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家破产了，红着眼找我借五百万。
我鬼使神差来了句：“五百万没有，五个亿彩礼要不要？”
她说好。
我说等等。
五个亿？？？
我他妈月薪八千啊！！
这婚，到底是结还是不结？
【第一章】
林舒站在我出租屋门口的时候，我正在吃一碗泡面。
老坛酸菜味的。
三块五一包那种。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有点乱，眼圈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
手里攥着一个小包，指节都捏白了。
我认识林舒十二年。
暗恋她十年。
从高中到大学，从大学到工作。
她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你一眼就能看见的女人。
不是因为漂亮。
是因为她身上那股劲儿。
干净、利落、骄傲。
走路带风，说话从不拐弯抹角。
高中的时候，她是年级第一，学生会主席，所有男生的白月光。
我是年级三百名开外的透明人。
唯一跟她有交集，是因为高二那年运动会，她崴了脚，全场没人注意到，我刚好坐她后面。
我把她背到医务室。
她说了句谢谢。
我红着脸说不客气。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大学她去了北京，我在省城混了个二本。
毕业后她进了她爸的公司，我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
我们唯一的联系，就是同学群里偶尔的群发消息。
和我手机相册里存了四年的一张合照。
还是毕业那天全班拍的，她站第二排最左边，我站最后一排最右边。
中间隔了四十七个人。
我数过。
所以当林舒出现在我家门口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惊喜。
是恐惧。
因为我穿着一条印了皮卡丘的大裤衩，脚上是两只不一样颜色的拖鞋。
左边蓝的，右边绿的。
嘴里还叼着一根酸菜。
“陈……陈朗。”
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我赶紧把酸菜吸溜进去，差点呛死自己。
咳了半天，眼泪都咳出来了。
“林舒？你……你怎么找到这的？”
“问了张伟。”
张伟，我大学室友，人形GPS，谁的住址他都能搞到。
我在心里默默把他拉进黑名单。
林舒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的眼神在我身后扫了一圈。
我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十五平的出租屋，墙角堆着没洗的衣服，桌上摊着泡面和两罐啤酒，窗帘是房东留下的碎花款，洗了五年都没洗掉那股霉味。
“你……一个人住？”她问。
这话听着怎么像在确认我有没有女朋友。
别想多了陈朗，人家就是随口问问。
“对，一个人。”
“能进去坐坐吗？”
我脑子轰的一下。
林舒要进我家。
十年了。
我梦里都没敢编这种情节。
“你等一下！”
我关上门，用了人生中最快的速度——三十秒。
把脏衣服塞进衣柜，泡面盒扔进垃圾桶，啤酒罐踢到床底下，碎花窗帘拉上又拉开觉得不对又拉上。
然后深呼一口气，打开门。
“请进。”
林舒走进来，坐在我那张瘸了一条腿、垫了两本《故事会》的椅子上。
她没嫌弃。
或者说，她现在已经没心思嫌弃了。
因为她一坐下，眼泪就掉了。
没有声音。
就是掉。
一颗一颗砸在她的手背上。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想给她递纸巾，发现纸巾用完了，只剩一卷卫生纸。
还是那种粉色印花的。
犹豫了两秒，还是递过去了。
“谢谢。”她接过去，扯了一段，擦了擦眼睛。
“林舒，出什么事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的公司倒了。”
我愣住了。
林舒她爸的公司，我知道。
林氏地产，省城排前十的房企。
她家住的是城东的独栋别墅，她开的是保时捷卡宴，她朋友圈晒的下午茶，一顿够我吃一个月。
“资金链断了，银行抽贷，合作方撤资。”她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上周法院查封了公司账户，我爸在ICU，脑溢血。”
“我妈天天以泪洗面，什么忙都帮不上。”
“亲戚朋友，一个电话都不接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像兔子。
“陈朗，我能不能……跟你借五百万？”
客厅安静了。
安静到我能听见隔壁老王在打呼噜。
五百万。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卡丘大裤衩。
又看了看角落里那箱还没拆封的老坛酸菜泡面。
五百万。
我工资卡余额三千二。
花呗还欠着八百。
这辈子见过最大的数字是年终奖两千块。
还扣了税。
但她是林舒。
是我暗恋了十年的林舒。
她哭着站在我面前，浑身上下写满了走投无路。
我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你疯了？你倾家荡产也凑不出五万。
另一个说：可她来找你了啊。那么多人，她来找你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
也可能是暗恋十年的副作用终于发作了。
我说出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在后悔的话。
也可能是这辈子最正确的话。
“五百万没有。”
她脸上的表情暗了一下。
我看见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五个亿的彩礼你要不要？”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懵了。
整个出租屋的空气都凝固了。
隔壁老王的呼噜都停了一拍。
林舒愣在那里，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从悲伤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盯着我。
我盯着她。
我已经开始在心里写遗书了。
完了。
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月薪八千的人说五个亿的彩礼，这不是嘴硬，这是脑子有病。
她肯定觉得我在嘲笑她。
在她最难的时候嘲笑她。
我正准备说“我开玩笑的别当真”——
“好。”
她说。
就一个字。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的大脑死机了。
“……啥？”
“我说好。”
林舒站起来，擦了擦眼泪，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无助和脆弱。
是一种我从没在她身上见过的……笃定。
“陈朗，五个亿的彩礼，我嫁。”
我人傻了。
彻底傻了。
大脑里的两个小人不打架了，因为都晕过去了。
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我回忆了一下。
确实没有。
因为之前她根本不跟我说话。
“但是……”我咽了口唾沫，“我没有五个亿。”
“我知道。”
“我月薪八千。”
“我知道。”
“花呗还欠着八百。”
”……这个我不需要知道。“
”那你为什么答应？“
林舒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到死都忘不了。
里面有疲惫，有委屈，有一点点赌气，还有一种我不敢去确认的东西。
”因为在所有人都躲着我的时候，“她说，”你是唯一一个没有问我‘你拿什么还’的人。“
”你张嘴就是五个亿的彩礼。“
”说明你不是想可怜我。“
”你是想娶我。“
我张着嘴，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半天说不出话。
因为她说得对。
该死的。
她全说对了。
【第二章】
那天晚上，林舒没走。
不是那个意思。
别想歪了。
她坐在我瘸腿的椅子上，拿着那卷粉色卫生纸，把来龙去脉讲完了。
林氏地产去年接了一个城西的文旅大盘，投了十二个亿。
合作方是深圳那边一个姓钱的。
钱老板。
好名字。
可惜人如其名只进不出。
项目刚动工三个月，钱老板卷款跑了。
银行收到风声立刻抽贷。
供应商堵上了公司大门。
林舒她爸林国强，在公司被围的那天晚上，坐在办公室里抽了整整一夜的烟。
第二天早上秘书推门进去，人趴在桌上，左半边身子已经不会动了。
脑溢血。
送到医院的时候，瞳孔都散了。
抢救了九个小时。
命保住了，人还在ICU，每天光费用就是两万多。
”我妈把能卖的都卖了，“林舒说，”卡宴、首饰、名牌包。但杯水车薪，连ICU费用都撑不了两个月。“
”亲戚呢？“
”我二叔在我爸出事第二天，就去法院起诉要分家产。“
我沉默了。
”我大姑把我妈之前借给她的八十万，说什么‘当初就是赠与，不是借款’。“
我继续沉默。
”我发小，赵悦，你记得吗？高中跟我最好的那个？“
”记得。“
”我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说她老公不让她管闲事。然后把我删了。“
我不沉默了。
我生气了。
但我忍着没说。
