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生日惊喜（吓）
墨小闲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生日那天相信了三个师父。
那天红叶谷的雾还没散，三间土屋门口的晒药架上摊着新采的苍术，白花花一片。屋檐下挂着一串去年的艾草，已经干了，风一吹沙沙响。
堂屋里摆着一张旧方桌，桌上放着一碗长寿面。
面是手擀的，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煎得有点糊，边上撒了一把葱花。
三个老头坐在对面，笑得过分和蔼。
墨小闲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从小在这个谷里长大，太了解这三种笑了。
大师父赵铁针笑得露出两颗金牙，那是他心情极好的时候；二师父钱推山笑得眼睛都没了，那是他想动手的时候；三师父孙百草笑得最斯文，端着碗，那是碗里的东西最有问题的时候。
三个人同时这么笑，只有一种可能。
“我不吃。”他说。
“坐下。”赵铁针说。
“我不坐。”
“今天你二十二。”钱推山说，“师父给你过生日。”
“去年生日你们把我扔进冰潭，说我该练抗寒。”
“那是为了你好。”
“前年生日你们给我灌了三碗巴豆水，说是清肠。”
“那也是为了你好。”孙百草把碗放下，“今年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今年我们仨商量了。”赵铁针站起来，从针包里抽出一根针，“一致认为，你该下山了。”
墨小闲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的工夫，赵铁针已经走到他面前，手一抬，针就进去了。
针扎在耳后，手法极稳，稳得像扎了四十年。
“提神。”老头说。
“提你个头——”
墨小闲话没说完，眼皮开始往下沉。
那不是困，那是整个人被抽掉了支撑。他伸手想扶门框，手抬到一半，软了下去。
“松骨。”钱推山走过来，笑眯眯地扶住他，手在他后腰上按了三下。
第一下，腰麻。第二下，腿软。第三下，他整个人像一袋没扎口的米，直接往地上出溜。
“你们……”
“来，喝了这杯，明天你就二十二了。”孙百草端着药酒走过来，笑得最慈祥。
墨小闲盯着那碗酒。
药酒是褐色的，里面浮着一点碎末，闻着有股很冲的甜味。
“三师父。”他咬着牙，“这酒里放了什么？”
“一点好东西。”
“什么叫一点好东西？”
“你喝了就知道了。”
他想说不喝，可嘴已经被人掰开了。
那酒顺着喉咙下去，先是甜，然后是辣，最后是一股热流从胃里往上冲，冲到脑子里，把所有东西都冲散了。
他骂到第三句，就没声了。
后来据三个老头自己交代，那一晚，他们站在床边，互相推功。
“你下手太重。”钱推山说，“安眠穴加了三倍力道，孩子明天脖子得歪。”
“是你松骨按重了。”赵铁针说，“他腰上那块，你按了三个穴位。”
“是你们药放多了。”孙百草说，“我配的药酒，本来是给他补气的。”
“补气？”钱推山说，“他喝了三口，脸都红成什么样了。”
“脸红是气血通。”
“气血通个屁，他那是上头了。”
三个人在床边吵了半个钟头，吵到最后统一了意见：这都是为他好。
墨小闲是在一阵车喇叭声里醒的。
他睁开眼，天光大亮。
头顶是国道的护栏，灰扑扑的水泥，上面刷着一条黄线。旁边有货车呼啸过去，带起一阵风，把他头发吹得乱飞。
他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件不知道谁的旧外套。
他撑着手坐起来，后腰还在酸，脖子一扭就疼。
“老东西。”他骂了一句。
电动车停在旁边。
车是那辆旧电动车，蓝色的，漆掉了一半，车筐有点歪。
他走过去看，脚踏板只剩一个。
另一个不知道是被拆了还是被扔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轴。
兜里有东西。
他摸出来一张字条，纸是从药方本上撕的，背面还有半张药方。
字是三师父写的，最丑那种，横不平竖不直，像蚂蚁爬。
“小闲，你已学成，滚去挣钱，每月五千赡养费。PS：银针别丢，是你大师父的宝贝。PPS：药书是你三师父的命根子，弄坏了拿你试新药。”
他把字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PPPS：别回来。”
墨小闲站在国道边上，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摸了摸怀里。
银针在，用一块旧蓝布包着，包得方方正正。
药书也在，用油纸裹了三层，塞在内兜里，贴着胸口。
他这两个东西放得比命还紧。
再摸钱包。
钱包里没有钱。
只有一包用纸包着的黄色粉末，纸上写着三个字：“痒痒粉”。
他打开闻了一下，立刻把纸包捏紧。
“三个老王八蛋。”
他把痒痒粉塞回钱包，把针包和药书重新放好，扶起电动车，试着蹬了一下。
链条咔的一声，掉了。
他蹲下去，把链条挂回去，手上沾了一手黑油。
挂好，再蹬，又掉了。
“行。”他说，“行。”
他把车推到国道边的一棵树下，靠着树站了一会儿。
秋天的风从山那边吹下来，带着草药味。
他回头看了一眼红叶谷的方向。山谷藏在雾里，看不见屋子，只看得见半山腰那一片红。
他在这个谷里待了二十二年，学会了三样东西：扎针、推拿、配药。
他不会做饭，不会用洗衣机，不知道怎么坐地铁，不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
他连手机都是去年才有的，二手的，屏幕碎了一角。
“滚去挣钱。”他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行啊，挣钱我熟。”
他把电动车推到坡下，跨上去，用剩下那一个脚踏板蹬了两下，车动了。
链条又掉了。
他停下来，蹲在路边挂链条，挂了三回，第四回终于挂住了。
第2章 滚去挣钱
从红叶谷到市区，四十公里。
墨小闲骑了六个小时。
电动车是有电的，可电量表一开始就闪红灯。他不敢开快，一路用脚蹬，蹬得两条腿发麻。
链条掉了七次。
第七次掉在一个收费站前面，他蹲在地上挂链条，一辆黑色轿车在他旁边停下，车窗摇下来，一个戴墨镜的男人问：“兄弟，要帮忙吗？”
“不用。”他抬头，“您要帮忙的话，给二十块钱，我给您看看颈椎。”
那人把车窗摇上去了。
进城的第一个路口，他迷路了。
导航说他应该左转，可左边那条路在修，围了一圈蓝色铁皮。他绕着铁皮走了两圈，走到一个菜市场里，被一个大妈拦住：“小伙子，这车不能进。”
“我找路。”
“找路问人，别骑车进来，压着我菜了。”
他赶紧下车，把车推出去，推的时候压到了一筐萝卜。
“对不起。”
“算了算了。”大妈摆手，“看你这脸，饿的吧？要不要来个馒头？”
他兜里没钱。
他摇头，推着车走了。
走到街口，他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看着橱窗里的矿泉水，看了半分钟，最后进去买了一瓶最便宜的，一块五。
收银的小姑娘扫了一眼他的车：“送外卖的？”
“还没。”
“那你这车，跑不了几单。”她说，“最多二十公里。”
他出来，站在路边喝水，一边喝一边算账。
他现在有：一辆缺脚踏板的电动车，一块手机，一包痒痒粉，一套银针，一本药书，零块八毛。
住哪儿不知道，吃什么不知道。
“五千赡养费。”他念了一遍，“一个月五千。”
他把水瓶捏扁，扔进垃圾桶，推着车往前走。
走了两条街，看见一家外卖站的招牌，蓝底白字，门口停着一排电动车，骑手坐在台阶上刷手机。
他把车停在对面，走过去。
站里开着空调，墙上贴着一张“本月单王”的红榜，榜首照片上是个胖男人，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找谁？”一个骑手问。
“找站长。”
“招人？”那骑手上下看他，“你这车不行。”
“能跑。”
“跑不了。”骑手说，“我们这站，一天三十单起，你这车跑到下午就没电。”
里屋门开了，出来一个中年男人，肚子挺着，衬衫下摆露在外面，手里端着一个泡着枸杞的保温杯。
“谁找我？”
“我。”墨小闲说，“应聘骑手。”
站长打量他，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
“多大？”
“二十二。”
“身份证。”
他掏出身份证递过去。
站长接过去看，看了两秒，抬起头，表情很怪。
“墨小闲？”
“嗯。”
“你这名字……”站长把身份证翻过来又翻过去，“你这名字就不像能吃苦的。”
“我能。”
“能吃苦的人，名字都实在。”站长说，“你看我们站的老周，周建国，多实在。你看你，墨小闲，还小闲，一听就是想躺着的。”
“那是我师父起的。”
“你师父也不靠谱。”
墨小闲没说话。
站长把身份证还给他，指了指墙上：“行吧，先试三天。押金五百，工服一百二，箱子押金两百。”
“我没钱。”
站长看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行，从工资里扣。”
“谢谢。”
“别谢我。”站长说，“我们站缺人，上个月走了七个，有两个不干了，有三个出车祸，还有两个……”他停了停，“算了，反正缺人。”
他给了墨小闲一件蓝色工服，一个保温箱，一顶头盔。
头盔是旧的，内衬有一股别人的头油味。
“我叫王大发。”站长说，“以后叫发哥。”
“发哥。”
“嗯。”王大发拍了拍他肩膀，“记住三条：一，不许闯红灯；二，不许跟客户吵架；三，超时了先道歉，别解释。”
“第四条呢？”
“没有第四条。”
墨小闲把工服套上，头盔戴上，站在外卖站门口的玻璃前看了一眼自己。
蓝衣服，蓝箱子，一顶压得很低的头盔。
玻璃里的年轻人瘦，脸有点白，眼睛挺亮，看着像个普通的外卖员。
他忽然想，如果三个老头看见他这样，会不会笑。
大师父大概会说：“挺好，像个干活的。”
二师父会说：“这孩子瘦了，得补。”
三师父会说：“补什么补，先挣钱。”
“接单了！”站里有人喊。
王大发把手机递给他：“第一单，锦绣家园，五号楼，一单元，八楼。客户姓郑，备注写了‘老人，腿脚不便，麻烦送到门口’。”
“八楼？”
“没电梯。”
“行。”
他把保温箱绑在后座，跨上车。
车一动，链条又掉了。
他蹲在门口挂链条，挂了两次，站起来，回头看王大发：“发哥，这车能换吗？”
“干满一个月。”
“那这一个月，我一天掉七次链条。”
“那你挂七次。”
墨小闲把车推出去，跨上，蹬了一脚，车走了。
门口那几个骑手看着他的背影，其中一个说：“这人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
“别人来应聘，都说自己能跑，他说自己能扎针。”
“他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在门口，跟我说他要是迟到，可以给我按按肩。”
几个人笑了。
没人当真。
这时候的墨小闲，兜里零块八毛，车上一箱饭，心里想着的是：这一单能不能不超时。
他还不知道，二十分钟以后，他会在这座城市的第一条街上，扎下他人生的第一针。
第3章 第一针
锦绣家园在城西，是九十年代的老小区。
红砖楼，外墙斑驳，楼道里的灯是坏的，一进门就黑。
墨小闲把车停在楼下，锁好，抱着保温箱上楼梯。
八楼，没有电梯，楼梯又窄，拐角处堆着杂物，有一家的酸菜坛子摆在台阶上，他侧着身子才过去。
到七楼半的时候，他听见楼下有人喊。
“老郑！老郑你怎么了！”
“快打 120！快！”
“谁有速效救心丸？”
他停下来。
保温箱压着的一条胳膊有点麻，他换了个手，探头往下看。
六楼的平台上，围了七八个人。中间躺着一个老人，六十多岁，穿灰色夹克，脸色发青，嘴唇发紫，一只手抓着胸口，一只手在地上抓。
“打了吗？”
“打了，说前面还有三单，让我们等！”
“等？这能等吗！”
一个老太太蹲在老人旁边，一边哭一边给他扇风：“老郑你别吓我，你别吓我。”
墨小闲站在楼梯上，看了三秒。
他看见了老人的手。
那只抓着胸口的手，指节是青的，指甲盖发紫。他又看老人的呼吸，吸得短，呼得更短，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这口气，撑不过三分钟。
他把保温箱放在台阶上。
“让一下。”他说。
围的人回头，看见一个穿蓝工服、戴头盔的外卖员。
“干什么？”
“让一下。”
他挤进去，蹲在老人旁边。
“你是医生？”老太太抓着他的袖子。
“我不是。”
“那你别动他！”
“我是……算了，来不及解释。”
他把头盔摘了，放在地上，从怀里摸出那块蓝布。
布一摊开，是三排银针，长短不一，最细的那根像头发丝。
围观的人一下子静了。
“你干什么？”一个中年男人伸手要拦，“你这是乱来，出了事算谁的？”
“算我的。”
“你算得起吗？”
墨小闲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算不起。”他说，“可他等不起。”
他把老人的夹克拉开，手掌按在胸口，感受了一下心跳，然后右手两指夹起一根针。
第一针，人中。
针尖斜着往上，进三分，捻了一下。老人的眉头动了一下。
第二针，内关。手腕内侧，两筋之间，进五分。这一针他捻得慢，眼睛盯着老人的脸。
第三针，膻中。胸口正中，进针不深，针尾微微颤。
三针下去，一分钟不到。
周围的人谁也不敢出声。
楼下的救护车声还没有来，远处有人在按喇叭，一只狗在叫。
墨小闲的手一直按在老人的脉上。
他忽然说：“大爷，您听得见我说话吗？”
没有反应。
“您要是听得见，动一下手指。”
过了几秒，老人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
“好。”墨小闲说，“您别急，慢慢吸。”
他自己先吸了一口气，吸得很响。
老人跟着吸了一口。
胸口那一下起伏，比刚才深了。
“再来。”
又是一口。
第三口的时候，老人的嘴唇开始有一点血色。
“行了。”墨小闲说。
他把针一根一根拔出来，插回针包，动作很快，也很稳。
然后他把老人的头偏向一侧，解开领口，让旁边的人把腿抬高。
“垫个东西。”
有人递来一件外套，他卷起来垫在老人脚下。
做完这些，他才抬头，看着老太太。
“大爷，您家属电话多少？”
老太太愣住：“什么？”
“您家属电话。”他指了指手机，“我这单要超时了。”
周围一下子炸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
“人都这样了你还想着超时？”
“我……”墨小闲站起来，把针包塞回怀里，“他这口气回来了，但得送医院。我就是个送外卖的，我超时要扣钱。”
“你刚才不是扎针了吗？”
“扎了。”他说，“扎针不收钱，送外卖收钱。”
老太太忽然抓住他的手，手在抖：“小伙子，你叫什么？”
“墨小闲。”
“我记住了。”她说，“我记住了。”
救护车到的时候，老人已经能睁眼了。
抬上担架的时候，老人忽然抬手，指了指墨小闲，说不出话，只张了张嘴。
“大爷，您别说话。”墨小闲说，“您这一针是我扎的，回头要是难受，您找我。”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外卖单，在背面写了一串号码，塞到老太太手里。
“这是我的号，要是大爷三天内还胸闷，打这个。”
然后他抱起保温箱，往楼上跑。
八楼的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探出头，脸上有点不耐烦：“怎么才来？我点的汤都凉了。”
“对不起。”墨小闲说，“楼下有人晕了，我耽误了两分钟。”
“晕了关你什么事？”
“我给他扎了三针。”
女人看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扎针？你送外卖的还扎针？”
“略懂。”
他把汤递过去，鞠了一躬：“您慢用。”
下楼的时候，他听见那女人在屋里跟人说：“现在的外卖员真能编。”
他没回头。
晚上九点，他在外卖站的台阶上吃泡面。
王大发从里面出来，手机举得高高的：“小墨，你过来看看这个。”
手机屏幕上是一段视频。
拍的正是下午那三针。
角度是从楼梯上面往下拍的，画面有点晃，能看见一个蓝工服的人蹲在地上，手里一根针，扎在老人的脸上。
标题写得很冲：“外卖小哥当街扎针！是救人还是作秀？”
播放量：五十三万。
评论已经吵翻了。
“这是救人！你们有没有良心？”
“救人？他有证吗？出了事谁负责？”
“我看着像作秀，摆拍的吧。”
“你们看那手法，挺专业的，我一个学中医的都觉得像真的。”
“像真的就是真的？现在骗子多的是。”
王大发在旁边看着，一边看一边挠头：“小墨，你这是给我惹事啊。”
“救个人算惹事？”
“救人没错。”王大发说，“可你这一扎，明天得有多少人来找你？”
“那不挺好，能挣钱。”
“挣钱？”王大发把手机收起来，“你知道去年有个骑手在路边给人做心肺复苏，后来被人告了吗？人家说他压断了两根肋骨。”
“那是他压得不对。”
“你压得对，你也得被告。”
墨小闲不说话了，低头吃面。
面是红烧牛肉味的，泡得有点软。
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抬头：“发哥，明天我还能上班吗？”
“能。”王大发说，“但你给我记住，下回再救人，先看看有没有摄像头。”
“为什么？”
“有摄像头，你才有人证。”
墨小闲没说话。
他把泡面桶扔进垃圾桶，坐在台阶上，把手机拿出来刷那条视频。
评论一条一条往下翻。
翻到第三百多条的时候，他停住了。
有一条评论，只有六个字，没有标点：
“这扎法，不正规。”
发评人的头像是一张白大褂的照片，名字叫“苏晚”。
墨小闲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不正规。”他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哪里不正规？”
他点进去，想回复。
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最后又退出来了。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看天。
这座城市的夜是橘黄色的，路灯一盏一盏，照得人脸上发暖。
远处有人在吵架，楼下有狗叫，隔壁的便利店在放歌。
他把头盔抱在怀里，靠着墙，闭上眼睛。
针包贴着胸口，还是热的。
第4章 锦旗与鸡腿
第二天上午十点，外卖站门口来了三个人。
