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每科五十九
县一中，高一（三）班。
投影仪嗡嗡作响，屏幕上是月考成绩排名。
班主任马建国推了推眼镜，激光笔的红点从第一名一路往下滑，滑到最后一行，停住了。
“周铁柱。”
全班四十七颗脑袋，齐刷刷转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我正在啃一个馒头，腮帮子鼓着，抬头：“到。”
马建国的激光笔在屏幕上点了点。
语文，59。
数学，59。
英语，59。
物理，59。
化学，59。
生物，59。
一排整整齐齐的59，排得比军训方阵还板正。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噗——”
“卧槽，全科59？”
“这是什么行为艺术？”
前排的班长孙浩宇转过身，胳膊搭在椅背上，笑得肩膀直抖：“铁柱，你这不是考试，你这是给及格线上坟，每科都去磕一个头，就是不进门。”
哄笑声更大了。
我咽下馒头，认真回答：“班长，上坟不磕头，是烧纸。”
孙浩宇一噎。
后排有人笑出了鹅叫。
马建国把激光笔“啪”地拍在讲台上。
“笑什么笑？这是光荣的事吗？”
他的眼镜片反着光，目光越过半个教室，落在我旁边的座位上。
“宋知意，站起来。”
我的同桌站了起来。
宋知意，年级第一，校服拉链拉到下巴，马尾扎得一丝不苟，站着的时候脊背是直的，眼神是冷的，整个人往那一杵，就是一块会走路的标准答案。
“宋知意，数学一百五，物理满分，总分年级第一。”马建国一字一顿，“周铁柱，你同桌，同一张桌子，同一块黑板，同一个老师。你就坐她旁边，哪怕吸点她呼出来的空气，也不该是这个分吧？”
全班又笑了。
孙浩宇接茬：“老师，他吸了，吸了一个月，吸成了59。”
“够了。”马建国摆手，盯着我，“周铁柱，你知道你一个人，把我们班的平均分拉低了多少吗？三分！整整三分！年级组开会，别的班主任看我的眼神，跟看扶贫干部一样！”
我想站起来说点什么，屁股抬到一半，又坐了回去。
【不能说。爷爷说了，第一学期，每门考59，多一分少一分都算我输。我要是输了，家里那头叫“勾股”的猪，过年就得上桌。】
【勾股是我从小喂大的。它会听口令，会自己开猪圈门，还会在我背乘法口诀的时候哼哼打拍子。】
【我不能让它死。】
我深吸一口气，低头：“老师，我下次争取。”
“争取什么？争取60？”
“争取继续59。”
我说的是实话。
马建国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青，手指头指着我抖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给我坐着！别说话！”
我本来就坐着。
下课铃响。
马建国夹着教案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扔下一句：“下个月全国中学生数学联赛，学校要组校队，选拔考试下周五。成绩前二十的同学，课后到我办公室领报名表。”
他特意看了我一眼。
“跟某些人没关系。”
门关上。
孙浩宇站起来，拍拍手，冲全班喊：“兄弟们，听见没有？跟某些人没关系！”
几个男生跟着起哄，有人把我桌上的馒头袋子拎起来晃了晃：“铁柱，你这馒头哪买的？也是59一个吗？”
我把馒头抢回来，揣兜里。
【馒头五毛一个。59的话那是金馒头，我舍不得吃。】
身边，宋知意坐了下来。
她没笑。
她把我的数学卷子从桌洞里抽出来，摊开，一题一题地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同桌，偷看别人卷子不太好吧？”
她没理我。
细长的手指从选择题一路划到大题，划到最后一题时停住。
那道压轴题，全年级只有三个人做对，其中一个是她。
我的卷子上，那道题写满了步骤，最后一步，答案写错了。
错得很巧。
前面二十行推导干干净净，最后一个数字，把“4”写成了“5”。
扣八分，刚好59。
宋知意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黑，盯人的时候不眨眼，我后背开始冒汗。
“你选择题错的五道，每一道选的都是最容易混淆的那个干扰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填空题错的两道，都是计算最后一步写错。大题扣分全在结尾。”
我干笑：“我粗心。”
“粗心的人，不会每一科都粗心到59。”
“那可能我粗心得比较有规律。”
“周铁柱。”她把卷子推回来，“精准控分到59，比考满分难。”
我手心一下子湿了。
【完了，被发现了。这姑娘眼睛是X光吗？】
想否认，话到嘴边咽回去。想承认，又想起勾股那双湿漉漉的小眼睛。
我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凑过去，压低声音：
“同桌，你能借我二十块钱吗？”
宋知意愣住了。
“什么？”
“你借我二十，我就告诉你为什么。”
她盯了我三秒，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再从震惊变成一种看外星生物的复杂神色。
“你拿秘密换二十块钱？”
“这周生活费花完了。”我老老实实，“食堂的土豆丝涨价了，一份涨了五毛，我没算进去。”
宋知意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从笔袋里抽出一张二十，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按住。
“说。”
我伸手去拿。
她按得更紧了。
教室门突然被推开。
“周铁柱！”马建国的脑袋探进来，“你下午别走，去我办公室，你奶奶……不是，你爷爷电话打到年级组了，说你三天没给家里打电话，问你是不是让人给拐了！”
全班再次爆笑。
孙浩宇笑得直拍桌子：“谁拐他啊？拐回去考59吗？”
我收回手，站起来，冲宋知意摆摆手。
“二十块先记账上，回来再说。”
走出教室的时候，我听见身后宋知意低低地说了一句：
“……怪人。”
第二章 烤红薯摊的祖宗
办公室里，我捏着马建国的座机，话筒里传来我爷爷的大嗓门。
“柱子！你小子还活着呐？”
“活着。”
“考了多少？”
“全科59。”
“好！”爷爷在那头一拍大腿，我隔着电话都听见啪的一声，“稳！有你爷爷当年的风范！”
马建国坐在旁边批作业，红笔一顿，在本子上划了道歪线。
我捂住话筒，往墙角挪了两步：“爷，我想报名数学联赛。”
“联赛？”
“全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爷爷吧嗒烟袋的声音。
“柱子，咱俩的约定，你记得吧？”
“记得。期中期末月考，每门59，第一学期不许冒尖。”
“那竞赛……”爷爷拖着长音，“竞赛不算考试。”
我眼睛一亮。
“竞赛是比武。”爷爷的声音沉下来，“比武要拔刀，拔了刀，就别留手。”
“那勾股……”
“勾股好着呢，昨天又胖了二斤，正跟隔壁家大黄狗谈恋爱。”
我挂了电话，转身。
马建国用一种看不明白的眼神看着我。
“周铁柱，你刚才说什么？你要报名竞赛？”
“嗯。”
“你？”
“我。”
马建国放下红笔，摘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上下打量我。
旧球鞋，鞋帮开胶，用502粘过。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头发是爷爷用推子推的，前面短后面长，侧面还缺一块。
“周铁柱，我跟你说句实在话。”马建国叹气，“人贵有自知之明。竞赛选拔，题目比高考难三个档次，宋知意去考，都不敢说十拿九稳。你去，那是给学校丢人。”
“选拔不是谁都能考吗？”
“规矩上是。”马建国把一张表推过来，“报名表要班主任签字。”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他把笔帽“咔”地扣上，插回口袋。
“回去吧，先把你那59提到60再说。”
……
傍晚，食堂。
我端着餐盘，四处找座位。
一张长桌空着半边，我走过去，刚放下盘子，坐在对面的三个男生同时站起来，端着饭盘走了。
我换了一桌。
又走了两个。
再换一桌。
这次那桌的人没走，只是齐刷刷把餐盘往另一边挪了半米，留出一道清晰的楚河汉界。
远处，孙浩宇坐在窗边，冲我举了举可乐罐，笑得露出八颗牙。
【懂了，班长发了通知。全员隔离，防止59病毒传染。】
我想了想，干脆端着盘子走到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玻璃罐。
罐子打开，一股浓郁的酸香飘了出来。
我奶奶腌的雪里蕻，拌了辣椒油和炒芝麻，下饭一绝。
食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脚步一个接一个慢了下来。
有人吸了吸鼻子。
有人喉结滚了一下。
一个高二的学长蹲下来，眼睛盯着罐子：“兄弟，这啥？”
“咸菜。”
“能给一口不？”
“五毛一勺。”
学长愣了一下，掏出一块钱：“来两勺。”