因为林舒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哭。
她已经把眼泪都流干了。
”所以你来找我？“
”嗯。“
”为什么是我？“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高二那年运动会你背我去医务室，你书包拉链开了，掉出来一封信。”
我的血压瞬间拉满。
”粉色信封，上面画了个爱心。“
不要再说了。
”写的是‘林舒同学你好我喜欢你已经很久了’。“
求你闭嘴吧。
”我当时没拆开看完，因为护士来了。“
”后来我问张伟，他说是你写的。“
我杀了张伟的心都有了。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提过？“
”因为我觉得你挺好的，没必要拒绝了让你难堪。“
我听懂了。
翻译成人话就是：不喜欢，但人还不错，没必要踩一脚。
温柔的无视。
比拒绝更残忍。
”然后呢？“
”然后就是今天。“她看着我，”我翻遍了通讯录，想来想去，你是唯一一个可能不会挂我电话的人。“
”不是因为你有钱。“
”是因为你傻。“
我无法反驳。
她说得对，我确实傻。
暗恋一个人十年，连一封情书都没亲手送出去，这不是傻是什么。
那天晚上我睡沙发，把床让给了她。
其实也不算”让”。
我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弹簧都戳出来了，睡上去像在做针灸。
但她太累了，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我躺在沙发上，瞪着天花板发呆。
五个亿。
我吹的牛逼，早晚要还。
月薪八千。
存款三千二。
花呗欠八百。
这么算下来，我不吃不喝大概需要……六万两千五百年。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计算器算了一下。
准确数字是六万两千五百年。
还没算利息。
手机屏幕亮着，微信有新消息。
张伟。
“兄弟，林舒真找你了？她还好吗？”
我打了一行字过去。
“你是不是把我的情书的事也告诉她了？”
那边秒回。
“啊，不好意思兄弟，当年喝多了说漏嘴了嘿嘿嘿。”
“嘿你大爷。”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摊在沙发上。
这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的。
在我所有的幻想里，林舒答应嫁给我的场景应该是这样的：
我功成名就，开着保时捷，穿着定制西装，手捧九十九朵玫瑰，在所有同学面前单膝跪地。
而不是在一个十五平的出租屋里，穿着皮卡丘大裤衩，嘴里叼着酸菜，像个愣头青一样胡说八道。
更离谱的是——她答应了。
一个正常人不会答应。
除非她疯了。
或者她太绝望了。
绝望到连一个月薪八千的傻子，都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想到这儿，我心里突然难受了一下。
不是那种伤心的难受。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酸涩。
她当年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走路都带风的一个人。
现在坐在我这个破出租屋里，拿粉色卫生纸擦眼泪。
我翻了个身，面朝沙发背。
“林舒，”我在心里说，“我是真没有五个亿。”
“但你放心，我这条命值多少钱，全是你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六点。
不是因为我勤奋。
是因为沙发太短了，腿伸不直，小腿抽筋抽醒的。
我蹑手蹑脚从沙发上爬起来，去厨房煮了两碗面。
不是泡面。
是真正的面条。
挂面。
两块钱一把那种。
打了两个鸡蛋，切了点葱花。
端到桌上的时候，林舒从屋里出来了。
她换了自己的衣服，头发重新扎了个马尾，脸上的妆补过了。
看上去和昨晚那个哭成泪人的女人判若两人。
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骗不了人。
“吃面吧。”我说。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看了看碗里的荷包蛋。
“你煮的？”
“嗯。”
“你会做饭？”
“不怎么会，就煮个面。”
她低头吃了一口。
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
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整碗。
我心里有点美。
但不敢表现出来。
吃完以后，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陈朗，昨天的事，我是认真的。”
我筷子差点掉地上。
“你不用觉得有压力，”她说，“我不是因为走投无路才答应你的。”
“那你是因为啥？”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
“我现在需要一笔钱，先把我爸的ICU费用续上。如果你愿意帮我，不管多少，我都记着。”
“至于彩礼的事……”她顿了一下，“等我爸的事解决了，我们再谈。”
“不不不，”我赶紧摆手，“彩礼不用谈，那是我瞎说的，你别当真——”
“我说了我当真。”
她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
跟她当年在学生会训人的口吻一模一样。
我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坐直了。
十年了。
这种压迫感一点没变。
“你……”
“先别说了。”她站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怎么了？”
“我妈打来的。医院说今天要交下周的费用，不然就转普通病房。”
“多少？”
“十四万。”
十四万。
我卡里有三千二。
差十三万六千八。
差得很精准。
精准到让人绝望。
但我没犹豫。
“你等我一下。”
我进了卧室，翻出了一张银行卡。
这不是我工资卡。
这是我妈去年给我的。
她说这是给我以后结婚用的。
里面有十五万。
我妈在老家镇上的超市当收银员，干了二十年存下来的。
每一张都是一块一块、十块十块攒的。
我从来没动过。
我拿着卡出来，递给林舒。
“这里面有十五万。密码是你生日，0315。”
林舒伸出去接卡的手停在了半空。
“你说什么？”
“密码。你生日。0315。”
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银行卡密码是我生日？”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完了。
社死了。
比昨天穿着皮卡丘裤衩开门还社死。
“那个……巧合，纯属巧合，我……”
“行了，”她拿过卡，低着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我先去医院。”
“晚上我回来找你。”
“回来找我？”
“嗯。反正你也没有第二个人住。”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像被雷劈了一样。
反复回味她最后那句话。
“反正你也没有第二个人住。”
这是什么意思？
嫌弃我单身？
还是……要搬过来住？？
不。
冷静。
冷静一下。
她只是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
别自作多情。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张伟发了条消息。
“哥们，我好像快结婚了。”
”？？？跟谁？“
”林舒。“
对面半天没回。
然后连发了八条。
”卧槽“
”卧槽卧槽“
”你认真的？“
”林舒？？那个林舒？？“
”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猛了？“
”彩礼多少？“
”不是你出得起彩礼吗？“
”等等你不是月薪八千吗？“
我回了他一个字。
”滚。“
但心里清楚。
这个烂摊子，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
林舒搬进来第三天，我就发现了一件事。
她比我还穷。
不是那种”没钱买奢侈品“的穷。
是真的、实打实的穷。
她的保时捷卡宴被法院查封了。
她的银行卡被冻结了。
连她那身米白色风衣，都是她妈从邻居那借的。
她现在全部的家当，就是来我这儿时拎的那个小包。
里面有三件换洗衣服、一个充电器、一支口红和一张她爸在ICU里的照片。
就这些。
我把这些信息消化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默默去超市多买了一条毛巾和一瓶洗发水。
不是什么好牌子。
飘柔，九块九。
她拿到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但那天晚上她洗完头，厕所里全是飘柔的味道。
那个味道钻进我鼻子里，我整晚没睡着。
不是因为好闻。
是因为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闻到林舒洗完头的味道。
这也太不真实了。
我怀疑自己在做梦。
但我的小腿告诉我，沙发很硬，不是梦。
第四天，我去上班了。
