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吻闻峤，是在我妈的照相馆里。
暗房只亮着一盏红灯，洗好的相纸挂在晾片线上，水珠沿着夹子往下滴。闻峤刚从河边回来，黑色短发还没干，湿T恤贴着肩背。我的相机挂在他脖子上，被他小心护在胸前，一点雨都没淋着。
他把相机还我，却没松开背带。
「唐迢，」他低头问，「你到底是在等照片干，还是在等我亲你？」
我说：「你挺自信啊。」
「不然你进来十分钟，为什么只给我看一张没冲好的照片？」
我伸手去抢背带。他手一松，我没防备，差点撞上他的胸口。闻峤扶住我的腰，停了两秒，便要撤开。
「别躲。」我说。
他看向我，眼睛在红灯下显得很黑。
「你妈就在外面。」
「我知道。」
「门没锁。」
「你到底亲不亲？」
闻峤笑了。他笑起来和不笑时很不一样，眉眼原本锋利，嘴角一扬，整个人便有点坏。
他没有立刻低头，而是把额前的湿发往后一拨，说：「你点头我才亲。」
我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拉了下来。
相纸在头顶轻轻晃，门外我妈敲着柜台算账，我们隔着一层薄薄的红光接了第一个吻。
那时候我只有一封上海的面试邀请，闻峤也只有一份还没投出去的简历。我们都觉得，只要等这个雨季过去，剩下的事情就会慢慢变好。
01
两个月前，闻峤第一次进我家照相馆，是来讨一张照片的。
四月的青岚下雨没个准头。上午还出太阳，下午三点，河边一阵风把整条老街吹得鸡飞狗跳。我正蹲在店门口抢救被雨打湿的宣传牌，一个人从雨里跑了过来。
「帮忙收一下！」
他把一个塑料袋塞到我手里，自己反身去扶门口快倒的花架。
袋子里是一只旧相框，玻璃碎了，背板泡得发胀，里面那张黑白结婚照湿了大半。
我还没看清，他已经把花架稳住了。
男人身量很高，肩宽，灰色训练服的袖子卷到小臂，手臂上有一条很淡的旧疤。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鼻梁挺，右边眉尾被一道细小的伤口截断。直到他抬眼说话，我才发现他笑起来左脸会有个浅酒窝。
「能救吗？」
我看了看照片：「救谁，照片还是你？」
「照片。」
「你就不能先夸我一句？」
他明显一愣，然后相当配合地说：「老板，手艺一定很好。」
「你怎么知道？」
「门口写着三十年老店。」
「我爸开的字。我才二十三。」
「那就是家学渊源。」
我把相框从袋子里取出来，发现里面的相纸不是普通打印照片，而是早年的银盐相纸。乳剂层受潮，一旦乱擦，脸就没了。
「别动它。我先把玻璃拿下来。」
男人立刻收住想帮忙的手，退到操作台另一边。动作干净，不多余。
我把照片平放在吸水纸上，问：「你自己的？」
「邵伯的。他今天从河边老房搬走，半道碰上雨，相框从箱子里摔出来了。」
我知道邵伯。以前在码头摆修鞋摊，老伴前年去世，每年清明都来洗一次他们年轻时的照片。
我看了眼男人胸前印着的字：青岚水上救援中心。
「你是救援队的？」
「闻峤，二十五。」他报得很利落，「现在能给我排个号吗？」
「你们这种工作，救的东西还挺杂。」
「人上岸了，总得给人留点别的。」
他讲这话时没刻意装深沉，只是低头把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进纸盒。我看见他手背上被划出一道血线。
「停。」我拉开抽屉扔给他一片创可贴，「别在我店里流血，影响生意。」
「行。」他贴上，「要多少钱？」
「先修。修不好不收。」
「修好了呢？」
「请我吃饭。」
闻峤抬头看我。
我笑了一下：「我开玩笑的，你别紧张。」
「我没紧张。」他把创可贴按平，「我是在想，吃什么你才觉得不亏。」
雨突然下得更大。
我妈方芸掀开后门帘出来，看见闻峤愣了一下：「哟，小闻？邵师傅呢？」
「到安置点了，方姨。我替他拿张照片来修。」
「你俩认识？」我问。
「认识。」我妈在围裙上擦擦手，「河边谁不认识他。他去年把刘家那只掉进河里的大黄狗捞上来，狗一上岸先咬了他一口。」
闻峤按了按创可贴，叹口气：「方姨，能不提狗吗？」
我妈笑得前仰后合。
我突然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
主要是长得好看，还经得起笑。
02
邵伯的照片修了四天。
乳剂层损坏的部分不能凭空找回来，我先做了高清扫描，再一点点修复影像，尽量保留原片的颗粒和光影。邵伯来取时，捧着新照片看了半天，抹了下眼角，说：「她那时候就这样笑。」
我妈没收费。她把旧相框也修好，叮嘱邵伯别再放河边潮湿的屋子里。
送走人，我回头发现闻峤还站在门外。
「你怎么又来了？」
「等你下班。」
「谁告诉你我今天下班早？」
他指指我妈：「方姨。」
我往柜台一看。我妈正低着头核账，一副深藏功与名的样子。
闻峤没穿训练服，换了件洗得干净的黑衬衫，袖子卷过手肘。天刚黑，他站在街边那盏旧路灯下面，侧脸被照得轮廓分明。我不争气地盯了两秒，才发现他手里拎着一个外卖袋。
「不是说修好了请你吃饭？」
「这也太有诚意了，直接外卖。」
「我订了位置。袋子里是给你妈带的桂花糕。」
我挑眉：「挺会做人啊。」
「不会。」他说，「做人的事我还在学。」
我妈从后头探出脸：「唐迢，今天别回来太早。店里要喷药除虫。」
我看着她：「你昨天才喷过。」
「那今天补喷。」
闻峤没忍住，偏头笑了一声。
我们去吃河街尽头的一家砂锅店。
我点了两碗牛肉粉，他看我不加香菜，也把自己碗里的香菜拨到一边。
「你不吃？」我问。
「吃。不过你等会儿要尝我的，省得串味。」
「谁说我要尝了？」
他把那盘炸藕盒推到我手边：「不尝就不尝，粉总归是你的。」
我盯着他几秒，忽然问：「你是不是经常这样约人吃饭？」