一个老太太，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女人。
老太太手里捧着一面锦旗，红的，金边，上面绣着八个大字：
“妙手仁心，一针救命。”
王大发正在门口抽烟，看见这阵势，烟都忘了弹。
“找谁？”
“找墨小闲。”老太太说，“我老头子昨天差点没了，是他救的。”
王大发回头看屋里：“小墨，出来。”
墨小闲正在擦车链子，手上全是油，走出来的时候还在往裤子上蹭。
“郑奶奶。”
老太太把锦旗往他手里一塞，又从袋子里掏出一个保温桶：“炖的鸡汤，你喝。”
“不用。”
“必须喝。”老太太说，“你不喝我不走。”
站里十几个骑手全围过来了，有人吹口哨，有人拍视频。
王大发在旁边看着，表情很复杂，最后憋出一句：“你还会这个？”
“略懂。”
“略懂？”王大发指着锦旗，“这上面写着‘妙手仁心’，你略懂？”
“那就……略懂一点点。”
中年男人走过来，握他的手：“墨师傅，我爸在医院，医生说抢救得及时，再晚三分钟就不好说了。”
“大爷现在怎么样？”
“醒了，能说话。”男人顿了一下，“他说他想吃饺子。”
“那就给他吃。”墨小闲说，“别放太多油。”
“墨师傅，我们想问，这个……怎么收费？”
墨小闲想了想。
“大爷这情况，不收。”他说，“救人命的事，不收钱。”
老太太愣了一下，眼圈红了。
“但是。”墨小闲说，“以后大爷要是腰疼腿疼、睡不着觉，找我。那个收钱。”
“收多少？”
“看情况，起步五百。”
“行！”老太太立刻掏手机，“我先给你转五百。”
“不用现在转。”
“我转！我怕你不收。”
老太太真的转了。
墨小闲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五百。
他看着那五百块，忽然有点恍惚。
这是他下山以后挣的第一笔钱。
不是送外卖挣的，是扎针挣的。
中午，王大发把他叫到办公室。
“小墨，坐。”
站长给他倒了杯水，里面飘着三颗枸杞。
“我跟你说个事。”王大发说，“你这个事，传到公司去了。”
“哪个公司？”
“平台。”站长说，“平台说，骑手不能做本职工作以外的事情，更不能对外提供服务，容易引起纠纷。”
“那我就不能救人了？”
“平台没说不能救人。”王大发咳嗽了一声，“平台说，不能‘以骑手身份对外提供医疗服务’。”
“听不太懂。”
“意思是，你穿这身蓝衣服扎针，平台就要管。你不穿这身，就是另外一回事。”
墨小闲想了一会儿：“那我脱了工服再扎。”
“你别跟我抬杠。”站长说，“我的意思是，你把这事做干净。要么你就老老实实送外卖，要么你就……开个店。”
“开店要钱。”
“要钱。”站长说，“可你现在有名了。”
他指了指外面：“你看那些人。”
站门口那条街上，站着四五个陌生人，正在往里张望。
“他们干嘛的？”
“找你的。”
“找我扎针？”
“有一个是腰疼，有一个是睡不着，还有一个……”站长顿了顿，“看着像记者。”
“记者找我干嘛？”
“拍视频。”
墨小闲把水喝完，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外那几个人一见他就围上来：
“师傅，我腰疼，你给看看？”
“师傅，我失眠三年了，能扎吗？”
“你好，我是本地台的，想采访您……”
墨小闲抬起手，往下按了按：“一个一个来。”
腰疼的那个先来。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格子衬衫，抱着腰，走路像老头。
“干什么的？”
“程序员。”
“坐多久了？”
“一天十二个小时。”
“过来。”墨小闲让他趴在骑手的折叠床上，手掌按在他后腰，往下压了一下。
那人“哎哟”一声。
“腰肌劳损，加腰椎小关节有点错位。”墨小闲说，“按一次能松，想好得改坐姿。”
“多少钱？”
“五百。”
“五百？”那人叫起来，“我在按摩店才八十一小时！”
“你去按摩店。”墨小闲说，“他们按完你还疼。”
那人犹豫了一下，问他：“你真能按好？”
“按完你自己下床。”
按了大概四分钟。
墨小闲的手法不花哨，手掌压、拇指推、肘尖点，最后一个斜扳，那人的腰“咔”一声。
“起来。”
那人慢慢撑起来，站在地上，试了试，腰直了，脸上有点懵。
“不疼了。”
“三天不疼了，你再来。”
“那……五百？”
“五百。”
那人扫码，扫完还问：“师傅，你这手法在哪儿学的？”
“山上。”
“哪座山？”
“红叶谷。”
“没听过。”
墨小闲没答，转头看下一个人。
外面围的骑手看得眼热。
有个叫老吴的骑手，四十多岁，平时最爱说话，这会儿抱着胳膊站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一个送外卖的，装什么大夫。”
墨小闲抬头看他。
“你腰不好吧。”
“我腰好得很。”
“送单爬六楼爬的。”墨小闲说，“左边这条筋，抬腿的时候疼，蹲下去站不起来。”
老吴的脸僵了一下。
“胡说。”
“你走走。”
老吴走了两步，左腿有点拖。
周围没人说话。
“过来。”墨小闲说，“我给你按按，收你半价。”
“不用。”
“半价二百五。”
“我说不用。”
“二百。”
老吴站着不动。
过了大概十秒，他把手里的头盔放下，走过来，趴到折叠床上：“你轻点。”
按完之后，老吴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扫码付了两百。
转完钱，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以后别在人前说我腰不好。”
“行。”墨小闲说，“以后你腰不好，我只在人后说。”
老吴骂了一句，走了。
下午三点，李妙妙来了。
她是这条街一家奶茶店的店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手机不离手，喜欢看直播。
“闲哥。”她趴在门口，“我把你昨天那视频转发了，我朋友都说想看你直播。”
“直播什么？”
“直播扎针啊。”她说，“现在这个火。”
“我不会直播。”
“我教你。”她把手机掏出来，“你只要对着镜头说话，人家问什么你答什么。”
“那不废话吗？”
“就是这个！”她拍了下手，“就是要废话。”
墨小闲被她架在门口，对着手机镜头，头皮发麻。
镜头里，他的脸有点黑，工服领子歪了，头发被头盔压得塌下去。
“大家好。”他说，“我叫墨小闲，我是个送外卖的。”
弹幕刷得很快。
有人问：“真的会扎针？”
有人问：“有证吗？”
有人问：“能治脱发吗？”
墨小闲看着滚动的字，一条一条念。
念到第七八条的时候，他忽然停住。
屏幕上有一条弹幕，飘过去，又飘回来：
“主播能治打嗝吗？我老板天天打嗝，烦死了。”
他笑了一下：“打嗝？”
“这个简单。”
“你要是能把你老板带过来，我一针就给他停了。”
弹幕炸了：“吹牛。”“一圈八百。”“老板开宝马的，能来你这儿？”
墨小闲没解释。
他把手机还给李妙妙，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闲哥，你不播了？”
“不播了。”
“为什么？”
“我要送单。”
他跨上电动车，链条又掉了。
他蹲下去挂链条，挂到一半，忽然想起那个弹幕，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条弹幕发出来的人，正坐在本市最高的一栋写字楼里，一边打字，一边捂着嘴，怕自己打嗝的声音被听见。
第5章 一针八百
第三天下午，一辆白色宝马停在外卖站门口。
车门开，下来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
头发梳得很整，西装是定制的，袖口露出一块手表，皮鞋擦得能照人。
他站在门口，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嗝——”
声音很大，隔着玻璃都听得见。
“找谁？”王大发问。
“墨小闲。”那人一边说一边打嗝，“嗝……在不在？”
“在。”
墨小闲正蹲在地上挂链条，抬头看见他，站起来。
那人走近，打量他一遍，眉头皱了一下。
“你就是墨小闲？”
“是。”
“你一个送外卖的，懂什么？”
他说完这句，又打了一个嗝，声音更大。
站里的人都看过来。
墨小闲没有生气。
他看了看这个人的脸：脸色偏黄，眼下发青，嘴角有点发干。又看了看他的手：手指在抖，指甲压下去回血慢。
“打多久了？”
“两天。”
“两天？”
“嗝……三天。”
“吃什么了？”
“跟客户吃饭，喝了两杯冰的。”
“胃里有寒气，膈肌痉挛。”墨小闲说，“你按压这儿。”
他伸手，在对方手腕内侧点了一下。
“嗝——你别碰我。”
“你自己按。”
那人按了一下，打嗝停了半秒，然后又打。
“没用。”
“有用，你按得不对。”墨小闲说，“位置差半寸。”
“我不管位置。”那人说，“你能治就治，多少钱？”
“出诊五百，你这是上门，算加急。”墨小闲说，“八百。”
“八百？”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不去抢？”
“抢犯法。”墨小闲说，“我这合法。”
“合法？你有医师资格证吗？”
“没有。”
“没有你还合法？”
“我没说我有证。”墨小闲说，“我说我合法。”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我收了钱，你没治好，我退你。”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又打了一个嗝。
这个嗝打得有点狠，他整个人往前弯了一下。
“行。”他说，“治。治不好我投诉你。”
“治好了呢？”
“治好了我给你钱。”
“先付。”
“什么？”
“先付八百。”墨小闲说，“我这儿有规矩。”
那人被噎了一下，脸色不好看，但还是掏出手机，扫了他的码。
八百到账。
墨小闲的手机响了一声，他看都没看，把手机塞进兜里。
“在哪儿治？”
“你车后座。”
“什么？”
“你打嗝打得这么厉害，走两步就喘。”墨小闲说，“你车后座宽，躺得下。”
那人的脸抽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但嗝又上来了，最后只能点头。
宝马车后座，铺着米色的真皮。
墨小闲把手在工服上擦了两下，才坐进去。
“脱鞋。”
“我这鞋三千八。”
“那你穿着，别让我碰。”
那人把鞋脱了，脚放在脚垫上，一脸不情愿。
墨小闲让他躺平，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
“你干什么？”
“治打嗝。”
他先按内关。
拇指压在两筋之间，往下沉，顺时针揉。
那人的脸开始变红。
“疼。”
“疼就对了。”
揉了大概一分钟，打嗝的频率慢了一点。
然后他换手，按中脘，在肚脐上方四寸。
这一按下去，那人“哎”了一声，整个人往上拱。
“别动。”
“你按得太重了！”
“你胃里有寒气，不重进不去。”
按了三分钟，打嗝停了。
车里安静下来。
那人躺着，眼睛睁着，有点不敢信：“停了？”
“停了。”
“真停了？”
他又等了十几秒，没有嗝。
“巧合。”他说，“肯定是巧合。”
“行。”墨小闲说，“那我再扎一针，让你再打两小时，验证一下？”
他从怀里摸出针包。
“不用了不用了。”那人立刻坐起来，“多少钱我给了。”
“给了。”
“那就行了。”
他把衬衫扣好，穿鞋，下车，站在车边活动了两下。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墨小闲：“你叫什么来着？”
“墨小闲。”
“记住了。”他说，“我叫周明远。”
“哪个公司的？”
“明远医药，副总。”
“哦。”
“你不认识我？”
“不认识。”
周明远看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有意思。”
他上车之前，又回头说了一句：“你这手艺，别浪费。找点正经地方用。”
“什么叫正经地方？”
“有执照的地方。”
车开走了。
墨小闲站在站门口，看着车尾灯拐过街角。
王大发凑过来：“这人谁？”
“周明远，医药公司副总。”
“你给他治了？”
“治了。”
“收了多少？”
“八百。”
“八百！”王大发眼睛都直了，“你这一天挣的比我一个月多。”
“我一天就这一单。”
“你要天天有这一单，你还送外卖干嘛？”
“我得送。”墨小闲说，“不送，我认识谁去？”
晚上八点，周明远把这事当笑话讲给一个人听。
那是一家私立医院的会议室，长桌，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灯。
坐在他对面的女人穿着白大褂，头发扎起来，面前摊着几张化验单。
“你猜我今天遇到谁？”周明远说，“一个送外卖的，给我扎了两针，收我八百。”
“治好了？”
“好了。”他摸了摸胃，“真好了。”
“扎的哪儿？”
“好像是外关？要不就是内关，反正在手腕上。”
女人手里的笔停了。
“手腕内侧？”
“对。”
“两筋之间？”
“好像是。”
女人抬起头。
她叫苏晚，二十六岁，市三院急诊科医生，刚从抢救室出来，眼睛里还有熬夜的红。
“周明远。”她说，“你知道内关是治什么穴吗？”
“我怎么知道。”
“内关，心包经，宁心安神、理气止痛。”她一字一句地说，“一个外卖员，敢在路边给人扎内关，扎完人还好了。”
“那怎么了？”
“那说明他不是随便扎的。”
她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扎了多少针？”
“好像是三根，还是两根。”
“顺序呢？”
“什么顺序？”
“先扎哪儿，后扎哪儿。”
“我哪记得。”周明远说，“我当时只顾着打嗝。”
苏晚转过身，看着他。
“视频里那个人，是他吗？”
“什么视频？”
“昨天那个，外卖小哥当街扎针。”
周明远想了想：“好像是。”
苏晚没说话。
她把桌上的手机拿起来，翻出那条视频，重看了一遍。
画面很糊，但她把手机举到眼前，看得很认真。
看完，她把手机放下，轻声说了一句：
“这三针，顺序不对。”
“不对？”
“顺序不对，可人救回来了。”她说，“那就说明，他有别的办法。”
窗外有一辆车开过，车灯扫过玻璃。
周明远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有点不对劲。
“苏晚，你干嘛这么上心？”
“因为我在急诊待了六年。”她说，“我知道三分钟能救回一条命，有多难。”
第6章 镜子对门
第五天，李妙妙又来架他直播。
这次她带了设备，一个支架，一个补光灯，还给他买了一件干净的白 T 恤。
“闲哥，你今天别穿工服。”
“为什么？”
“穿工服人家说你作秀。”
“穿白的呢？”
“穿白的像大夫。”
“我不是大夫。”
“你就是。”她说，“你现在评论区都叫你闲哥了，还有人叫你墨神医。”
墨小闲皱了下眉：“墨神医听着像骂人。”
直播开了半小时，来的都是问腰疼、失眠、脱发的。
有人问能不能治秃，他说不能。
有人问能不能减肥，他说能，但你得少吃。
有人问能不能治老公不回家，他沉默了三秒，说这个得找警察。
弹幕笑得刷屏。
快到收播的时候，屏幕上冒出一条：
“主播，我们小区最近特别邪门，一栋楼的人天天头晕，晚上睡不着，白天没精神。物业说是风水问题，你来看看呗？”
“哪个小区？”
“金桂苑，三号楼。”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个月。”
“有没有新搬来的公司？”
弹幕停了一下，然后那条回过来：“你怎么知道？上个月一楼开了个什么‘玄学文化公司’。”
墨小闲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明天我送单路过看看。”
第二天中午，他绕了两公里，去了金桂苑。
小区不大，六栋楼，外墙是米黄色的，楼下有个花坛，几个老人坐在那里晒太阳。
他推着车往里走，走到三号楼门口，闻到一股味。
不是垃圾味，也不是油烟味。
是一种很淡的、有点甜、又有点发酸的化学味，闻久了嗓子发干。
他站在楼道口，往里看。
楼道是新刷的，墙是白的。一户人家的门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字。
一楼拐角的位置，摆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金属雕塑，两米多高，形状像一面镜子，斜对着楼道口。
“这是啥？”他问门口坐着的一个老太太。
“公司摆的。”老太太说，“说是招财。”
“什么时候摆的？”
“上个月。”
“摆了以后，你们是不是开始头晕？”
老太太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我猜到。”
“我们这栋楼，从上个月开始，好几家都头晕。我家老头子还摔了一跤。”老太太说，“物业说是风水不好，还说要请大师来看。”
墨小闲走进楼道，站在那面金属雕塑前面。
雕塑表面抛光得极亮，把楼道口的窗户照得一片白。人站在这里，眼睛抬起来，就会被那道光晃一下。
他又往里走了两步。
三号楼的楼道是南北通的，一头是窗，一头是门。雕塑摆的位置，正好把窗外的光反射进来，白天一整天都在晃。
他掏出手机，蹲下去，在那块地砖上摸了一下，指肚上有一层很细的粉。
他把手凑到鼻子前面闻。
酸。
“这不是风水。”他小声说。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花坛旁边坐下，掏出手机。
他先给二师父打了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
又给三师父打，响了两声，被挂断。
他想了想，给一个存着“老道士”的号码打过去。
那边接了，第一句话是：“有事说事，我这儿正下棋。”
“周道长。”
“别叫我道长，叫我老周。”
“老周，我问您个事。”
“问。”
“镜子对门，反光晃眼，白天一整天照着楼道。人在这楼里头晕、睡不着。”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方位报来。”
墨小闲愣了：“什么方位？”
“那栋楼，门朝哪边？”
“朝……朝南？”
“窗呢？”
“窗朝北。”
“那面镜子摆哪边？”
“一楼拐角，斜对着门。”
“对着门的什么位置？”
“正对门口，偏左一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镜子对门，反光晃眼，煞气入宅。”老道长说，“光长期直射，人眼睛不舒服，头就会晕；心里一烦，觉就睡不好。这不是什么邪术，是物理。”