公司是一家卖净水器的小企业，在城北的一个写字楼里，写字楼听着挺唬人，其实就是个改装过的厂房。
我在这儿干了两年销售，业绩一般，人缘还行。
主要是因为我会泡茶。
不是真会泡，是公司那台饮水机只有我能修好。
那天上午，我正对着客户名单发呆，手机震了。
林舒发来一条微信。
”你中午回来吃饭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遍。
然后截图保存。
然后设为壁纸。
然后意识到这个行为过于猥琐，又换了回来。
”回。“
到家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炒菜的味道。
推开门，林舒站在我那个只有一个灶眼的迷你厨房里，围着我那条印着”发财“二字的围裙，正在炒西红柿鸡蛋。
油烟太大，她被呛得直咳嗽。
锅里的西红柿炒得有点糊了。
鸡蛋也碎了，跟西红柿搅在一起，红黄黑交织，像一幅抽象画。
”我不太会做饭。“她说，声音有点心虚。
”没事，我也不会。“
两个不会做饭的人，坐在一张折叠桌前，吃了一顿糊了的西红柿炒蛋和昨天剩的米饭。
”好吃吗？“她问。
”好吃。“
”你说真话。“
”真的好吃。“
”你骗人。“
”那你别问了。“
她瞪了我一眼。
我心跳漏了一拍。
十年了。
她终于瞪我了。
以前她连看都不看我。
吃完饭我主动刷碗，她坐在椅子上看手机，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怎么了？“
”我二叔。“
”又怎么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
是一条微信消息，发自”林国良”。
她二叔。
内容是：“舒舒，二叔也不是不帮你，但你爸当年借了二叔三百万的周转金，这笔钱总得清一清吧？不然二叔也没法跟你二婶交代。”
“你爸借过你二叔钱？”
“没有。”林舒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是我爸借给他三百万。当年他做生意赔了，来我家哭了三天三夜，我爸把钱给了他，连借条都没打。”
“现在他反过来说是我爸借他的？”
“嗯。还伪造了一张借条，找了两个‘证人’。”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段话，手指微微发紧。
“他想干什么？”
“他想要我爸名下最后一块地。城西那块。还没被法院查封。值大概五千万。”
五千万。
一群秃鹫。
闻到血腥味就扑上来了。
“你打算怎么办？”
林舒把手机拿回去，锁屏。
“我爸出事之前，让秘书把那块地的所有权转移到了我名下。手续都办完了。”
“也就是说……”
“法律上，那块地跟林氏地产没关系，跟我二叔更没有任何关系。他要告也告不赢。”
“那他为什么还在折腾？”
“因为他赌我不懂法。”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丝很淡很淡的弧度。
不是笑。
是一种我没见过的锋利。
“他赌错了。”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陪林舒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
不是什么大律所，是我同事推荐的，开在居民楼里，律师姓周，四十来岁，秃顶，桌上摆了三盒六味地黄丸。
但据说打官司很有一套。
周律师听完林舒的情况，摘了眼镜擦了擦，说了一句话。
“你二叔这个人，蠢坏蠢坏的。”
“假借条伪造得很粗糙，笔迹鉴定一做就露馅。”
“你要是想反击，我建议直接告他，诈骗加伪造证据，够他喝一壶了。”
林舒没有立刻回答。
她问：“告他的话，需要多少钱？”
“律师费两万，其他杂费大概几千。如果赢了，对方承担诉讼费。”
两万。
我卡里现在还剩两百块。
工资还有八天才发。
但我看到林舒的手又开始攥紧了。
“周律师，费用我来出。”
这话是我说的。
林舒和周律师同时看向我。
林舒的表情很明显：你哪来的钱？
我的表情也很明显：我也不知道，但嘴已经说了。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后，林舒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她突然停下脚步。
“你是不是又没钱了。”
“有，有的，我……”
“你那张银行卡的十五万，我今天付了我爸这周和下周的ICU费用，还剩八万三。”
“哦。”
“律师费从那里面出。”
“不行。那是我妈的钱——”
“你说是给我的。”
“那是彩礼——”
“那我现在用彩礼钱请律师，打赢了这块地保住了，以后还你十个十五万。”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看着我的眼睛。
我败了。
一秒都没撑住。
“行吧。”
她转过身继续走，我听见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风有点大，我差点没听清。
“陈朗。”
“嗯？”
“你还是那么傻。”
我笑了一下。
没吭声。
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傻就傻吧。
为你傻了十年，也不差这一回了。
【第四章】
林国良来得比我预想的要快。
周律师才把律师函寄出去第二天，他就找上门了。
不是找林舒。
是找我。
那天我刚下班，骑着我那辆共享单车晃悠回出租屋，远远就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
车牌号我记不住，但车头那个立标擦得锃亮。
我把共享单车停好，看见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站在楼道口，旁边跟了两个人。
一个穿西装，像是律师或者助理。
另一个光头，两膀子肉，像是干保镖的。
矮胖男人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下。
那个眼神。
怎么说呢。
就像你去菜市场挑白菜，翻了翻发现里面烂了半截，那种失望又嫌弃的眼神。
“你就是陈朗？”
“是我。”
“我是林国良。林舒的二叔。”
“哦，二叔好。”
我叫得很自然。
他脸色变了一下。
“别套近乎，你配吗？”
开门就一个暴击。
行。
“林舒在不在？”
“不在，她去医院了。”
“正好，我跟你说几句话。”
他走到我旁边，光头跟上来，离我不到一米。
我闻到了光头身上一股风油精味。
“你知道林舒什么情况吧？”林国良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虽然他比我矮半个头。
但那个气势拿捏得死死的。
“知道。”
“那你也知道她现在一分钱没有，全家都是窟窿，她爸还躺在ICU里？”
“知道。”
“那你有什么？”他笑了，那种很油腻的笑，眼角的肥肉堆起来像两个水饺，“月薪多少？八千？一万？”
我没说话。
“就你这条件，也想娶我侄女？”
他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侮辱人。
“小伙子，我也不绕弯子了。你让林舒把律师函撤了，那块地的事，咱们一家人关起门来好说好商量。”
“那块地是林舒的。”
“那是她爸的，她爸是我亲哥。亲哥的东西，做弟弟的不应该有一份？”
这逻辑。
我上一次听到这种逻辑，还是小时候隔壁家的小胖子抢我棒棒糖。
他说的是“你手里有两根，我一根都没有，你不应该给我一根吗？”
一模一样的调调。
“二叔，”我说，“这事我做不了主。”
“你做不了主？”他的声音高了几度，“你不是要娶她吗？你是她男人，你说句话她能不听？”
我看了他一眼。
“她什么时候听过别人的话？”
这倒不是我吹。
林舒这个人，主意正得像一根钢筋。
你能把钢筋掰弯吗？
能。
但你得先是个液压机。
我不是。
林国良也不是。
他的脸沉了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你以为你在保护她？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我打听过了，你就一个卖净水器的销售，家里老娘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啥背景没有。”
“你拿什么跟我斗？”
这话扎得挺准的。
我承认。
我确实没有什么背景。
我爸在我十岁那年就走了，车祸。
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我没有哥哥，没有叔叔，没有家族势力。
我有的只是一张卖净水器的嘴和一颗被暗恋十年搞得稀烂的心。
但我没退。
“二叔，”我说，“你说的都对。我是没什么背景，也没什么钱。”
“但律师函不是我发的，是周律师发的。”
“法律这个东西，不看背景。”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旁边的光头往前迈了一步。
我看了光头一眼。
他比我高，比我壮，拳头比我脸都大。
但我发现他脖子后面有一块膏药。
颈椎病。
这让我莫名其妙地安心了一下。
“小子，你最好想清楚。”林国良盯着我，“你掺和进来，以后有你好受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光头跟在后面，走的时候还瞪了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奔驰慢慢开走了。
双腿有一点软。
不是怕。
是肾上腺素退了以后的正常反应。