半个小时后，我的罐子空了，兜里多了十一块五。
孙浩宇从食堂出来，看见我数钱，脸色变了好几次。
“周铁柱，你在食堂门口摆摊？”
“自产自销，不违规。”
“你家是卖咸菜的？”
“我家是种地的，咸菜是副业。”
周围几个人笑出声，孙浩宇也笑了，笑得很大声：“难怪，难怪全科59，原来是种地的苗子，基因里就带着土。”
我把钱叠好，揣进内兜，站起来拍拍屁股。
“班长，种地也讲科学。你知道一亩地种多少棵玉米最合适吗？”
孙浩宇一脸不耐烦：“谁管你……”
“行距六十厘米，株距二十五厘米，四千四百株左右。多了争肥，少了浪费地。”我想了想，“你们家要是种地，按你这个脑子，估计得种一万棵，最后一棵都长不大。”
孙浩宇的脸“唰”地沉了下来。
我转身就走。
……
晚自习前，我溜出校门买笔芯。
校门口拐角，有个烤红薯的三轮车，铁皮桶冒着白烟，焦糖味飘出去老远。
摊主戴着一顶毛线帽，背对着我在翻红薯。
“老板，红薯怎么卖？”
“大的五块，小的三块……”
摊主转过身。
看见我的脸。
手里的火钳“哐当”掉在地上。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三轮车上，铁皮桶晃了晃，几个红薯骨碌碌滚下来。
“祖宗……”
他的嘴唇在哆嗦。
“祖宗你怎么追到县城来了？！”
我眯眼仔细看了看。
毛线帽底下那张脸，黑了，胖了，多了两道褶子，但那颗鼻子旁边的大痦子没变。
“王老师？”
王富贵，我初中数学老师。
初二那年，他上课讲错一道题，我举手指出来。第二天又讲错一道，我又举手。第三天他没讲错，我举手说书上印错了，他回去一查，真错了。
连续一个学期，我每天举手。
学期末，王老师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第二天交了辞职信，留下一句“我不适合这一行”，走了。
“王老师，你在这卖红薯？”
“对啊！”王富贵弯腰捡火钳，手还在抖，“我一个月挣八千多，比教书多两倍，这都托你的福……但你离我远点！”
“我就买个红薯。”
“送你！送你！”他飞快地抓了个最大的塞给我，“你拿着赶紧走，我心脏不好，看见你就想起那张答题卡……”
“王老师，我给钱。”
“不要钱！你别冲我举手就行！”
我接过红薯，还是扫了五块钱。
王富贵看着手机到账的提示，眼眶都红了：“柱子，你长大了，懂事了，知道给钱了。”
身后突然传来“咔嚓”一声。
我回头。
孙浩宇站在马路对面，手机对着我们，屏幕亮着。
他冲我晃晃手机，笑了，转身走进校门。
第二天，班级群里多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我手里捧着红薯，王富贵在旁边抹眼泪。
配字：【惊！全科59的周同学，原来家里在校门口卖烤红薯，难怪身上一股红薯味！】
底下一排“哈哈哈”。
我看着手机，眨了眨眼。
【这照片拍得挺好，王老师那个抹眼泪的角度，跟送儿子上战场似的。】
我长按，保存，转发给王富贵。
三分钟后，王富贵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都劈了：
“柱子！你在县一中惹谁了？你别连累我！我这摊子刚办下来摊位证！”
第三章 一百一十九分
周一早上，教学楼一楼贴出了通知。
【全国高中数学联赛 校队选拔考试】
【时间：本周五下午】
【报名方式：班主任签字推荐，或经竞赛教练方正之老师面试同意】
我盯着“或”字看了三遍。
方正之，学校的竞赛教练，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脾气比头发还白。据说他带的学生里出过两个省队，但他一年到头只穿一件灰夹克，夏天也不脱，学生背地里叫他“方灰灰”。
竞赛办公室在实验楼四楼最里面。
我敲门。
“进。”
推门进去，屋里烟雾缭绕，方正之坐在一堆试卷后面，眼皮都没抬。
“找谁？”
“方老师，我想报名选拔考试。”
“班主任签字没？”
“没。”
“为什么？”
“我班主任说我是59分的苗子，长不出果子。”
方正之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那个全科59？”
我愣了：“您知道我？”
“全年级都知道。”方正之把烟掐了，“年级组开会，马建国念了你半个小时，说你是他教书二十年遇到的最大挑战。”
“那您能面试我吗？”
方正之盯着我看了半天，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一道题，十分钟。做出来，我给你签字。做不出来，以后别来烦我。”
我接过纸。
一道数论题，求一个不定方程的全部整数解。
我拿起笔，想了想，又放下。
“方老师，有草稿纸吗？”
“没有，就在这张纸上做。”
“那我写小点。”
我低头开始写。
写到第四行，我停住了。
【这题有两种做法。一种是常规的，模运算加分类讨论，写满一页纸。另一种是爷爷教的，配一个辅助式，三行解决。】
【用常规的，显得我正常一点。用三行的，可能会吓着方老师。】
【爷爷说了，竞赛是比武。】
我划掉前面四行，重新写。
三行。
我把纸推过去。
“好了。”
方正之看了一眼表：“两分十秒？你放弃了？”
“做完了。”
方正之低头。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他把纸拿起来，凑到眼前，又拿远了，又凑近，最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副老花镜戴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
“这个辅助式……”他的声音发紧，“你从哪学的？”
“我爷爷教的。”
“你爷爷是干什么的？”
“种地，养猪，还会编筐。”
方正之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看了我半天，抓起笔，在报名表上签了一个龙飞凤舞的名字。
“周五下午两点，别迟到。”
“谢谢方老师！”
我拿着表跑出门，在楼梯口撞上一个人。
宋知意抱着一摞竞赛书，被我撞得退了一步，书掉了两本。
我赶紧蹲下帮她捡。
她看着我手里的报名表，又看了看我身后竞赛办公室的门。
“方老师给你签字了？”
“签了。”
宋知意没说话，接过书，转身上楼。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二十块钱，记得还。”
……
周五下午，阶梯教室。
全年级来了六十多个人，选二十个进校队。
我进门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瞬间。
然后窃窃私语声像水一样漫开。
“那不是59吗？”
“他来干什么？”
“凑数的吧？”
孙浩宇坐在第二排，看见我，眼睛一亮，站起来冲我挥手：“铁柱！你来考试啊？带红薯了没有？”
一圈人笑。
马建国作为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看见我，脸都绿了。
“周铁柱，谁让你来的？”
我把报名表递上去。
马建国看到方正之的签名，张了张嘴，把表捏得皱巴巴的，又展平，放在桌上。
“坐最后一排。”
我坐到最后一排。
孙浩宇转过头，压低声音，但刚好全教室都能听见：“铁柱，咱俩打个赌呗？”
“赌什么？”
“你要是能进校队，我在升旗台上当着全校的面，喊你三声爹。”
教室里一片哗然。
“班长牛逼！”
“这赌注够狠！”
我想了想，摇头。
“不要，我爹脾气不好，多一个儿子，他还得多揍一个。”
哄笑声里，孙浩宇的笑僵在脸上。
我补了一句：“你要是输了，请我吃一个月食堂鸡腿就行，每天一个，要大的。”
“行！”孙浩宇咬牙，“你要是进不去呢？”
“我给你腌一年咸菜。”
“谁稀罕你的咸菜！你要是进不去，在全班面前承认你就是个废物，然后自己申请调去最差的班！”
教室里的笑声一下子收住了。
我看着他。
他抬着下巴看我。
“行。”我说。
马建国敲了敲黑板：“安静！发卷子！”
卷子发下来，八道题，满分一百二十。
我打开卷子，扫了一遍。
【第一题，送分。第二题，送分。第三题，有点意思。第四题……这个出题人是不是和我爷爷认识？】
考试时间两个半小时。
我写了四十分钟。
写完，检查一遍，把笔帽扣上，趴在桌上。
【爷爷说了，拔刀不留手。但他没说要留几分。】
【满分一百二十，我要是交满分，太扎眼。】
【那就……】
我抬起头，拿起笔，在第六题最后一步，把一个小数点往后挪了一位。
扣一分。
一百一十九。
【给出题人留一分面子，人家出题也不容易。】
我重新趴下，没过两分钟，呼噜声就响起来了。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前面有人小声说：
“快看，59睡着了。”
“放弃了吧。”
“我就说他是来凑数的。”
还有孙浩宇的声音，压着笑：“老师，最后一排那个打呼噜，影响我们答题。”
马建国走过来，用卷尺敲了敲我的桌子。
我抬起头，口水在卷子边上滴了一小滩。
“周铁柱，你不想考就出去。”
“老师，我考完了。”
“考完了？”马建国冷笑，“四十分钟考完？你是写了个名字吧？”
他低头看我的卷子。
