。
把门带上了。
站在走廊里。
听着门那边若有若无的哭声。
分不清是谁的。
也许都是。
我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出了一口长长的气。
陆辞白找到了。
活着。
这是好消息。
但他能提供什么信息？
秦弘远的软肋在哪里？
接下来怎么办？
这些问题还悬在头上。
但至少——
此刻。
在这个偏僻的、发霉的别墅里。
有一个找了一个月的人，终于被找到了。
有一段被强行切断的关系，重新接上了。
这就够了。
今天的事，到这里就够了。
剩下的——
明天再说。
【第八章】
陆辞白的状态比看起来更差。
他被关在这里一个月，不是被锁着——钥匙就在门口的鞋柜里。
但他不敢走。
秦弘远的人每周来一次，送食物和水，顺便检查他有没有“安分”。
“他们没有打我，也没有直接威胁我。”陆辞白坐在客厅里，温棠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他双手捧着，像溺水的人抓住一块浮木。
“但他们说——如果我离开这里，你和你爸都会出事。”
温棠坐在他旁边。
“所以你就一直待在这里？”
“我不敢赌。”
“如果真的对你爸动手——”
陆辞白的声音断了一下。
“我赌不起。”
沉默。
温棠没有责怪他。
她只是说：“走吧。跟我们回去。”
“不行，他们发现我不在——”
“辞白。”温棠打断他。“我已经拿到了周启的证据。”
陆辞白愣住了。
“什么证据？”
温棠简短地跟他说了那个加密文件夹里的内容。
聊天记录、录音、转账凭证。
陆辞白听完，嘴唇哆嗦了一下。
“够了吗？这些够扳倒秦弘远吗？”
“够他被调查的。”温棠说，“但要让他彻底完蛋——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
“账目的原件。你之前说你拿到了账目造假的证据，在哪？”
陆辞白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在我公司的保险柜里。”
“公司现在——”
“被秦弘远接管了。”
空气又沉了。
温棠的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膝盖。
哒、哒、哒。
像在计算什么。
“保险柜的密码——”
“只有我知道。”
“你能进去吗？”
“进不了。公司现在是秦弘远的人在看着。”
温棠转向我。
“许见深。”
我正靠在门框上听他们说话。
“嗯。”
“你还能联系上周启吗？”
“能。”
“好。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她走到我面前，声音压低了。
“让周启帮你进那家公司。”
“用什么理由？”
“你不是要找工作吗？”她微微一笑。“周沛宁不是说了吗——盛恒传媒面试过了。盛恒跟陆辞白的公司有业务往来。你去盛恒上班，找个机会出差或者外派到陆辞白的公司——取走保险柜里的东西。”
“这也太绕了吧。”
“不绕。”温棠说，“正面硬闯闯不进去。只能用合理的身份，合理的理由。”
“而且——”
她看着我的眼睛。
“周启信任你。至少目前还信任。他不知道你已经站在我这边了。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你要我继续演。”
“对。”
“演到什么时候？”
“演到一切结束。”
我深吸一口气。
“好。”
回程的路上，陆辞白坐在后座，一直望着窗外。
温棠开车。
我坐副驾驶。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到城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温棠把陆辞白安排在另一个安全的地方，不跟我住同一个小区。
“你们两个不能有任何公开的联系。”她说。
“如果被秦弘远的人发现陆辞白不在嘉州了，他们会查所有相关的人。”
“你不是相关的人吗？”我说。
“我是。所以我也会小心。”
她把我送回公寓。
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许见深。”
“嗯。”
“后悔吗？”
“什么？”
“帮我。参与这些事。你本来可以拿了五千块就走。”
我靠在门框上，想了想。
“你要是在三天前问我，我可能说后悔。”
“现在呢？”
“现在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今天看到陆辞白问你‘还活着吗’的时候——”
我停了一下。
“我觉得有些事，不做的话会一辈子过不去。”
温棠看着我。
灯光从走廊的天花板上落下来，照在她脸上。
很淡的光。
她的表情很安静。
没有笑。
也没有哭。
就是很安静地，看着我。
然后她伸出手。
像那天在咖啡馆一样，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这次不是用指尖。
是整个手掌。
覆上来的。
温热的。
“许见深。”
“嗯。”
“你不是小可怜。”
她说。
“你是好人。”
她收回手，转身离开。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电梯。
直到电梯门合上。
直到走廊恢复安静。
我还站在那里。
手背上，她手掌的温度还在。
很浅。
但很烫。
【第九章】
接下来的两周，我开始了双面人生。
白天，我去盛恒传媒上班。
周沛宁给我安排的岗位是项目助理，说白了就是打杂的。