至少我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上楼以后，我倒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林舒。
“你到家了吗？”
“到了。”
“我买了点菜，今天我做饭。”
“行。”
“不是西红柿炒蛋，换了个菜。”
“什么菜？”
“可乐鸡翅。”
“你会做可乐鸡翅？”
“我刚看了个教程。”
我嘴角翘了一下。
“那你别放太多可乐，上次看你吃了颗糖都甜得直皱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太甜的？”
因为高中的时候你把同学给你的奶茶换成了无糖的。
因为大学聚会的时候你点了美式，所有人都在喝奶盖。
因为你朋友圈三年前发过一条：甜的东西吃多了腻。
但我不能这么说。
这么说就不是暗恋了，这是跟踪。
“猜的。”
“你猜得挺准。”
嗯。
猜了十年，能不准吗。
那天晚上的可乐鸡翅，说实话——
有点咸了。
可乐放少了，酱油放多了，鸡翅表面有点发黑。
但我吃了八个。
锅里一共十个，我吃了八个，她吃了两个。
“你不用硬撑的。”她说。
“没硬撑，真好吃。”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好吃。”
她没再说话。
低头扒了一口饭。
但我看到她耳朵尖红了一点。
可能是厨房太热了。
可能吧。
吃完饭，我刷碗，她去阳台接了个电话。
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出什么事了？”
“我爸的主治医生说，他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可能需要做二次手术。”
“费用多少？”
“三十万。”
三十万。
卡里还剩六万三。
差二十三万七。
我心里飞速盘算。
信用卡额度一万二，借呗额度三万，找张伟借能借个万把块……
不够。
远远不够。
“什么时候要？”
“医生说最好下周。”
下周。
七天。
七天凑二十三万。
合法途径基本没戏。
不合法途径我也没那个胆。
“我来想办法。”
“你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每次都是你来想办法。你自己能有什么办法？”
她声音有点冲，但眼睛里不是责备。
是心疼。
我看出来了。
暗恋一个人十年的好处就是，她每一种表情你都研究过一万遍。
“我有办法。”
我确实有一个办法。
不是什么好办法。
但确实是个办法。
我心里的那块地。
不是城西那块五千万的地。
是我妈手里的那块地。
我老家镇上的老宅子，带一个院子，总共大概二百平。
那块地前两年规划了拆迁区，补偿款大概能拿三十到四十万。
只是手续一直没走完，钱也没到位。
我之前没动这个心思，因为那是我妈最后的根。
但现在……
我拿起手机，走到阳台，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
我妈接电话一向慢，她总是把手机放在超市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听到铃声还得先跟顾客说声“稍等”。
“喂？儿子？”
“妈。”
“怎么了？是不是没钱了？”
我妈永远是这句话。
每次我打电话，她第一句都是“是不是没钱了”。
以前我会笑着说“哪能啊”。
今天我笑不出来。
“妈，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咱家那个拆迁款的事，能不能快一点办？”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儿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妈这个人，啥都不精明，就精明在听我说话的语气上。
我从小到大，撒谎都瞒不过她。
我想了想。
“妈，我可能……快结婚了。”
“啥？！”
那个音量差点把我耳膜震穿。
紧接着是一连串的追问——
“跟谁？”
“多大？”
“干什么的？”
“你们处多久了？”
“她怀孕了？”
“儿子你老实说！”
“妈！没有！没怀孕！你听我说——”
我花了十五分钟，把事情大致讲了。
当然做了很多美化。
比如省略了“五个亿的彩礼”这种鬼话。
比如把“她来找我借五百万”美化成了“她遇到了困难，来找我帮忙”。
我妈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妈？”
“儿子，你是不是从高中就喜欢人家？”
我又一次被我妈的精准打击到。
“……嗯。”
“行。拆迁的事我明天就去找村委。”
“妈——”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喜欢了十年的姑娘，既然人家有困难，该帮就帮。”
“但你别傻到底，听到没？帮归帮，账得记清楚。不是让你记仇，是让你心里有底。”
“嗯。”
“还有。”
“嗯？”
“带回来给我看看。”
挂了电话以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风把楼下烧烤摊的烟味吹上来了。
呛鼻。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不是哭。
是烟熏的。
真的。
【第五章】
拆迁款的事，比我想象的顺利。
我妈在镇上虽然没什么背景，但她有一个优势——人缘好。
在超市当了二十年收银员，全镇的人她都认识。
村委主任老马是她的老顾客，每天来买一包红梅烟和一瓶二锅头，赊了十年的账从来没催过。
这个人情，够大了。
三天后，预批手续走完了。
拆迁补偿款三十八万，七个工作日到账。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林舒的时候，她正在用我那台破笔记本电脑整理她爸公司的财务资料。
她已经在我的出租屋里住了一周了。
这一周发生了很多事。
她学会了做三道菜：可乐鸡翅（不再那么咸了）、番茄蛋汤（不再糊了）和蒜蓉西兰花（还是有点生）。
我学会了一件事：把沙发上的弹簧用胶带缠住，这样睡觉腰就不会那么疼。
“三十八万？”她从电脑前抬起头。
“嗯，七个工作日到。到了以后先交手术费，剩下的续ICU。”
“这是你家的拆迁款。”
“是。”
“你妈同意了？”
“她说，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林舒不说话了。
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不动。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说了一句话。
“陈朗，你妈比我妈坚强。”
我不知道怎么接。
就站在那里，像个多余的衣架。
“我会还的。”
“我知道。”
“连本带利。”
“利就不用了——”
“我说了连本带利。”
她的声音很硬。
我认识她十二年了。
每次她用这种声音说话，就意味着没有商量余地。
就像当年她在学生会宣布取消周五课外活动时一样。
全校反对。
她说取消就取消。
“行。随你。”
她重新把目光移回电脑屏幕，但我注意到她打字的手指有一点抖。
手术安排在五天后的周三。
这五天里，又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周律师寄出的律师函起效了。
林国良的假借条被还原真相了——因为他找的那两个“证人”，其中一个扛不住压力，直接在电话里跟周律师坦白了。
说林国良给了他五万块钱，让他配合作伪证。
周律师拿着录音去了派出所。
林国良被约谈了。
虽然没立案，但性质已经很明确了：伪造借贷关系+教唆作伪证。
他老实了。
至少暂时老实了。
第二件事比较复杂。
是林舒的发小赵悦来找她了。
就是之前把林舒删了的那个。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来，在楼道里就听见了说话声。
两个女人的声音。
一个是林舒。
另一个很尖很细，像是在哭。
我推开门，看到一个烫着大卷的女人坐在我家那把瘸腿椅子上，鼻涕眼泪一把抓，面前的纸巾堆了一桌子。
那卷粉色卫生纸又上岗了。
林舒坐在对面，表情很平淡。
平淡到有点冷。
“陈朗，这是赵悦。”
“我知道。”
赵悦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接着哭。
“舒舒，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我老公非要让我删的，他说现在你们家……我也没办法啊……”
林舒没有说话。
我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顺便竖着耳朵听。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道歉的，也想告诉你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赵悦擦了擦眼泪，吸了一下鼻子：“你知不知道，你爸公司出事不完全是那个姓钱的卷款跑了？”
林舒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老公有个朋友在银行，他说当初给你爸抽贷不是银行自己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推的。”
“谁？”
赵悦咬了咬嘴唇。
“你爸的副总，周建华。”