八道题，每道题都写满了。
马建国的冷笑停在嘴角，眼睛在卷子上来回扫了两遍，喉结滚了一下。
“……写满不代表对。”
他把卷子丢回桌上，转身走了。
背影有点僵。
第四章 鸡腿与谣言
周一，成绩出来了。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我挤不进去，站在外围踮脚看。
【校队选拔考试成绩公示】
第一名，周铁柱，119分。
第二名，宋知意，98分。
第三名，孙浩宇，87分。
……
公告栏前的人群，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没有人说话。
一个男生揉了揉眼睛。另一个男生掏出手机拍照，拍完放大看，又拍了一张。
一个女生小声说：“是不是……印错了？”
我挤进去，凑近看了看自己的名字，点点头。
“没印错，这个‘柱’字写得挺好看的。”
周围的人齐刷刷看向我。
那眼神，像是看到猪在树上唱歌。
人群后面，孙浩宇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走过去，笑着伸出手：“班长，鸡腿。”
孙浩宇盯着我的手，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来。
“周铁柱，你作弊了吧？”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全科59的人，考竞赛119？”孙浩宇提高声音，“比宋知意还高二十一分？大家觉得这正常吗？”
人群开始骚动。
“好像……确实不太对。”
“他平时连及格都没有……”
“听说考试的时候他四十分钟就交卷了，后面一直在睡觉，是不是提前拿到答案了？”
马建国从人群后面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沓卷子，脸色难看。
“周铁柱，跟我去办公室。”
……
竞赛办公室挤满了人。
方正之坐在桌后，马建国站在一边，孙浩宇和几个班干部站在门口，门外还趴着一群看热闹的学生，窗户上贴满了脑袋。
“方老师，我不是怀疑您的判断。”马建国把我的卷子拍在桌上，“可这个孩子什么水平，我最清楚。一个月前，他数学59。现在突然考119？这卷子您出的，您是不是……”
他没说完。
方正之的脸“唰”地黑了下来。
“马老师，你是说我泄题？”
“我没这么说！我是说，这个情况不正常，得查！”
孙浩宇在门口补了一句：“方老师，选拔考试那天，他坐最后一排，离窗户最近，窗户开着……”
“窗户开着怎么了？”我问。
“说不定有人在外面给你传答案！”
我想了想：“班长，那天四楼。”
“……那又怎么样？”
“外面要是有人，那人得会飞。”
门外传来几声憋不住的笑。
孙浩宇的耳根子红到了脖子。
方正之一拍桌子，所有人都闭了嘴。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我面前。
“周铁柱，当着大家的面，做这道题。这道题不在任何资料上，是我昨天晚上刚编的，我老婆都没看过。”
马建国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眉头一皱：“方老师，这题……是不是太难了？”
“难？”方正之冷哼，“他要是真有本事，就不难。他要是假的，那这道题也不用做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门外的脑袋又往里挤了挤。
我低头看题。
一道组合题，求某个图形染色方案的数量。
我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圈，又画了一个，盯着看了十秒钟。
“方老师，这题出得好。”
方正之一愣：“你……”
“就是条件给多了一个。”我用笔在题干上划了一道，“第三个条件，可以从第一个和第二个推出来，删了也一样。”
方正之瞪大眼睛，抢过纸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
“……接着做。”
我开始写。
一行，两行，三行。
办公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马建国的眼睛越瞪越大，镜片后面的瞳孔一点点收缩。他往前凑了一步，又凑了一步，最后整个人弯着腰，脑袋都快伸到我胳膊底下了。
孙浩宇站在门口，脸色一点点变白。
第十二行，我停笔。
“答案是二百一十六种。”
方正之拿起纸，一行一行看下去，手指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越敲越快。
看到最后一行，他的手停了。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方正之慢慢抬起头，看着马建国。
“马老师，这道题，我的标准答案写了两页纸。”
马建国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方正之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手指头掐得我生疼。
“周铁柱，你从今天开始，下午的课不用上了，到我这来训练。”
“方老师，我下午有体育课。”
“不上了！”
“可我想打乒乓球……”
“打什么乒乓球！”方正之的嗓门震得窗玻璃嗡嗡响，“你知道你刚才那个方法，是什么水平吗？你知道……”
他说到一半，喘了口气，松开我，扶着桌子坐下。
“……算了，你先回去。”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停在孙浩宇面前，伸出手。
“班长，鸡腿。”
孙浩宇盯着我的手，脸上的肉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门外几十双眼睛盯着他。
他从兜里掏出饭卡，狠狠拍在我手里。
“今天的。”
“要大的。”
“……知道了！”
孙浩宇转身就走，走廊里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道。
我捏着饭卡，冲门外的人群点点头，往食堂走。
身后，马建国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有点发飘：
“方老师，你说他……他是不是那天就是蒙对的？”
方正之没说话。
过了几秒，传来一声叹气，和一句话。
“马老师，蒙能蒙出比我短两页纸的解法吗？”
……
当天晚上，学校贴吧多了一个帖子。
【扒一扒高一那个全科59的“天才”】
楼主匿名，图文并茂。
【一、他初中数学老师被他气得辞职，现在在校门口卖烤红薯。疑似有心理问题，攻击性强。】
【二、他月考全科59，竞赛却考119。合理吗？据知情人透露，他和竞赛教练私下有接触，考前一周曾单独进出竞赛办公室。】
【三、他在食堂门口摆摊卖来路不明的咸菜，涉嫌违规经营。】
帖子底下，回复刷了三百多楼。
【卧槽，真的假的？】
【我就说一个59分的人怎么可能……】
【方灰灰是不是收钱了？】
【咸菜我吃过，挺好吃的，能不能告诉我在哪买？】
我躺在宿舍床上，一条条往下翻。
翻到最后，我停在那条咸菜的回复上，点了个赞。
上铺的室友探下头：“铁柱，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人家都说你作弊了！”
“嗯。”我把手机扣在胸口，“这人写得挺用心的，三条罪状，有理有据，还配了图。就是第二条，我确实考前一周去过竞赛办公室。”
“那你怎么办？”
我想了想。
“明天多带一罐咸菜。”
第五章 家长会上的老母鸡
周三，期中考试。
考完那天晚上，我给爷爷打电话。
“爷，期中考完了。”
“多少？”
“还是59。”
“好。”爷爷吧嗒了一口烟，“柱子，竞赛那边呢？”
“进校队了。”
“嗯。”爷爷的声音没起伏，“下周五家长会，我去。”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脸盆里。
“爷，你别来。”
“为啥？”
“马老师要开批斗会。”
“正好，我去听听。”
……
周五下午，家长会。
高一（三）班门口站满了家长。
西装领带的，貂皮大衣的，挎着名牌包的，开着车停了一溜在校门口。
孙浩宇他爸站在门口，啤酒肚把西装撑得紧绷，手腕上的金表在走廊灯光底下一闪一闪，正跟马建国握手寒暄。
“马老师，我们家浩宇这次期中考了班级第五，竞赛还进了校队，全靠您栽培。”
“哪里哪里，孙总客气了，浩宇本身就优秀……”
两人笑得正热闹。
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咯咯咯的声音。
所有人一起回头。
一个老头从楼梯口走上来。
黑布鞋，鞋底沾着黄泥。蓝色的确良中山装，洗得发白，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一顶旧军帽。
左手拎着一个蛇皮袋。
右手拎着一只活的老母鸡。
老母鸡的翅膀被绑着，脖子却很自由，正伸着头四处张望，看见满走廊的人，扯着嗓子叫了一声。