但我不在乎。
我要的不是职位，是一个合理出现在这个行业圈子里的身份。
盛恒确实跟陆辞白的公司有过合作。
项目档案里还留着往来的记录。
我花了三天时间摸清了盛恒的业务流程，又花了四天跟同事混熟。
然后，我找了个机会——
以“对接旧项目尾款”为理由，申请了一次外出拜访。
目标就是陆辞白的公司。
现在的名义负责人叫孙勤。
秦弘远的人。
我去的那天，穿了一套借来的西装，夹着一个公文包。
进门的时候，前台登记了我的身份，打了个电话。
“孙总，盛恒的人来对接尾款。”
五分钟后，我被带到了一间办公室。
孙勤四十来岁，胖，戴眼镜，笑眯眯的。
看起来人畜无害。
“盛恒的？坐坐坐。”
“孙总好，我是盛恒的项目助理许见深，这次来是对接之前跟陆总那边合作的一个尾款。”
“哦，陆总啊——他出国了，现在公司的事归我管。”
出国了。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
“那这个尾款的事——”
“你发个邮件过来吧，我让财务看看。”
客套了一番。
我趁着他去接电话的间隙，环顾了一下办公室。
保险柜不在这间。
应该在陆辞白原来的办公室。
“孙总，方便的话能参观一下公司吗？我们后续可能还有合作，想了解一下贵公司的规模。”
孙勤犹豫了一下。
“可以是可以，不过有些区域现在不太方便……”
“没关系，走马观花看看就行。”
他带着我在办公区走了一圈。
经过一扇贴着“总经理办公室”铭牌的门时，我注意到——
门是关着的。
而且有一个电子密码锁。
“这是——”
“哦，陆总以前的办公室。他出国之后就锁了，暂时不用。”
“明白。”
我记住了门的位置、密码锁的型号，以及走廊里监控摄像头的角度。
回去之后，我把所有细节画了一张图。
交给温棠。
她看了很久。
“电子密码锁，是三星的。六位数字。”
“陆辞白知道密码吗？”
温棠给陆辞白打了电话。
“辞白，你办公室的门锁密码是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走之前改过一次。”
“改成了什么？”
又沉默了两秒。
“091517。”
温棠的手指顿住了。
0917。
九月十七号。
09-15-17。
九月十五号到十七号。
“辞白，”温棠的声音忽然轻了，“0915是什么日子？”
电话那头没说话。
过了好久。
“我们在一起的日子。”
温棠闭了一下眼睛。
091517。
在一起的日子到分手的日子。
他把这两个日期连在一起，设成了密码。
然后被关在嘉州的别墅里一个月。
我在旁边站着，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不是心酸。
是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两个人之间的事，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而我——
只是一个局外人。
一个欠了温棠一条命的局外人。
“密码有了。”温棠挂了电话，声音恢复了平静。“下一步，你要进去。”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秦弘远那边的人每周去嘉州一次，下一次是周三。如果他们发现陆辞白不在——”
“所有人都会警觉。”
“对。所以我们最迟要在周三之前拿到保险柜里的东西。”
今天周日。
我有三天。
周一晚上。
我以“加班”为由留在盛恒，等大部分人下班后，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
九点半。
我给温棠发了消息。
“出发了。”
“注意安全。”
开车到陆辞白的公司。
晚上的写字楼很安静。
大堂有保安，但楼层之间没有门禁——我白天来过一次，知道从消防通道可以直接上去。
停车。
进楼。
消防通道。
十二层。
走廊里只有应急灯的光，绿幽幽的。
走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口。
密码锁的小屏幕亮着。
我输入：091517。
滴的一声。
绿灯。
门开了。
办公室里漆黑一片。
我没有开灯，用手机的手电照。
桌子、书架、落地窗。
书架旁边的角落——
一个黑色的保险柜。
半人高。
密码锁加钥匙的双重安全。
密码，陆辞白告诉过温棠了。
钥匙——
“钥匙在书架第二层，从左数第三本书里面。”
我找到那本书。
是一本厚厚的《公司法》。
翻开。
中间被挖空了一块。
一把小钥匙安静地躺在里面。
我输入密码，插入钥匙，转动。
保险柜门打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个文件袋。
最上面那个，用红色的封条封着。
封条上手写了一行字——
“温棠亲启。”
我把所有文件袋都拿了出来。
塞进我带来的背包里。
然后关上保险柜，锁好，把钥匙放回原处。
退出办公室，关门。
密码锁自动上锁。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
回到消防通道的时候，我的手又开始抖了。
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
是肾上腺素。
出了楼，上车。
开了五分钟。
到了一个加油站，我把车停下来。
拿出手机。
“拿到了。”
温棠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来我这。”