我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周建华。
这个名字我听林舒提过一次。
是她爸一手提拔的，从项目经理做到副总，干了八年。
林舒叫他周叔。
“你说是周建华？”
“我老公那个朋友说，周建华在你爸出事前两个月就开始转移公司资金，还私下联系了银行的人，说公司资金链有问题，让他们提前做风险准备。”
“银行一听，立刻收紧了额度，然后就是连锁反应……”
林舒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了。
不是愤怒。
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
她的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白。
“证据呢？”
“具体的我不清楚，我老公也是听说的——”
“赵悦，”林舒打断她，声音平得像一把钝刀，“你删了我之后一周来找我，是因为你听到了这个消息，觉得我可能还有翻盘的机会，所以来提前修补关系，对吗？”
赵悦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你……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舒舒，我是真的担心你——”
“你要是真担心我，一周前就不会删我。”
赵悦不说话了。
眼泪还在流，但流得没那么真诚了。
“消息我收到了，谢谢你。”林舒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路上注意安全。”
这是逐客令。
措辞礼貌，温度零下。
赵悦走的时候还想说什么，看了看林舒的表情，咽回去了。
门关上以后，客厅安静了。
我看着林舒。
她站在门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你还好吗？”
她没回头。
“陈朗。”
“嗯。”
“周建华，是我从小叫到大的周叔。”
“每年过年，他都来我家吃饭。”
“我上大学的时候，他还给我打过生活费。”
“我爸说，他是公司里最值得信任的人。”
她的声音开始有一点点不稳了。
很轻微。
如果不是我在听，大概听不出来。
“他怎么能……”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
因为她转过身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她忍着没哭。
使劲咬着下嘴唇。
咬出了一个浅浅的白印。
我走过去。
犹豫了一秒钟。
做了一个这辈子最大胆的事。
比说“五个亿的彩礼”还大胆。
我把她抱住了。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开了，她的额头靠在了我肩膀上。
没有哭。
但我感觉到我的肩膀上有一小块温热的湿意。
我不确定是不是泪。
也不敢确认。
就这么站着。
在这个十五平的出租屋里。
窗外是烧烤摊的烟火味，隔壁是老王的呼噜声。
我们就这么站了很久。
“手。”她闷闷地开口。
“嗯？”
“你的手再往下一公分，我打断你的腿。”
我的手瞬间弹到她后背正中央的位置。
纹丝不动。
比站军姿还标准。
【第六章】
林国强的手术很成功。
拆迁款到账那天正好是手术前一天，三十八万，一分不差打进了我妈的账户。
我妈当天就转给了我。
附带一条语音消息：“儿子，钱转过去了。你那个对象，记得带回来啊。”
我把三十万交了手术费，剩下的八万留着续ICU和后续的药费。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我和林舒坐在手术室外面的走廊上等。
她坐在我左边，腰杆挺得很直。
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从头到尾没拧开过。
她妈坐在右边，一个头发花白的瘦小女人，眼睛肿得像桃子，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嘴唇一直在动。
在念什么我不知道。
林舒她妈姓陈，跟我一个姓。
可能是缘分。
也可能不是。
她看了我好几眼。
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审视，有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理解。
毕竟她女儿突然带了个穿优衣库基本款的小伙子出现在医院，说是“未婚夫”。
换我我也得看好几眼。
手术灯灭的时候，主刀医生推门出来，摘了口罩说：“手术很顺利，后续观察两周，问题不大。”
林舒她妈当场就腿一软，被我扶住了。
林舒站在原地，矿泉水瓶被她攥变形了。
她说了句“谢谢医生”。
声音很稳。
但攥着瓶子的那只手在抖。
那天晚上从医院回来，林舒破天荒地没做饭。
我们点了个外卖。
黄焖鸡米饭，一份大份两碗米饭。
她吃了很多。
比平时多一倍。
吃完以后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你今天没吃早饭吧。”我说。
“嗯。”
“紧张的？”
“嗯。”
“手术完了，你也该好好休息了。”
她看了我一眼。
忽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陈朗，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很冷的人。”
“啊？”
“高中的时候，同学都说我高冷。大学的时候，室友说我不好相处。工作以后，同事说我像冰山。”
“你确实……不太爱笑。”这是实话。
“我爸出事以后，所有人都在哭。我妈哭，亲戚哭——当然后来亲戚是假哭——连我爸的司机都哭了。”
“但我没哭。”
“我一滴眼泪都没掉。”
“直到来找你那天。”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在你家门口站了五分钟，一看到你开门，我就没绷住了。”
“可能是因为你穿的那条皮卡丘裤衩。”
“太丑了。”
“丑到我忘了要维持形象。”
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所以你是被我的裤衩丑哭的？”
“差不多。”
她说完，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
但确实是弯了。
这是她住进来以后，我第一次看到她笑。
哪怕只是一个弧度。
够了。
比任何奖金年终奖都值。
接下来几天，情况一度好转。
林国强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意识恢复了，虽然左半边身子还不太灵活，但能说话了。
林舒每天去医院陪护半天，下午回来处理法律上的事。
周律师那边进展也不错。
林国良因为伪造借条的事被严正警告，暂时缩了。
但另一个麻烦来了。
周建华。
林舒没有立刻去查周建华，因为赵悦的消息只是“听说”，没有实锤。
她需要证据。
“我需要查我爸出事前三个月公司的资金流水，”她跟我说，“但公司账户被法院查封了，正常渠道我拿不到。”
“那怎么办？”
“我爸的秘书，小孙。她那里可能有备份。”
小孙全名孙婉，是林国强的贴身秘书，跟了他六年。
林舒给她打了电话。
小孙接了。
但声音很紧张。
“舒姐，我……我现在不太方便说话。”
“为什么？”
“周总……周建华，他现在天天来公司，虽然公司已经停了，但他以‘善后’的名义还在办公。”
“他看得到你的手机？”
“他让我给他当助理。说是帮林总处理遗留事务。”
林舒捏着手机，指关节又白了。
“你手里有没有公司出事前三个月的资金明细备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有。在一个U盘里，我锁在了抽屉的暗格里。”
“能拿出来吗？”
“我试试。”
“小心。”
“我知道。”
挂了电话以后，林舒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我看着她，像在看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豹子。
优雅、冷静、危险。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周建华为什么要留在公司。”
“善后？”
“如果只是善后，他大可以拿着该拿的走人。不需要天天去。”
“除非——”
“除非公司里还有什么东西，是他必须亲自看着的。”
“或者亲自销毁的。”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我。
“陈朗，你明天能请一天假吗？”
“能。”
我没问干什么。
因为她的眼神告诉我——
该干正事了。
【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
理由是拉肚子。
主管说：“又拉？你这个月第三回了。”
我说：“净水器的水我也不敢喝。”
主管沉默了。
可能在反思公司产品的质量问题。
林舒带我去了林氏地产的办公楼。
说是办公楼，其实是个独栋商务楼，六层，在城东商业区，门口挂着“林氏地产集团”的铜牌，已经蒙了一层灰。
大门锁着。
但不是法院的封条。
是一把新锁。
“周建华换的。”林舒看了一眼锁，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
“你怎么有钥匙？”
“我爸的备用钥匙，一直在我这里。这个锁换了，但侧门没换。”