「不经常。」
「有多不经常？」
「上次还是去年六月。一个六十二岁的退休老师，请我帮他修无线电。」
我笑得差点呛住。
闻峤看着我，也笑起来。
吃完我们沿着河堤走。雨后的青岚有股潮湿的青草味，河边护栏上沾着水，路灯一盏挨着一盏亮。闻峤走在靠车流的一侧，一只手虚虚护着我手里的相机，怕我跨台阶时磕到。
我说：「你们是不是看到人走路，都想指挥一下？」
「职业病。」
「那你们队长要是掉水里，你先救队长还是先救工资卡？」
「工资卡里没多少钱。」
「那救队长？」
「看他会不会游泳。」
我被他逗得直笑。
走到半路，他问我为什么回来开照相馆。我说在上海读书时做过纪实摄影，本来投了几家影像机构，毕业后家里店铺翻修，我妈膝盖又不好，只能先回来帮忙。
「你想留在青岚吗？」他问。
「不想。我想去更大的地方，做档案影像修复。每天洗证件照不是我的人生理想。」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有工作就走。」
他点了点头，没说那些小地方也很好之类的话。
隔了会儿，他说：「真拿到邀请，记得告诉我。」
「干吗，你给我办欢送会？」
「看情况。」闻峤笑了下，「要是你肯，我先请你吃第二顿饭。」
03
我和闻峤的第二顿饭，隔了整整两个星期。
不是他忽冷忽热。那段时间救援中心一直在做汛前巡查，码头水位尺、老街排水口、临河危房，他每天跟着队里跑，手机消息经常到了半夜才回。
他没用忙来吊着人。第一次临时取消约会，就提前给我打电话，问能不能改到星期日。
我说：「行，你注意安全。」
「唐迢。」
「嗯？」
「本来想给你送一束花。」
「然后呢？」
「路过花店，老板说关门了。」
「所以我什么都没有？」
「有。」
几秒后，微信跳出一张照片。
凌晨的码头边，几朵蓝色野花从护坡裂缝里冒出来，旁边是一双沾了泥的救援靴。
【先拍给你，活的留在原地。】
我存下照片，给他回：【这花看起来比你会谈恋爱。】
【那我还得努力。】
星期日，闻峤带我去看他们的水上救援演练。
他站在岸边给新队员检查救生衣，穿深蓝色速干衣，裤脚扎进靴子里。那衣服一点不花哨，却把肩背的线条衬得利落。他说话不凶，但谁的扣具没固定好，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有人想省一步，他只说了句「上水以后没人帮你补这一步」，对方立刻重新检查。
我举着相机拍了几张。
闻峤转头看见我，没像电影里那样冲镜头耍帅，只抬手指了指我脚边的黄线，示意往后站。
我冲他做了个鬼脸。
他没笑，等船靠稳、演练结束，才走过来。
「摄影师，刚才那位置危险。」
「我又没越线。」
「你脚后跟快踩上去了。」
「闻教练，训完没有？」
他抿住嘴角，俯身把我散开的鞋带系好。
「训完了。吃不吃冰？」
我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系鞋带的动作很熟练，指节有几道细小的伤痕，手背晒得比手腕深了一个色号。一个长得很不好惹的人，蹲在码头边给我系鞋带，周围还有几个队员假装没往这边看。
我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当着这么多人给我系鞋带。」
闻峤抬头，左脸那个浅酒窝出来了。
「那下次找个没人的地方。」
他站起来，带我去吃冰。
傍晚我陪他回救援中心拿东西，经过办公室，看见墙上贴着青岚历年的水位线，最高的一条画得很高。闻峤说那是十七年前，老城有半条街泡了三天。现在修了防洪设施，已经多年没再到那个高度。
「你怕水吗？」我问。
「敬它。」
「回答得很像宣传标语。」
「那换一个。」他想了想，「别跟它赌气。」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他教新队员时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出门时，夕阳把救援艇的船身照得发亮。
闻峤送我到车站，站在台阶下问：「下星期还见吗？」
「你想见？」
「挺想。」
「有多想？」
他看了一眼站牌上的到站提示，忽然往前走近一点。
「比如现在你要是说不见，我会不高兴。」
我仰头看他。他比我高不少，靠近时有一股晒过太阳的衣服味道，混着一点很淡的清皂香。
「那你不高兴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他认真说，「但我可能要一直惦记。」
公交车开过来，我没回答，刷卡上了车。
车门合上以前，我冲他扬起手机。
一分钟后，他收到我的消息。
【下周见。别把那束花忘了。】
04
五月底，我拿到了上海一家影像档案工作室的面试机会。
那天我妈在店里给一个小男孩拍一寸证件照。男孩叫小迟，九岁，前门牙缺了一颗；他姐姐圆圆十二岁，站在旁边负责给他整理领子。
我妈说：「你这领子比他爸还讲究。」
圆圆一本正经：「老师说照片要留很多年。」
我举着反光板，听着就笑。
他们是老街陈家的孩子，父母在外地打工，平时跟外婆住。放学经常来店里蹭空调。我妈嘴上嫌他们闹，柜台底下却长期备着两盒牛奶。
拍完照，她还非要给姐弟俩拍张合照。圆圆不愿意，觉得弟弟缺了牙丑；我妈说：「缺牙才好，你们长大就知道了。」
两个孩子皱着脸站在布景前，像被押来拍通缉照。
我快门一按，拍到了圆圆偷戳弟弟后背、弟弟龇牙反击的瞬间。
当天晚上，闻峤来店里帮忙搬旧相框，看到照片笑了好久。
「你妈真会拍。」他说。
「我拍的。」
「那你真会拍。」
我翻白眼：「你能不能夸得有点辨识度？」
他看着照片：「就这张。圆圆明明在笑，又想装凶。小迟以后缺的这颗牙，只有这张能留下来。」