我开到她那里。
她已经在等了。
开门的时候，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
看到我手里的文件袋，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进来。”
我把背包放到桌上。
她一个一个地打开文件袋。
看到那个写着“温棠亲启”的红色封条时，她的手停了。
“这是辞白留给我的。”
她拆开。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文件。
公司账目的原始单据、银行的对账单、几份合同的复印件。
还有一封手写的信。
温棠看信的时候，我识趣地走到窗边。
背对着她。
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灯火很多。
很亮。
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
抽气声。
不是哭。
是比哭更深的东西。
我没有回头。
过了大概五分钟。
“许见深。”
“嗯。”
“够了。”
我转身。
她的眼睛是红的。
但没有泪痕。
“这些证据加上周启那边的东西，足够了。”
“你打算怎么做？”
“报警。”
我愣了一下。
三个月的布局，我以为她要搞一出惊天大逆转——商业反杀，或者什么更戏剧性的东西。
“报警？”
“报警。”她说。
“我不要什么以牙还牙。”
“我要的是——他们为自己做的事付出法律上的代价。”
“秦弘远蓄意谋杀。周启协助犯罪。孙勤侵占公司。账目造假、伪造证据、非法拘禁。”
“每一条都是实打实的犯罪。”
她站起来，把所有的文件整理好。
“明天上午，我去公安局。”
“你陪我去。”
这不是请求。
是命令。
但我——
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好。”
【第十章】
周二上午九点。
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
温棠穿了一套白色的衬衫和黑色西裤。
很正式。
头发挽了起来。
耳钉是一对很小的银色星星。
她站在大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我站在她旁边。
“走吧。”
我们进去了。
接待的警官姓林，四十多岁，看了一眼温棠递过去的材料目录之后，表情变了。
“你先坐下，把事情从头说一遍。”
温棠坐下来，开始说。
从一年前发现账目异常说起。
到半年前被秦弘远威胁。
到三个月前的酒局。
到ICU的三天。
到网上布局找到我。
到嘉州找到陆辞白。
到周启手机里的证据。
到保险柜里的文件。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时间、地点、人物、证据来源——全部对得上。
她像在做一场完美的汇报。
声音始终平稳。
只有在说到“ICU三天”的时候，语速快了一点点。
然后又慢下来了。
林警官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说的这个许见深——就是你？”
他看向我。
“是我。”
“你在那个酒局上——”
“我往温棠的酒杯里加了东西。周启给我的，他说是助眠药。我不知道实际是什么。”
“你愿意就此做笔录？”
“愿意。”
“你知道这可能会涉及你自己的法律责任？”
“知道。”
林警官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温棠一眼。
最后叹了口气。
“行。你们等一下，我通知上面。”
他走出去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我和温棠。
她转过头看我。
“你刚才可以不认的。”
“认了。”
“你可能会有事。”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温棠。”我打断她。
“我差点杀了你。”
“不管原因是什么，不管我知不知情——这是事实。”
“我该承担的就得承担。”
“我不能一辈子当一个逃避的人。”
她沉默了。
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轻。
但很真。
后面的事，快了。
林警官带了一个四人的专案组过来。
温棠提交了所有证据。
陆辞白被带来做了笔录，确认了被非法拘禁的事实。
周启的手机数据被提取，聊天记录和录音被固定为电子证据。
那天下午——
秦弘远在他公司的办公室里被带走了。
据后来的新闻报道，他当时正在开会。
四个便衣警察进来的时候，他还以为是来谈业务的。
直到手铐铐上去那一刻——
他的脸，据在场的人说——
先是震惊。
然后是不信。
然后他看向站在门口的温棠——
温棠专门去了。
她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看着他被铐上手铐。
秦弘远的嘴唇动了动。
说了一句什么。
温棠后来告诉我，他说的是——
“小棠，秦叔叔是为了你好啊……”
温棠没有回应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
平静地看着他被带走。
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周启是第二天被抓的。