我跟着她绕到楼的侧面，有一扇灰色的消防门。
她拿钥匙开了。
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嗡”。
里面很暗，有一股灰尘和过期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味道。
走廊的地上散落着一些纸张和泡沫箱，墙上的公司标语还挂着——“诚信筑基，品质为本”。
讽刺。
林舒走在前面，步子很快。
她很熟悉这个地方。
从小就在这里进进出出。
我们上了三楼。
秘书办公室在总裁办公室隔壁。
门开着。
小孙坐在桌前，看到我们进来，先是一愣，然后飞快地站起来，冲林舒摆了摆手。
“舒姐，你怎么来了？我说了我把东西拿出来给你——”
“来不及了。”林舒压低声音，“周建华呢？”
“在楼上开会，跟一个外面的人，我不认识。大概半小时前上去的。”
“U盘拿到了吗？”
小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黑色U盘。
手指在发抖。
“拿到了。但是舒姐，我不确定里面是不是完整的。有些文件可能被动过。”
“被谁动过？”
“周总上周让我把一些‘过期文件’清理掉。我清理了一部分，但核心的财务明细我留了副本。”
林舒接过U盘，塞进自己的口袋。
“你清理掉的那些文件，是什么内容？”
小孙的脸色变了。
“是……是一些转账记录。从公司账户转到一个叫‘鼎丰咨询’的公司，金额很大，前后加起来差不多……两千万。”
两千万。
转到一个不知名的咨询公司。
这个味道太浓了。
“鼎丰咨询，”林舒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查过吗？”
“我私下查了一下，工商注册信息显示，这个公司的法人是一个叫刘美华的人。”
“刘美华？”
“我不认识。但——”小孙咬了咬嘴唇，“我在周总的手机备注里看到过这个名字。”
“备注是什么？”
“‘老婆’。”
空气安静了大约三秒。
我和林舒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建华，用他老婆的名义开了一家壳公司，从林氏地产转了两千万出去。
这已经不是背刺了。
这是掏心。
“走。”林舒转身。
“去哪儿？”
“回家。我需要一台能用的电脑把这些数据整理出来。”
我们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二楼楼梯间，听到了楼上传来的说话声。
很模糊，听不清内容。
但能分辨出两个男人的声音。
一个浑厚，一个沙哑。
林舒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
继续往下走。
快到侧门的时候，我听到楼上一扇门开了。
脚步声。
往下走。
林舒拉了我一把，我们闪进了一楼角落的一个杂物间。
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透过门缝看到两个人从楼梯上下来。
前面那个人，四十多岁，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金丝眼镜。
脸上带着一种我很熟悉的表情。
就是那种——站在别人的废墟上规划自己蓝图的得意。
后面那个人我没见过，矮个子，拎着一个公文包。
“周总，这边地块的估值我回去再核一下，大概率能谈到四千万以上。”矮个子说。
“不急，先把评估报告做漂亮一点。”金丝眼镜——周建华——推了推眼镜，“等法院那边的流程走完，这块地自然就流出来了。”
“林家那个姑娘不会闹？”
“她？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丫头，能翻什么浪？”
周建华笑了一声。
很轻。
但那种轻蔑，在空旷的楼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她爸都在病床上了，她妈是个没主见的。至于那个什么男朋友……卖净水器的？”
他又笑了一声。
比刚才那声更轻。
也更刺耳。
我在杂物间里，拳头慢慢攥紧了。
林舒站在我旁边，一动不动。
但我感觉到她的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很轻。
像是在说：别冲动。
两个人走出大门，声音渐渐消失了。
我松了一口气。
转头看林舒。
她的表情很平静。
但眼睛里有一种我之前只在电视里见过的东西。
冷。
不是那种冷漠的冷。
是磨刀的冷。
“他想吃掉城西那块地。”
“嗯。”
“他不光想吃那块地，他想吃掉整个林氏。”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林舒推开杂物间的门，走出去。
阳光从侧门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
她说：“他说得对，我爸在病床上，我妈没主见。”
“但他说错了一件事。”
“我不是小丫头。”
“我是林国强的女儿。”
她走出去的时候，步子很稳。
一步一步。
像踩在鼓面上。
我跟在后面，心跳得厉害。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我暗恋了十年的这个女人，不只是漂亮。
她身上有一种东西。
让人想追随。
【第八章】
接下来的三天，林舒变成了另一个人。
不是说她变了。
是她身上那个“学生会主席”的模式，被彻底激活了。
她把我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清理出了足够的空间，然后花了整整一天半，把U盘里的数据全部梳理了一遍。
我下班回来，看到她面前摊着五六页A4纸，上面写满了数字、箭头和公司名称。
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
“你在画什么？”
“资金流向图。”
我凑过去看。
看了五秒钟。
一个字没看懂。
“你看这里。”她指着一条线，“林氏地产在去年9月到11月，分三笔向鼎丰咨询转了两千一百万，名义是‘项目咨询服务费’。”
“但鼎丰咨询成立才八个月，注册资本五十万，没有任何公开的咨询业务记录。”
“这钱转过去，就等于消失了。”
“然后呢？”
“然后我查了鼎丰咨询的银行流水——这个是小孙帮我弄到的，别问怎么弄的——发现这两千一百万在鼎丰的账上只停留了三天。”
“三天后，分成七笔，转到了四个不同的个人账户。”
“这四个账户，分别是周建华的妻子刘美华、他的小舅子刘建国、他大学同学赵德成，以及他的司机陈虎。”
“标准的洗钱路径。”
我听得头皮发麻。
“这不就是……侵占公司资产？”
“职务侵占加挪用资金，如果金额和性质坐实，刑事立案没有任何问题。”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但我知道她花了多少力气才让自己这么平静。
因为昨天半夜三点，我听到了卧室里传来的声音。
不是哭声。
是砸枕头的声音。
闷闷的。
一下一下。
我没有进去。
有些情绪不需要安慰。
需要的是出口。
哪怕只是一个枕头。
“证据够了吗？”
“资金证据够了。但我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周建华跟银行那边的人联合抽贷的证据。这个是关键——如果能证明他不光偷钱，还主动制造了公司的资金危机，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就不只是偷钱。”
“他是谋杀。”
“谋杀”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打了个寒战。
不是因为这个词本身。
是因为她说得太准了。
林国强的脑溢血，不是天灾。
是人祸。
是被自己最信任的人逼出来的。
“怎么拿到这个证据？”
“赵悦说她老公的朋友在银行。我需要通过他拿到当初银行内部的风险评估报告和抽贷决策的会议纪要。”
“赵悦？你不是把她赶走了吗？”
“赶走了。”
“那……”
“所以我需要你去。”
”？“
”你去找赵悦的老公，姓王，叫王磊。他在城南开了家建材店。你去买点东西，顺便聊聊。“
”我跟他不认识啊。“
”你是卖净水器的。他开建材店。你就说公司想跟他谈一笔团购净水器的合作。“
”然后呢？“
”然后你们喝酒，男人喝了酒什么都会说。“
我张了张嘴。
不得不承认。
这个计划虽然粗糙，但逻辑通顺。
而且充分利用了我的两个核心技能：
一，卖净水器。
二，喝酒能喝半斤。
好吧，半斤有点吹了。
三两差不多。
但三两也够了。
”行。我去。“
第二天下午，我跑到城南找到了王磊的建材店。
店不大，门口堆着一些瓷砖样品和几桶漆。
王磊是个微胖的男人，圆脸，笑起来眼睛很小，一看就是那种”你请客我来，我请客你来“的性格。
我进去以绍，说是净水器公司的，想谈合作。
他挺热情。
”净水器啊？正好我店里那台坏了，你们什么价位？“
聊了半小时净水器，又聊了半小时装修行情，然后我”不经意“地提了一句：“王哥，晚上有空没？我请你喝两杯，咱们细聊。”
”走走走！旁边就有家烧烤不错！“
烧烤摊。
我最熟悉的战场。
两斤羊肉串，一盆小龙虾，八瓶啤酒。
王磊的酒量比我好。
他喝了五瓶面不改色。
我喝了三瓶已经开始飘了。
但我忍着。
使劲忍着。
”王哥，你人脉广啊，建材这行认识不少人吧？“
”那必须的！“他拍着胸脯，”城南这片，哪个工地不认识我？“
”听说你在银行还有朋友？“
”哈哈哈那是我大学兄弟，在工商银行当信贷经理，怎么了？你要贷款？“
”不是不是，“我摆手，”我就是听说最近城东那个林氏地产的事，挺大的。听说是银行抽贷搞的？“
