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八周年那晚，沈时遇被仓库钢梁压住脊背。
他给妻子苏若冰拨了七通电话，一通没接通。
彼时她正挽着陆延川的手，在宴席上谈笑风生。
凌晨三点管家来电，苏若冰手中的高脚杯碎了满地。
沈时遇独自躺在水泥地上四个钟头，血淌干了，人没了。
她踹开太平间的门，掀开盖布，那只手心里攥着一支发簪。
苏若冰把发簪攥进掌心，指甲嵌进肉里，没掉一滴泪。
从那天起，她再没笑过。欠他的，她要一个个讨回来。
1
那天是三月十七号，我和陆延川的并购庆功宴。
地点在临江最贵的云顶会所，整层包场，到场的全是这个行业叫得出名字的人。我穿了一条黑色长裙，陆延川替我理了理披肩，手指在我肩头多停了两秒。
我没躲。
席间觥筹交错，所有人都来敬酒。陆延川搂着我的腰，跟每一个来宾碰杯，替我挡酒，替我说话，周到得挑不出毛病。
“苏总这次合并做下来，行业格局都得重写。”周明远端着酒杯凑过来，笑得满脸褶子。
“运气好。”我抿了一口红酒。
陆延川接过话头：“若冰谦虚，这次方案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扛下来的。”
我嘴角扯了一下，没接话。
方案不是我一个人扛下来的。
是沈时遇。
我在公司加班的每一个深夜，沈时遇都在家里替我把数据跑完，把模型建好，把第二天要用的材料整理成册，放在我包里。我以为那不过是一个闲在家里的丈夫该做的事。
宴会进行到十一点，我手机亮了三次。
陌生号码。
我按掉。
第四次，我直接静音扣在桌上。
陆延川低头问我怎么了，我说打错的。他笑了一下，替我把酒满上。
凌晨两点，宴会散场。陆延川替我叫了代驾，在车门口攥了一下我的手，说晚安。
我到家的时候，家里灯全灭了。
赵姐不在。
赵姐从不在深夜出门。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束已经有些蔫的白玫瑰，旁边压着一张卡片。
“若冰，八周年快乐。给你准备了个东西，在仓库里，明天给你。我先睡了。”
我盯着那张卡片看了几秒，没多想。
凌晨三点零七分，座机响了。
我接起来，赵姐的声音在抖。
“苏总，先生出事了。”
“什么出事？”
“先生在仓库，被钢梁砸了。我找到他的时候，他一个人躺在地上，地上全是血。”
我脑子嗡了一下。
“叫救护车了吗？”
“叫了，先生半小时前送到仁和医院。苏总，你快来。”
我抓起车钥匙冲出门。
开车到医院的十五分钟，我把方向盘攥出了印子。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消毒水味道往鼻子里钻。我找到急诊室的时候，一个护士拦住我。
“家属？”
“我是他妻子。”
护士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不是同情，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斟酌。
“请跟我来。”
她带我去了一楼尽头的太平间。
我站住了。
“他在这里？”
护士停步，转过身看我：“苏女士，沈先生送到的时候已经失血过多，抢救了四十分钟，没能……”
我推开门走进去。
赵姐站在角落里，脸上全是泪。林栀，我的助理，也在，脸色煞白。
冰柜拉开一半，一个轮廓被白布盖着。
我走过去，手伸到白布边缘，停了一下。
掀开。
沈时遇的脸灰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发紫，闭着眼。他的右手攥成拳头，指缝里露出一截木头的颜色。
我掰开他的手指。
一支发簪。檀木的，一头雕了一朵小梅花。他手心的血干在上面，黏在木纹里。
这是他那天去仓库取的东西。
他给我打了七通电话。我一通没接。
我站在那里，攥着发簪，没有哭。
赵姐在我身后哭得喘不上气。林栀走过来扶我，被我甩开了。
我把发簪揣进口袋，把白布重新盖好。
“丧事我来办。”
我转身走出去，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回声很空。
从那天起，我再没笑过。
2
沈时遇的葬礼办得简单。
他没什么朋友。在家待了三年，原先的同事早断了联系。他父母走得早，我这边亲戚没来几个。来的人大多是冲着我的面子。
灵堂设在殡仪馆最小的厅，二十几个花圈，一半是公司下属部门送的。
陆延川送了一个最大的，白色百合扎的，缎带上写着“沉痛悼念”。