“咯——咯哒！”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
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透过窗户看见那只鸡，整个人往桌子底下滑了半截。
【爷，你就是来开家长会的，你带只鸡干什么？】
爷爷扫了一眼走廊，径直走到马建国面前。
“你就是马老师？”
马建国的嘴巴半张着，目光在老母鸡和爷爷之间来回移动。
“我……是。您是？”
“周铁柱他爷。”
爷爷把老母鸡往前一递。
“自家养的，送你补补。教我孙子，费心了。”
马建国下意识伸手接住。
老母鸡在他手里扑腾了一下，一泡鸡屎精准落在他锃亮的皮鞋上。
“咯哒！”
走廊里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
然后笑声连成了一片。
孙浩宇他爸笑得西装扣子都崩开了一颗：“哈哈哈，这……这是送礼还是送祝福啊？”
马建国僵着胳膊，拎着鸡，鞋上挂着鸡屎，嘴唇抖了半天。
“周……周大爷，这个，学校不允许收礼……”
“这不是礼，是鸡。”爷爷很严肃，“下蛋的。”
教室里，家长们陆续入座。
马建国把老母鸡暂时拴在了讲台腿上，那只鸡蹲在讲台底下，时不时探头咯一声。
家长会正式开始。
马建国打开投影仪，期中成绩排名出现在屏幕上。
他讲了二十分钟，表扬了宋知意，表扬了孙浩宇，表扬了一圈人。
最后，激光笔滑到最后一行。
“下面，我要特别说一个情况。”
马建国推了推眼镜，看向爷爷。
“周铁柱同学，期中考试，各科成绩……”
屏幕上又是一排整齐的59。
家长们窃窃私语，有人捂嘴笑。
“周大爷，不是我说，”马建国的语气带着克制，“这个孩子，进了竞赛校队，大家都很意外。可他的常规成绩，一个月了，纹丝不动。这说明什么？说明基础不牢，地动山摇。竞赛那一次，很可能就是运气。”
孙浩宇他爸在旁边接话：“我听浩宇说，这孩子竞赛成绩还有人举报呢，说是作弊。”
教室里嗡嗡声更大了。
马建国咳嗽一声：“学校还在调查。周大爷，您作为家长，回去得好好管管……”
爷爷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我的座位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直，听完了，才抬起头。
“马老师，你说完了？”
“说……说完了。”
爷爷站起来，从蛇皮袋里掏出一沓纸。
我一看，差点从教室后门跑出去。
那是我这学期所有考试的卷子。
他什么时候让我寄回去的？哦，上周他说想看我的字有没有进步。
爷爷走到讲台前，把卷子一张张摊开，摊了满满一讲台。
“马老师，你当了二十年老师，你给我看看，这些卷子，错的地方有什么规律。”
马建国愣住了。
“有……什么规律？”
“你看。”
爷爷粗糙的手指点在一张数学卷子上。
“选择题第三题，他选B，对的是C。B是最容易选错的那一个。”
手指移到第七题。
“第七题，他选D，对的是A。D是你们出题人专门设的陷阱。”
手指移到大题。
“大题，每一道都做到最后一步，最后一步写错。不是步骤错，是数字错。四写成五，加号写成减号。”
爷爷抬起头，看着马建国。
“马老师，一个基础不牢的孩子，能每道题都错在陷阱上？能每道大题都做到最后一步才错？能每一科都刚好扣到59？”
马建国盯着讲台上的卷子，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他抽出一张，看。又抽出一张，看。手越翻越快，翻到第五张，停住了。
教室里鸦雀无声。
讲台底下，老母鸡探出头。
“咯。”
“他……他是故意的？”马建国的声音飘了。
“我让的。”爷爷说。
教室里炸了。
“故意考59？”
“这怎么可能？”
“这比考满分还难吧？”
孙浩宇他爸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挤出一个笑：“老爷子，您开玩笑吧？哪有家长让孩子考不及格的？”
爷爷看了他一眼。
“我孙子在镇上念初中，太出风头，把他数学老师整得辞了职。我怕他到了县城，再把人家老师整走一个。”
他转头看马建国。
“马老师，我是为你好。”
马建国手里的激光笔啪嗒掉在地上。
教室最后一排，我把脸埋进胳膊里。
【爷，你说的都对。但能不能别当着全班家长的面说？】
旁边的宋知意妈妈凑过来，小声问宋知意：“你同桌？”
宋知意盯着讲台上的爷爷，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欠我二十块钱，原来就是为了这个秘密。”
我从胳膊里抬起头：“那这二十块，是不是可以不还了？”
“利息翻倍。”
第六章 坐着三轮车去考场
家长会之后，班里的风向变了。
但没完全变。
一半人觉得我是深藏不露，另一半人觉得我爷爷在编故事。
孙浩宇属于后一半里喊得最响的那个。
“故意考59？笑死，那我也可以说我故意考第五，其实我能考第一。”
他坐在课桌上，跟一群人说得唾沫横飞。
“再说了，他那个爷爷，一个种地的老头，懂什么数学？我看就是来撑场子的。那只鸡，啧啧，我爸说他上班二十年，第一次见有人开家长会拎活鸡。”
一群人笑。
我坐在后排啃馒头，没吭声。
宋知意在旁边翻竞赛书，翻到一页，推过来。
“这道题，你会吗？”
我扫了一眼：“会。”
“讲讲。”
我讲了三分钟。
宋知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书收回去，又推过来另一页。
“这道呢？”
“会。”
又讲了三分钟。
她再推。
我再讲。
讲到第六道，前排的孙浩宇回过头，脸色难看。
“宋知意，你问他干什么？他知道个屁。”
宋知意没抬头：“他讲得比方老师清楚。”
孙浩宇的脸僵住了。
……
省赛那天，周六早上七点半开考，考点在市里的二中，离县城四十公里。
学校统一安排大巴，六点半在校门口集合。
前一天晚上，我把准考证、身份证、两支笔、一块橡皮整整齐齐放进书包侧兜，拉上拉链，拍了拍。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睁开眼，摸书包。
侧兜是空的。
我把书包倒过来抖了三遍，翻遍了被窝、枕头底下、床底、柜子。
身份证还在。
准考证没了。
宿舍里另外几个人还在睡。
我坐在床边，盯着空荡荡的侧兜。
【昨天晚上熄灯前还在。今天早上没了。宿舍门是锁着的，只有我们四个有钥匙。】
【上铺的赵小胖，跟孙浩宇一个初中的。】
我抬头看上铺。
赵小胖的被子在动，他背对着我，呼吸很平。
太平了，平得一听就是装的。
我想把他从床上拽下来，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现在是六点零五分。大巴六点半出发。去找班主任补办准考证，最少要半小时。把他拽下来问，他死不承认，又是半小时。】
【来不及了。】
我抓起书包冲出宿舍。
六点二十五，校门口。
大巴停在路边，竞赛组的人正在排队上车。
我冲到方正之面前：“方老师，我准考证丢了！”
方正之的脸一下子白了：“什么？”
孙浩宇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又很快压下去。
“方老师，准考证丢了能补吗？”
“能，考点有补办通道，但要本人带身份证去现场，还要学校出证明……”方正之掏出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乱戳，“我现在打电话给教务处开证明，开完了传真到考点……”
“来得及吗？”
“开证明最少一个小时……”
司机按了一声喇叭：“方老师，再不走赶不上了！”
方正之看看大巴，看看我，咬了咬牙。
“周铁柱，大巴不能等你，后面还有十九个学生。你在这等证明，等出来了，自己打车去！”
大巴开走了。
孙浩宇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冲我挥了挥手。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大巴的尾灯转过街角。
六点四十。
教务处七点上班。
我在校门口转了三圈，转到第四圈，看见拐角那辆冒白烟的三轮车。
王富贵在生炉子，一边扇扇子一边打哈欠。
我冲过去。
王富贵看见我，手里的扇子啪地掉了。
“祖宗，大清早的……”
“王老师！借你三轮车用用！”
“干嘛？”
“去市二中考试！”
“四十公里？骑三轮？”王富贵瞪圆了眼睛，“你疯了？”
“不骑三轮，打车太贵，我兜里只有十一块五。”
“我给你钱……”
“来不及了！”
七点零五分，教务处的证明打印出来了，盖了章。
七点零八分，王富贵骑着他的烤红薯三轮车，载着我和一桶没生着的炉子，冲上了国道。
“王老师，快点！”
“这已经是最快了！”王富贵的帽子被风吹歪了，“我这车电机是二手的！”
三轮车在国道上突突突地开着。
一辆大货车从旁边呼啸而过，司机探出头来，看着车斗里一个穿校服的学生抱着一个烤红薯桶，表情从惊讶变成茫然。
“兄弟，你们这是去哪？”
“去考试！”
“考什么？”
“数学竞赛！”
货车司机愣了两秒，竖起大拇指，一脚油门开远了。
七点四十，三轮车开到半路，电机咔哒一声，不转了。
王富贵蹬了两脚，车纹丝不动。