我愣了一下。
他说的比我预想的好。
我妈在后头切西瓜，听见了，端着盘子走出来：「小闻你有眼光。唐迢就知道把我拍老，拍出皱纹还不让说。」
「那是你本来就有。」我反驳。
「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这么对待我的脸？」
「那你早上照镜子的时候，怎么不跟镜子吵？」
闻峤笑得弯下腰，差点把相框磕到柜角。
晚上关店，我妈突然把钥匙抛给我。
「下个月面试，车票买了没？」
「还没。」
「赶紧买。别为了照相馆耽误你自己的事。」
我说：「我走了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不在的时候店照样开。」她一边收工具一边说，「我年轻那会儿也想出去。后来你出生了，我决定留在这儿。那是我自己的选择，别让它变成你的。」
我转开脸，假装找胶带。
「我又没说不去。」
「那就去。」
她掀开后门帘，忽然又回头补了一句：「不过小闻这人不错。你要是不喜欢，趁早跟人讲清楚。别仗着人家长得好看就吊着。」
「妈！」
「我说错了？你刚才盯他手看了三分钟。」
我抓起一盒相纸挡住脸。
她满意地走了。
那天晚上我给闻峤发消息，告诉他面试的事。
他发来一个电话。
「你想去就去。」他说，「上海挺好的。」
「那你呢？」
「什么我？」
「我走了，咱们还见不见？」
电话那头停了片刻。
我其实有点后悔问得太直接，但话已经出口了。
闻峤却笑了。
「唐迢，我们还没谈恋爱，你已经在考虑异地了？」
「谁考虑了？我就是随口问问。」
「行，随口回答一下。」
「你说。」
「我可以去上海找你。」
「你不是在这儿工作？」
「工作可以想办法，不是明天就得走。」
他顿了顿：「不过有件事，你先别误会。」
「什么？」
「我去上海，不会是为了让你欠我什么。那地方机会多，我也早想考水上安全培训的资格证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湿漉漉的石板路。
「闻峤。」
「嗯？」
「你这么讲道理，很难追到人的。」
「那怎么办？」
我忍着笑：「说句不讲道理的。」
他真的想了好一会儿。
最后说：「唐迢，我想亲你。」
门口有人骑电动车经过，按了两下喇叭。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人过去，才重新贴回耳边。
「这句可以。」我说。
「那你准不准？」
「下次见面再说。」
他说了一声好。
隔着电话，我都能猜到他当时那个笑。
05
我们的第一次接吻发生在七天以后。
就是那个暗房里飘着显影液气味的下午。吻完出来，我妈坐在柜台后面，慢条斯理地问：「照片洗好了？」
我说：「还差点。」
她瞥了眼闻峤的嘴角。
「嗯。口红倒是洗没了。」
闻峤低头咳了一声。
我恨不得把头埋进相纸箱里。
那天以后，他成了我正式的男朋友。
谈恋爱这件事，比我原先想的麻烦，也好玩得多。
他有时候凌晨结束救援，洗完澡给我发张食堂早餐的照片，顺便抱怨队里的鸡蛋羹太老。我回他「活该」，第二天路过菜场还是会给他买一盒嫩豆腐。不是为了当什么贤惠女友，是因为他一吃到好吃的就会眯眼，像只平常假装严肃的大狗。
我赶修复稿时会忘记吃饭。他不催命似的连打电话，而是买份热面放在店里，写张纸条：「面坨了就别怪店家。」
他没钱买很贵的礼物，送过我最像样的是一副二手的老镜头，专门找师傅重新校过。我嫌他乱花钱，他说：「这东西陪你工作的时间比我长，值得买好的。」
我们第一次吵架，是因为我把他一张工作照发到了朋友圈。
照片里他刚从训练场下来，短发湿着，手指勾住救生衣肩带，眉尾带疤的那张脸看上去很不近人情。照片下面立刻有人问我：「这位单身吗？」
我回复：「不单了。」
闻峤看到以后，先给我点了个赞，晚上却说：「以后拍工作照，能不能发之前先问我？」
我不乐意：「怎么，怕别人知道咱俩在一起？」
「不是。」他说，「里面有基地的设备型号，还有几个队员没同意公开出镜。」
我重新点开照片，才发现自己犯了很初级的错误。
我删掉了朋友圈。
「是我的问题。」
「我也有问题。」他坐在楼梯上，抬头看我，「我刚才说话像在训队员。」
我想了想：「有点。」
「那咱俩扯平？」
「哪有这么容易。」
他往旁边挪出一个位置，拍拍台阶。
「那你坐下，继续骂两句。待会儿带你去吃烤红薯。」
我本来还想端着，最后还是被他逗笑了。
我妈对这事的点评是：「好，起码两个都长脑子。」
六月，我去了上海参加面试。
回来那天已经很晚，站台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拉着行李箱一出检票口，就看见闻峤站在玻璃门旁。
他穿着一件浅色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低头刷手机。大概是等得太久，脖颈上落了几片被风吹来的梧桐叶。听见行李轮子的声音，他抬起头，眼神先亮起来，随后才朝我走。
「面试怎么样？」
「还行。」
「真的？」
「我跟人家负责人聊了两个小时。」
「那不错。」
「就是回来以后想吃碗牛肉粉。」
他伸手接过行李：「走，我知道哪儿还开着。」
我没动。
他回头。
「怎么了？」
我走到他面前，拽住衬衫下摆，踮脚吻了他一下。
闻峤整个人顿住。
我笑：「来接女朋友，一句想她都不会说？」
他低头看着我，过了一会儿，竟有些不好意思。
「刚才人太多。」
「现在呢？」
他抬手把我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声音低下来。
「现在很想。」
