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订婚宴逼签
订婚宴定在晚上六点，我四点半还在厂里验布。
我妈中午打过电话，说早点来，帮忙摆摆果盘。没提别的。
那批货是出口的，色差卡在第四缸上。我蹲在验布台前，手背上一道旧疤被日光灯照得发白，是那年冬天在柯桥扛样布裂的，一到天冷就显。
手机在台面上亮了一下。备忘录提醒：月底核账。我点掉，顺手把那页往下滑了半寸，又滑回去。
跟单的小周催我：「姜姐，六点了。」
我把样布卷好，用湿巾擦了擦手，没换衣服，直接开车去了酒店。
走廊尽头那间包厢门开着，里头已经笑成一团。司仪在调试话筒，见我进来，往旁边让了让，低声说了句：「女方那边到了，您坐主桌。」
他手里抱着一沓流程单，边角卷了毛。这活儿一天三场，他大概见多了。
我把包放在椅背上，刚坐下，我妈就站起来了。
订婚宴上，我家的钥匙先到了姜浩口袋里。
我妈从他西装内袋把它掏出来，举高，给两桌人看。
「新房钥匙，先给小辉拿着。」
满桌都笑。二姨还拍了两下手。
今早我翻包没找着钥匙，只当是落在鞋柜上了。
眼前这把铜的，锃亮，一点磨痕都没有。我那把柄上有道磕痕，是搬家时磕的，摸了八年。
我瞧着不像，也没多想。
「妈，」我说，「你们在那房里住了八年，手里本来就有钥匙。」
我妈笑了一下，把那把钥匙在指间转了半圈。
「那不一样。这把，是要给小辉的。」
我盯着她的手，指尖掐进掌心。
她要的不是钥匙。她要的是当着两家人，把我手里那点东西，一样一样递到姜浩面前。
我妈夹了一筷子香菜放我碗里，顺手把姜浩面前的葱段挑走。
「宁宁在外头吃惯了，不挑。」
姜浩打小不吃葱，她记了二十多年，一顿没错过。
我三十一，她到今天也没记住我不吃香菜。
她又从自己碗里把一块排骨夹到姜浩碟子里，筷子在半空顿了顿，随口说了半句：「我刚嫁过来那会儿，桌上也是这样，好的先紧着小的。」
说完她自己没觉得哪里不对，转身又给姜浩添了勺汤。
「小辉身子弱，妈不放心。」
她转头跟苏晴她妈介绍：「这是宁宁，从小就不用我们操心。」
一句话把两个人放回了各自的位置。我在外面，不用操心。他在跟前，得疼。
那半句我听见了。没接。
苏晴她妈客客气气点了下头，没接话。她今天穿得体面，手里那只包我认得，是她们家建材店放样品的柜台旁边见过的。做实业的，眼神都往实处落。
二姨嗑着瓜子接了句：「三十一了还没个着落，房攥手里做什么，将来还不是便宜了外人。」
表叔跟着点头：「就是，小辉结婚是大事。」
他抿了口酒，又补一句：「我姐当年也把单位那套分房让给我了。一家人不就这么过来的。」
说完他自己低头夹菜，没再看我。
我听着，没恼。他这辈子住着姐姐让出来的那套房，不帮这句腔，他夜里大概睡不踏实。
我表哥坐在角上，低头摆弄手机，屏幕亮着，镜头冲着这边。他明年考研，学费还指望我二姨出，这种场合他不敢不拍。
司仪把话筒关了，顺手把背景音乐调小了一格。
「宁宁。」我妈把一张纸推过来，连见证人一栏都签好了，「今天顺手，把字也签了吧。」
《房产过户委托书》。甲方姜宁，乙方姜浩。落款日期空着。
二姨的名字歪歪扭扭签在最底下，比她领红包时还快。
八年前买那套房，首付六十八万，是我做第一单面料外贸攒的。从我自己卡里转出去，备注四个字：姜宁首付。
那年在柯桥，冬天扛样布，手背裂了口子，缠着胶布还得跟客户比色。签合同那天我给我妈打电话，说房买好了。她第一句是：「先写你名，防你爸那边的亲戚。等小辉结婚，就过户。」
我「嗯」了一声。
后来我搬出去租房，她把主卧给姜浩放游戏机，说「你反正不常回来」。月供六千二，我一个月没让他们碰过。
他们住了八年。
这些不是我今晚才算出来的。
我第一本账，是个作业本，蓝色封皮，用完了一半。零九年七月，我十四岁，中考分数够上重点，我妈替我填了职校的报名表，笔迹我到现在认得。
那一晚我没吵。
初一那年学校收三十八块资料费，我攒了半年的硬币，回家说要交，我妈说先给小辉买辅导书，让我跟老师讲缓两天。我在办公室门口站了第三天，班主任替我垫的。
初二冬天我那件棉袄袖口磨穿了，我妈说新的先给小辉，他长得快。我穿了整季，袖口拿胶布缠着。
初三调座位，家长会上老师说我该坐前排，我妈没去，她去给小辉开小学的家长会了。