“那怎么弄？”
“把雕塑挪走。”
“物业不让我挪。”
“那就让他们挪。”老道长说，“你就说，这镜子的位置挡了楼里的‘气口’，搬走之后住户就不晕。他们信这个。”
“要是他们不信呢？”
“不信你就说，这雕塑反光，消防通道容易出事，出了事他们担责。”
墨小闲笑了一下：“您这是让我去吓唬人？”
“这叫讲道理。”老道长说，“最后一句，门口挂个葫芦。”
“葫芦有用？”
“葫芦没用。”老道长说，“挂上去，他们心里踏实。”
“那不还是骗人？”
“这叫安人心。”老道长说，“人心安了，头就不晕了。”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站的那个地方，左脚踩的是什么方位？”
墨小闲低头看。
他脚下踩着一块水泥地，旁边是一个水池子，池子里泡着拖把，水是黑的。
“……物业的拖把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学了个屁。”
然后挂了。
墨小闲举着手机，站在花坛边上，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学了个屁。”他念了一遍，“行，那我就用屁。”
下午两点，他找到物业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一个经理，两个员工，正在讨论“要不要请大师”。
“你好。”墨小闲说，“我是送外卖的，也懂一点这个。”
经理抬头：“你懂什么？”
“三号楼那个金属雕塑，是上个月摆的吧？”
“是。”
“摆了以后，你们是不是接到过住户投诉头晕？”
“接到过。”
“那雕塑的位置，正好把光反射进楼道，白天一整天晃。”墨小闲说，“人眼受不了，久了就头晕。”
“这是风水问题。”经理说，“我们已经联系了大师。”
“大师要收多少钱？”
“八万八。”
“八万八？”墨小闲说，“挪个雕塑的事，八万八？”
“人家是正统的。”
“正统的收八万八，我收两千。”墨小闲说，“挪走，门口挂葫芦，三天见效。”
“你凭什么？”
“凭我便宜。”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而且。”墨小闲补了一句，“那个雕塑摆在消防通道口，挡了半边通道。万一出事，消防要来查的。”
经理的脸变了一下。
这句话比什么风水都管用。
当天下午四点，雕塑被三个工人抬走了。
抬走的时候，楼下围了一圈人看。
墨小闲站在旁边，指挥着：“轻点，别磕着地砖……往右，往右……行了，放那边墙角，别对着门。”
雕塑搬走之后，他又去了一趟市场，买了一个干葫芦，五块钱。
他把葫芦挂在三号楼门口，挂得有点歪。
“歪了。”老太太说。
“歪着好。”他说，“歪着它才像随手挂的。”
晚上，直播又开了。
李妙妙把镜头对着三号楼门口。
“家人们，看看，闲哥今天干了什么。”
弹幕开始刷。
“真挪了？”
“我们小区也有这种雕塑，明天来不来？”
“主播明天来我小区看看！”
“这算不算风水？算不算迷信？”
墨小闲看着这条，想了一下。
“算物理。”他说，“光照得眼睛难受，人就不舒服。你把灯关了，人也舒服。”
“那葫芦呢？”
“葫芦是给人看的。”
“那不就是骗人？”
“不是。”他说，“你家里有个东西坏了，你修好了，还得跟家里人说一句‘修好了’，他们才踏实。”
“葫芦就是那句话。”
弹幕安静了两秒，然后开始刷“懂了”“这话有点东西”。
直播结束的时候，观看人数是七万三。
李妙妙收起支架，兴奋得脸都红：“闲哥，你今天涨了两千粉！”
“涨粉有用吗？”
“有用啊，粉丝能变现。”
“怎么变？”
“接广告，带货，开直播打赏。”
“我不会。”
“我教你。”
墨小闲把葫芦剩下的那根红绳递给她：“你先帮我把这个系上。”
“系哪儿？”
“我车上。”
他把红绳系在电动车的车筐上，系了个歪歪的结。
“这不吉利。”李妙妙说。
“这才吉利。”
他推着车，往外卖站的方向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车筐上的红绳被风吹得飘。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喂？”
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慢，很客气：
“墨师傅吗？我是金桂苑一楼那个公司的人。”
“哦。”
“我们老板想见见你。”
“见我干什么？”
“聊聊。”那人说，“他觉得你挺有意思。”
墨小闲站在路口，看着红灯倒计时。
“聊可以。”他说，“收费。”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墨师傅，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第7章 画错的符
第八天，金桂苑的物业经理给墨小闲打电话。
“墨师傅，明天上午九点，我们请了个大师做法事。”
“跟我有什么关系？”
“您来看看。”经理压低声音，“我怕他忽悠我们。”
“你们不是信这个吗？”
“信归信。”经理说，“可这回他开价两万。”
墨小闲想了想：“两万，够给三号楼所有住户买一台空气净化器了。”
“您就来一趟吧。”
“来一趟可以。”他说，“我不收费，我就看看。”
第二天上午，他送完两单，骑车去了金桂苑。
三号楼下搭了个棚子，红布，香案，供着水果和三炷香。
一个穿灰道袍的人站在中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在一张黄纸上画。
旁边站着物业经理和两个保安，还有十几个看热闹的住户。
墨小闲把车停在花坛边上，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后面。
灰道袍画完了，把笔一搁，向四面拱手：“此楼煞气已聚，今日开坛，三日之内必解。”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尾音往上挑。
“诸位可知，此楼为何犯煞？”
没人敢答。
“因东南有水，西北有路，水动路冲，煞气不能自解。”他抬手指了一下，“所以我今日布阵，收煞入符，镇于门下。”
有人小声说“专业”。
他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烧了，纸灰落在香炉里，腾起一小股烟。
“三炷香烧完，煞气自退。”
有人鼓掌。
墨小闲往前挤了两步，探头看那张符。
看了一会儿，他“咦”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里很清。
灰道袍转过头：“哪位？”
“我。”墨小闲说，“送外卖的。”
“送外卖的看什么？”
“看符。”
“你懂符？”
“不懂。”墨小闲说，“但我看着有点怪。”
“哪里怪？”
“这个‘镇’字。”他伸手指了一下，“上面这一横，写反了。”
灰道袍的脸色变了一下。
“镇宅符，横要压顶，从左往右。”墨小闲说，“你这一横是从右往左，收笔往上挑。”
“这是秘传写法。”
“秘传？”墨小闲笑了一下，“你这写法，在我们那儿叫‘倒笔’。”
“倒笔怎样？”
“倒笔是画给下面看的。”他说，“镇宅的符，横压顶；招魂的符，横挑顶。你这一挑，是往上引。”
“往上引什么？”
“引什么我不知道。”墨小闲说，“反正不是镇。”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灰道袍的脸沉下来。
“你一个送外卖的，敢在这里胡言乱语，坏我法事？”
“我没坏你法事。”墨小闲说，“我就说了一句实话。”
“实话？”灰道袍往前走了一步，“你再说一句，我让你今天走不出这个小区。”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已经抬起来了。
那是个打人的动作。
墨小闲比他快。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针，两指夹着，抬手就是一送。
针扎在灰道袍的肩窝，扎进去一半，露在外面半截，还颤。
灰道袍愣住。
然后他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像被掐住脖子。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笑就收不住了。
“哈哈哈——你——哈哈哈——你干了什么——”
他弯着腰，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道袍的下摆扫倒了香案上的水果。
“哈哈哈——快——快拔了——”
墨小闲抱着胳膊，看着。
“不拔。”
“哈哈哈——为什么——”
“因为你说要让我走不出小区。”他说，“我走不出，你也别站着。”
灰道袍笑着转身，想跑。
他跑了两步，脚下一绊，撞在棚子的柱子上，柱子一歪，红布整块落下来，盖在他头上。
他顶着红布往外跑，一边跑一边笑，笑声一路传到小区门口。
保安想拦，拦不住。
物业经理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等笑声远了，经理才转过头：“墨师傅。”
“嗯。”
“他……他这是怎么了？”
“扎了肩井，手法重了一点。”墨小闲说，“笑一个小时，自己会停。”
“不会有事吧？”
“有事。”他说，“明天肩膀会酸。”
经理松了口气，然后又想起什么：“那他画的这个符……”
“扔了。”
“扔了？”
“扔了，再挂个葫芦。”
“还挂葫芦？”
“葫芦五块，符两万。”墨小闲说，“你自己选。”
经理立刻把香案上的东西收拾了。
收拾完，他掏出手机：“墨师傅，加个微信。”
“加微信干嘛？”
“以后小区有事，直接找您。”
“多少钱？”
“您说。”
“看事。”墨小闲说，“起步两千。”
“两千……”经理犹豫了一下，“上次不是两千吗？”
“上次是挪雕塑。”他说，“这次是拆大师。”
“那不一样？”
“不一样。”墨小闲说，“挪雕塑是干活，拆大师是得罪人。”
“得罪人还要加钱？”
“得罪人最贵。”
经理咽了口唾沫，还是加了微信，当场转了五百定金。
墨小闲收了钱，推车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那栋楼。
三号楼门口挂着的葫芦还在，歪的，红绳被风吹得晃。
他忽然觉得，这葫芦挂得挺好。
那天下午，那段视频被传上网。
拍的人站在人群里，镜头有点抖，画面里灰道袍顶着红布，笑着往门口跑，一路撞翻两个自行车。
标题是“外卖小哥一针把大师扎笑了”。
当天晚上，播放量过百万。
而在这座城市东边的一栋写字楼里，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刷着手机。
他刷到这条视频，反复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视频截图，发进了一个群。
群的名称是：“世仁堂·内部交流”。
他打了一行字：
“师父，金桂苑那个事，被人搅了。”
群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跳出一条回复，头像是黑底金字的“世仁”：
“谁搅的？”
“一个送外卖的。”
对面又静了一会儿。
“查查他。”
第8章 无证行医
第九天上午，一辆警车停在外卖站门口。
下来的是个女警，短发，个子不高，眼神很利。
她走进站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正在吃药的人身上。
“墨小闲？”
墨小闲抬头：“我是。”
“市局，林霜。”她把证件亮了一下，“有人投诉你无证行医。”
站里一下子静了。
王大发赶紧站起来：“警官，误会，他就是给人按按肩……”
“我没问你。”林霜说。
王大发把话咽回去了。
林霜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投诉材料。”她说，“上面写着，你在公共场所使用医疗器械，未取得资质。”
“针灸不是医疗器械。”
“银针不是？”
“银针是针。”
“针不是器械？”
“针是针。”墨小闲说，“你说它是器械，它就得消毒，得登记，得报废。你说它是针，它就是一根钢。”
林霜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懂。”
“我师父教的。”
“你师父有证吗？”
“没有。”
“那你师父也违法。”
“我师父在山里。”墨小闲说，“山里没人投诉。”
站里的骑手们忍不住笑了一声，被林霜一个眼神压回去。
“身份证。”她说。
墨小闲把身份证递过去。
林霜看了很久。
“墨小闲。”她念了一遍，“二十二岁，户籍红叶谷。”
“对。”
“红叶谷是个什么地方？”
“一个山谷。”
“有医院吗？”
“没有。”
“有诊所吗？”
“没有。”
“那你在哪儿学的医？”
“跟我师父学的。”
“学了几年？”
“十六年。”
林霜把身份证放下。
墨小闲把药片咽下去，站起来：“投诉我什么？”
“在公共场所对他人实施针灸，无医师资格，涉嫌非法行医。”
“投诉人是谁？”
“不便透露。”
“是不是那个穿灰道袍的？”
林霜没答。
“那就是他。”墨小闲说，“他肩膀还酸吗？”
“你不要岔开话题。”
“我没岔开。”他说，“我给他扎了一针，他笑了一个小时，第二天肩膀会酸。这属于正常反应。”
“你有医师资格证吗？”
“没有。”
“有执业许可证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给人扎针？”
墨小闲看着她，忽然问：“警官，我问你个事。”
“问。”
“我救人违法，那见死不救，犯法吗？”
林霜愣了一下。
“你选一个。”他说，“上礼拜那个老人，如果我不扎，他已经没了。你要说我违法，我认。可我要是不扎，他家里人会来找我，问我为什么不救。那时候我违法吗？”
站里没人说话。
老吴抱着头盔，站在最里面，脸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王大发在旁边搓手，想开口又不敢。
林霜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一段视频。
就是那段“外卖小哥当街扎针”。
“这个人是你。”
“是我。”
“视频里，你扎了三针。”她说，“扎完之后，你没有立刻走，你等救护车。”
“对。”
“你为什么等？”
“因为我不确定他能不能撑住。”
“你不确定，你还敢扎？”
“我确定的是，他不扎就没了。”
林霜盯着他，没有接这句话。
“你这是偷换概念。”
“我不懂概念。”墨小闲说，“我只懂人。”
“你懂人，你也不能乱来。”
“我没乱来。”他说，“我扎的每一针，都有依据。”
“依据在哪儿？”
“在我脑子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头，“还有一本药书。”
“拿出来。”
“不给。”
“为什么？”
“那是我三师父的命根子。”
林霜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她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下次注意点。”
“注意什么？”
“扎针之前，先看看周围有没有人拍。”
“为什么？”
“有视频，你就说不清。”
墨小闲笑了一下：“你们警察也这么说？”
“我们警察只认证据。”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一脚踩空。
门口的台阶有一块砖松了，她高跟鞋的跟卡在缝里，整个人往前倾。
墨小闲伸手，扶了她一把。
手扶在她胳膊上，隔着制服，他感觉到她手臂在绷。
不是紧张，是那种用力绷着的紧。
“谢谢。”她说。
“你手在抖。”
“我没有。”
“有。”他说，“你在抖。”
林霜把手抽回来。
“我是警察。”
“警察也怕针？”
她没说话。
“你怕针。”墨小闲说，“刚才我把针拿出来的时候，你退了半步。”
“我那是战术退步。”
“你那是怕。”
林霜看了他一眼，眼神很硬。
然后她把名片捡起来，重新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车开出去很远，墨小闲还站在门口。
王大发走过来：“你得罪警察了？”
“没有。”
“那你刚才那样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最容易得罪人。”
“那我以后少说。”
他回到角落，把那本药书从内兜里掏出来，摸了摸油纸，又塞回去。
下午四点，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外卖站门口。
车身上没有标识，车窗是黑的。
下来两个人，穿便装，一男一女，走路的样子不像普通人。
“墨小闲？”
“是。”
“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儿？”
“有人想见你。”
“谁？”
“上车就知道了。”
王大发在后面喊：“小墨！”
墨小闲回头：“发哥，我要是回不来，你把我那五百押金退给我妹妹。”
“你哪来的妹妹？”
“那你退给我师父。”
他上了车。
车往市中心开，路上没人说话。
他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楼一栋一栋往后退，心里想的是一件事：
这两个人，跟刚才那个女警，不是一个部门的。
第9章 八百成交
车停在一栋灰白色的楼前。
楼不高，门口没有牌子，只有两个保安。
墨小闲被带进一个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长桌，桌上摆着矿泉水，墙上挂着地图。
坐在正中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色发黄，左手一直按着太阳穴。
“坐。”他说。
墨小闲坐下。
“我叫陈铁山。”男人说，“你听说过我吗？”
“没有。”
桌上有人咳嗽了一声。
“没事。”陈铁山摆摆手，“我这毛病，二十多年了。偏头痛，左边这一块，疼起来眼睛都睁不开。协和、华山、军区总院，都看过，查不出原因。”
“吃过什么药？”
“什么都吃过。”他说，“止痛片一天三顿，吃到胃出血。”
“针灸试过吗？”