他俯身时，我闻到衬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亲完以后，他又把额头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
「唐迢，」他说，「我已经开始盼你下次回来了。」
「你怎么不盼自己去上海？」
「也盼。」
他牵起我的手，把行李拖到另一边。
「先吃饭。我还有件事告诉你。」
那晚在牛肉粉店，他拿出了一张打印纸。
是上海一家城市公共安全培训机构的岗位招聘通知，要求有水上救援经验和相应资质。他还没正式拿到工作，但已经报了考试，跟招聘负责人约了初步交流。
「没准真能过去。」他低头看那张纸，笑得有点孩子气，「到时候你修照片，我给人上安全课。咱们下班还能见面。」
我抬头看他。
「闻峤，你不是特别喜欢在河边工作吗？」
「喜欢。但我也想看看别的地方。」
「你确定不是迁就我？」
「要是为了迁就你，我就直接说为了你。」他看着我，「我想和你在一起，这是真的。想把自己的事做好，也是真的。」
我把招聘通知压在自己的面碗下面，怕被风吹走。
「那咱们都加油。」
他握拳跟我碰了一下。
「加油。」
那时候我们真的以为，最麻烦的事不过是两个城市的面试、租房预算和一只不肯进猫包的猫。
06
七月初，上海那边发来了正式录用通知。
工作室的负责人说，九月就可以入职，试用期三个月，之后再看岗位安排。我收到邮件时正在清理一箱发霉的老底片，手套没摘就跳起来，差点把晾片架撞翻。
我第一个电话打给我妈。
她说：「知道了，我在给人拍照，别吵。」
挂断以后，她发来一个两百块红包。
备注：终于有单位肯收你了。
第二个电话打给闻峤。
他当时正在训练，没接。十分钟后回过来，劈头就问：「是不是过了？」
「你怎么知道？」
「你平常打电话先骂我两句，今天不一样。」
我笑：「过了！九月去报道！」
他那边有风声，好像正站在开阔的堤坝上。
「好。」他说，「晚上我请客。」
「又请？你一共那点工资。」
「这顿必须请。唐老师升职了。」
「还没入职，升个什么职。」
「提前庆祝一下，不行？」
他说得很自然，可我听见他笑了很久，久到旁边有人喊他名字，他才匆匆收了电话。
当晚吃饭，他带来另一个消息。
上海那家公共安全培训机构的初筛通过了。还要笔试、现场试讲，能不能录用没准，但至少有希望。
「我查了地图。」他把手机转给我，「他们办公室在浦东，你那家工作室在杨浦，中间距离不算短。」
「上海很大的。」
「所以先不急着合租。你找个离工作近的，我先住单位宿舍，要是真录用了再慢慢商量。」
我托着下巴看他。
「闻峤。」
「嗯？」
「你能不能偶尔冲动一点？」
「比如？」
「比如说，到时候咱俩就住一起，一起做饭，一起睡懒觉，晚上出去散步。你别一上来就研究通勤时间。」
他沉默片刻，把手机放下。
「行。」
「这才像话。」
「那我想住的地方要有阳台。」
「为什么？」
「你妈说你晒照片喜欢有风，阳台能晾。」
「谁跟你说我要自己晒？那是工作室的事。」
「那就养花。」
「你会养？」
「不会。」
「那养猫。」
「房东不一定让。」
我一拍桌子：「又开始了！」
闻峤笑着举手投降。
最后我们在手机收藏夹里存了七套房子，价格从根本租不起到咬牙可以试试。
有一套小得离谱，厨房只能站一个人。他说没事，他做饭，我站门口指挥。我说这样迟早吵架。他说那就一星期轮流做，谁做糊了谁洗锅。
我笑得停不下来。
走出饭馆的时候，街边开始落雨。
闻峤撑开伞，我站得有些远。他把伞往我这边挪了挪，自己右肩很快湿了一块。
「你能不能打正一点？」我说。
「打正你就淋着了。」
「那就站近点。」
他看了我一眼，伸手把我拉到身侧。
「早说。」
我靠在他胳膊上，闻见一点清爽的皂香。
「闻峤。」
「嗯？」
「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吵得很厉害？」
「会。」
「你倒诚实。」
「不吵架的人哪有。」他说，「但是吵完要回来，不准玩消失。」
我勾住他的小拇指。
「说好了。谁生气都不能失联。」
他顺势握住我的手，掌心干燥温暖。
「说好了。」
七月中旬，我妈开始清点照相馆里的东西。
店里有三十几年的胶片、录像带和玻璃底片，很多都没有电子备份。我说趁现在把它们扫描了，以后给老街做个影像档案。她嘴上说我闲得慌，却天天跟在我后头写备注，谁家什么时候结婚，谁家小孩小时候鼻涕挂到哪儿，她记得比我清楚。
有天她从柜台底下翻出一盒照片，里面全是我从小到大的样子。
我五岁骑在她肩膀上，八岁穿不合脚的皮鞋，十三岁剪了个失败的刘海。还有我爸去世前一年，我们一家三口在河边吃西瓜，桌上摆着一只刚买的塑料风扇。
我停住手。
「你还留着这些啊。」
「废话。」她把照片拿回去，「你以为我开照相馆，是为了给别人拍一寸蓝底的？」
我问她为什么没想过关店去上海跟我住。
她正在写标签，头也没抬。
「我有我的朋友，我的街坊。我想在这里待着，就跟你想出去是一个道理。」
「可你膝盖不好。」
「拍照片用手，又不是用膝盖。」
我和她又吵了一架。
第二天她就买了一个可以坐着工作的升降凳，故意当着我的面转了三圈。
「行了吧，唐老板？」
我举起相机拍她。
她很嫌弃地把脸别开，嘴上骂：「丑死了，别拍。」
照片里，她笑得特别开心。
那天下午，闻峤来取替救援队洗的宣传照。我妈给他塞了两袋冰好的杨梅，又把工作室录用邮件打印出来，贴在收银台后面。
「我们家唐迢，以后是做大事的人。」
我骂她丢人。
闻峤却认真看了一遍，还拿手机拍下来。
「干吗？」我问。
「留着。」
「有什么好留的？」
「等以后吵架，提醒自己别跟大人物一般见识。」
我妈笑得差点从升降凳上滑下来。
07
七月最后一个星期，青岚开始连续下雨。