他被抓的时候正在酒吧喝酒。
警察进来的那一刻，他第一反应是看手机。
好像想给谁发消息。
但来不及了。
据说他在审讯室里很快就交代了。
交代得比谁都快。
他把所有的事都推到秦弘远身上，说自己只是“执行者”“被利用了”“身不由己”。
但那些聊天记录清清楚楚地记着——
他不是被利用的。
他是主动的。
甚至是兴奋的。
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方式，让拒绝他的女人付出代价。
他在审讯室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是从林警官那里听来的——
“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拒绝我是错的。”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
站在公安局的走廊里。
背靠着墙。
闭上眼睛。
恶心。
深入骨髓的恶心。
不是对别人。
是对我自己。
我竟然把这种人，当了四年的兄弟。
还叫他“启哥”。
还感谢他“照顾”我。
蠢。
真他妈蠢。
案子进入了司法程序。
秦弘远涉嫌蓄意杀人、非法拘禁、财务造假，数罪并罚。
周启涉嫌协助犯罪，另外还牵出了好几起其他的案子——给记者投毒那件事也被翻了出来。
孙勤涉嫌侵占公司和配合非法拘禁。
而我——
许见深。
因为“不知情的情况下投放有害物质”，被认定为从犯。
考虑到我主动自首、配合调查、提供关键证据，检察院做了不起诉处理。
但行政处罚跑不了。
拘留十天。
出来那天是个大晴天。
看守所的门打开，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温棠的车停在路边。
她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小可怜，出来了？”
我走过去。
接过奶茶。
“别叫我小可怜了。”
“那叫你什么？”
“叫我名字。”
她歪了歪头。
“许见深。”
三个字。
从她嘴里说出来。
带着阳光的温度。
“嗯。”
“走吧，上车。”
“去哪？”
“吃饭。你在里面瘦了一圈了。”
我上了车。
她发动引擎。
车子开出去，融入了城市的车流。
窗外是六月末的阳光。
很亮。
很暖。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不抖了。
从那天在酒吧偷数据开始，到现在——
第一次。
不抖了。
“温棠。”
“嗯？”
“你和陆辞白……后来怎么样？”
她沉默了几秒。
“他说要等案子结束之后，重新开始。”
“你呢？”
“我说好。”
“那就好。”
我说。
心里有一点什么东西，很轻地落下去了。
像一片叶子，落在平静的水面上。
泛起了一圈很小很小的涟漪。
然后就没了。
“许见深。”
“嗯。”
“谢谢你。”
“别谢我。我欠你的。”
“不，”她说，“你不欠我了。”
“从你走进公安局说‘我认’那一刻开始——”
“你就不欠我了。”
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没有说话。
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但是真的。
故事该有个结尾。
但生活没有。
秦弘远的案子还在审理。
陆辞白的公司在重组。
温棠在帮他处理那些烂摊子。
周沛宁把盛恒跟周启做了彻底的切割，她说“我弟做的事跟我无关，但我替他向你们道歉”。
我爹知道了这些事之后——
没有解冻我的卡。
但他给我打了一通电话。
电话里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了一句：
“许见深，你长大了。”
就挂了。
我坐在新公寓的沙发上，拿着手机发了半天呆。
然后打开了温棠的聊天框。
三个月前，她的第一条消息——
“你好，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可怜。要不要试试被我捡走？”
我笑了一下。
然后打了一行字——
“姐姐，你什么时候把那个小猫发箍戴给我看啊？你上次答应的。”
过了一会儿。
她回了一张照片。
小猫发箍，戴在头上。
这次不是半张脸。
是一整张。
对着镜头笑得弯弯的。
配文——
“你看，姐姐说到做到。”
“以后别叫姐姐了。”
“叫我名字。”
我盯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三个字。
“温棠。”
“好看。”
手机放下。
窗外是夏天的傍晚。
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
风穿过窗户吹进来。
带着一点柑橘味。
不知道从哪来的。
也许是记忆。
也许是夏天本身的味道。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这个夏天发生了太多事。
多到像一整部电影浓缩在了两个月里。
但如果有人问我——
“许见深，你后悔吗？后悔那天走进那个咖啡馆吗？”
我会说——
不后悔。
有些人你遇见了就是遇见了。
有些债你欠了就该还。
有些事你做错了就要认。
我不是什么好人。
但我在学着做一个——
至少对得起自己的人。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