“试过。”陈铁山说，“扎了半年，没用。”
“谁扎的？”
“中医院的专家。”
“扎的哪儿？”
“我不知道。”
墨小闲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我能看看吗？”
“看。”
他俯下身，看陈铁山的脸。
左边太阳穴处有一块皮肤，比别处深一点，仔细看，是常年按压留下的。
他又让陈铁山张嘴，看了舌苔，摸了脉。
脉在左关，弦，绷得紧。
“您这病，不是头的事。”
“不是头的事？”
“是脖子。”墨小闲说，“颈椎第一节、第二节有问题，压迫了枕大神经。疼在头上，根在脖子上。”
会议室里有人小声说话。
“医院查不出来，是因为查的是头。”他说，“头查不出问题，就给您开止痛药。”
陈铁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能治？”
“能。”
“要多久？”
“三次。”
“多少钱？”
墨小闲想了想。
这间会议室，这七个人，这个架势。
“按次结。”他说，“一次五百。”
“五百？”旁边一个人笑了，“你知道陈市长……”
陈铁山抬手，把话压下去。
“八百。”他说。
墨小闲看着他。
“为什么八百？”
“因为你需要这个钱。”陈铁山说，“五百你不够用。”
会议室里静了。
墨小闲笑了一下：“成交。”
“先说好。”陈铁山说，“治不好，我不要你退钱。治好了，我也不会多给。”
“行。”
“那开始吧。”
墨小闲把针包摊在桌上。
“您坐着，别动。”
第一针，风池。
针从他后颈两侧斜着进去，进得慢。
“有点酸。”陈铁山说。
“酸就对了。”
第二针，太阳。
在太阳穴往后一点，避开血管，平刺。
第三针，合谷。
“手给我。”
针进去的时候，陈铁山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一针要疼。”
“疼就疼。”
扎完，他让陈铁山坐着，自己转到背后，手掌按在颈椎上。
“您这脖子，像一块木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二十年没动过。”
他两只手托住陈铁山的下巴和后脑，慢慢往上提，往上拔。
“吸气。”
陈铁山吸气。
“呼气。”
一声很轻的“咔”。
陈铁山整个人颤了一下。
然后他睁眼，愣住了。
“我……”
“怎么样？”
“轻了。”他说，“轻了一半。”
会议室里的人全站起来了。
墨小闲没停。
他又让陈铁山趴到桌上，肩胛骨内侧按了三分钟，按得老人后背出汗。
最后，他抬头看了看这间屋子。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您这办公桌，朝东。”他说，“您每天坐在这儿，窗户在左手边，光从左边斜着照进来，照在您左太阳穴上。”
“那怎么了？”
“您一天坐八个小时，左边就一直被光照着。眼睛不舒服，脖子就往右偏，偏久了就是颈椎错位。”
陈铁山愣住。
“把桌子转一下。”
“转到哪边？”
“转九十度，窗在正前方。光不照侧脸，你脖子就正了。”
桌子被三个人当场转了。
转完之后，陈铁山坐在新位置，试了试，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二十年。”他说，“二十年没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墨小闲收拾针包。
“第一次完了，隔三天再来一次，第三次隔一周。”
“你来我这儿？”
“可以。”
“那费用……”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把收款码举起来。
“领导。”他说，“加个微信，以后有单直接派，别走平台抽成。”
会议室里有人笑出声。
陈铁山看着他，也笑了。
那笑很短，但眼睛里有点东西。
“行。”他说，“加。”
钱当天就转了。八百。
临走的时候，陈铁山叫住他。
“小墨。”
“嗯。”
“你有证吗？”
“没有。”
“想不想有？”
墨小闲回过头。
陈铁山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一张卡。
“市卫生系统编外顾问。”他说，“不坐班，有需要的时候来，按次结算。”
“这个……合法吗？”
“合法。”陈铁山说，“但它不是医师资格。”
“那我扎针还是无证？”
“扎针还是无证。”老人说，“但你现在有个身份，出了事，有人给你兜。”
墨小闲把那张卡拿起来，看了看，塞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陈铁山把一份卷宗推过桌子，“你顺便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
“最近有群众反映，有人在几个小区的风水上做手脚。”他说，“物业花了几万块请人化解，越化越邪。”
墨小闲翻开卷宗。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金桂苑三号楼门口那个金属雕塑，还没搬走的时候。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这个雕塑。”他说，“我搬过。”
“搬过？”
“我搬的。”
陈铁山的手停在半空。
“那你知道是谁摆的？”
“知道。”墨小闲说，“一楼那个公司。”
“什么公司？”
“玄学文化。”
陈铁山把卷宗合上。
“这家公司，注册人是吴子虚。”
第10章 八万八
吴子虚这个名字，墨小闲第一次听到，是在一个高端小区的地下停车场。
那是第十二天。
翡翠湾，本市最贵的小区之一，一栋楼里有七户人家同时出现症状：头晕、心慌、半夜惊醒、白天乏力。
有人在业主群里说，这楼里“不干净”。
物业第二天就请了大师。
大师姓吴，四十来岁，穿中式立领，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很慢。
他站在楼前的花坛上，拿着一个罗盘，走了三圈，最后停在楼的正门前。
“此楼犯煞。”他说，“西北角有尖角冲射，东北缺角，中宫受压。煞气入宅，人必不安。”
“怎么化解？”物业问。
“需布三才阵，安镇煞物，七日之内见效。”
“多少钱？”
“八万八。”
业主群里有人骂，有人认。
钱还是收了。
因为那栋楼里有个老人半夜从床上摔下来，摔断了髋骨；还有一个孕妇连着三晚心慌，去了急诊。
人一害怕，什么钱都肯花。
墨小闲是送单到翡翠湾的时候，看见的这场面。
他车筐里放着一份麻辣香锅，往七号楼走，走到四号楼楼下，看见围了一圈人。
他也停下来看。
吴子虚正在布阵。
花坛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香炉、铜钱、一面小镜子，还有几个葫芦。
“这是聚煞位。”吴子虚指着西北角，“煞从这儿来，要用葫芦收。”
墨小闲站在人群后面，忽然开口了。
“葫芦不是这么摆的。”
声音不大。
吴子虚转过头。
“哪位？”
“送外卖的。”墨小闲说，“您这葫芦摆在煞位，是聚煞还是化煞？”
“你懂？”
“不懂。”他说，“我就知道，葫芦口小肚子大，收东西的。”
“收煞。”
“收煞得口朝外，把煞收进去。”墨小闲说，“您这口朝里，对着楼门，那煞气收进去又倒出来。”
“倒哪儿？”
“倒楼里。”
围观的人开始动。
吴子虚的脸色变了一点，但很快稳住了。
“小兄弟，你这说法，是哪本书上的？”
“不是书上的。”墨小闲说，“是我师父说的。”
“你师父是谁？”
“说了你也不认识。”
“那就不必说了。”吴子虚转过身，向物业拱手，“此人不懂装懂，坏我法事，诸位不必理会。”
墨小闲没有走。
他把外卖箱放下来，靠着车，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响了两声，通了。
“老周。”
“说。”
“翡翠湾四号楼，门朝南，西北角有尖角，东北缺角。有人布了葫芦阵，口朝里。”
电话那头静了静。
“方位报来。”
“门朝南，尖角在西北，缺角在东北。”
“不对。”老道长说，“重报。”
“哪里不对？”
“你说尖角在西北，那楼的西北是花园还是路？”
墨小闲抬头看。
“是路。”
“路是直的？”
“弯的，拐角。”
“那就不是尖角冲射。”老道长说，“是路冲。路冲比尖角轻，但更烦人。”
“怎么破？”
“巽位放水，乾位挂镜。”
“什么意思？”
“东南角放一盆水，西北角挂一面镜子，三天后自解。”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老道长说，“水化路冲，镜回煞气。你去做，做完三天，人就好了。”
“那这八万八……”
“八万八是买心安。”老道长说，“你给的是真解法，他给的是假阵法。”
墨小闲挂了电话，抬头看吴子虚。
“吴大师。”
“怎么？”
“这楼不是尖角冲射，是路冲。”他说，“不信您自己看，西北那条路是弯的，拐角正对着楼门。”
“你——”
“解法也不难。”墨小闲说，“东南角放一盆水，西北角挂一面镜子，三天后自解。”
“荒唐！”吴子虚的声音高了一点，“你这是在砸我的招牌！”
“我没砸。”墨小闲说，“我给您省了八万八。”
物业经理站在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看住户。
“要不……试试？”
“试什么试！”吴子虚转身，“这楼里的煞气，我三天内必解。你们若信他，后果自负。”
说完他收拾东西，走了。
走之前，他停在墨小闲面前。
“小子。”
“嗯。”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墨小闲看着他，笑了。
“那你先把我父母还我。”他说，“我从小没爹没娘。”
吴子虚的脸僵住。
“我二十二了，还没见过他们。”墨小闲说，“你要能还，我这八万八不要，倒给你八万八。”
围观的人安静了。
吴子虚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上车，走了。
车尾灯消失在小区门口。
墨小闲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把针包按了按。
那天下午，他按老道长说的做了。
东南角放了个塑料盆，接满水；西北角挂了一面从五金店买的镜子，二十块。
三天后，四号楼的人不晕了。
第七天，物业经理给他打电话，说业主群在传他的事，好几户要请他上门。
“多少钱？”
“您开个价。”
“不开了。”他说，“我这几天单多，没空。”
挂了电话，他坐在外卖站的台阶上，翻手机。
翻到一条未读，是林霜发来的。
“翡翠湾四号楼的事，我查了。”
“查什么？”
“吴子虚收的八万八，打款方不是物业，是一家公司。”
“哪家？”
“世仁堂。”
墨小闲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陈铁山给他的那份卷宗。
第一页是金桂苑的雕塑，第二页是一份名单，第三页是一张营业执照。
执照上的名字，他当时没细看。
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上面写的是：世仁堂健康管理有限公司。
第11章 怪病
第十五天，苏晚来了。
她来得不声不响。
墨小闲正在站里给一个骑手按肩，抬头看见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你是墨小闲？”
“是。”
“苏晚。”她说，“市三院急诊。”
“哦。”他说，“那个评论‘这扎法不正规’的。”
苏晚愣了一下：“你看评论？”
“我看。”他说，“我一条一条都看。”
“那你怎么不回复？”
“我回复什么？”墨小闲把骑手的肩放开，“我说‘哪里不正规’，她说‘哪里都不正规’，然后我们吵一架？”
“那你现在可以说了。”苏晚把保温袋放在桌上，“这三针，顺序不对。”
“哪里不对？”
“人中、内关、膻中。”她说，“心梗急救，先开窍，再通脉。你人中是对的，可内关不该先于膻中。”
“你说的对。”墨小闲说，“书上是这么写的。”
“那你为什么反着扎？”
“因为他的脉。”他说，“我摸他脉的时候，脉在寸口浮得很厉害，按下去空的。这种脉，先通脉，把心口那口气接上，再开窍。”
“书上没有这条。”
“书上没有，我师父有。”
苏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师父是谁？”
“三个老头。”
“三个？”
“一个教针，一个教手，一个教药。”他说，“还有一个老道士，教局。”
苏晚没说话。
她把保温袋拉开，从里面拿出三个密封袋。
“这是什么？”
“血样。”她说，“还有尿样。”
“谁的？”
“我这半个月收了十一个病人。”她说，“全都是头晕、失眠、心悸，检查一遍，什么都正常。心电图正常，脑电图正常，甲功正常，血常规正常。”
“正常还来看病？”
“因为他们难受。”苏晚说，“有一个人，一天睡两个小时，白天心慌得站不住。还有一个，头晕到吐，吐完了还是晕。”
“有共同点吗？”
“有。”她说，“第一个病人是个退休教师，六十八岁。她来急诊的时候，说自己心要跳出来了，血压一百八。”
“查了没事？”
“查了没事。心电图正常，血压降下来了，人还是慌。”苏晚说，“她在急诊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从包里拿出一盒东西。”
“什么东西？”
“世仁堂的‘养元丹’。”她说，“三千八一盒，她买了六盒。”
“六盒？”
“她说吃了以后好一点。”苏晚说，“可她吃了三个月，越来越严重。”
“为什么？”
“因为她不敢停。”苏晚说，“她怕一停，病就回来了。”
“都在同一个片区。”她说，“三个小区，离得很近。”
墨小闲把袋子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我能打开吗？”
“你打开。”
他把袋口撕开，凑近闻了一下。
鼻子先闻到一点铁锈味，然后是别的东西。
一股很淡的、有点甜、有点酸的味道。
他的手停住。
“怎么了？”
“这味儿我熟。”
“什么味儿？”
“我在金桂苑闻到过。”他说，“那个雕塑底下的地砖上，有一层粉。”
苏晚坐直了。
“你说什么？”
“我当时以为那是装修的粉尘。”墨小闲说，“现在闻这个，是一样的。”
“一样的什么？”
“一种东西。”他说，“但我得回去查。”
他把袋子重新封好，塞进外卖箱。
“你这些样本，合法吗？”
“不合法。”苏晚说，“这是病人的。”
“那你给我？”
“我给你。”她说，“因为我查不出来，而你查得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查得出来？”
“因为你闻了一下，脸就变了。”
墨小闲看着她，忽然笑了。
“苏医生。”
“嗯。”
“这属于非法会诊。”
“从我的奖金里扣。”
两个人都笑了。
笑完，苏晚站起来。
“我还有话跟你说。”
“说。”
“我查了那三个小区的病历。”她说，“病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在一家保健品店买过东西。”
“哪家？”
“世仁堂的。”
墨小闲没说话。
“还有。”苏晚从包里拿出一张纸，“这是我这半个月画的图。”
纸上画着一座城市的简图，几个小区用红点标出来，红点之间连着线。
那些线，最后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这是什么？”
“配送路线。”她说，“世仁堂的送货车，每周三、周六，走这条线。”
墨小闲盯着那张图。
他忽然想起，他在金桂苑楼道里闻到那股味的时候，楼下的花坛上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喷着三个字。
当时他看了一眼，没往心里去。
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三个字是：世仁堂。
他把那张图折好，塞进怀里，贴着药书。
“苏医生。”
“嗯。”
“你这图，借我用三天。”
“你要干什么？”
“我要去一趟。”
“去哪里？”
“他们下周三有个讲座。”他说，“免费体检，送鸡蛋，老年人专场。”
苏晚看着他，忽然有点不好的预感。
“你别乱来。”
“我不乱来。”他说，“我就去听个课。”
苏晚走了以后，他坐在台阶上，把那三个样本袋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太阳已经落了，外卖站门口的灯亮着，黄黄的。
他捏着袋子，对着灯看了看。
袋子里的液体是淡黄色的，很稠，挂在内壁上，半天才流下去。
“这东西。”他小声说，“是怎么进到人身上的？”
他想起金桂苑楼道的地砖，想起那层很细的粉。
想起翡翠湾四号楼门口的花坛。
想起陈铁山给他的那份卷宗，第一页那个金属雕塑。
“不是吃进去的。”他说，“是踩进去的，吸进去的。”
他把袋子收起来，站起来。
“那就不用给药。”他说，“得去找它们撒在哪儿。”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已经全黑了，楼顶上有一盏灯，照着一小块地方。
他忽然想起，苏晚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的针包。
那一眼很短，但他看见了。
那不是好奇。
那是担心。
第12章 三小时
那天晚上，墨小闲没有回出租屋。
他去了外卖站后面的杂物间，那里有一张折叠床，一盏台灯，一张旧桌子。
他把三个样本袋摆在桌上。
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药书。
药书很旧，硬壳，封面上的字已经磨掉了，能认出来的只有半个“草”字。
他翻到中间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一张图和一堆小字，是他三师父的手笔，字丑。
图上是一种东西的结构式，旁边写着：
“缠身散。味甜，微酸，入口不觉。久服则头重，夜不能寐，心悸如鼓。停药即愈，然患者自以为病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一张纸，把样本袋里的东西倒了一点出来。
先看颜色。
淡黄，透明，稠。
再闻。
甜，酸，尾子有一点像铁。
他用一根筷子蘸了一点，抹在纸上，等它干。
干到一半，纸的边缘开始泛黄。
“有氧化剂。”他自言自语。
他拿过一瓶白醋，滴了一滴上去。
起了一层很细的泡。