“完了……”
我跳下车，看了看手机。
距离考场十五公里。
开考已经过了十分钟。
迟到三十分钟取消考试资格。
我站在国道边上，太阳刚出来，照得柏油路发白。风从耳边吹过去，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在鼓膜上。
【二十分钟，十五公里。】
【跑过去，不可能。】
我想打车，伸手拦了三辆，没有一辆停。
第四辆过来的时候，我盯着车身看了一眼。
一辆警车。
我冲到路中间，张开双臂。
警车急刹，轮胎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
车窗摇下来，一个年轻的交警探出头，脸都黑了：“你不要命了？！”
“警察叔叔，我要去考试！”
“考试？考什么试？”
“全国数学联赛，省赛！我已经迟到十分钟了！”
我举起手里的证明，上面的红章在阳光底下格外扎眼。
交警看看证明，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那辆烤红薯三轮车，和蹲在车边一脸生无可恋的王富贵。
他沉默了三秒。
“上车。”
第七章 能考59的人更吓人
八点零三分，警车开进市二中的大门。
门口站岗的保安看见警灯，下意识敬了个礼。
考点工作人员冲出来：“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交警把我从车上拎下来：“送考生的，迟到了，赶紧的。”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的证明，又看了看身份证，二话不说，带我冲进了补办室。
八点零七分，我拿着新打印的准考证，冲进考场。
监考老师看了一眼表：“迟到三十七分钟……”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开考时间因为试卷运输推迟了十五分钟，你实际迟到二十二分钟，可以进场。”
我差点腿一软跪在地上。
考场里坐满了人，所有人抬头看我。
我在第三排看见孙浩宇。
他的脸，在看见我的那一刻，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了一种菜叶子放了三天的颜色。
我冲他点点头，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翻开卷子。
还剩两个小时零八分。
……
考完出来，方正之在考场门口转圈，看见我，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怎么进来的？！”
“警车送的。”
方正之愣在原地，半天没合上嘴。
孙浩宇从我身边走过去，脚步很快，头都没回。
……
两周后，省赛成绩公布。
方正之冲进教室的时候，正在上马建国的数学课。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头发乱成鸡窝，夹克的拉链都没拉。
“周铁柱！”
全班一起回头。
方正之把那张纸拍在我桌上。
【全国高中数学联赛 省赛区一等奖】
【周铁柱，第一名，满分】
【入选省队，参加全国决赛】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然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满……满分？”
“省第一？”
“我靠我靠我靠……”
马建国站在讲台上，手里的粉笔“啪”地断成两截。
前排的孙浩宇，盯着那张纸，手指头抠进了桌面的木纹里。
宋知意坐在我旁边，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我，什么都没说，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她自己也是省一等奖，只是排在三十多名。
孙浩宇，二等奖。
方正之拍着我的肩膀，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好小子，好小子……县一中十五年了，第一个进省队的……”
他还没笑完，教室门口出现了两个人。
一个是校长。
另一个是穿着正装的中年男人，胸口别着一块牌子：省数学会竞赛委员会。
校长的脸色很难看。
“方老师，马老师，周铁柱同学，跟我们来一趟。”
……
会议室。
竞赛委员会的人姓刘，打开电脑，投屏。
屏幕上，是一封匿名举报信。
【举报县一中周铁柱同学省赛成绩造假】
【证据一：该生在校常规考试成绩全部为59分，竞赛成绩与常规成绩严重不符。】
【证据二：该生省赛当日迟到，且乘坐非正规交通工具，疑似与外部人员接触。】
【证据三：该生与竞赛教练方正之过从甚密，存在泄题嫌疑。】
【附：该生历次考试成绩截图。】
马建国坐在旁边，盯着屏幕，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外冒。
刘委员合上电脑。
“周同学，我们接到举报，按规定，需要对你进行复核。复核方式是现场考试，题目由委员会现场命制，你不知道，方老师也不知道。”
方正之一拍桌子：“这是诬陷！”
“方老师，我们只是按程序办事。”刘委员推了推眼镜，“如果周同学没有问题，复核通过，自然还他清白。”
我点点头：“行，在哪考？”
刘委员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爽快。
“为了公开公正，复核在学校礼堂进行，全程录像。”
……
第二天下午，礼堂。
台上摆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块白板。
台下坐满了人。
高一全年级，一千多个学生，加上老师。
前排坐着校长、竞赛委员会的三个人、方正之、马建国。
孙浩宇坐在第五排，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笑。
【这阵仗，比我上回在村里看人杀猪还热闹。】
我走上台，坐下。
刘委员递过来一个密封的信封。
“三道题，一个小时。题目是今天早上委员会三位老师在车上现场出的。”
我拆开信封。
三道题。
第一道，几何。
第二道，代数。
第三道，刘委员咳嗽一声：“第三道是附加题，难度超出联赛范围，做不出来不影响复核结果。”
我扫了一遍三道题。
拿起笔，又放下。
“刘老师，能用白板吗？”
“可以。”
我走到白板前，拔开马克笔的盖子。
台下一千多双眼睛盯着我。
我写第一道题。
马克笔在白板上划出吱吱的声音，礼堂里安静得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七分钟，第一道写完。
我退后一步，看了一眼，又走上前，在最后补了一行。
第二道。
十一分钟。
台下开始有人小声说话。
“他好快……”
“这是真会还是瞎写？”
“看评委的表情……”
前排，竞赛委员会的一个女老师，拿着笔在本子上对答案，越对越快，对到最后，笔停了，抬头看着白板，嘴巴微张。
我转向第三道。
这道题，我看了很久。
台下有人开始笑。
孙浩宇的声音不大不小：“卡住了吧？”
马建国坐在第一排，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盯着那道题，脑子里转了一圈。
【这道题，爷爷没教过。】
【但是爷爷教过我，碰到没见过的题，先找它像什么。】
我想动笔，笔尖悬在白板上半寸，停了五秒。
五秒后，落笔。
一行。
两行。
我越写越快，马克笔的声音从吱吱变成刷刷，写到白板右下角写不下了，我把白板翻过来，接着在背面写。
台下的笑声没了。
孙浩宇的手从胸前放了下来。
二十三分钟。
我扣上笔帽，退后两步。
“写完了。”
礼堂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刘委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从第一道看起。
看完第一道，他点了点头。
看完第二道，他点头的幅度大了一点。
第三道，他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台下有人开始坐不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另外两个委员，声音有点发紧：“这道题，我们出题的时候，没打算让任何一个高中生做出来。”
另外两个委员也走上台，三个人围着白板，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台下一千多人，屏住呼吸。
三分钟后，刘委员转过身，面对全礼堂。
“复核结果，周铁柱同学，三道题全部正确。第三题的解法，比我们预设的标准思路更简洁。”
他顿了顿。
“举报不成立。”
礼堂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不知道谁先鼓了一下掌。