刚开始只是普通的汛期强降雨。市里发了预警，沿河步道封闭，老街低洼处摆上挡水板。闻峤连续四天没休假，每次跟我通话都短，声音也哑。
我问他情况严不严重。
他说：「预报还在变。你和方姨先把能搬高的东西搬高，晚上睡觉别把手机静音。」
我挂断电话，和我妈把照相馆最要紧的底片箱搬上二楼。
她一边搬一边骂：「三十年都没泡过，怎么偏偏今年这么折腾。」
「少说风凉话。」我拖起第二箱，「你看社区群，防汛提醒一天发八遍。」
她没顶嘴。我们连门口插座都断了电，照明改用应急灯。
周四夜里，气象部门升级预警，社区组织低洼区居民转移。店铺临时关门，我妈把钥匙交给隔壁大伯，跟我去了高处的安置点。
那时候我们都做了该做的事。
我妈甚至抢在别人前头给行动不便的邵伯推轮椅，嫌我搬东西慢，把我指挥得团团转。
「唐迢，你先带邵师傅上车。我看看圆圆和小迟到了没有。」
「他们家外婆会带他们来。」
「她外婆下午去医院拿药了，我刚才没联系上。」
我掏手机给圆圆打电话，没人接。微信也没回。
雨水沿着安置点门口的台阶往下淌。我妈穿上雨披，准备跟社区工作人员一起再去老街核对一遍。
我拽住她的袖子。
「妈，交给工作人员就行。」
「我跟他们认路。他们那片旧楼有几条小巷通着，我知道哪边不积水。」
「那你别自己乱跑。」
她把我手拍开。
「知道了。你妈还不至于连路都不认识。」
我想起最近她总嫌自己拍照不好看，便隔着雨披给她拍了张照片。
「又拍什么？」
「留证据。让你以后少说我没给你拍好照片。」
她隔着雨帽冲镜头翻了个白眼。
照片里她把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副要穿过镜头再骂我一句的样子。
起初我并没有察觉事情会失控得这么快。
上游短时强降雨超过了预测，附近一段低洼通道迅速漫水。社区微信群里不停有人报位置。有人把地下车库的车弃在半路，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安置点的工作人员开始登记失联人员，救援中心的车在外面来回穿梭。
晚上九点多，我接到我妈电话。
「我跟圆圆小迟在一起。」
我整个人松了半口气，立刻问她在哪。
「老粮站后头，二楼连廊。往外那条路水太急，过不去。我们上了高处，等工作人员的船。」
「你不是说去核对名单吗？怎么跑那儿了？」
「两个孩子躲在杂物间，不敢出来。我刚把他们带上楼。」
她说得很快，旁边传来小迟的哭声，还有金属物被水撞击的响动。
「唐迢，听我说。你别过来。」
「你先把位置发给我。」
「我已经发社区群了。你去找工作人员，告诉他们三个都在，别漏了孩子。」
「妈——」
「那两个小的冻得厉害，我先照顾他们。手机还剩点电。放心。」
电话挂断。
我立刻冲进救援协调区，把位置和人数报给登记人员。对方核实后告诉我，那片区域已经有艇在接近，水流太急，一时靠不上去。
我给闻峤打电话。没接。
发消息：【我妈跟两个孩子困在老粮站二楼。位置已经报了。你要是知道那边情况，告诉我一声。】
五分钟后，他回了一条语音。
背景里有雨声和无线电的杂音。
「我知道那个点。已经安排了救援，现场不止一条艇。你在安置点待着，别出来，手机保持有电。」
他没有说一定没事。
我那时候有些不高兴，觉得连一句安慰都听不到。又知道他不能骗我，便没再打过去。
十点四十六分，我收到我妈发的最后一条微信。
不是遗言，也没有交代什么大事。
是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里圆圆用自己的外套裹着弟弟，两个孩子挤在楼道拐角，头发湿成一绺一绺。旁边我妈伸出一只手，竖起大拇指。
底下只有一句话。
【你看，圆圆现在会照顾弟弟了。】
我回她：【别拍了。省点电。等你回来我给他们拍新的。】
那个消息一直没有显示已读。
08
十一点半左右，第一批从老粮站方向接回来的人到了安置点。
我站在门口，看见救援队员一个个把人扶下来，雨披、毯子、救生衣，全是湿的。圆圆被人抱上台阶，怀里紧紧搂着弟弟。小迟不哭了，嘴唇冻得发白。
我冲过去问：「你方奶奶呢？」
圆圆看了我一眼，突然把脸藏进弟弟的头发里。
我没听清她说什么。
又问了一遍。
「唐迢姐姐，」圆圆哆嗦着说，「方奶奶让我们先走。」
我盯着她。
「她在后面？」
圆圆点头，又摇头。
「水过来了，楼在响……她让我们抓住那个叔叔，别回头。」
我把两个孩子交给工作人员，转身朝雨里跑，被安置点的志愿者拦住。
「里面还在救人，你现在出去只会添麻烦。」
我说我妈还在里面。
对方一时不知道怎么劝，只能死死拉着我的胳膊。
闻峤是凌晨一点多回来的。
他半边脸沾着泥，防水服的袖口撕开了，右手裹着一截临时绷带。我认出他时，他正在跟现场负责人交接信息，背绷得很直，讲完才慢慢转过身。
我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没有我妈。
我问：「人呢？」
闻峤张开口，没立刻出声。
「我妈人呢？」
他把头低下去。
「我们还在找。」
周围忽然安静得厉害。其实没有，救援车不停进出，走廊里有人哭，有人在大声找药，可我什么都听不清。
我抓住他的衣袖。
「你不是去那个点了吗？」
「是。」
「你怎么把圆圆和小迟带回来了，没有带她？」
闻峤没挣开我的手。
他看着我，眼眶通红。
「连廊两头都困了人。两个孩子靠着的栏杆已经松了，脚下那块板子在往下沉。方姨在另一头的楼梯平台，位置高一点。」
他声音很慢，像每个字都得先想清楚才敢说。
「我先去接孩子。方姨让我去，说她站得稳，能等下一趟。」
「然后呢？」
「返航以后我们马上回去。不到七分钟，老粮站外面的连廊塌了一段。我们下水找过，水下面全是铁架和杂物。」
我盯着他。
「所以你没找到她。」
「没有。」
「你再去找。」