“有碳酸盐。”
他又拿过一碗清水，把样本滴进去。
水变浑了，慢慢泛白。
“有植物胶。”
他停下来，想了一会儿。
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就是一个缓释系统。
药裹在胶里，胶在体内慢慢化，一天化一点，人就一天难受一点。
不用天天吃，吃一次能顶三天。
“这不是让人吃的。”他自言自语，“这是让人吸的，或者贴的。”
他想起金桂苑那栋楼的地砖。
一层很细的粉，扫不干净，踩上去会粘在鞋底。
如果是撒在楼道里，人一天几十次踩过去，粉就进了屋。
“怪不得。”他说，“怪不得那栋楼从上到下都难受，就是没人查出来。”
他把这个推论写在纸上，写完，手心里全是汗。
他一样一样地试，试了两个多小时。
最后，他在纸上写下五行字：
“一，载体：植物胶。”
“二，主成分：一种生物碱，遇酸分解。”
“三，辅料：碳酸氢钠。”
“四，着色：栀子黄。”
“五，味：甜味剂＋微量铁盐。”
他写完，把笔放下，盯着这五行字。
“这不是药。”他说，“这是让人以为自己有病的东西。”
药理很简单：这东西本身不致命，但长期用，会让人头晕、心悸、睡不着。去医院查，所有指标都正常。
查不出病，人就会更慌。
慌了，就会买更多的“调理品”。
这是一个闭环。
他把所有的东西记在本子上，写到第四页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三师父。
“小闲。”
“师父。”
“你半夜不睡觉，在弄什么？”
“您怎么知道我没睡？”
“你手在抖。”孙百草说，“你紧张的时候手会抖，我听得出来。”
墨小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师父，我拆出来一个东西。”
他把那五行字念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这配方。”孙百草的声音变了，“是我师弟的。”
“师弟？”
“老K。”他说，“姓柯，叫柯敬之。三十年前跟我一起学药，学了十二年。他脑子比我快，手也比我稳。”
“后来呢？”
“后来他做了这个。”孙百草说，“用我的方子改的。我让他烧了，他不烧，说‘这能救人’。”
“能救人？”
“他说，人有病，得先让他知道自己有病，他才肯治。”孙百草说，“他说这叫‘引病入医’。”
“那您怎么说的？”
“我说，你这是先放毒，再卖解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
“我把他逐出师门了。”
“他没改名？”
“改了。”孙百草说，“改叫老K。K 是 kill 的 K，他自己起的。”
墨小闲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师父。”
“嗯。”
“他现在在哪儿？”
“在你那座城里。”孙百草说，“你小心点。”
“他厉害吗？”
“他比你厉害。”师父说，“他比你狠。”
“那我怎么办？”
“你有空，替我清理门户。”
墨小闲笑了一下：“清理门户可以，师父您给多少经费？”
电话那头静了静。
“我给你配三瓶无解的痒痒粉。”
“无解？”
“无解。”孙百草说，“我自己都解不了。”
“那要是我自己沾上呢？”
“那就痒着。”
墨小闲笑出声。
“师父。”
“嗯。”
“您这人，真不厚道。”
“我这是为你好。”
“你们仨都说这句。”
挂了电话，他坐在杂物间里，灯光有点黄。
他把那五行字抄在另一张纸上，折好，塞进药书里。
然后把样本袋封好，放进外卖箱最底下，上面压了两袋米。
凌晨两点，他躺下，睡不着。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先放毒，再卖解药。”
这句话他听过一次。
是大师父说的，在他刚学针的时候。
“小闲，你记住，大夫手里有两样东西，一个是针，一个是药。针能治人，也能杀人；药能救人，也能卖人。”
“什么叫卖人？”
“就是你先让人病，再让他求你。”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林霜打来电话。
“墨小闲。”
“嗯。”
“你上次说的那个雕塑，我去查了。”
“查到什么？”
“那家公司，注册地址是个空办公室。法人代表查不到。”
“查不到？”
“查不到。”她说，“但我查了监控。”
“监控有什么？”
“有车。”林霜说，“同一辆白色面包车，在三个出现过‘怪病’的小区门口，都停过。”
“车牌号？”
“查了。”她说，“登记在一家保健品公司名下。”
“哪家？”
“世仁堂。”
墨小闲站在外卖站门口，握着手机，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林警官。”
“说。”
“世仁堂下周三有个健康讲座。”
“你怎么知道？”
“全城的老人都知道。”他说，“免费体检，送鸡蛋。”
林霜沉默了两秒。
“你想干什么？”
“我想去听个课。”
“你别乱来。”
“我不乱来。”
“墨小闲。”她的声音沉下来，“你要是乱来，我第一个抓你。”
“行。”他说，“那你到时候别来得太晚。”
第13章 掀桌
周三上午九点，城东的“金福来大酒店”三楼宴会厅。
门口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鸡蛋、洗衣粉、塑料盆，一个穿红马甲的女人在发号。
“扫码登记，领鸡蛋，一人一份。”
来的全是老人，头发花白，手里提着布袋子，排着队，队伍从三楼排到一楼。
墨小闲穿着工服，混在队伍里。
他手里也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两盒鸡蛋。
“小伙子，你也来听？”前面一个老太太回头看他。
“来听。”
“你年轻，不用听这个。”老太太说，“这都是我们老年人听的。”
“我替我妈听。”
“你妈呢？”
“没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拍拍他的胳膊：“那你听吧，听完领鸡蛋。”
宴会厅里摆了三十桌，坐满了人。
台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
“世仁堂·健康中国行——名医面对面。”
九点半，主持人上台。
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头发抹得很亮，一开口就是“叔叔阿姨”。
“叔叔阿姨，今天我们来，是送健康的，不是卖东西的。”他说，“我们世仁堂，二十年的老牌子，做的是良心事业。”
台下鼓掌。
“今天，我们有请柯老师。”
灯光暗下来，一束光打在舞台侧面。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上来。
他穿灰色中式上衣，戴一副金丝眼镜，走路很慢，上台以后先鞠了一躬。
“各位叔叔阿姨，上午好。”
声音很温和，像教书先生。
“我不是医生。”他说，“我是研究药的。我研究了一辈子药，就想让天下的老人，少受一点罪。”
台下安静。
他从讲台上拿起一盒药，包装很讲究，金边的。
“养元丹。”他说，“三千八。”
有人倒吸气。
“贵。”他笑了一下，“我知道贵。可这一盒，能吃三个月。三个月，一天四十块钱。”
“四十块钱，能买什么？一顿饭。”他说，“可这四十块钱，能让你晚上睡得着，白天站得住，能让你抱得动孙子。”
台下有人点头。
“我这儿有位阿姨，吃了三个月，原来的高血压降了，头晕没了。”他抬手，“阿姨，您站起来给大家看看。”
一个老太太站起来，笑得满脸褶子：“真的好，我原来一天晕三回，现在不晕了。”
掌声。
墨小闲坐在第七排，抱着胳膊，看台上。
他看那个老太太，看了三秒。
老太太的手在抖，眼皮浮肿，说话的时候气不够。
这不是好了。
这是更重了。
他站起来。
“柯老师。”
声音不大，但在掌声里很清楚。
台上的人转过头。
“哪位？”
“我。”墨小闲说，“送外卖的。”
台下有人笑。
“你有什么问题？”
“我想问一句。”他说，“这药里有什么？”
“有黄芪、当归、枸杞、酸枣仁……”
“还有呢？”
“还有独家配方。”
“独家配方是什么？”
柯敬之笑了一下：“这是商业机密。”
“那我替您说。”墨小闲举起手机，屏幕对着台下，“这药里有五个东西：植物胶、生物碱、碳酸氢钠、栀子黄、甜味剂。”
“你说什么？”
“我说，您这药，成本不到三十。”
宴会厅一下子静了。
“这五样东西凑起来，就是一个缓释剂。”他说，“吃下去，人会觉得头轻一点，因为生物碱有镇静作用。可它同时会让人心悸、失眠、手脚发麻。”
“你胡说！”
“我胡说？”墨小闲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他的记录，“我拆了三个小时。”
“你凭什么拆？”
“凭我手里有样本。”
“样本哪儿来的？”
“医院。”他说，“十一个病人。”
柯敬之的脸变了。
“你是什么人？”
“墨小闲。”他说，“孙百草的徒弟。”
这句话一出口，柯敬之整个人僵了一下。
只一下，很快恢复。
“孙百草？”他说，“我不认识。”
“你认识。”墨小闲说，“你三十年前跟他学药，学了十二年。”
“你——”
“你被赶出师门那天，他让你烧了方子。”墨小闲说，“你没烧。”
台下开始有人说话。
“阿姨们。”墨小闲转过身，面对三十桌老人，“我不喊口号，我念成分。”
他把手机举高。
“第一样，植物胶。作用是让药慢慢化，一天化一点，让你觉得天天都在好转。”
“第二样，生物碱。作用是镇静，让你晚上睡得着。但它有成瘾性，停了就难受。”
“第三样，碳酸氢钠，就是小苏打，让药入口有气感，显得‘有劲’。”
“第四样，栀子黄，是色素，让药看起来像老方子熬出来的。”
“第五样，甜味剂，让药不苦，老人爱喝。”
他念一条，台下骂一句。
念到第三样，有个老太太站起来：“我说怎么一停就难受！”
念到第五样，另一个老太太把药盒摔在地上：“三千八！我买了六盒！”
三十桌老人，一半站起来。
“退钱！”
“骗子！”
“我孙子给我买的，我孙子一个月才挣四千！”
柯敬之站在台上，脸白得像纸。
他没有喊，没有跑。
他往后退了一步，低声对主持人说：“叫人。”
主持人转身下台。
墨小闲看见了。
他没有追。
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全场，直播开着。
“家人们。”他说，“今天这场，你们看清楚了。”
弹幕刷得飞快。
“退钱！退钱！”
“这主播我服了。”
“我奶奶就在那场讲座！”
“报警了吗？”
十分钟后，酒店楼下停了两辆车。
不是警车。
是黑色的商务车。
车上下来六个人。
第14章 六个人跪成一排
六个人从消防通道上来，堵在三楼宴会厅的出口。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肩膀很宽，脖子上有一道疤，穿黑色夹克，手插在兜里。
“墨小闲？”
“我。”
“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我们老板想跟你聊聊。”
“哪个老板？”
“赵四海。”他说，“我就是。”
宴会厅里的老人开始往后退。
墨小闲站在中间，身后是三十桌人。
“这儿人多。”他说，“咱们出去聊？”
“不用出去。”赵四海往前走了一步，“就在这儿。”
他身后那五个人散开，把两侧的路堵了。
有一个从腰后抽出东西，铁的，短棍。
“你们干什么？”有老人喊。
“老太太，别管闲事。”赵四海说，“我们请这位小兄弟喝茶。”
墨小闲把手里的手机交给旁边一个老太太。
“阿姨，帮我拿着，别关。”
“小伙子，你快跑。”
“我跑不了。”他说，“他们六个人，堵了三个口。”
他把工服的拉链拉开，手伸进怀里，摸出针包。
赵四海看见了，笑了。
“就这个？”
“就这个。”
“六个人，你三根针，够吗？”
“够了。”
赵四海抬手。
六个人同时动。
墨小闲没有退。
他右脚往前半步，右手两指夹针，抖手。
第一根，扎在左边那个人的肩井。
第二根，扎在右边那个人的环跳。
第三根，扎在正前方那个人的膝眼。
三针出去，不到两秒。
第一个人手里的短棍掉了。
第二个人腿一软，跪了下去。
第三个人往前扑，膝盖磕在地上，扑通一声。
剩下三个愣住。
就这一愣的工夫，墨小闲已经冲上去了。
他没有打人。
他的手在那两个人的肘上一托，往下一压。
两声很轻的“咔”。
那两个人的胳膊软软地垂下来，像两根挂着的绳子。
“我的手！我的手！”
“脱臼了。”墨小闲说，“别动，动了我给你接不回去。”
最后一个人站在赵四海旁边，脸都白了。
“赵哥……”
“别动。”赵四海说。
他自己往前走了两步。
“小子，有两下子。”
“有一点。”
“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不知道。”
“我在这个城，收了十二年账。”赵四海说，“打趴下的人，比你送的单多。”
“那你还打？”
“我不打。”赵四海说，“我给你两条路：一条，跟我走；一条，我把这厅里的人全打一遍。”
墨小闲看着他。
然后他抬手，第四根针。
针扎在赵四海自己的腰上。
不是扎深，是扎在腰眼旁边一寸。
赵四海整个人一僵，然后往下跪。
跪到一半，被墨小闲一把扶住。
“赵哥。”他说，“你腰疼不疼？”
赵四海的脸抽了一下。
“……疼。”
“疼多久了？”
“三年。”
“扎过吗？”
“扎过。”
“没用吧？”
“没用。”
“那是扎错了。”墨小闲说，“你这是腰三横突综合征，扎肾俞没用，得扎腰眼旁边这一针。”
他手上用了点力。
赵四海的身体抖了一下。
“现在呢？”
“……”赵四海站直了，摸了摸自己的腰，试了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不疼了。”
“能弯下去吗？”
赵四海弯了一下腰。
这是他三年没做到的动作。
宴会厅里没人说话。
三十桌老人，看着这个脖子上有疤的男人，弯着腰，站在中间，一脸茫然。
“加钱给你治。”墨小闲说。
“什么？”
“我说，加钱给你治。”他说，“这一针是送的。想根治，得三次，一次八百。”
“你——”
“赵哥。”墨小闲把手伸出去，“手给我。”
赵四海下意识地伸出手。
墨小闲握住了。
一握之下，手指一拧，一送。
“咔。”
赵四海的手指脱臼了。
他叫了一声，猛地抽回手，脸都扭曲了。
“你他妈——”
“哥。”墨小闲说，“手滑了。”
“手滑？”
“我再给您装上。”
他伸手，把那只手拉过来，捏住指节，一推一送。
“咔。”
手指回来了。
赵四海站在那儿，握着那只手，脸色变了好几遍。
“赵哥。”墨小闲说，“我今天不跟你打。你这六个人，有三个站不起来，有两个胳膊掉了，你自己腰刚好。”
“你觉得你打得过我？”
“我不打。”他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们老板卖的那个药，吃的是这些老人的命。”他说，“你要是还替他跑腿，总有一天，你家里老人也得吃。”
赵四海盯着他。
“你有爹妈吗？”墨小闲问。
赵四海没有答。
“我有。”墨小闲说，“三个师父，算我爹妈。”
“那你师父没教你，别多管闲事？”
“教了。”他说，“我师父还说了一句。”
“什么？”
“多管闲事，得加钱。”
赵四海站在那儿，忽然笑了。
那声笑很短。
笑完，他把手插回兜里。
“今天算我栽了。”
“嗯。”
“以后……”
“以后别来了。”墨小闲说，“你要来，先挂号。”
赵四海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回头：“小子。”
“嗯。”
“我妹也开了个按摩店。”他说，“她手艺不行，生意不好。”
“那你让她来找我。”
“找你能学？”
“能学。”墨小闲说，“学费三千。”
赵四海骂了一句，走了。
他走之后，宴会厅里炸了。
三十桌老人围上来，有人拉他的手，有人往他兜里塞鸡蛋，有人举着手机拍。
“小伙子，你叫什么？”
“墨小闲。”
“闲哥！”那个拿手机的老太太喊了一声，“闲哥！”
跟着一片人喊。
那天晚上，视频上传。
标题是“外卖小哥三根针，六个人跪成一排”。
播放量破了两百万。
同城热搜第一。
而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顶层，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室里，看完了这段视频。
他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茶杯。
茶是热的。
看到一半的时候，茶杯停在半空。
看完了，他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上磕了一声。
“这个人，叫什么？”
“墨小闲。”秘书说，“一个送外卖的。”
“查他。”
“已经查了。”秘书说，“他师父是孙百草。”
老人抬起头。
“孙百草？”
“对。”
“还活着？”
“活着。”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第15章 偶遇
三天后，市里办了一场“中医文化推广”的慈善活动。
地点在市展览中心，来了不少人，有领导，有企业家，有记者。
墨小闲也来了。
不是他愿意来。
是陈铁山给的票。
“你去看看。”老人在电话里说，“有些人，你得当面见一面，才知道他是什么货色。”
“什么人？”
“去了就知道。”
他穿了一件深色外套，头发剪短了，站在人群里，像个普通的年轻人。
活动前半场是展览，摆着药材、铜人、古书。
后半场是致辞。
主持人念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台下掌声最响。
“有请世仁堂董事长，贾世仁先生。”
一个老人从侧台走出来。
六十多岁，个子不高，头发全白，梳得整整齐齐。穿一身浅灰的中式衣服，脚上一双黑布鞋。
他走路很慢，但腰是直的。
上台之后，他没有立刻说话，先向台下鞠了一躬。
“各位。”他说，“我今天不讲生意，讲一句话。”
“中医这个东西，救过人，也害过人。”
台下静了。
“救人的，是我们这些学了半辈子的人；害人的，也是我们这些人。”他说，“所以我今天站在这儿，不敢说自己是什么推广大使，我只敢说，我是个学徒。”
掌声很久。
墨小闲站在最后一排，看着台上。
他看这个人，看了很久。
这人的气度是真的。
不是装出来的。
他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按脉留下的；他说话的时候，气息稳，不飘；他鞠的躬，腰弯得够低。