接着，掌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越来越响，有人站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喊“牛逼”。
第五排，孙浩宇坐在一片站起来的人中间，像一根被人遗忘在地里的萝卜。
刘委员抬手，压了压掌声，转向我：“周同学，我有一个问题。”
“您说。”
“你在学校的常规考试，为什么全是59分？”
全礼堂又安静了。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挠了挠头。
“我爷爷让的。他说我第一学期不能冒尖，要学会当个普通人。”
“每科都刚好59？”
“嗯，每道错题都要选最容易错的那个，这样看起来比较自然。”
刘委员看着我，沉默了半天，转头对另外两个委员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前排的人都听见了。
“能精准考59的人，比考满分的人更吓人。”
马建国坐在第一排，低下头，摘了眼镜，用手掌捂住了脸。
第八章 勾股
复核过后，贴吧那个帖子被删了。
举报信的IP，刘委员说委员会会查，查出来会通报学校。
孙浩宇这几天出奇地安静。
课间不再站在桌子上讲段子，食堂里不再呼朋唤友，见了我，眼睛往旁边一瞥，绕着走。
赵小胖倒是主动来找我了。
晚上熄灯后，他从上铺探下头，声音抖抖的：“铁柱……准考证那事……”
“嗯。”
“是孙浩宇让我干的。他说就是开个玩笑，让你急一急，没想到你真差点进不去……”
“准考证呢？”
赵小胖从枕头底下摸出来，递给我。
已经被折了好几道。
“铁柱，你别告诉别人行吗？孙浩宇他爸在县里开公司的，我爸在他爸手底下干活……”
我接过准考证，展平，放进抽屉。
“睡吧。”
“你……不生气？”
“生气。”我翻了个身，“但是生气不当饭吃，下周你帮我打一个月的开水。”
赵小胖愣了半天，小声说：“……行。”
……
全国决赛在一个月后，地点是南方的一个城市，离我们这一千多公里。
方正之找到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铁柱，有件事得跟你说。”
“您说。”
“全国决赛，省队只负责比赛期间的食宿，来回路费和前期的集训费，要学校出。”方正之叹了口气，“学校今年的竞赛经费不多，校长说……只够报一个人。”
“省队就我一个人进了。”
“对，按理说是你。”方正之的牙咬得腮帮子鼓起来，“可是马建国跟校长提了个建议，说你虽然进了省队，但常规成绩太差，学校资助的应该是品学兼优的学生。他推荐把这笔钱，拿去资助孙浩宇参加暑假的省级夏令营。”
我愣住了。
“孙浩宇他爸，上个月给学校捐了一批电脑。”方正之的声音压得很低，“校长那边……为难。”
“那全国决赛的路费……”
“学校说，你可以先自己垫着，等拿了奖，再走报销流程。”方正之说着说着，自己都说不下去了，一拳捶在桌上，“可要是拿不到奖呢？那就不报！”
“集训费加路费，多少钱？”
“四千二。”
我站在办公室里，半天没说话。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四千二。】
【奶奶腌一年咸菜，卖不到两千。爷爷一年种地，扣掉化肥种子，剩下三千出头。】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余额。
十一块五，加上这个月卖咸菜的钱，一百三十二块七。
……
那天晚上，我没给爷爷打电话。
我在宿舍楼下站了半个小时，想打，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几次，最后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第二天，我开始想办法。
先是找班里借。
午休的时候，我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我要去参加全国决赛，路费不够，谁能借我两百块钱？拿了奖我加倍还。”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笑了。
“铁柱，你不是能精准考59吗？你精准变出四千块钱呗。”
“借给你？你拿不到奖拿什么还？咸菜吗？”
“我妈说了，钱借出去容易，要回来难。”
孙浩宇坐在前排，没回头，肩膀却在抖，抖得很有节奏。
我在教室里站了一会儿，没有一个人伸手。
我坐下来。
旁边，一张折好的纸币推了过来。
我低头看。
一百块。
又一张，一百块。
又一张。
五张。
宋知意没看我，手指按在那叠钱上，眼睛盯着竞赛书。
“五百。加上之前那二十，一共五百二。”
“同桌……”
“利息照算。”她翻了一页书，“你要是拿不到一等奖，你就给我讲一年的题。”
我盯着那五张钱，嗓子眼里有点发干。
“为什么借我？”
她停下翻书的手，转过头，看着我。
“因为你那天在白板上写第三题的时候，我坐在第二排，看懂了。”她的声音很平，“我做不出来，但是我看懂了。我想看你走到最后。”
我把钱叠好，放进内兜，按了按。
“同桌，我一定还。”
“嗯。”
“利息按银行的算吗？”
“按高利贷算。”
……
放学后，王富贵的三轮车前排了长队。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在收钱，抬头看见我，从铁皮桶后面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我手里。
“拿着。”
我捏了捏，厚厚一沓。
“王老师，这……”
“一千五。”王富贵把帽子往下拉了拉，盖住眼睛，“你初中那会儿天天举手，我恨得牙痒痒，回家跟老婆说，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我辞职那天，你跑到办公室门口，问我能不能再讲一遍那道题，你说你还有一个地方没想明白。”
我愣住了。
那件事，我早就忘了。
王富贵拿火钳翻了翻红薯，烟熏得他眼睛眯起来。
“我当时就想，我讲了十年课，第一次有学生追着我问题，追到我辞职那天。”他吸了吸鼻子，“柱子，你去，拿个第一回来。拿回来了，给我这三轮车喷个漆，写上‘全国冠军御用烤红薯’。”
我攥着那个信封，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上不去下不来。
“王老师，你这广告词……”
“咋了？”
“不合规，会被罚款。”
王富贵一火钳差点抡我脑门上。
……
加上宋知意的五百二，王富贵的一千五，还差两千一。
我打电话回家，是奶奶接的。
“柱子啊，你爷不在。”
“他去哪了？”
“去镇上了。”奶奶的声音顿了顿，“柱子，你爷让我跟你说，钱的事你别操心，他明天给你打过去。”
“奶奶，你们哪来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很久。
“奶奶？”
“……你爷把勾股卖了。”
我站在宿舍楼的走廊里，手机贴在耳朵上，周围的声音一下子全没了。
“卖了……多少？”
“两千三。”奶奶的声音有点抖，“你爷说，它长得好，屠宰场多给了一百。”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脑子里全是勾股。
它刚生下来那年冬天，我把它抱进被窝里暖着，它拱我的手心。我背乘法口诀，它在旁边哼哼。我解不出题，坐在猪圈边上发呆，它把脑袋搁在栏杆上，看着我。
我答应过它，等我考上大学，它就是全村唯一一头见过大学生的猪。
“柱子？柱子你说话啊？”
我抬起手，用手背在眼睛上狠狠擦了一下。
“奶奶，我知道了。”
“你爷说了，你别哭。他说，比武拔刀，刀都拔了，就不能缩手。”
我挂了电话，靠着走廊的墙，慢慢蹲下去。
走廊尽头，路灯从窗户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蹲了很久。
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墙走回宿舍。
赵小胖从上铺探下头，看见我的脸，吓了一跳。
“铁柱，你……你眼睛怎么红了？”
“红薯吃多了，上火。”
我爬上床，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掏出一沓竞赛题。
那天晚上，我做到凌晨四点。
第九章 全国一等奖
全国决赛的考场在一所大学里。
来自全国各省的三百多名选手，清一色的校服，清一色的眼镜，清一色的“我昨晚没睡好但我能行”的表情。
我穿着爷爷寄过来的那身衣服。
一件中山装，深灰色，是爷爷年轻时候的。袖子长了两寸，奶奶连夜给我改短了，针脚歪歪扭扭的。
报到处，一个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旁边：“师傅，清洁工具在那边仓库，往左拐。”
我愣了一下：“我是来考试的。”
工作人员也愣了：“你？”
“我。”
她低头看了看我递过去的身份证，又抬头看了看我的中山装，又低头，又抬头。
“……对不起对不起，您这衣服……挺复古的。”
身后排队的选手里，有人捂着嘴笑。
“这谁啊？穿成这样来考试？”
“哪个省的？”