每一回我张嘴，回来的话都一样。你是姐姐。你妈不容易。一家人算这么清，将来谁敢娶你。
二姨说过，邻居说过，班主任也说过半句。我信了几年。
不是信他们，是那时候我十四岁，没有别的活法。不敢顶，一顶就是不懂事；不敢哭，一哭我妈眼圈先红，亲戚的电话第二天就到。
所以那一晚我把作业本翻到封底，把能想起来的都补记上去。
三月十二，资料费三十八，妈说下回给。
腊月，棉袄，没买。
零九年七月，重点高中报名费八十，没交。职校报名表，妈代签。
写完我怕被看见，把本子塞进床垫底下，压了整整一夜没敢翻身。
我记的不是钱。是怕再过几年，连我自己都会以为那些事没发生过。
十七岁进厂，本子换成硬皮的，锁在工具柜最下层。十九岁跑外贸，第一笔转账那天，我把它录进手机备忘录。
作业本、硬皮本、手机，三个地方，一页没撕。
我拿起那张委托书，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手是有点抖的。我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装作在看条款，等那阵劲过去。
2 当场掀底牌
「行啊。」我说。
我妈肩膀一松。二姨已经抬手要鼓掌。
「房按市价二百六十万，今天全款到账，我明天陪您去不动产中心。」我把纸放回转盘上，「送是不送的，卖可以。」
转盘刚好转了半圈，那张纸停在我妈面前。
一桌人没出声。
我妈脸上那点笑还挂着：「宁宁，今天什么日子，说这个。」
「您先说的。」
「一家人，谈钱伤感情。」
「一家人更得算清楚。」我说，「省得往后说我占弟弟便宜。」
二姨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放回膝盖上。
我把手伸到姜浩面前，掌心朝上。
「先放我这儿。」
他愣了一下：「姐……」
他看了我妈一眼。我妈没接，他只好把钥匙摸出来，搁我手上。还带着他口袋里的余吻。
我拿纸巾擦了擦，塞回包里。
指腹在包里蹭到另一样东西，硬硬的，有道坎。我没低头看。
第一下，我赢了半寸。可我知道，难的在后面。
姜浩一直没吭声。
他从内袋抽出两张纸，摊在我面前，动作比他敬酒那会儿稳多了。
「姐，钱的事我早想到了。」
一张是借款合同。另一张是不动产登记信息的打印件，右下角盖着抵押章。
「这份是八年前办按揭时家里留的。」他先自己点破，「我不是权利人，最新登记我查不了，只能拿这个。」
我抬了下眼。
他没装傻。
这张纸我后来才知道去处。上个月他拿去苏晴家，说房还在还贷、家里周转不开，八十万就是这么借出来的。苏晴她爸让财务一查，货款周转是句空话。
那笔贷款我两年前就结清了，解押是我自己去的，没跟家里提。所以他第二条，才是真会走的那条。
「房要是还有抵押，过不了户。」他手指点着合同第二条，「你用工作室名义借一笔把尾款平了，解押完直接过户给我。」
又往下点了一行。
「要是你已经结清了，走这条，直接过户，一样省事。」
「钱呢。」我问。
「我分三年还你，利息按银行走。」
两份情形，他全写进去了。左手套右手，哪头都不落空。
我得说，姜浩这招不蠢。
他知道我不可能在两家人面前撒泼，知道我妈连见证人都安排好了，也知道我这个当姐的，最怕听见「一家人」三个字。他连我会先心软再算账都算进去了。
从小他就这么赢的。摔了我的录取通知书，抬头喊一声「妈，姐推我」，我妈连问都不问。
我把合同翻到第二页，一栏一栏看过去。
「页脚还是我工作室的旧邮编。」我说，「连夜赶的吧。」
姜浩没否认。
「违约条款空着，担保人一栏也空着。」我把纸放回他面前，「你自己拟的，不会不知道空着是什么意思。」
「姐……」
「不管房有没有抵押，都是我先过户，你后还钱。」我说，「二百六十万的房，换一张三年期白条，还什么都不用押。」
「小辉，你从小赢到大的本事，就是算准了我不敢翻脸。」
他耳朵红到了脖子，没接上。他把那两张纸折好，收回内袋，折得整整齐齐。
我妈这时候插了一句，声音不高，像在夸我。
「宁宁从小就懂事。读职校那回也没闹，妈一直放心你。」
桌上有人笑了。
我把茶杯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不重，我自己听见了。