这是个懂行的人。
也是个心不正的人。
因为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台下的时候，是扫，是量。
像在称一堆货。
活动结束，人群散开，贾世仁被人围在中间。
墨小闲站在门口，本来想走。
“那位小兄弟。”
身后有人叫他。
他回头。
贾世仁站在三步之外，笑着，向他伸出手。
“墨小闲，是吧？”
“是。”
“久仰。”老人说，“听说你医术不错。”
“还行。”
“我有个朋友，身体不好。”贾世仁说，“各大医院都看过，查不出来。你能不能帮忙看看？”
墨小闲没有立刻伸手。
他看着那只手。
手掌厚，指节粗，虎口有一块老茧。
那是一只按了几十年脉的手。
他伸出手，握住了。
握上去的一瞬间，他感觉到对方的力道。
不重，但很实。
“可以看。”墨小闲说，“收费的。”
“当然。”老人笑，“多少钱？”
“看情况。”
“那好。”贾世仁收回手，“明天下午，你来我公司。”
“你公司？”
“世仁堂总部。”他说，“我让人接你。”
“不用接，我有车。”
“你那车？”老人看了一眼门口的电动车，笑了，“行，那你骑过来。”
第二天下午，墨小闲骑车去了世仁堂总部。
那是一栋二十层的大楼，一楼大厅摆着一尊铜人，铜人身上标着穴位，做得很精细。
“墨师傅。”前台迎上来，“董事长在十八楼等您。”
十八楼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落地窗，一张红木桌子，桌上摆着一个脉枕。
“病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西装，脸色发灰，眼下发青，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有点抖。
“这是我们公司的健康顾问，姓周。”贾世仁说。
“周先生。”墨小闲走过去，“哪里不舒服？”
“头晕。”男人说，“晚上睡不着，白天心慌。”
“多久了？”
“两个月。”
墨小闲让他伸舌头，看舌苔。
苔白腻，边上有齿痕。
搭脉。
脉细，弦，重按无力。
他松开手，又看了看男人的指甲。
指甲上有几条竖纹，颜色发暗。
“吃过什么药？”
“没吃药。”男人说，“就吃了公司的养元丹。”
墨小闲的手停了一下。
“吃了多久？”
“三个月。”
“停了没有？”
“停过三天。”男人说，“停了更难受。”
办公室里安静了。
贾世仁坐在桌后，端着茶杯，看着他们。
“怎么样？”他问。
“能治。”墨小闲说。
“那太好了。”老人说，“开个方子吧。”
“不开。”
“为什么？”
“因为方子一开，你就知道我怎么治的。”墨小闲说，“你就知道我用的哪几味药能解这个毒。”
贾世仁的手停在杯子上。
“小兄弟。”他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墨小闲说，“我治病，不开方。我只扎针，药我自己配。”
“那我这朋友，怎么吃药？”
“他不用吃药。”墨小闲站起来，“他只要停了你那个养元丹，三个月就好。”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那个姓周的男人抬头，看了看贾世仁，又看了看墨小闲。
“停了……就好了？”
“会难受半个月。”墨小闲说，“半个月以后，你就好了。”
“那半个月……”
“半个月我天天来。”他说，“一天一次，扎针。”
“多少钱？”
“你问他。”墨小闲指了指贾世仁，“他出。”
贾世仁放下茶杯。
“小兄弟。”他说，“你很聪明。”
“我不聪明。”
“你知道我在做什么。”老人说，“你也知道，我今天请你来，不是看病。”
“那是什么？”
“是给你一个机会。”贾世仁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你这样的手艺，埋在外卖站里，可惜了。”
“我不可惜。”
“我给你开个门诊。”老人说，“市中心的铺面，装修，执照，我都给你办。你只要挂我的牌子。”
“挂你的牌子，卖你的药？”
“卖我的药。”贾世仁转过身，“一盒三千八，你提三成。”
墨小闲看着他。
“你知道那药里有什么。”
“我知道。”老人说，“可老人不知道。”
“所以你就卖。”
“我不卖，别人也卖。”贾世仁说，“我不卖，他们就去找更黑的人。”
“这话你说得出口？”
“我说得出口。”老人说，“我做了三十年，救过的人，比害过的多。”
墨小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贾先生。”
“嗯。”
“我师父教我一件事。”
“什么事？”
“病可以治，人不可以卖。”
他把针包收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
“你那个健康顾问，我明天还来。钱你出，一天八百。”
“你来？”
“我来。”他说，“我不是为你来，我是为他来。”
他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贾世仁一个人。
老人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穿外套的年轻人骑上电动车，消失在车流里。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回去的路上，墨小闲把车停在一个路口，给三师父打电话。
“师父。”
“嗯。”
“老K 的配方又出现了。”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在哪儿？”
“世仁堂。”
又是三秒。
“贾世仁。”孙百草说，“这名字我听说过。”
“您认识？”
“不认识。”师父说，“但我知道他。”
“他怎么个人？”
“面善心黑。”孙百草说，“他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他自己也信自己。”
“信自己什么？”
“信自己是在救人。”师父说，“你打不倒他，因为他觉得自己没错。”
墨小闲握着手机，看着红灯。
“那我怎么办？”
“你别跟他讲道理。”孙百草说，“你跟他讲证据。”
“证据在哪儿？”
“在他自己的账本里。”
第16章 卧底
世仁堂的讲座，每周三、周六，固定在金福来大酒店三楼。
墨小闲第二次去，不是混在老人堆里。
他在一楼看到一张招聘启事：
“诚聘健康顾问，底薪四千，提成另计。”
他填了表。
面试他的是那个主持人，姓钱，二十七八岁，头发亮，说话快。
“你以前干什么的？”
“送外卖。”
“送外卖的来应聘健康顾问？”
“我想挣点钱。”
“你懂健康吗？”
“懂一点。”墨小闲说，“我给人按过肩，扎过针。”
钱主持人笑了：“扎针？你有证吗？”
“没有。”
“没有也行。”他说，“我们这儿不要证，要嘴。”
“我嘴不行。”
“嘴不行可以练。”他递过来一张纸，“念一遍。”
纸上是一段话：
“叔叔阿姨，您辛苦了一辈子，该对自己好一点了。儿女不在身边，您得自己心疼自己。”
墨小闲念了一遍。
念得很平，没有感情。
钱主持人摇头：“不行，你得有感情。”
“什么叫感情？”
“你得让老太太觉得，你是她儿子。”
“我不是她儿子。”
“你得让她觉得是。”
墨小闲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活儿，挺难的。”
“难才挣钱。”钱主持人说，“你什么时候能上？”
“下周三。”
“行。”他说，“你先在后台帮忙，看看流程。”
下周三，他穿了一件白衬衫，进后台。
后台是一间小屋，堆着药盒、宣传单、矿泉水。
钱主持人正在对着镜子练口型。
“小墨，倒茶。”
“倒给谁？”
“给柯老师。”
墨小闲去泡茶。
他泡茶的时候，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那是三师父的药。
“安神茶”，孙百草的原话是：“喝了就困，话就多，说了自己都不知道说什么。”
他往茶里倒了一点。
粉末很细，化在水里，看不出来。
下午两点，柯敬之上台。
讲了半个小时，讲的还是养元丹。
三点，中场休息。
柯敬之喝了两口茶，坐下来，靠在椅背上。
他的眼皮开始往下压。
“柯老师，您困了？”钱主持人问。
“有点。”
“那您歇会儿，下半场我来。”
“行。”
柯敬之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
钱主持人上台。
下半场是“答谢环节”，要请几位老人上台分享。
钱主持人讲得很热情，讲到一半，忽然说漏了。
那句话，是他自己说出来的，不是被问出来的。
“叔叔阿姨，其实吧……”他笑了笑，声音有点飘，“其实这个药，效果一般。”
台下静了一秒。
“你们别跟柯老师说啊。”他还在笑，“老板让卖的，我们也没办法。”
“什么意思？”前排一个老太太站起来。
“就是……”钱主持人拍了拍自己的嘴，“我说多了。”
“你说这药没用？”
“有用，有用。”他赶紧摆手，“就是……没那么有用。”
台下开始炸。
“什么叫没那么有用？”
“我买了八盒！”
“退钱！退钱！”
钱主持人这才清醒过来，脸一下子白了。
“叔叔阿姨，我刚才是开玩笑……”
“开什么玩笑！”
后排有人站起来往台上冲。
保安从两侧跑上去拦。
后台。
墨小闲站在门后面，手机举着，全程录着。
柯敬之还靠在椅子上，眼睛半睁着，看着这一切，脸色慢慢沉下来。
他转过头，看见了门后的人。
“你。”
墨小闲把手机收起来。
“柯老师。”
“你下的药。”
“安神茶。”他说，“我师父的方子。”
柯敬之站起来。
他站得很快，一点不像个刚睡醒的人。
“孙百草让你来的？”
“他没让我来。”墨小闲说，“他让我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柯敬之笑了，“他凭什么？”
“凭他是你师父。”
“他不是我师父。”柯敬之说，“他把我赶出去那天，就不是了。”
“那你还用他的方子？”
这句话，让柯敬之的脸僵住了。
他没有答。
他转身，从后门走。
墨小闲没有拦。
他要把这个人留给警察。
他转身，往消防通道走。
通道的门被堵了。
两个保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棍子。
“站住。”
墨小闲退了半步。
他回头看，宴会厅里已经乱了，老人在喊，保安在中间。
“让一让。”他说。
“不让。”
他没有再说话。
他往前冲了一步，手在那两个人的肘上一托，往下一带。
两声“咔”。
他推开通道的门，往下跑。
跑到二楼，后面有人追上来，喊“抓住他”。
他跳下最后五级台阶，落地的时候，右脚踝一歪。
一阵剧痛。
他咬着牙，站起来，继续跑。
从酒店后门跑出去，跑过一条小巷，跑过两个路口，跑到第三条街上，才停下来。
他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喘得说不出话。
脚踝已经肿了。
他把鞋脱下来，看了看，肿得像馒头。
“行。”他说，“行。”
他掏出手机，视频还在，录了十七分钟。
他点开看了一遍。
钱主持人那句“其实这个药效果一般”，录得很清楚。
台下的反应，也录得很清楚。
“够了。”他说。
他给林霜打电话。
“林警官。”
“你在哪儿？”
“金福来后街。”
“你干了什么？”
“我录了一段东西。”
“什么东西？”
“证据。”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墨小闲。”林霜说，“你知道你这样很危险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去？”
“因为老人不会录音。”
又是静。
“你过来。”她说，“我在局里。”
“我脚崴了。”
“那我去接你。”
“不用。”他说，“我自己能骑。”
“你别骑。”林霜说，“你在那儿等着，别动。”
半小时后，一辆车停在他旁边。
林霜下车，看了看他的脚，眉头皱起来。
“上车。”
“我的车……”
“你的车我给你拉回去。”
他上了车。
路上，她把视频看了一遍。
看完，她把手机放下，很久没有说话。
“这个录音，可以用。”她说，“但不够。”
“为什么不够？”
“只能证明他虚假宣传，罚点钱，停业整顿。”她说，“要抓人，得有账本。”
“账本在哪儿？”
“在他公司。”
“那我去拿。”
“你去？”
“我进去过。”墨小闲说，“他们认我。”
林霜转过头看他。
“你知不知道，你要是被他们发现，会怎么样？”
“知道。”
“那你还去？”
“去。”他说，“你刚才不是说，证据不够吗？”
林霜没有再说话。
车开到市局门口，她停下来。
“墨小闲。”
“嗯。”
“这次，我跟你一起去。”
第17章 二十万
第二天上午，墨小闲的出租屋门口，放着一个箱子。
箱子是纸的，封得很整齐，上面贴着快递单。
他蹲下去，看了看，没有立刻搬。
“谁送的？”
房东在楼道里探头：“早上有人放的，说是给你送的东西。”
“什么人？”
“两个穿西装的。”
他搬进屋，放在桌上，拿刀划开。
里面是一箱钱。
一沓一沓，码得很齐，用银行的纸条扎着。
钱上面压着一个信封。
信封里一张纸，打印的：
“收钱走人。不然，让你消失。”
墨小闲看着那箱钱，看了很久。
他数了一下，二十沓。
二十万。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这箱钱，忽然笑了。
“二十万。”他说，“真看得起我。”
他把手机架起来，打开直播。
李妙妙在那边收到提醒，几分钟就进来了。
“闲哥，你今天怎么开播了？”
“给你看个东西。”
他把镜头对准桌上的箱子。
“家人们，看看。”他说，“世仁堂给我送了二十万，让我闭嘴。”
弹幕一下子刷起来。
“真的假的？”
“二十万！”
“闲哥你不会真收了吧？”
“我数给你们看。”
他把箱子搬到镜头前，一沓一沓往外拿，摆在桌上。
“一，二，三……”
数到十的时候，楼道里有人敲门。
“小墨，你在里面干嘛呢？”是房东。
“数钱。”
“数什么钱？”
“别人送的。”
房东推门进来，看见满桌的钱，眼睛一下子直了。
“这……这谁的？”
“世仁堂的。”
“世仁堂给你送二十万？”
“让我闭嘴。”
房东站在那儿，咽了一口唾沫，忽然压低声音：“小墨，要不……你收着？”
“收着？”
“二十万啊。”房东说，“你送外卖得送多少年？”
墨小闲看着他。
“王叔。”他说，“你孙子今年多大？”
“六岁。”
“他奶奶是不是买了世仁堂的药？”
房东的脸僵了一下。
“买了。”他说，“八千。”
“那你还让我收这钱？”
房东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口，看着满桌的钱，看了很久，忽然转身走了。
走到楼道里，传来他一句很轻的话：
“操。”
他把信封拿起来，对着镜头念了一遍。
“收钱走人。不然，让你消失。”
“你们看。”他说，“这字打印的，连个手写都没有。”
弹幕开始骂。
“我现在回答一下。”
他把箱子盖上，往旁边一推。
“我缺这二十万吗？”
“我缺。”
弹幕笑了。
“我真的缺。”他说，“我住的地方一个月八百，我车链条一天掉七次，我兜里现在就三十块。”
“但我更想挣干净钱。”
他把镜头转过来对着自己，脸很近，眼睛很亮。
“我告诉你们，我这二十万要是收了，我以后扎的每一针，都得先问一句‘这针多少钱’。”
“那我就不是大夫了。”
“我是什么？我是个卖药的。”
“我师父教我的时候说，大夫手里两样东西，一个针，一个药。针能治人，也能杀人。我说师父，我不杀人。他说，你不杀人，别人会拿你的针杀人。”
他把视频关到一半，补了一句：
“所以这钱，我明天送回去。”
“送回去的时候，我要当着他们的面，把箱子打开，一沓一沓数给他们看。”
直播结束的时候，观看人数十一万。
当天下午，这段视频被转发了上万次。
晚上，世仁堂的股价跌了六个点。
第二天早上，跌停。
世仁堂总部，十九楼。
贾世仁把手机放下，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是这座城市，车流像水。
“他送回来了？”
“送回来了。”秘书说，“放在前台，一分没少。”
“他说了什么？”
“他说……”秘书顿了一下，“他说‘下次送钱，用个好点的箱子’。”
贾世仁没有笑。
他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小吴呢？”
“在楼下。”
“叫他上来。”
十分钟后，吴子虚站在办公室里。
“董事长。”
“你不是会做局吗？”贾世仁说，“做。”
“做谁的？”
“做他。”老人说，“让他自己把自己搞死。”
吴子虚抬起头。
“董事长，做局可以，但要花时间。”
“我给你时间。”贾世仁说，“但我要结果。”
“什么结果？”
“他消失。”老人说，“不是死。是消失。”
吴子虚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白了。”
他退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贾世仁补了一句：
“还有，把柯敬之看住。”
“他最近有点不稳。”
同一天晚上，墨小闲回到出租屋。
楼道的灯又坏了，他摸着墙往上走。
走到门口，脚下踩到一张纸。
他捡起来。
纸是从作业本上撕的，折成四折。
打开，上面一行字，手写的，字迹歪：
“小子，别多管闲事。”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这字迹他见过。
在红叶谷的时候，二师父给他留过一张字条，也是这么歪。
不是。
二师父的字更歪。
这个歪得不一样。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个字。
一个“K”。
他站在门口，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兜里。
进屋以后，他没有开灯。
他坐在床边，把针包掏出来，放在手边，然后才慢慢躺下。
凌晨两点，他做梦见自己在红叶谷，三个师父坐在堂屋里，都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想问“怎么了”，张不开嘴。
三点二十，他醒了。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被一种感觉。
屋子里太冷了。
不是秋天的冷，是那种从脚底下往上冒的冷，像有人把地板换成了石头。
他坐起来，摸了一下床头。
床头是朝西的。