王磊喝了一口酒，表情变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好奇。我之前有个客户在那附近有楼盘，受了点影响。“
这个谎撒得不够圆。
但酒精帮了大忙。
王磊没深想。
”哎，那事儿吧……“他压低声音，”我兄弟说，当初银行那边收到了一份内部的风险提示报告。“
”谁递的？“
”林氏地产自己人。具体是谁他没说名字，但我兄弟说，那个人直接找了他们分行的风控部门负责人，把公司一些资金问题的数据给了出去。“
”银行一看数据，加上当时市场环境不好，直接启动了风险预案。“
”抽贷是走了正规流程的，但触发这个流程的信息来源……不太干净。“
”你兄弟能证明这些吗？“
”证明？“王磊看了我一眼，”兄弟，这种事情谁会帮你作证啊？银行的人又不傻。“
”但是——“他又喝了一口，”你要是真想知道，银行的风控评估报告和会议纪要，那是有纸质档案的。保存在分行档案室。“
”如果走法律程序，比如检察院介入调查，银行是必须配合调取的。“
这句话。
就是这句话。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然后举起酒瓶：“来，王哥，再走一个！”
那天晚上我喝了五瓶啤酒。
创了个人记录。
回家的时候走路都是S形的。
但脑子很清楚。
我打了个电话给林舒。
”拿到了。银行有纸质档案，风控报告和会议纪要，但需要检察院介入才能调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很好。“
”你在哪？“
”快到家了。“
”你喝了多少？“
”不多。“
”你说话都大舌头了。“
”真不多……就五瓶。“
”你平时喝三瓶就趴了。“
”今天超常发挥。“
她在电话那头轻轻”嗤“了一声。
是笑。
肯定是笑。
”早点回来，门没锁。“
”好。“
”陈朗。“
”嗯？“
”谢谢你。“
她第二次对我说谢谢。
第一次是高二那年我背她去医务室。
隔了十年。
我醉醺醺地走在路上，抬头看了看天。
星星不多，但有几颗。
我笑了一下。
傻乎乎地笑了。
像个二百五。
【第九章】
该摊牌了。
林舒用了两天时间，把所有证据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材料。
资金流向、壳公司信息、转账记录、人员关系，全部附带截图和原始数据。
装了满满一个文件袋。
她联系了周律师。
周律师看完材料后，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摘下眼镜说了句：“这个姓周的，胆子是真大。”
”够立案吗？“
”够。职务侵占加挪用资金，金额超过两千万，刑事立案标准绰绰有余。但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光有这些，他最多判个几年。你如果想把他跟你爸的事联系起来——就是证明他故意制造资金危机，间接导致了你父亲的脑溢血——那就需要银行的风控报告。“
”这个需要检察院调取。“
”对。所以第一步，你得先去经侦报案。经侦受理了，启动调查，检察院介入，然后才能调银行的档案。“
”怎么确保经侦受理？“
周律师敲了敲桌子上的材料：“就凭这些。你做得够细了，比很多专业审计师的报告都清楚。经侦没有理由不受理。”
林舒点了点头。
”那就报案。“
报案那天是周五。
我又请了假。
理由还是拉肚子。
主管这次没说话，只是用一种看濒危动物的眼神看了我一下。
经侦大队在市公安局的四楼。
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姓赵的警官，三十出头，寸头，说话很快。
林舒把材料递过去，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
赵警官一边听一边翻材料，表情从随意变成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严肃。
翻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
”你是被害人的直系亲属？“
”是。林国强是我父亲。“
”这些材料的来源能保证合法性吗？“
”公司财务数据来自我父亲的秘书，她是公司授权的档案管理人。转账记录是银行对账单的副本。所有数据来源合法。“
赵警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
”你是？“
”我是她未婚夫。“
这个词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林舒没有纠正我。
赵警官把材料收了。
”我们会进行初步核查，如果情况属实，会正式立案。大概需要一到两周时间。“
”一到两周的意思是？“
”快的话一周，慢的话两周。你放心，这个金额和性质，我们不会拖的。“
从经侦大队出来，阳光很好。
林舒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嗯。“
”从我爸出事到现在，四十三天。“
四十三天。
她用了四十三天，从一个在我家门口哭着借钱的姑娘，变成了一个拿着一整袋证据走进经侦大队的人。
这中间她经历了什么？
亲人背叛、朋友抛弃、恩人反噬。
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日子。
在一个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吃糊掉的西红柿炒蛋。
睡一张弹簧外露的破床。
和一个暗恋她十年的傻子搭伙过日子。
”林舒。“
”嗯？“
”你真的很厉害。“
她转过头看我。
”你也不差。“
”我？我干了什么？我就借了点钱，请人喝了顿酒——“
”你在我最需要人的时候，没有问我‘你拿什么还’。“
又是这句话。
她说过两次了。
”这个世界上，肯在别人倒霉的时候不问回报的人，比想象中少得多。“
她看了我两秒。
然后转过身，往前走。
”走吧，回家。“
回家。
她说的是”回家”。
不是“回你那”或者“回出租屋”。
是“回家”。
十五平米。
瘸腿椅子。
皮卡丘大裤衩。
粉色卫生纸。
可这是家。
她说的。
【第十章】
经侦的效率比我们预想的要快。
六天后，赵警官打了电话来。
正式立案了。
周建华涉嫌职务侵占、挪用资金，金额巨大。
同步，检察院介入调查，向银行发出了调取档案的函。
消息传开的那天，有几个人坐不住了。
第一个是周建华本人。
他是在经侦上门调查的当天才知道事情败露的。
据小孙后来跟林舒描述——
那天上午周建华还在林氏地产的办公室里打电话，谈的是城西那块地的“合作开发”方案。
两个穿便衣的警察直接推门进来了。
出示了证件。
“周建华先生，我们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有些情况需要您配合调查。”
周建华当时手里的电话都没放下。
愣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很镇定地笑了一下。
“怎么了？有什么误会吗？”
“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他还是很镇定。
西装扣子扣好，眼镜擦了擦，跟警察说“你们等一下，我收拾一下东西”。
然后打了一个电话。
不知道打给谁。
说了一句话：“出事了，你先别动。”
就这一句。
被站在门口的警察听到了。
后来这通电话也成了证据之一。
“你先别动”的意思是——还有同伙。
周建华被带走的第二天，鼎丰咨询的法人刘美华也被控制了。
紧接着是刘建国和赵德成。
第四个——司机陈虎——在被通知配合调查后，主动去了公安局。
一进去就全交代了。
从头到尾。
包括周建华怎么让他开户、怎么收钱、每次给他多少“跑腿费”。
最致命的一锤是银行的风控报告。
检察院调出来的那份文件清清楚楚地写着：
“本次风险预案的触发，源于林氏地产内部人员提供的财务异常数据。经核实，提供者为林氏地产副总经理周建华。”
白纸黑字。
铁证如山。
这份报告被提交到法院的那天，我陪林舒又去了一趟医院。
林国强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快两周了。
恢复得不错。
左手能动了，左腿还差一点。
说话有点慢，但清楚。
林舒把事情的进展告诉他的时候，他靠在病床上，右手握着女儿的手，听完以后很久没说话。
一个六十岁的男人，头发全白了。
瘦了至少二十斤。
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
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
“建华……他真的……”
“真的。”
“证据确凿？”
“确凿。”
林国强闭上了眼睛。
有两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了枕头的褶皱里。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他握着林舒手的那只右手，在发抖。
“我待他不薄。”他说。
声音沙哑。
像砂纸。
“他毕业那年找不到工作，是我把他招进来的。”
“他结婚没钱，是我借的。”
“他妈住院，手术费是我垫的。”
“我把他从一个小项目经理，一步一步提到副总。”
“我从来……从来没想过，他会这样。”
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声音。
林舒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我站在靠窗的位置，也没有说话。