「嗯，」我说，「您放心了十七年。」
「小两口的事回头再说。」我妈赶紧把话岔开。
「不回头。」
开口的是苏晴。
她从坐下到现在没动过几筷子，手机一直扣在餐巾旁边。这会儿她把餐巾折了一下，声音不大，整桌都听得清。
「我妈只提过一条，婚房写两个人的名字。没说过要谁的房，也没说过要过户。」
她转头看姜浩。
「还有，上个月你跟我借八十万，说是货款周转。我爸让财务查了，不是周转。」
姜浩张了张嘴。
「你别说了。」
苏晴把戒指摘下来之前，拿纸巾慢慢擦了一遍，擦完才放在转盘上，跟那张委托书挨着。
「我妈昨晚还在群里发了酒店名单，八十桌，订金八千。」她说，「我得回去交代。」
「今天正好两家人都在。」
她没看我，我也没看她。后来在电梯口我才想明白，她不是帮我，我也没帮她，我们只是同一天各自把账算完了。
我妈的手在桌下攥住了桌布。
「宁宁，」她声音抬起来了，「你弟弟的婚事要是黄了，你高兴了？」
我爸这时候补了今晚唯一一句话。
「你是姐姐。」
顺手把转盘往姜浩那边推了一寸。
那四个字我听了二十几年。小时候是「你是姐姐，让着他」，后来是「你是姐姐，多担待」，再后来是「你是姐姐，别计较」。今天还是这四个字，一个字没换。
我手里的筷子滑了半寸。
我妈大概是急了，接下来说漏了一句。
「你爸上个月查体，医生让留院观察，我没跟你说，怕你分心。」
桌上静了。
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这一下她真打着我了。
她顺着我这口气往下说，声音稳了些。
「下礼拜就住进去。字签了，妈就当你还惦记这个家。你爸那边，也不让他跟着操心。」
二姨低声接了句：「这话在理。」
表叔把酒杯放下，没吭声。他大概是想起自己姐姐了。
她把爸的身体和那套房，摆在一处称了。这句里藏了几层，我当场就听懂了。
而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她这辈子就是这么算的，一家人的东西，本来就在一个盘子里。
我把杯子放下。手是稳的。
「市一，明天早上七点，我陪他去。费用我出，单子我收着。」
我停了一下。
「房和账，是另一件事。」
我妈看着我，像没认出我是谁。
我说完自己才发觉，这两件事我十七年没分开过。
那顿饭我一口没再吃。
没吵。吵过，二一年就试过一次，我妈哭了三天，亲戚轮着给我打电话，最后是我道的歉。
那回她住院，十二万我垫的，三夜我守的。姜浩来了一趟，坐了十分钟，走的时候我妈把床头那个果篮塞给他，说「带回去给你媳妇尝尝」。
我站在走廊上，手里还捏着缴费单。
这回不吵了。
我妈忽然抬起头。
「这把，」她指了指我擦干净又收起来的那把钥匙，「是我八年前交房那天配的。一直收在我抽屉里。」
包间里没人出声。
她把话放得很轻。
「我等的就是今天。」
我伸手进包，指腹在夹层里摸到那道坎。是自己那把，柄上有磕痕，凉的。
今早是我没摸着。
原来她不必翻我的包。八年前她把钥匙配好，把这句话攒好，就等一桌人齐了，等我坐在对面。
「妈，」我说，「您等了八年，我算了十七年。咱俩都挺有耐心。」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接。
3 年账清了
我把手机连上包间的电视，线是自己插的。司仪在旁边看了两秒，没过来，转身把音响的音量又压了一点。
连上的那几秒，包间里很静。有人放下筷子，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
「既然讲一家人，那把账过一遍。」
第一张表翻出来。不是今晚做的。换过三个本子，最后一版在手机里，我存了十七年。
「每月给家里三千，八年，二十九万。」
这笔是我妈开口要的。她当时说：「你挣得多，妈不跟你要跟谁要。」
「二一年住院，我垫的十二万。」
「姜浩开奶茶店十五万，做直播八万，二十三万。两次都是您打的电话，说他还小。」
「换暖气、修水管、八年物业费，四万。」
「过年过节、家电、你们去云南那趟，六万。」
去云南那趟我没去。出发前一天姜浩说想带女朋友，位置不够，我把票退了，钱照付。