「唐迢——」
「我让你再去找！」
他站着没动。
我从来没见过闻峤那样的神情。他以前面对我的坏脾气总会想办法接一句话，哪怕我真生气了，他也会把事情解释清楚。
这次他什么都没说。
最后他伸手，想扶住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恨他。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他的手——就是这只手，把圆圆和小迟抓上了船。它做了该做的事。
可我妈的手，再也没有人牵住。
我明明知道那不是一道能让人重新选的题，还是忍不住想：假如他先往我妈那边靠呢？假如他慢了半分钟呢？假如圆圆和小迟刚好站得更稳一点呢？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也讨厌闻峤看着我的眼神。
那种眼神好像在说，无论我怎么骂他，他都愿意受着。
我蹲下来，干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
闻峤跟着蹲下，把水递到我手边，没有碰我。
「唐迢，」他说，「我继续去找。」
我没抬头。
他把水放在地上，起身走了。
09
两天以后，搜救队在下游找到我妈。
后来我看过完整的现场情况记录。闻峤没有隐瞒，也没有替自己找理由。那晚救援艇接近连廊时，两名未成年人所在的位置确实最危险。工作人员先转移了他们，再立即返航。其间连廊局部坍塌，河道里到处是卷下来的铁皮和木板。
没有人认定他处置错误。
这是我最受不了的地方。
如果他做错了，我可以骂他，恨他，跟他争一个说法。可他没有。
圆圆和小迟活着。
社区给我送来感谢信，说方芸在灾情里帮助群众转移。邻居们来店门口放花，邵伯拄着拐杖来，把那张修好的结婚照放在柜台上，哭着说要让她看看。
我每天要跟不同的人讲话，办手续、核对物品、签字。我原本以为，最难熬的会是所有这些事情。
不是。
最难熬的是夜里十一点，我从床上起来倒水，路过柜台，发现打印机还压着她最后一张给圆圆和小迟拍的合照。
她把照片剪好，只差放进取件袋。
袋子上写着：陈家姐弟，送，不收钱。
字写得歪歪扭扭，跟她本人一样凶。
我把袋子拿起来，没找到能放它的地方，又原样放回去。
第二天醒来，它还在那里。
闻峤来过几次。
第一次送资料，第二次替我把店门口松动的招牌卸下来，第三次是我妈的追思会。
他穿了一件黑衬衫，瘦了不少，右手伤口还没好。有人认出他，小声说那就是救回两个孩子的年轻队员。
我站在门口听着，胸口像压了块湿棉被。
追思会结束后，他留在最后帮我收椅子。
我把一个纸箱抬起来，手指被纸边割了一下。
闻峤立刻走过来。
「我来。」
我下意识把箱子护在怀里。
「不用。」
他停住。
我看见他慢慢收回手。
那天晚上他没有离开老街，坐在照相馆门口的台阶上，一直坐到后半夜。
我隔着门上的玻璃看了很久，最后拿了件外套出去。
「你回去吧。」
闻峤接过外套，没穿。
「我想陪你一会儿。」
「我想一个人待着。」
他点头：「好。」
我又说：「别不吃饭。」
他说：「知道。」
两个人都明白，彼此还在惦记对方。
可谁都不敢像以前那样，顺手去牵一下对方的手。
八月中旬，我妈的妹妹从外地赶来，帮我把店里的账目清了一遍。照片和底片我分门别类装箱，不能带走的桌椅送给街坊。招牌没有拆，姑姑说她愿意偶尔过来开门，给邻居们取取照片。
我把去上海的入职时间推迟到了十月。
闻峤隔几天会发一条消息。不是长篇安慰，通常就是「今天吃饭了吗」「有件货物在店门口，记得收」。我回的时候他就接着聊，不回他也不追问。
偶尔我在街上碰到他，他会站住，先看看我的神情，才问要不要一起走一段。
我们没有分手。
他仍然是我男朋友。
我仍然会在半夜醒来时想找他，想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像以前那样睡着。
但有一次，他真的来到床边，俯身想吻我，我闻见了他外套上潮湿的河水味。
我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
他僵在原地。
屋里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说：「对不起，我刚从中心回来，没来得及换衣服。」
我摇头。
「不是衣服。」
他没有再靠近。
我坐在床沿，看着那道被灯光拉得很长的影子，突然很想回到我们第一次在暗房里接吻的时候。
那时我只要揪住他的衣领，就能把人拉下来。
现在我连碰他的手，都得先说服自己。
10
九月初，闻峤的上海岗位考试通过了。
他没有瞒我，拿到通知当天就告诉了我。下一步只要办完手续，他十一月就能过去。
「你看，」他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声音里带着努力压下去的兴奋，「不是说过要一起去吗？」
我看着屏幕。
招聘单位、试讲结果、到岗日期，全是真的。
他终于拿到了机会。
我本该开心。
我们曾经在河边一边吃烤红薯，一边研究上海的房租。他说要住有阳台的房子，我笑他什么都不会养。我们甚至存下过一个两人共用的购物清单：煎锅、晾衣架、折叠餐桌、猫砂盆。
那个清单还在。
我点开手机，发现他前两天刚往里面加了一个保温壶。
「你怎么还在买这些？」我问。
「没买。只是先记着。」
「闻峤。」
「嗯？」
我把手机放下。
「你真的想离开青岚？」
他看着我，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之前就想。现在也是。」
「你们中心呢？」
「有其他人顶。不是我一个人能救全城。」