他记得清楚，昨天是朝东。
床没有动过，床头柜没有动过，可那张床，整个转了九十度。
他站在屋里，慢慢转过身。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进来，吹得窗帘往一边飘。
窗帘飘的方向，不对。
他走过去，把窗帘拉开。
楼下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衣服，手里提着一个东西，看不清脸。
他抬起头，冲着这扇窗户，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第18章 反噬局
第二天，墨小闲没有出门。
他把床挪回去了，挪到朝东，挪的时候出了一身汗。
不是累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挪一下就要喘一口气。
他把窗帘拉开，把窗户全部打开，让太阳照进来。
然后他坐在床沿上，给老道长打电话。
“老周。”
“说。”
“有人在我屋里做了个局。”
“什么局？”
“我不知道。”他说，“我昨晚梦见我师父，三个都坐在堂屋里不说话，看着我。醒了以后，我床头被人转过九十度，屋里冷得像冰窖，楼下有人站了一夜。”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方位报来。”
“什么方位？”
“你现在住的屋子，门朝哪边？”
“门朝北。”
“窗呢？”
“窗朝南。”
“床头原来朝哪？”
“朝东。”
“现在呢？”
“被人转成朝西。”
“屋子地上有没有灰？”
墨小闲低头看。
门口的地上，有一层很细的白灰，撒成一条线，从门缝一直延伸到床边。
他蹲下去，用手指沾了一点。
不是香灰。
是石灰，掺了别的东西。
“有一条线。”他说，“从门口到床边。”
“线头在哪儿？”
“在门缝里。”
“线尾呢？”
“在床头底下。”
“床头底下有东西吗？”
他把床往里推了一下。
底下压着一张纸，折成三角，上面画着东西。
他把纸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
画得很难看，几笔，像小孩涂的，但能看出来是个倒着的人形。
“有一张纸。”他说，“画了个倒着的人。”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说话。
“老周？”
“这是反噬局。”老道长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想让你自己折腾自己。”
“怎么折腾？”
“你昨晚做噩梦，是不是梦见最亲的人不说话？”
“是。”
“你今早起来，是不是浑身发冷？”
“是。”
“你这几天，是不是越想越怕？”
“是。”
“这就是反噬。”老道长说，“不用他动手，你自己会垮。三天不睡，人就糊涂；五天一垮，你自己就把自己送进去了。”
墨小闲站在屋里，看着那张纸。
“怎么破？”
“床头挪坎位。”
“坎位是哪儿？”
“正北。”
“门口挂艾草。”
“还有呢？”
“三天别出门。”
“三天？”
“三天。”老道长说，“这三天里，不管你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出门。”
“要是出门了呢？”
“那就不是反噬了。”老道长说，“那就叫入局。”
墨小闲把电话放下，站在屋子中间。
他抬头看了看这间出租屋。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扇朝南的窗。
就这么大的地方，有人在这儿做了个局。
他忽然笑了。
“行啊。”他说，“做局是吧。”
他把床挪到正北，靠墙，床头朝北。
他去楼下买了一捆艾草，五块钱，回来挂在门框上。
然后他坐在床上，给王大发打电话。
“发哥，我请三天假。”
“干嘛？”
“生病。”
“什么病？”
“被人下了局。”
王大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小墨，你是不是看多了？”
“没有。”
“那你好好休息，单我给你留着。”
挂了电话，他又给苏晚打了一个。
“苏医生。”
“嗯。”
“这三天，你别来我这儿。”
“为什么？”
“有人在我楼下做了个局。”
“什么局？”
“反噬局。”他说，“我不确定它只对我一个人。”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你自己小心。”
“我会。”
“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我出门。”
第一天，他躺在床上，把药书翻了三遍。
翻到第四遍的时候，天黑了。
晚上九点，门外有脚步声。
不重，走得很慢，走到他门口，停了。
墨小闲坐在床上，没有动。
“小墨。”门外有人叫他。
声音是他二师父的。
“小墨，开门。”
他没有动。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师父的话了？”
声音很近，像贴着门。
墨小闲的手在被子下面，握着针包。
“二师父。”他说，“您左脚穿的是哪只鞋？”
门外静了。
“什么？”
“我二师父左脚不穿鞋。”他说，“他左脚少了两个脚趾，从小穿不了鞋，一辈子只穿右鞋。”
门外没有声音了。
过了很久，脚步声远了。
第二天，第三天，同样的事又来了。
第二天来的是三师父的声音，说“小墨，药书该还我了”。
第三天来的是大师父，骂他“你小子翅膀硬了”。
他都没有开门。
第三天夜里，他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
早上醒来，太阳照在脸上，屋里是暖的。
他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不冷了。
他走到门口，把艾草取下来，推开门。
楼下的路灯底下，没有人。
他掏出手机，给老道长打电话。
“老周。”
“出来了？”
“出来了。”
“怎么样？”
“好了。”
“那就对了。”老道长说，“反噬局有个规矩：你不动，它自己动。”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三天，做局的人自己会遭。”
墨小闲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局是活的。”老道长说，“你不动，它找不到出口，就得回去。”
“回哪儿？”
“回布它的人身上。”
电话挂了。
墨小闲站在楼道口，忽然笑了。
他想起吴子虚那张脸。
三天不敢睡。
眼睛青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他笑完，又有点发冷。
因为他忽然明白，这世上有些东西，是真的。
他转身回屋，把药书塞回怀里。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墨小闲？”
“是。”
“我是柯敬之。”
墨小闲没有说话。
“我有件事，要跟你师父说。”柯敬之的声音很低，“但我不确定他会不会接。”
“你说。”
“贾世仁要灭口。”
“灭谁的口？”
“我的。”柯敬之说，“还有你的。”
“为什么？”
“因为账本在我手里。”
“什么账本？”
“三个东西：配方、渠道、收钱的人。”他说，“都在一个本子上。”
“你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我不想死。”柯敬之说，“我这辈子做错了一件事，就是信了他。”
“哪件事？”
“他说，这药能救人。”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我信了三十年。”他说，“现在我不信了。”
第19章 她被抓走了
那天下午，苏晚本该五点下班。
四点四十，她换下白大褂，跟值班医生交了班。
五点，她走出医院大门，站在路边等车。
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来，一个人问：“苏医生吗？”
“是。”
“有个病人，情况不太好，想请您去看看。”
她低头看了一眼车里。
后排坐着两个人，都穿深色衣服。
她退了半步。
已经晚了。
车门滑开，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里拉。
她喊了一声，声音被人捂住了。
车开出去的时候，路边有个卖水果的大爷抬头看了一眼。
他什么都没看见。
五点半，墨小闲给她打电话，没人接。
六点，再打，关机。
他坐在外卖站门口的台阶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屏幕。
六点二十，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墨小闲。”
是赵四海的声音。
“她在我这儿。”
墨小闲没有说话。
“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拿账本来换。”赵四海说，“别报警。不然，撕票。”
墨小闲握着手机，坐在台阶上。
站里的骑手在他身后进进出出，有人喊他，有人问他单子，有人往他旁边放了一瓶水。
他都没有动。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慢。
“赵四海。”
“嗯。”
“她少一根头发。”
“什么？”
“她少一根头发。”他说，“我把你们，全扎成筛子。”
这句话说得很平。
不是威胁，是陈述。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你别跟我玩这套。”
“我不是玩。”墨小闲说，“你记住我这句。”
他挂了电话。
然后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王大发从屋里出来：“小墨，你怎么了？”
“苏晚被绑了。”
“什么？”
“赵四海。”
“报警啊！”
“不能报。”他说，“他要账本。”
“什么账本？”
“我也不知道。”
老吴从旁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外卖箱：“小墨，你脸色不对。”
“没事。”
“你这不叫没事。”老吴把箱子放下，“你手在抖，抖得跟筛糠一样。”
墨小闲低头看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他把手塞进兜里，站起来。
“发哥，今晚的单我不送了。”
“送什么单。”站长说，“你先办你的事。”
“要是我回不来……”
“别放屁。”王大发说，“你要回不来，我把你车卖了抵工资。”
墨小闲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难看。
他掏出手机，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给大师父。
响了一声就接了。
“小闲。”
“师父，我朋友被绑了。”
电话那头没有废话。
“你先稳住。”赵铁针说，“我让你二师父三师父准备着。”
“准备什么？”
“准备接你。”
“师父。”
“嗯。”
“我要是回不来呢？”
“那你就别回来。”老头说，“我们仨下去找你。”
第二个，给三师父。
“师父。”
“我知道了。”孙百草说，“你大师父跟我说了。”
“您怎么知道？”
“他刚才骂我了。”
“他骂您什么？”
“骂我教出的徒弟爱管闲事。”
孙百草停了一下：
“小闲，我给你寄了一包药粉。”
“什么时候寄的？”
“昨天。”
“寄到哪儿？”
“你楼下那个便利店。”
“什么东西？”
“解缠身散的。”他说，“还有一小包，是给绑人的人用的。”
“怎么用？”
“撒在空气里，三秒起效，一分钟人站不住，两分钟人就软。对人没害，就是站不起来。”
“这叫没害？”
“这叫没死。”
第三个，给老道长。
“老周。”
“方位报来。”
“我还没说是什么事。”
“你声音不对。”老道长说，“说方位。”
“我不知道人在哪儿。”
“那你就去找。”
“找到了呢？”
“找到了，报四个方位给我：门在哪边，窗在哪边，你进去的时候，从哪边进。”
“然后呢？”
“然后我远程布阵。”
“您布阵有用吗？”
“有用。”老道长说，“他布的是杀局，我布的是解局。他要用局困你，我用局放你。”
“那要是来不及呢？”
“来不及，你就别进去。”
“我必须进去。”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那就快。”老道长说，“快，局还没合上，你就能进。”
挂了电话，墨小闲站在外卖站门口。
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回屋里，把针包打开，数了一遍针。
一共三十六根。
他把最长的那三根挑出来，插在袖口里。
然后把痒痒粉装进兜里。
再拿出一个小瓷瓶，那是打嗝丹，他自己配的，本来是给人治呃逆的，后来发现用量大一点，能让人打嗝两个小时。
“赵四海。”他说，“我来了。”
“你最好祈祷她没事。”
他推车出门。
车推到街口，链条又掉了。
他蹲下去，挂链条。
挂到一半，手停了下来。
他掏出手机，给林霜发了一个定位。
定位是他猜的，城东的一个废弃仓库，赵四海以前在那里收过账。
然后他补了一句：
“如果我半小时没回话，就带人来。”
林霜秒回：
“你别自己进去。”
他没有回。
他把手机塞进兜里，跨上车，蹬了一脚。
链条这一次没有掉。
第20章 闯巢
仓库在城东，一片老工业区，周围是废弃的厂房和杂草。
墨小闲把车停在两百米外，走路过去。
他绕着仓库走了一圈。
仓库是长方形的，铁皮墙，正门朝南，侧门朝东，背后有一扇小窗。
门口站着两个人。
他给老道长发了四个字：
“门南，窗北。”
老道长回了三个字：
“进东门。”
他从侧门进去。
侧门没有锁，只用一根铁丝绕着。
他解开铁丝，推开门，闪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几盏灯。空气里是机油味和灰尘味。
他先看见的是苏晚。
她被绑在一张铁椅子上，嘴被胶带封着，头低着。
她的风衣被脱了，挂在一边，白衬衫上有灰。
他数了一下呼吸，稳。
活着。
他没有立刻冲。
因为椅子旁边站着两个人，手里拿着棍子。
他退到一根柱子后面，把手伸进兜里，摸出那个瓷瓶。
打嗝丹。
他倒出两颗，捏碎，混在一点灰里，然后弯下腰，贴着地面，往那两个看守的方向吹。
灰飘过去。
十几秒后，左边那个打了第一个嗝。
“嗝。”
“你怎么了？”右边那个问。
“不知道。嗝。”
“你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嗝——我没有。”
“你声音怪。”
“你才怪，嗝。”
两个人开始互相看不顺眼。
“你别打嗝行不行？”
“我控制不了，嗝。”
“你再打一个试试？”
“我打怎么了？”
然后他们打起来了。
不是狠打，是推搡，推着推着就扭在一起，棍子掉在地上。
墨小闲从柱子后面出来。
两根针，扎在两个后颈。
两个人软下去，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他走到椅子边，把苏晚嘴上的胶带撕了。
“啊——”她吸了一口气，眼泪一下上来了。
“别说话。”
“你怎么……”
“先解开。”
他蹲下去解绳子，一边解一边说：“苏医生，这次免费。”
“什么？”
“下次收费。”
苏晚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又哭。
“你能不能先把我绳子解开再贫？”
“我在解。”
绳子解开，她站起来，腿软，扶着他的胳膊。
“能走吗？”
“能。”
“那就走。”
他们往侧门走。
走到门口，门外的灯亮了。
六个人站在外面，手里拿着棍子。
赵四海站在最前面。
“墨小闲。”他说，“你来得挺快。”
墨小闲把苏晚往身后拉了拉。
“你答应过不报警。”
“我没报警。”
“那你怎么来的？”
“骑电动车。”
赵四海笑了。
“你以为你三根针，能打六个？”
“不能。”墨小闲说，“但今天不是六个。”
“什么？”
就在这时，仓库的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很闷的响。
不是雷，不是车，是那种很低的、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
赵四海回头。
“什么声音？”
“我不知道。”旁边的人说。
第二声响。
然后是第三声。
仓库背面的那扇小窗，玻璃碎了。
一股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艾草的味道。
赵四海的脸变了。
“谁在外面？”
“没人。”墨小闲说，“就是一个老道士，在很远的地方，给你摆了个局。”
“什么局？”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他让我从东门进来。”
赵四海抬手，示意那六个人往前。
那六个人走了两步，忽然都停了。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有一个人的腿在抖，抖着抖着就跪下去了。
另一个人扶着墙，脸色惨白。
“赵哥。”他说，“我头晕。”
“我也是。”
“我站不住了。”
六个人，跪了三个，靠墙两个，只剩一个还站着，站得像个木头。
赵四海的脸沉到底。
“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墨小闲说，“这局是他布的，我连看都没看见。”
“不可能。”赵四海说，“他在一千公里外。”
“他在一千公里外。”墨小闲说，“可他不用来。”
赵四海往前冲了一步。
墨小闲没有躲。
他抬手，一根针。
针扎在赵四海的肩前，不深，但准。
赵四海整个人钉在原地，手臂抬不起来。
“这是什么？”
“这叫定。”
“你能定多久？”
“三分钟。”墨小闲说，“三分钟以后你能动，但会麻。”
他把苏晚往门口推：“走。”
就在这时，仓库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一辆车灯打进来，照得满屋子白。
“警察！不许动！”
林霜第一个冲进来，身后七八个人。
赵四海还站在原地，手臂抬着。
“我……嗝。”
他打了一个嗝。