“看胸牌，好像是个小省……”
“小省的第一，来了也是陪跑。”
我拿了胸牌，别在中山装上，转身走了。
【复古挺好，这衣服比我岁数还大，见过的世面比你们都多。】
……
决赛分两天，每天四个半小时，每天三道题。
第一天，我做完了三道。
晚上回宾馆，同屋的是隔壁省的选手，叫钱多多，个子很矮，戴着一副厚得能当放大镜的眼镜。
“周铁柱，你第三题做出来了吗？”
“做出来了。”
钱多多手里的薯片掉了一片。
“我们省队教练说，第三题今年估计全场不超过十个人能做出来。”
“那我可能是十个之一。”
钱多多盯着我，从上看到下，从中山装看到我脚上那双502粘过的球鞋。
“……你们省怎么训练的？”
“喂猪。”
钱多多又掉了一片薯片。
……
第二天的第三题。
我看完题目，手心一下子湿了。
【这道题……】
一道组合几何题，条件绕了七八层，像是有人故意在一团毛线里打了一百个结。
我盯着它看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一个字都没写。
考场里的空调呼呼地吹，我的后背却在出汗，汗水一点点渗进中山装的衬里。
旁边的选手在奋笔疾书，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一下下扎进耳朵里。
我想放下笔，换个思路，手指刚松开，又握紧了。
【勾股。】
【爷爷把勾股卖了，两千三。】
【屠宰场多给了一百。】
【因为它长得好。】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那年冬天，我在猪圈边上解不出一道题，爷爷蹲在我旁边，叼着烟袋，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柱子，题目绕，你别跟着它绕。你站到最外头去看。”
我睁开眼睛。
站到最外头去看。
我放下题目的条件，一个都不看，只看它最后要求证明的那个结论。
然后，倒着往回推。
一步。
两步。
第三步的时候，我的手开始抖。
找到了。
笔尖落在答题纸上，我开始写。
四十分钟后，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来。
我刚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
……
成绩公布在三天后的颁奖典礼上。
大礼堂里坐满了人，选手、教练、家长、评委，还有好几家媒体的摄像机。
台上挂着横幅，台下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主持人拿着话筒，宣读获奖名单。
三等奖，一长串名字。
二等奖，又一长串。
方正之坐在我旁边，两只手攥在一起，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一等奖开始念了。
“……来自某省的钱多多。”
钱多多在后排跳起来，眼镜都飞了。
一个，又一个。
一等奖名额四十个，念到第三十个，还没有我的名字。
方正之的脸色一点点发白。
第三十五个。
第三十八个。
第三十九个。
主持人停顿了一下。
“最后一位一等奖获得者，也是本届全国决赛唯一一位满分选手。”
礼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他是本届决赛中，唯一一位完整解答出第二天第三题的选手。评委会一致认为，他的解法简洁、新颖，具有极高的数学美感。”
主持人看了一眼手里的卡片。
“有请——周铁柱！”
礼堂里响起掌声。
方正之一下子从座位上弹起来，手掌拍在我背上，拍得我往前一个趔趄。
我站起来，穿着那件改过袖子的中山装，走上台。
聚光灯打在身上，烫得睁不开眼。
台下，几十台摄像机的红灯一闪一闪。
……
一千多公里外，县一中，高一（三）班。
这天下午是班会课，马建国说全国决赛有直播，打开投影仪，准备放给全班看。
他本来想的是，让大家看看全国顶尖学霸的风采，激励一下。
顺便，也让大家看看，那个被他念了一个学期的周铁柱，到了全国赛场上，是怎么陪跑的。
投影仪上，主持人念出了那个名字。
“有请——周铁柱！”
镜头一转。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少年走上台，袖子一长一短，针脚歪歪扭扭，脚上一双开胶的旧球鞋。
教室里，四十多个人，没有一个出声。
有人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都没人去捡。
马建国站在投影仪旁边，遥控器从手里滑下来，摔在地上，后盖弹开，电池滚出去老远。
屏幕上，主持人把一等奖证书和金牌递到周铁柱手里。
“周同学，作为本届唯一的满分选手，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话筒递到嘴边。
周铁柱看着镜头，想了想。
“我想说……我同桌借了我五百二，我一定会还。”
主持人愣了一下，台下哄堂大笑。
教室里，宋知意低下头，嘴角压都压不住。
“还有呢？”
“还有，我想跟我爷爷说……”周铁柱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爷，我把刀拔出来了。”
“……能给我们观众解释一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就是我们家祖传的一句话，意思是……”他想了想，“我考得挺好，下学期能不能不考59了。”
台下又是一阵爆笑。
主持人笑着，翻了翻手里的卡片：“对了，周同学，我们这里有一条备注，说你所在的学校，常规考试你每门都是59分，这是真的吗？”
“真的。”
“为什么？”
“我爷爷说，第一学期不能冒尖。”
“那如果今天，在场的评委老师出一份高中期末考试的卷子给你，你能考多少分？”
周铁柱认真想了一下。
“您要多少分？”
全场安静了一秒，接着掌声和笑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县一中，高一（三）班。
孙浩宇坐在第一排。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少年，看着那块在灯光底下发亮的金牌，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抖。
旁边的赵小胖偷偷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椅子。
教室门突然被推开。
校长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教务处主任。
另一个，是竞赛委员会的刘委员。
刘委员是专程从省里过来的。
“孙浩宇。”校长的声音冷得能结出冰碴子，“举报信的IP地址，查出来了。是你家里的网络。”
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孙浩宇的脸，一点一点褪成了白纸的颜色。
“不……不是我……”
刘委员上前一步：“我们还查到了，赵同学已经向学校说明，省赛前一天晚上，是你指使他藏起了周铁柱同学的准考证。”
所有人齐刷刷转向赵小胖。
赵小胖缩着脖子，低着头，小声说：“我……我昨天去自首了……”
孙浩宇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是他自己乱说的！我爸是……”
“你爸刚才给我打过电话了。”校长打断他，“他让我转告你，他马上到。还有，他让我问你，是不是嫌他公司的事不够多。”
孙浩宇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然后，他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往后一滑，他整个人歪在了桌子边上。
“我就是……我就是想让他考不了……”他的声音一点点小下去，眼眶一下子红了，“凭什么，凭什么他一个59的……”
没有人接话。
投影仪上，掌声还在响。
屏幕里那个穿中山装的少年，捧着金牌，冲镜头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马建国站在讲台边，看看屏幕，又看看孙浩宇，又看看自己脚边摔散的遥控器。
他慢慢弯下腰，把遥控器的电池一颗一颗捡起来。
手一直在抖。
电池装了三次，都没装进去。
第十章 下学期考多少
我回县城那天，是周六。
大巴开到县一中门口，我还没下车，就看见了那条横幅。
红底黄字，挂在校门正上方，三米长。
【热烈祝贺我校周铁柱同学荣获全国高中数学联赛一等奖（满分）】
横幅底下站着一群人。
校长、方正之、几个校领导，还有马建国。
马建国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束花，西装笔挺，头发梳得锃亮，看见我下车，第一个迎上来。
“铁柱！铁柱回来了！”
他把花塞进我怀里，一把握住我的手，用力摇了摇，转头冲着旁边县电视台的摄像机，满脸是笑。