这话说得很清醒，我知道他不是那种拿责任感做借口困住自己的人。
可我仍然问：「如果以后再遇上那样的事，你还会先去救那两个孩子吗？」
闻峤没立刻回答。
我知道自己问得残忍。
他的呼吸轻了一点，终于说：「会。」
我低下头。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
「不，我得道歉。」我按住眼睛，「我知道你做得对。我看过记录。我也知道你回去找她了。可是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晚先被抱上船的是我妈呢？」
闻峤站在桌子的另一边，没有来拦我说这些。
「如果你先去接她，圆圆和小迟出了事，我会不会同样觉得你不应该那么选？」
「我不知道。」我说，「我真的不知道。」
闻峤把手搭在桌沿，指节一点点发白。
「我也想过。」他说。
我抬头。
「每天晚上都会想。那块平台到底还能撑多久，回去的时候有没有别的路线，能不能更早发现那段连廊要塌。我把现场记录翻了很多遍。」
「你不是已经做完报告了吗？」
「嗯。」
「那你还翻什么？」
他哑声说：「我想找到一个办法，证明我本来可以把他们三个都带回来。」
我一下不说话了。
原来我们偷偷想的是同一件事。
我们都在给那七分钟找第二种结局。
可是世界上没有第二条河流，也没有另一次那样的夜晚，能让我们重新试验。
闻峤慢慢绕过桌子，停在我面前。
「唐迢，我不是想让你原谅我。」
「你没错。」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他看着我，「我只是还想跟你过日子。」
我垂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他低声问：「要不要再试试？先不住一起也行。你去上海，我晚一点过去。咱们像刚认识那会儿，慢慢见面，慢慢吃饭。」
我很想答应。
我甚至已经张了口。
偏偏楼下有一阵雨砸在遮阳棚上，哗啦一声，很像那晚安置点外救援车碾过积水的声音。
我脸色变了。
闻峤看见，立即退后半步。
我抬头看他，终于明白，我们的问题并不是他肯不肯等，或者我是不是还爱他。
我不能要求闻峤那晚丢下两个孩子。
也不能要求现在的他，永远别再靠近一条河。
他是这样的人，我喜欢的从来就是这样的他。
可在我心里，他和那晚的水声已经连到了一起。
我怕他回家晚，怕暴雨，怕接不到电话，甚至怕他伸手摸我的头发。那些原本让我安心的动作，现在都会把我带回安置点门口。
我不想一辈子这样看着他。
更不想让他为了证明爱我，一辈子不敢再去救人。
「闻峤。」
「嗯？」
「上海那边的事，你还是去吧。」
他等着我的下一句。
我看着那张被我们研究过无数次的城市地图。
「但我们不能一起去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我原本以为他会问为什么，或者说一句再努力试试。
可是他只把我手机上打开的购物清单关掉，放回桌面。
「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没再说服我。
临走前，他看了眼阳台，那里放着两只我们在夜市买的杯子。一个白色，一个蓝色。蓝色杯把上有一块磕碰的缺口，是我买回来第二天摔的。
闻峤问：「那个缺口还割手吗？」
「我拿砂纸磨过了。」
「那就好。」
他把门轻轻带上。
我坐了半夜，没把购物清单删除。
11
十月八日，我离开青岚。
我没有卖掉照相馆。姑姑帮我照看店面，留在楼上的照片和机器等我以后慢慢处理。隔壁那只黑白花猫也留在老街，它并不爱我，每回我想抱都会钻进别人车底下。
我把我们挑过的两只杯子都装进纸箱，后来想想，又拿出来一只。
蓝色的，杯把上缺了一角。
我放在店里靠窗的架子上。
闻峤没有来送站。
不是他不想来，是我跟他说了不用。
可列车进站前十分钟，我还是收到了他的消息。
【到车站了吗？】
我回：【到了。】
【行李重不重？】
【还好。】
【上海那边冷得早，外套记得带。】
我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他总爱管这些没用的小事。
过了会儿，又一条。
【唐迢，别为了赶时间不好好吃饭。】
我本来还想回他一句「你怎么跟我妈一样」，打完字，又全部删掉。
我妈以前也爱管这些。
她让我别冻着、别饿着，嫌我买的外卖没营养，又总忍不住给我留一碗汤。
我把手机贴在掌心，忽然觉得车站的灯太亮。
最后只回：【你也是。】
他没有立刻回。
广播开始检票。我提起行李，混进人群，一直走到车门口才听见提示音。
闻峤发来一张照片。
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吃砂锅那条街，天已经放晴，老板把临街的桌椅重新摆出来。照片拍得很平常，构图甚至有点歪。
底下写着：【那家店重新开了。】
我盯着照片看了好久。
那天我们的第一次约会，我吃完粉故意抢了他最后一块藕盒。闻峤举着筷子不肯松手，跟我争了半天，最后还是把藕盒塞进我碗里。下雨的时候，他把自己的伞歪向我那边，弄湿了右肩。
我一直以为，过些日子我们还会回那家店，坐在同一张桌子边，点同样两碗牛肉粉。
原来有些事不是没机会重来。
是再有机会，也不是原来那两个人了。
列车门快关的时候，我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闻峤，我以前说过，吵完架要回来，不准玩消失。】
【我们没有吵架。】
【所以这次，不用回来找我了。】
我以为自己发完会松口气。
没有。
刚把手机收起来，电话就响了。
是闻峤。
我接通，没有说话。