喉咙有点紧。我伸手把投屏线拔了，又插回去，等那两秒过去。
「一共七十四万。」
屏幕上那张表往下滚，一桌人跟着看。二姨凑过去瞄了两眼，身体慢慢往椅背上靠回去。表叔的茶壶盖终于不研究了。刚才最响的那一桌，安静得能听见后厨传菜的门响。
我表哥的手机还举着，这回屏幕暗了。
我妈看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那都是你自愿给的。」
来了。
等了十七年，等的就是这句。
「对。」我说，「我自愿给的。所以我现在不自愿了。」
我妈没接上。
「八年前拿房那天，您说，等小辉结婚就过户。」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
「我记着呢。所以这八年，房本上只有我一个名字，贷款我自己还，你们往这房里添的每一分钱，我都没要过。」
「今天正好是您说的日子。咱们谈。」
「房二百六十万，谁要谁掏。掏之前，先把七十四万结了。」
「不结也行。」我把那张委托书往她那边推了推，「那就当我没来过这顿饭。字我不签，房我下周挂中介。」
我妈最后换了一招，声音软下来，眼圈也红了。
「宁宁，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
「您求过。」
「零九年您说，就这一回，家里供不起两个。」
「后来每一回，都是就这一回。」
她低下头，手在桌布上抹了一下。
「我跟你爸这辈子没本事，」她说，「就想着给小辉留个窝。」
她说这句的时候不心虚。她是真这么信，信了十七年。
我信她。可我没接。
姜浩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了。
「姐，」他声音低下去，「我真是没办法了。」
我看着他。这句话我信。
那八十万不是赌掉的，是直播亏了还要撑场面，一场场补窟窿补出来的。他从小被让惯了，也从小没学会怎么自己兜底。这不是替他开脱，是他站在那儿红着耳朵的样子，跟七岁摔了我通知书那回，一模一样。
然后他接了下一句：「你不给，这婚我不结了，你满意了？」
「婚是苏晴刚退的，跟我没关系。」我说，「你别往我身上放。」
他张了张嘴，没词了。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从包里把那把锃亮的钥匙拿出来，放在转盘上。
「这把给你们搬家用。房我下周挂中介，你们住到过户那天，水电我照付。」
「锁我不换。你们手里那把，也够用了。」
「搬走那天，钥匙放门口脚垫底下就行。」
「菜还没上齐，你们慢吃。」
走到门口，我爸站起来送了一下，没说话，把自己那把椅子也推了回去。跟我刚才那个动作，一模一样。
他一辈子就只会这个。什么都懂，什么都不改。
苏晴从另一边起身，我们俩在电梯口各按了一层，谁都没说话。
她进电梯前说了半句：「那张带抵押章的纸，他上个月拿给我爸看过。」
我点了下头。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听见包间里二姨的声音，压得不高不低：「这丫头，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按了关门键。
变成哪样了。我二十三岁那年手背裂着口子扛布，也没人问过一声疼不疼。
4 付出现实代价
那晚上我没直接回家，在车里坐了半小时。
家族群先炸的。二姨发了三条语音，第一条说现在的姑娘太精，第二条说一家人算账伤和气，第三条没人应，她自己撤回了。
姜浩发了一句「不就一套房」，底下空着，一整晚没人接。
表叔半夜发了句「当年我姐也让了我」，两分钟又删了。我看见了，没说话。
十一点多，表哥单独给我发了条消息。
「姐，我妈让我拍的，我没发。」
我回了个「嗯」。
他过了一会儿又发：「我明年考研，学费还指望她。」
我看着那行字，没再回。他要是真发了，我也不怪他。人在屋檐下，谁都有自己的账要算。
隔了两天，二姨单独给我发过一条，没提房。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别往心里去。」