“这孩子，我从一开学就看出来了，不是一般人！我一直跟他说，沉住气，厚积薄发，要在最关键的时候……”
方正之站在旁边，夹克还是那件夹克，拉链还是没拉。
“马老师。”他慢悠悠地开口，“开学那天，是谁在年级组会上说，这孩子是你教书二十年遇到的最大挑战？”
马建国的笑容卡在脸上。
“选拔考试，是谁不给签字？”
马建国的笑容开始往下掉。
“全国决赛的路费，是谁跟校长建议，把钱给孙浩宇去夏令营？”
马建国的笑容掉光了。
摄像机的镜头，慢慢从我身上，转到了马建国身上。
马建国张了张嘴，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
“我……我那是……那是激将法！对，激将法！”
我抱着花，看着马建国，认真地点了点头。
“马老师，激将法挺好的，我被激了一个学期。”
马建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下学期，您能不能换个法子？”
围观的学生里，有人没憋住，“噗”地笑出了声。
接着，笑声连成了一片。
马建国站在一片笑声里，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最后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汗，往人群后面缩了缩。
……
周一，升旗仪式。
全校两千多人站在操场上。
升旗、奏国歌、校长讲话。
校长讲了五分钟，表彰了我，宣布了对孙浩宇的处理：记大过一次，取消一切评优和竞赛资格，在全校师生面前公开检讨。
孙浩宇走上主席台。
他穿着校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他攥着检讨书，手指头把纸边都捏皱了。
“我……”
他的声音在话筒里放大，沙沙的，发颤。
“我是高一（三）班的孙浩宇。我……我嫉妒周铁柱同学。我散布谣言，匿名举报，指使同学藏他的准考证……”
台下两千多人，鸦雀无声。
孙浩宇念着念着，声音卡住了。
他抬起头，在人群里找了半天，找到我。
我站在高一（三）班的队伍最后面，个子最高，中山装换回了校服，袖子还是短一截。
孙浩宇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突然把检讨书往旁边一丢，对着话筒，深深地弯下了腰。
“周铁柱，对不起。”
全场安静了。
他弯着腰，没起来。
我站在队伍里，想了想，举起手。
教导主任愣了一下：“周铁柱同学，你……有什么话要说？”
“有。”
我走上主席台，站在孙浩宇旁边，接过话筒。
台下两千多人，全都看着我。
孙浩宇弯着腰，偏过头，眼睛红红地看着我，大概以为我要当众狠狠踩他一脚。
我清了清嗓子。
“班长，你还欠我九个鸡腿。”
孙浩宇愣住了。
台下愣了一秒，然后整个操场爆发出一阵哄笑，笑声大得把旗杆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我们当时说好的，一个月，每天一个，要大的。”我掰着手指头算，“你给了二十一个，后来你就不给了，还剩九个。”
孙浩宇直起腰，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你就要说这个？”
“对啊，鸡腿最重要。”
“……我会给的。”
“要大的。”
“……知道了！”
孙浩宇转身下了主席台，背影有点踉跄，走到台阶边上，脚下一滑，差点摔了，被教导主任一把扶住。
……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坐班车回了村。
一进院子，爷爷正蹲在猪圈边上抽烟袋。
猪圈是空的。
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个空空的猪圈，看了很久。
爷爷没回头。
“回来了？”
“嗯。”
“拿了？”
“拿了。”
我从书包里掏出那块金牌，走过去，挂在爷爷脖子上。
爷爷低头看了一眼，用粗糙的手指头摸了摸，翻过来，又翻过去。
“挺沉。”
“铜的，镀金。”
“那不值钱。”
“奖金值钱。”我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省里奖了两万，市里奖了一万，学校说路费全报，还多给了五千。”
爷爷抽烟袋的动作停了。
我把信封塞进他手里。
“爷，勾股卖哪家屠宰场了？”
爷爷看着我，看了半天，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镇东头老刘家。”
“还没杀吧？”
“老刘说，长得太好，舍不得杀，留着当种猪了。”
我转身就往院子外面跑。
“柱子！你干啥去！”
“赎猪！”
……
傍晚，镇东头通往村里的土路上。
一个穿校服的少年，牵着一头大白猪，慢慢往回走。
猪哼哼唧唧的，时不时拿脑袋拱一下少年的手心。
少年身后，跟着一个牵着一头不情不愿的种公猪的屠宰场老板，嘴里骂骂咧咧。
“你小子说好赎一头，怎么非得把隔壁那头小母猪也搭上？”
“勾股跟它处对象了，拆散人家不好。”
“那是猪！”
“猪也有感情。”
“……你给我加五百！”
“行，下回您闺女竞赛题不会做，来找我，免费讲。”
老刘愣在原地，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反驳的话，最后一挥手，牵着空绳子走了。
……
期末考试，一个月后。
考前一天晚上，我给爷爷打电话。
“爷，期末考多少？”
电话那头，爷爷吧嗒了一口烟袋。
勾股在旁边哼哼了两声。
“柱子，刀拔出来了，就别再插回去了。”
“那就是……能考满分了？”
“考吧。”
我挂了电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
期末成绩出来那天，马建国站在讲台上，激光笔在屏幕上滑了三次，都没滑到第一行。
宋知意坐在我旁边，侧过头。
“这次多少？”
“你猜。”
“满分？”
“数学满分，物理满分，化学满分。”我掰着手指，“语文一百三十一，作文扣了点分。”
“为什么作文扣分？”
“我写的题目是《我和我的猪》。”
宋知意盯着我看了三秒，低下头，肩膀抖了好半天。
屏幕上，激光笔终于停在第一行。
【周铁柱，年级第一】
教室里，这一次没有人笑。
马建国看着屏幕，嘴唇动了半天，最后把激光笔放在讲台上，冲我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就一下。
然后他咳嗽一声，转过身，开始讲卷子。
讲到选择题第三题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铁柱，这道题……我讲得对吗？”
全班四十多颗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我张了张嘴，想举手，手刚抬到一半，看见马建国额头上冒出来的那层细汗，又放了下去。
【爷爷说了，刀拔出来，别插回去。】
【但也没说要往老师身上砍。】
“对的，马老师。”
马建国明显松了一口气，转回去接着讲。
讲到第五题，他又讲错了一个符号。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松开，攥紧，又松开。
宋知意斜了我一眼，从笔袋里抽出一张二十，放在我桌上。
“忍住，忍到下课，这二十给你。”
我盯着那二十块钱，又盯着黑板上那个写错的符号。
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外冒。
【二十块。】
【一份土豆丝加一个鸡腿，还能剩五块。】
【可那个符号……那个符号它是错的啊……】
我的手，一点一点，从桌子底下抬了起来。
宋知意按住了我的胳膊。
马建国在讲台上转过身，正好看见我抬起来的那半截胳膊，瞳孔一缩，手里的粉笔“啪”地断了。
“周……周铁柱，你有问题？”
教室里鸦雀无声。
我看看马建国，看看黑板，看看宋知意按在我胳膊上的手，又看看桌上那张二十块钱。
我深吸一口气。
“马老师，我想上厕所。”
我站起来，揣起二十块钱，从后门溜了出去。
走廊上，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暖烘烘地打在身上。
我掏出手机，给王富贵发了条消息。
【王老师，晚上留两个大红薯，我请同桌吃。】
一分钟后，王富贵回了。
【全国冠军来吃，打八折。另外，你答应给我三轮车喷的漆呢？】
我笑了，打字。
【喷了不合规。我给你写块牌子吧，就写：本摊老板，教出过全国满分。】
【……这个行！】
身后教室里，传来马建国讲题的声音，讲到那个错的符号，他停了一下，自己改了过来。
我靠着走廊的窗台，听着。
窗外，校门口那个冒着白烟的烤红薯三轮车旁边，一个小女生正踮着脚，指着车上那块“满分”的牌子问东问西。
王富贵挺着肚子，笑得满脸褶子，大手一挥。
“我跟你说，那孩子初中的时候，天天跟我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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