那头也安静了好一会儿。
「唐迢。」
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
「我没说不想见。」
「那我能不能再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还喜欢我吗？」
我握紧扶手。
车厢门合上的提示音响起来，旁边有人拖着行李从我身后挤过去。我没躲，直到那人说了声借过，才往里让出半步。
「喜欢。」我说。
闻峤吸了口气。
我听见他很轻地笑了一声。
「行。那就够了。」
我忽然想起他站在照相馆暗房里的样子。
湿发垂在额前，右边眉尾那道疤很浅，明明已经离我很近，还非要等我点头才肯吻下来。
「闻峤。」
「我在。」
「谢谢你那天来接我。」
「哪天？」
「上海面试回来那天。你在车站门口等了我好久。」
他沉默了一下。
「我记得。」
我也记得。
那是我们第一次觉得以后会有一个家。
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
「我要走了。」我说。
「嗯。」
「再见。」
闻峤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说：「唐迢，到了记得吃饭。」
我关掉电话，靠在椅背上，把脸转向窗外。
我一直没有哭出声。
只是车走了很远很远，我才发现，自己从上车开始就没松开过那张已经皱掉的车票。
12
我在上海待了两年。
工作比想象中难，也比想象中有意思。修一张百年前的老照片，有时候要花上半个月；有些缺损太严重，没法恢复，我得学会把空白留下，而不是凭自己的想象替照片补一张脸。
工作室的老师说，这是修复最难学的一课。
「不是所有东西都能补回去。」
那天下班，我在资料库里多坐了很久。
青岚后来又下过几场大雨。我偶尔会点开天气软件，看看那条河的水位。闻峤还在救援中心，没去上海的培训机构。他通过了考试，最后没有办理入职。我听共同认识的朋友说，他现在除了出勤，还负责教新人。
我没有问他是不是因为我才没去。
我们分开以后，没有互相拉黑。过年时他给我发过一句新年快乐，我回了同样四个字。之后就没再联系。
有时候我在地铁里看见个肩背挺拔、穿黑衬衫的男人，会不由自主多看一眼。看清脸以后，又继续低头刷手机。
我过得还行。
工资涨了一次，换了个离公司近的小房子，阳台很小，只够晾三件衣服。我养活了一盆薄荷，后来它长得太疯，被我剪掉一半送给同事。除了偶尔失眠，日子没有我当初想象得那么难过。
第二年冬天，青岚老街改造，姑姑把照相馆剩下的几箱资料寄给我。我休了两天假，一箱箱整理，其中有一袋用牛皮纸包好的照片。
纸袋上是我妈的字。
【六月二十一。小唐，小闻。】
我坐在地上，把照片倒出来。
有我们在店里搬相框的，有我低头修照片、闻峤在旁边偷吃杨梅的，还有一张拍得很模糊——他站在门口收伞，我伸手去拽他的衣领，像要骂他，又像要亲他。
我不知道我妈什么时候偷拍的。
大多数照片背后，她都写了人名和日期。有时还要加一句特别不正经的备注。
【小闻吃杨梅，把籽吐在我花盆里。】
【唐迢笑得牙都快掉了，难看。】
【两个人合伙偷吃我买的桂花糕。】
翻到最后一张，我停住了。
那是在照相馆门前拍的。我站在中间，闻峤撑着伞，右边肩膀湿了一片。我妈大概喊了我们一声，所以我俩都转头看向镜头。闻峤一只手还握着伞柄，另一只手搭在我肩后，没有碰到我。
照片里天气阴得厉害。
但我们笑得很开心。
背面只有一行字。
【下雨了。小闻记得接小唐回家。】
我拿着照片，坐了很久。
窗外是上海冬天难得的一场雨。楼下有人在收晾衣架，邻居家的小孩吵着不想穿雨靴，厨房里我烧的水已经开了，咕噜咕噜响。
我忽然特别想给闻峤打电话。
想告诉他，上海那家我们曾经看过的房子已经拆了隔断，现在租金涨得离谱。想告诉他我真的养活了薄荷，竟然没把它浇死。还想告诉他，我妈给我们拍过一张特别好看的照片，连他右肩那块湿掉的地方都拍得清清楚楚。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他的头像。
头像还是那张蓝色野花的照片。
他没有换。
我打了一行字。
【闻峤，下雨了。】
看了很久，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我知道他会回。
他一直是那种会回的人。
可回了又能怎么样呢？
我已经不再害怕听见雨声，也能正常看着别人家的孩子穿着雨靴从水坑里跑过。可我知道，我不能把闻峤重新放回自己身边。不是惩罚他，是我没有办法在喜欢他的同时，不再想起那晚我妈站在连廊上的样子。
如果他知道我还在反复想这些，一定又会像从前那样，试着找到一个办法让我好过一点。
可那不是他该替我解决的事。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拿出扫描仪，把那张照片放进去。
进度条缓慢地往前走。
照片里，二十三岁的我正抬头看着闻峤，眼睛弯弯的。我已经忘了那天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只记得我很想跟这个男人在一起，想跟他住一间有阳台的房子，想在雨天躲进他的伞里，故意踩湿他的鞋。
那时的我不知道，后来真的有一天，我们会住在不同的城市，有不同的工作，醒来不会再先找对方发消息。
而且这一切都发生在我们还相爱的时候。
扫描结束，我把照片存进档案，文件名只写了日期。
六月二十一日。
没有写后来。
因为那张照片里的两个人，本来就不知道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