我听完没回。她女儿那套房的阳台，她自己也在为晒被子跟人拌嘴，我知道。
第二天早上七点，市一。
我陪我爸挂的号，抽血、做彩超，楼上楼下来回跑。他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到走廊等结果的时候，忽然开口了。
「那回你妈让你去读职校，我该拦一句。」
我愣了一下。
「我没拦。」他看着电梯口，「我这辈子就拦过一回，是你妈要把你攒的学费给小辉买游戏机，我说了一句，她哭了半宿。后来我就没再说了。」
他把手里的化验单折了两折，折得跟姜浩折合同一样齐。
「不是不疼你。」他说，「是我不会。」
我说：「我知道。」
我是真知道。可知道归知道，那十七年也不会自己短一截。
我妈来了一上午，一句话没提醒子。中间出去了一趟，回来拎了袋橘子，说是楼下买的，塞给我。
她这辈子就会这个。你跟她算账，她给你塞橘子。
留院观察两天，结果没大事。费用我出的，单子我收着，没往那七十四万里记。
我爸临走时说了句：「别跟你妈硬顶。」
我说好。
那两天我赔了两万三。
出口那批货，客户听说了点风声，要求加担保、暂缓结款。船期不能等，我选了改期，改期费加空仓两万三，我自己担。
风声是姜浩递过去的。中介带看时他跟着去了一趟，人家顺手拉了份新的不动产查询，他拿去我们厂，跟办公室的人说，我家里有房产纠纷，货款往来要慎重。
他没撒谎，也没闹。他只是把一张真的纸，递到了最会往坏处想的那个人手上。
这一手比订婚宴上那两份合同都狠。他学会了去查最新的，也学会了不冲我喊。
客户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语气很客气，问了一句「姜总，家里没事吧」。
我说没事，改期我安排，验货照常，担保函今天发过去。
挂了电话我在车间站了一会儿。那两万三，是我这十七年里第一次为「不签字」付的现钱。
我没跟任何人提，也没往那七十四万里记。它跟那袋橘子一样，单独放着。
第三天下午，姜浩来厂里了。
他穿了件干净衬衫，没进门，站在验布台边上等我。
「姐，房我查了，没抵押。」他说，「我那份打印件是旧的。」
「我知道。」
「我不借了。」他把手插在裤兜里，又抽出来，「你过户给我，我写欠条，八十万那笔先抵。苏晴家那边我去说。」
「不说。」我说。
他沉默了几秒。
「你从小就什么都会，」他声音低下去，「我什么都没捞着。」
这句是真话。我没接。
「客户那边，」我说，「你下回别去了。我这批货周五走。」
他脸涨红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就不能让一步。」
「让过。」我说，「从十四岁让到三十一。」
他走的时候没摔门，也没回头。小周后来跟我说，他在门口站了两分钟才上车。
小周把单据递给我，犹豫了一下：「姜姐，我表姐家也这样，她最后把房卖了。」
我说：「卖房是对的。」
房挂出去满一周，出事了。
5 坐凳拦看房
挂牌那天我就给小陈发了搬离安排：哪天交房、水电怎么结、钥匙交到哪只手里，请他一并给买家看。
情分说不清的东西，条款说得清。我进厂第一年就学会了。
我以为写清楚就行了。
小陈打电话来，声音压着。
「姜姐，今天那对夫妻不来了。」
「怎么。」
「阿姨在楼道口坐着。」他顿了顿，「带看上楼，她跟人家聊了两句。」
我问聊什么。
「她说她在这儿住了八年。说女儿要把她赶出去。」
全是真的。
我赶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单元门口那张小竹凳还在，人已经上楼了，凳面上搁着个保温杯，杯套是姜浩小时候用剩的。
我站在楼下，没上去。
我妈不是撒谎。她只是每天下午搬张凳子坐在那儿，跟每一个来看房的人拉两句家常。我住了八年。我女儿要赶我走。说的时候大概还笑着，还给人指电梯在哪儿。
她这回不是替小辉争。房最后写给谁，她没那么在意；她怕的是自己那张凳子没地方搁。
这一层，我写不进任何一张纸。
买家怕的也不是搬离日期。说明上白纸黑字写着哪天交房，他们看得懂。他们怕的是交了钱，这家人还坐在楼道口，今天两句，明天两句，过户那天不知道又出什么事。
换我我也不买。
回车里坐着，手放在方向盘上，没动。