有些时刻不需要语言。
过了一会儿，林国强睁开眼睛。
看了看林舒。
又看了看我。
“你就是陈朗？”
“叔叔好。”
“听舒舒说，你帮了她很多。”
“没帮什么。”
“你妈的拆迁款给了我们。”
“那不算什么——”
“算。”他打断我，“那三十八万，是你妈一辈子攒的。”
他的眼神很认真。
带着病后特有的清澈。
那种看透了很多事情以后，反而更能看清人的清澈。
“小伙子，你对我闺女什么心思，我心里清楚。”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像是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
“你在等我给你个态度，对吧？”
我没说话。
因为任何回答在这种时刻都显得轻佻。
林国强看着我，慢慢地点了点头。
“行。”
就一个字。
和他女儿一样。
干脆利落。
绝不废话。
我出病房的时候，腿是软的。
跟那天在楼下被林国良威胁之后一个感觉。
但原因完全不一样。
那次是被吓的。
这次是被吓的——被他爸认可的那种“吓”。
走廊上，林舒追了出来。
“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
“医院有空调。”
“那就是……缺氧。”
她看了我两秒。
“你紧张了？”
“没有。”
“你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我赶紧摸了一下脖子。
什么也没有。
她在诈我。
“你——”
“走吧。”她走在前面，“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什么？”
“周建华被抓了，但城西那块地的事还没有完全落定。我需要确保那块地不会在法律程序中被牵连。”
“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这件事我自己能处理。”
“那你之前让我做的那些——”
“那些都是我自己做不了的事。”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我，“找人喝酒，我不行。陪我跑经侦，一个人去我心里不踏实。被我二叔堵在楼下骂，需要有人替我挡一下。”
“这些，你都做了。”
“剩下的，是我的事。”
她的语气不是在推开我。
是在告诉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仗要打。
“好。那我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打完仗回来。”
她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弯了。
比上次弯得大一点。
大了大概一毫米。
但我看到了。
暗恋十年的人，对一毫米的变化也有绝对的把握。
【第十一章】
周建华的案子进入了司法程序。
检察院正式批捕。
罪名：职务侵占罪、挪用资金罪。
如果后续能认定他故意制造公司危机、间接导致林国强的身体伤害，还可能追加一个“故意伤害”的相关指控。
但这个要看法院最终的认定。
周律师说：“刑期保守估计八年以上，如果数罪并罚，有可能到十二年。”
“赃款呢？”
“追缴。两千一百万加上违法所得，全部追缴。”
林舒点了点头。
没有什么大仇得报的快意。
她的表情很淡。
就像做完了一道数学题，把答案写上去，合上了卷子。
城西那块地，在周律师的帮助下，完成了所有权的最终确认。
法院审核后认定，这块地在林氏地产资金链断裂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合法的权属转移，不纳入公司的破产清算范围。
它，是林舒的。
合法的，干净的，完完整整的。
这块地值五千万。
林舒没有卖。
她用这块地作为抵押，从银行贷了一千五百万。
用这笔钱做了三件事。
第一，还清了林氏地产拖欠供应商的部分核心款项，保住了公司最后的信誉底线。
第二，支付了父亲后续的康复治疗费用。
第三，还了我妈的拆迁款。
三十八万。
一分不差。
她把钱转到我卡上的时候，还附了一行备注：“连本带利，多出来的两万是利息。别废话。”
我看着那个数字——四十万。
发了条消息给她：“说好三十八万的。”
“利息。”
“我没要利息。”
“我要给。”
“那你算的什么利率？”
“年化5.26%。”
”……你还真算了。“
”我做过财务。别小看我。“
我把四十万转给了我妈。
我妈收到钱以后打了个电话给我，只说了一句话：“这姑娘，行。”
林国强出院那天，是一个晴天。
他坐着轮椅，被林舒推出了医院大门。
瘦了很多。
头发比之前更白了。
但眼睛里有光。
林舒她妈走在旁边，终于不再哭了。
她化了淡妆，穿了一件新买的碎花裙。
虽然裙子是淘宝上四十九块包邮的。
但穿上以后，能看出来她年轻时也是个漂亮的女人。
基因这种东西。
确实牛逼。
我推着轮椅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林国强叫住了我。
”陈朗。“
”叔叔。“
”你还住那个出租屋？“
”嗯。“
”一室一厅？“
”没有厅。就一室。带个窗。“
他沉默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换个大点的？“
”呃……暂时没这个预算——“
”我替你出首付。“
”叔叔！不用——“
”不是给你的。是给我闺女。她不能跟你挤在那个破地方一辈子。“
我看了一眼林舒。
她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有意思。
有点尴尬。
有点无奈。
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爸，你刚出院，操心这些干嘛。“
”我不操心谁操心？等你俩有孩子了，难不成让我孙子睡沙发？“
”谁说有孩子了！“林舒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我说的是‘以后’。“
”没有以后！“
”你不是答应嫁给人家了？“
林舒的脸从白变成了粉，从粉变成了红。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脸红成这样。
比我在医院被林国强”认可“时红得还厉害。
她瞪了我一眼。
”你跟我爸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
”那他怎么知道的？“
”我——“
林国强笑了。
他坐在轮椅上，笑得很轻。
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感慨，有看着女儿长大的欣慰，还有一丝作为老丈人的狡猾。
”你妈告诉我的。“他说。
”我妈？？“
林舒回头看向她妈。
陈阿姨——嗯现在我已经在心里叫她陈阿姨了——正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蹲在路边看一只蚂蚁搬面包渣。
演技为零。
”妈！“
”啊？怎么了？“
”你跟我爸说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说。就说了陈朗这个小伙子不错。人实在。他妈也好。拆迁款都给了我们。配得上你。“
”你这叫什么也没说？？“
”对啊，我就说了这些。“
林舒深吸了一口气。
又深吸了一口。
然后缓缓地呼了出来。
转过头看着我。
”陈朗。“
”在。“
”你看看你。“
”看什么？“
”给你一碗泡面你能把我全家搞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算夸奖吗？
应该算吧。
”走了。回家。“
她推着她爸的轮椅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
和来医院那天一样。
她走前面，我走后面。
但这次不太一样。
因为走了几步以后，她的手从轮椅把上松开了一只，往后伸了一下。
然后又收回去了。
然后又伸出来。
又收回去。
反反复复了三次。
我看得很清楚。
暗恋十年的观察力。
在这种时刻。
终于派上了用场。
我走上前两步。
把她那只手握住了。
她的手很凉。
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但没有抽回去。
我们就这么走着。
一个推轮椅，一个跟着。
手握在一起。
没有说话。
但什么都说了。
阳光照在身上。
很暖。
风从旁边吹过来。
有一点点洗发水的味道。
飘柔。
九块九。
但那一刻，闻起来比世界上任何香水都好。
我偷偷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里——
不是骄傲。
不是坚强。
不是学生会主席的凌厉。
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柔软的光。
像是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撑着了。
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偶尔靠一下的肩膀。
哪怕那个肩膀穿的是优衣库基本款。
哪怕那个肩膀上还有昨晚吃烧烤沾的孜然味。
我握紧了她的手。
她回握了一下。
就一下。
但足够了。
暗恋十年。
很长。
但如果结局是这样。
我觉得每一天，都值了。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