林霜看了他一眼。
“你先别说话。”
“嗝——”
“等嗝停了再录口供。”
赵四海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
墨小闲站在墙角，忽然坐下来，靠着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苏晚蹲在他旁边：“你受伤了吗？”
“没有。”
“你脸色不好。”
“我跑了一公里。”
“你骑车的。”
“我推着车跑的。”
林霜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墨小闲。”
“嗯。”
“你违抗我的命令。”
“我知道。”
“你还把我引到这儿来。”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自己差点死？”
“知道。”
林霜盯着他，忽然弯腰，伸手把他扶起来。
“下一次。”她说，“不许一个人来。”
“下一次没这回事了。”
“为什么？”
“因为账本在这儿。”
他抬手，指了指赵四海的口袋。
林霜走过去，把那个口袋翻开。
里面是一个黑色的本子，A5 大小，封面上什么都没写。
翻开第一页，是一张手写的表：
“配方批次、出货数量、收款人、金额。”
第二页，第三页，全是。
翻到最后一页，林霜停住了。
那一行写着：
“7 月 12 日，贾世仁，现金，三百万。”
她抬起头。
“墨小闲。”
“嗯。”
“这本子，够他坐十年。”
“那他知道吗？”
“知道。”林霜把本子合上，“所以他今晚，应该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她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机场那边，帮我盯一个人。”
“贾世仁。”
第21章 三倍剂量
第二天早上六点，机场。
贾世仁走的是 VIP 通道，随身只带了一个箱子，一件外套。
他走得很稳。
一个六十多岁的人，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走路腰是直的。
通道口站着两个人。
“贾先生。”
他停下来，抬头。
陈铁山站在那儿，穿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陈市长。”贾世仁说，“您这么大年纪，还起这么早。”
“我这毛病，睡不好。”
“那可惜了。”老人笑了笑，“我认识一个大夫，能治。”
“我也认识一个。”陈铁山说。
两个老人站在通道口，互相看着。
机场的广播在响，说某个航班开始登机。
贾世仁的手在箱子上握了一下。
“陈市长。”他说，“您这一拦，我就走不了了？”
“走不了。”
“我要是硬走呢？”
“那你走。”陈铁山说，“走出这个门，外面有八个人等你。”
“八个？”
“八个部门。”
贾世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他说，“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被人堵在门口。”
“有证据吗？”贾世仁问。
陈铁山没有答。
身后有人往前走了一步。
是林霜。
“账本。”她说，“配方，录音，视频。”
“你手下全招了。”
贾世仁的脸没有变。
他只是把手里的箱子放在地上，慢慢地，像放一件很贵的东西。
“我做了三十年。”他说。
“我知道。”
“我救过的人，比你们抓的人多。”
“我也知道。”陈铁山说。
“那你们为什么抓我？”
“因为你卖人。”
这句话不是陈铁山说的。
是墨小闲说的。
他从通道另一头走过来，手上端着一个碗。
碗里是褐色的液体，冒着热气。
贾世仁看着他。
“你端的什么？”
“你卖给老人的那种药。”墨小闲说，“三倍剂量。”
“你要干什么？”
“请你验证疗效。”
他说得很客气。
通道里已经围了人，有记者，有镜头，有穿着制服的人。
“说明书上写着，一次一袋，一日两次。”墨小闲说，“我这次冲了三袋。”
“你知道三袋是什么后果吗？”
“不知道。”墨小闲说，“你也不知道，因为你从来没吃过。”
贾世仁站着，没有动。
“你卖的时候说，这药能让人睡得着，站得住，抱得动孙子。”墨小闲说，“你现在抱不动孙子了，你试试这个。”
“我不试。”
“为什么不试？”
“我是董事长。”
“董事长也是人。”墨小闲说，“你卖的时候，可没分董事长和老太太。”
通道里没有人说话。
镜头对着他，对着那个碗。
直播开着。
贾世仁低头看了看那只碗，又看了看围着他的人。
过了很久，他伸手，把碗接了过去。
他端着碗，先闻了一下。
“这个味儿。”他说，“我闻了三十年。”
“你闻出什么了？”
“闻出钱。”老人说。
然后他喝了。
喝得很慢，一口一口。
喝到一半，他的手开始抖。
喝完了，他把碗放下，扶住旁边的墙。
他的脸先是红，然后白，然后是青。
“我……”
他往前一步，腿软了一下。
两个人扶住他。
“我头晕。”
“正常。”墨小闲说，“三倍剂量，头晕，心悸，恶心。”
“你……”
“我说了，这是你自己的药。”
贾世仁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恨，是某种茫然，像一个走了三十年的人，忽然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卖了三十年。”墨小闲说，“今天你吃一次。”
老人没有再说话。
他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镜头还在拍。
那一晚，直播观看破千万。
第二天，世仁堂被查封。
查封的时候，门口的铜人还没搬走。
工人用绳子把铜人绑起来，抬上车。铜人身上标着的三百多个穴位，在车上晃了一路。
楼下围着几百个老人，手里拿着药盒，问能不能退。
“登记。”工作人员说，“一户一户登记。”
队伍排到街口，有人带着小凳子，有人带了水和馒头。
有个老太太排到中午，忽然晕了。
旁边的人扶住她，掐人中，喂水。
“她买的太多了。”有人说，“买了十二盒。”
“十二盒多少？”
“四万五。”
“四万五。”那人重复了一遍，“她一辈子攒多少钱？”
没有人答。
第三天，柯敬之出现在市局，带着一个U盘。
他把所有东西交了，包括配方、渠道、账目，还有一份名单。
“我要求做证人。”他说。
“为什么？”林霜问。
“因为我师父会来。”
“哪个师父？”
“孙百草。”柯敬之说，“他会来清理门户。”
“他会杀你吗？”
“不会。”柯敬之说，“他只会骂我一句。”
“骂什么？”
“骂我‘学了个屁’。”
审讯室里，还坐着一个人。
吴子虚。
他手上戴着手铐，坐在椅子上，腰还是直的。
“我说了，那是风水。”他说，“风水不犯法。”
林霜把一叠纸放在桌上。
“这是你的‘风水’。”她说，“七次做局，收三十九万。”
“那是服务费。”
“这是你布的局。”林霜又放下一张，“反噬局。”
“我不知道什么反噬局。”
林霜没有再说话。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封皮很旧，纸都发黄了。
她把本子摊开，推到吴子虚面前。
“这个，你认识吗？”
吴子虚低头看。
他看得很慢。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
“这是……”
“玄尘子的笔记。”林霜说，“他让我带给你看。”
“玄尘子？”吴子虚抬起头，脸色变了，“他还活着？”
“活着。”
“他在哪儿？”
“他在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林霜说，“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带给你。”
“什么话？”
“他说，你‘学了个屁’。”
吴子虚坐在那儿，张着嘴，半天没有合上。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难看。
“学了个屁。”他重复了一遍，“他说得对。”
“我学了三十年，学了个屁。”
案子的收尾，没有庆祝。
没有横幅，没有掌声。
只有一张清单，写在纸上：
“世仁堂：查封，涉案十一人。”
“柯敬之：转为证人。”
“赵四海：数罪并罚。”
“吴子虚：涉嫌诈骗，另案处理。”
“贾世仁：涉嫌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批准逮捕。”
清单最后还空了一行。
林霜拿起笔，看着那行空白。
“这一行，写谁？”同事问。
“不知道。”她说，“先空着。”
同一时间，墨小闲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
他不是病人。
他来看郑老爷子。
老人恢复得不错，能下床走路了，走路的时候还扶着墙，但精神很好。
“小墨。”老人说，“我听说了。”
“听说什么？”
“你把一个上市公司搞垮了。”
“不是我。”
“是谁？”
“是他们自己。”
老人笑了。
“你这孩子。”他说，“嘴硬。”
墨小闲坐在床边，给老人按了按腿。
按完，他站起来。
“大爷，我得走了。”
“去哪儿？”
“回去上班。”
“你还送外卖？”
“送。”他说，“不送，我吃什么。”
走到门口，老人叫住他。
“小墨。”
“嗯。”
“你要是有难处，就来找我。”老人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给你撑一撑。”
墨小闲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行。”他说，“我记着。”
第22章 挂牌
开春的时候，城南那条街上多了一块牌子。
牌子是木头的，手写的，字歪：
“闲哥中医工作室——专治各种不服，兼送外卖。”
字是墨小闲自己写的。
写完他自己看了半天，觉得不好看，又想重写，可木板只有一块，就挂上了。
执照是跑了一个月才办下来的。
“闲哥健康咨询”，个体工商户。
经营范围写得很长，最后一行是“健康咨询服务（不含诊疗）”。
“不含诊疗。”他念了一遍，“那我扎针算不算？”
办证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不算。”
“那就不算。”
挂牌那天，来的人不少。
郑老爷子是被儿子搀着来的，送来一面新的锦旗，比上次那面大，字是机绣的，很工整。
“妙手仁心。”老人念了一遍，“这回是正经做的。”
“上回那面也是正经做的。”
“上回是赶的。”老人说，“这回我让他们做了三天。”
陈铁山也来了，没穿夹克，穿了一件深色外套，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招牌。
“这字，真丑。”
“我写的。”
“我说怎么这么丑。”
老人笑着往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这个工作室，缺不缺个顾问？”
“缺。”
“那我挂个名。”
“挂牌要钱。”
“多少钱？”
“看您。”
“那我给你个编外顾问的证，抵钱。”
两个人站在门口，都笑了。
王大发也来了，提着一个红包，塞得鼓鼓的。
“发哥。”
“别叫发哥了。”站长说，“你现在比我大。”
“我永远比你小。”
“行了行了。”王大发把红包塞他手里，“这是站里兄弟们凑的，一共一千二。”
“太多了。”
“不多。”站长说，“你走了以后，咱们站出了名，单量涨了三成。”
“因为我？”
“因为你。”站长说，“人家点单，备注写‘要闲哥送’。”
墨小闲站在门口，看着红包，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妙妙来得最晚，扛着一个三脚架，进门就架机器。
“闲哥，挂牌直播！”
“不直播。”
“播一下嘛，涨粉。”
“今天是挂牌，不是卖东西。”
“那我拍个照。”
她拍了一张，发到网上，配了一行字：
“闲哥开店了，字真丑。地址在城南，欢迎光临。”
评论区一片笑。
下午三点，苏晚来了。
她提着一个花篮，花篮上插着一张卡片，写着“开业大吉”。
“苏医生。”
“嗯。”
“你这花篮多少钱？”
“一百八。”
“贵了。”
“我买的，我乐意。”
她把花篮放在门口，看了看那块招牌。
“你这字，比我写的还难看。”
“你写的什么样？”
“我写的更难看。”
两个人都笑了。
笑完，她说：“我以后每周六上午来坐诊。”
“坐诊？”
“半天。”她说，“我休假。”
“多少钱？”
“半价。”
“什么叫半价？”
“你收别人多少，收我一半。”
“那你不是亏了？”
“我不亏。”她说，“我图的不是钱。”
“图什么？”
“图个地方。”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低头摆弄花篮。
墨小闲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
“行。”他说，“周六上午，管饭。”
“管什么？”
“泡面。”
“我不吃泡面。”
“那就鸡蛋。”
“鸡蛋可以。”
四点多，林霜来了。
她没有提花篮，提着一块牌匾，用报纸包着。
“什么？”
“牌匾。”
“你不是送过了吗？”
“这块不一样。”她把报纸揭开。
牌匾是木头的，上面四个字：
“合法经营。”
字比她上次写的那块还丑。
“你写的？”
“我写的。”
“你这字……”
“我字就这样。”林霜说，“你要不要？”
“要。”
“那我钉上。”
她拿过钉子，站在门口，钉了两下，钉歪了。
“歪的。”墨小闲说。
“歪的也钉着。”
钉完，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走了。”
“林警官。”
“嗯。”
“谢谢你。”
林霜回过头：“谢我什么？”
“那天晚上，你来得挺快。”
“我一直在等。”她说。
“等什么？”
“等你发定位。”
她说完就走了。
晚上，三个人打电话来。
第一个是大师父。
“小闲。”
“师父。”
“听说你开店了？”
“开了。”
“挣钱了？”
“还行。”
“那赡养费，涨到八千。”
“凭什么？”
“凭你上个月挣了十二万。”
“你怎么知道？”
“你直播自己说的。”
墨小闲愣了一下。
他上个月确实在直播里说过一句“我这个月流水十二万”，说完就忘了。
“师父，您看直播？”
“我不看。”老头说，“你二师父看。”
第二个电话是二师父。
“小闲，钱推山。”
“二师父。”
“你那块牌子，我看了。”
“怎么样？”
“字丑。”
“您也会写字？”
“我写得比你好。”老头说，“下次我给你写。”
“多少钱？”
“不要钱。”
“那要什么？”
“要你那块旧牌子。”
“旧的干什么？”
“挂我屋里。”
第三个电话是三师父。
“小闲。”
“师父。”
“柯敬之那边，我去了。”
“您去了？”
“去了。”孙百草说，“我在看守所门口，等了他两个钟头。”
“见到人了吗？”
“没见。”
“为什么？”
“我只想让他听见一句话。”
“什么话？”
“我跟门口的警察说，让他带一句话进去。”
“什么话？”
“我说，‘学了个屁，但人还行。’”
墨小闲握着手机，很久没有说话。
“师父。”
“嗯。”
“您这人，真好。”
“我不是好人。”老头说，“我是懒得再骂他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店里的椅子上。
店不大，一间门面，两张床，一个柜台，墙上挂着一面锦旗、一块牌匾、一张画着穴位的图。
图是他自己画的，画得很细，但比例不太对，铜人的脑袋太大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街上有人走，有人骑车，有人推着孩子。
这家店开了三个月，来看病的有老人，有骑手，有程序员，有做小生意的，有失业的。
他收钱，但有的人不收。
老人不收，骑手收一半，同行不收，装逼的翻一倍。
“为什么装逼的翻一倍？”李妙妙问过。
“因为他们有钱。”他说。
“那没钱的呢？”
“没钱的少收。”
“那你挣什么？”
“我挣够花的。”
门被推开了。
苏晚站在门口，穿一件薄外套，头发散着。
“下班了？”她问。
“下了。”
“走吧。”
“去哪儿？”
“吃饭。”
“你请？”
“我请。”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挂牌。”
墨小闲站起来，拿了外套。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那块招牌。
“专治各种不服，兼送外卖。”
他念了一遍，笑了。
“怎么了？”苏晚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这句话写得挺好。”
“哪儿好？”
“实在。”
他把门锁上，钥匙塞进兜里。
外面有风，街上有人在卖烤红薯，香味飘过来。
两个人往前走，走了几步，苏晚忽然问：
“墨小闲。”
“嗯。”
“你说，我这个人，算不算不服？”
“算。”他说，“你最不服。”
“那你收我多少钱？”
他想了一下。
“今天算义诊。”
“那明天呢？”
“明天出诊。”
“多少钱？”
“半价。”
她转身，先走了。
他追上去：“那半价。”
“知道了。”
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走到路口，风大了一点。
他忽然想起，下山那天，国道边的风也是这样。
那时候他兜里零块八毛，车缺一个脚踏板，站在路边，不知道往哪边走。
现在他有一间店，一块歪牌子，一本药书，三十六根针，还有一屁股人情债。
他想起三个师父。
想起那个嘴最狠的大师父，那个最爱记仇的二师父，那个把方子给了师弟又亲手清理门户的三师父。
想起那个永远只说三句话的老道士。
他忽然想，如果现在打个电话回去，他们大概会说：
“滚去挣钱。”
他低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自己的余额。
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加快了两步。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苏晚问。
“挣钱。”
“现在？”
“现在。”
“挣什么钱？”
“我饿了。”他说，“我得先挣顿饭钱。”
苏晚在路灯底下笑出声。
笑声很轻，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