我没给我爸打电话，没找二姨，没找苏晴。该写的我写了，该给的我给了，剩下没有一样在我手里。
十七年我一页一页记着，就为了不让自己以为那些事没发生过。可这一回没法记：她没做错一件能写进本子的事。她只是坐在那儿，说了两句实话。
能做的都做了。没有下一步。
第二天第二组也撤了。
小陈在电话里给我算：挂二百六十万，两组退了，再压下去，同行都会说这房有纠纷。
「姜姐，」他说，「您那份说明我给每个客户都看了。人家不是不信，是不敢。」
我说我知道。
那几天我每天下午去一趟。不上去，也不走，在车里坐到天暗。
第四天正碰上小陈带人上楼。我妈坐在凳子上没起身，抬头笑了一下：「看房啊？慢点走，楼道灯坏了两盏。」
就这一句。没提赶，没提女儿，连房都没提。
那对夫妻在楼道口站了不到两分钟，下楼走了。小陈送完人回来，冲我摊了下手，没说话。
夜里我翻手机里那本账，翻到零九年七月那一页，看了很久，锁了屏。那一页记的是「职校报名表，妈代签」。这回连个能记的名目都没有。
第五天第三组也退了。小陈发来一句：「我这边先压一压，您别急。」
他压不了多久。他要成交，也怕担纠纷，两头都为难，我听得出来。
第六天下午下雨，凳子收了，保温杯还留在原处。我站了几分钟，回厂里了。
那天我给小陈打电话，说价上让两万。
他愣了一下：「姜姐，您那份说明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清楚是清楚。」我说，「可我等不起。她坐一天，这房就多一天没人敢接。」
两万买的不是房价，是时间。
我又上了一趟楼，把搬离安排打印出来，放在她面前。此前我只口头说过一句住到过户那天，这回落了纸。
她看了很久，没说话。
临走时她说了一句：「你从小就写字清楚。」
第二天下午她还是搬着凳子下楼了。只是没再跟人说话。
买家让小陈把搬离日期写进合同附加条款，当天签的，全款，二百五十八万。
房挂出去到办完，一共三周。
我没赢回那两万，也没有一句能说给别人听的漂亮话。那两万跟两万三那张单子，后来放在了一处。
6 终于不吃香菜
七十四万我留下了。剩下一百八十四万转进工作室，添了两条生产线，招了四个人。签合同那天会计问我这笔钱怎么记，我说记经营所得，别记家里。
搬家那天我没去。小陈发了照片过来，客厅那台游戏机还摆着，主卧的窗帘没换过，是我买房那年挑的米白色。
后来他又发过一张，是床底下清出来的一箱旧课本，问要不要留。
我看了一眼，说不留。
我妈把宴上没动过的两盘菜打了包，拎着上的车。她一辈子都这样，什么都省，什么都不肯白扔。
她搬去二姨家住了半个月。房子是二姨女儿的，住到第十天就吵起来了，为的是阳台上晒谁的被子。
姜浩那八十万后来怎么平的，我听苏晴说过一嘴。她爸走的追偿，按月从姜浩那笔直播结算里扣，没让我出面。酒店订金八千没退成，是她自己先垫的，她妈说等礼金收了还她，后来没再提。苏晴说，就当买个教训。
她后来没再联系我。我也没联系她。
我妈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宁宁，你弟弟最近瘦了。」
我这边车间在验布，机器响得厉害。
「妈，」我说，「我这批货周五要走。」
她在那头停了两秒，又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挂了。
新厂的窗户朝南，下午光挺足，照在样布上能看清每一根纱。
食堂阿姨头一天来问忌口，我说了句不吃香菜。第二天的盒饭里，一格都没见着。
我把包里那把钥匙翻出来，扔进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关上。
是我自己那把，柄上那道磕痕还在。八年前配的那把，留在了门口脚垫底下。
抽屉里还有一截发黄的胶布，是那年冬天缠手背剩下的，搬了三回家都没舍得丢。
还有一张改期费的单子，两万三。旁边压着让价两万那张收据。
我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后来再没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