他来了，黑色西装，站在我旁边，握了一下我的手。
“若冰，节哀。”
我没抽手，也没回握。
周明远也来了。西装革履，皮鞋锃亮，进门先跟人寒暄了两句，然后才走到我面前，鞠了一躬。
“苏总，节哀。沈哥走得太突然了。”
我点了下头。
仪式上，司仪念了一段悼词，没什么感情。来的人交头接耳，有人在看手机。
我站在遗像前，看着照片里的沈时遇。那是我们结婚那年拍的，他笑得眼睛弯弯的，牙整齐，脸上有光。
周明远在灵堂外跟人聊天，声音不大，但那几句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一个在家待着的，也没什么正经工作，苏总能惦记他多久。”
旁边有人干笑。
我没回头。
把这句话记住了。
葬礼结束，陆延川要送我回去，我拒绝了。林栀替我开车。
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赵姐在厨房收拾，眼睛肿得睁不开。
“苏总，你吃点东西。”
“不饿。”
我上了二楼，推开沈时遇的书房门。
他的书房一直锁着。我以前问他锁什么，他说乱，怕我嫌。
门开了。
屋里很干净。书桌上整整齐齐，电脑关着，台灯没开。书架上的书按类别排好，每排最右边放了一小盆绿萝。
我坐到他的椅子上，拉开抽屉。
第一个抽屉，笔记本。
不是一本。是十几本，按时间排列，每本封面写了年份。
我抽出最后一本，翻开。
第一页，日期是去年九月。
“确诊了。肝，晚期。医生说最多一年半。若冰最近忙合并的事，不能分她的心。先不告诉她。”
我的手开始抖。
3
我花了一整夜读完了那本日记。
从去年九月到出事那天，一天没断。
他写了很多。
写他第一次去复查，医生让住院，他说等若冰忙完这阵子。写他偷偷吃了止疼药，怕赵姐看见。写他半夜疼醒了，去浴室用冷水拍脸，回来躺在我旁边，一动不动。
写到合并方案。
“今天帮若冰跑完了最后一组数据，模型应该没问题。她不知道这活是我做的，以为是自己加班赶出来的。没关系，方案过了就好。”
写到陆延川。
“若冰今天回来，衣服上有烟味，不是她的烟味。我知道是谁的。我没问。我没有资格问。这两年我把所有精力都给了她的公司，没给过她一个像样的晚上。”
“延川陪她的时间比我多。他会的我不会，他懂应酬，懂场面话，能让若冰笑。我现在连让她笑都做不到了。”
写到我。
“若冰说我窝囊。她说得对。我确实窝囊。这个家靠她撑着，我什么忙都帮不上。我只会帮她做表格、跑数据、整理材料。这些东西她不知道是谁做的，也没必要知道。”
“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大概也无所谓了。”
写到最后一篇。日期是三月十七号，我们结婚八周年。
“今天去仓库取发簪。上个月托老周帮忙打了一支檀木的，雕了梅花，若冰喜欢梅花。放仓库太久了，落了灰，得擦干净。晚上等她回来给她。
身体不太行，走楼梯喘得厉害。仓库那排钢架子好像松了，上次跟赵姐说过要修，她忘了。我得自己弄。
先打电话给若冰，问问她几点回来。
打不通。
再打。
还是打不通。
第三通了。第四通了。也许她在忙。
第五通。
第六通。
第七通。算了。”
到这里就没了。
我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桌上。窗外天已经亮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
我哭了。
不是那种出声的哭。眼泪自己淌下来的，止不住。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出不来。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擦了脸，下楼，坐到餐桌前，跟赵姐说：“给我一碗粥。”
赵姐愣了一下，赶紧去热。
我喝完粥，上了楼，把日记本放回抽屉，锁好书房门。
给林栀打了个电话：“帮我找一个私家侦探。靠谱的，嘴紧的。”
“苏总，你要查什么？”
“查陆延川。查他这两年经手的每一笔账。”
4
私家侦探叫陈恪，三十五岁，瘦，话少，干活利落。
我给了他一周时间。
第三天他来电话，让我去他事务所。
“苏总，陆延川从去年开始，通过三家壳公司转移你们公司的货款。总额一千二百万。走的是他签字的采购合同，货没进过你们仓库。”
他把一摞文件推到我面前。银行流水，合同副本，壳公司注册信息。
“这三家壳公司，法人分别是他小舅子和他表弟。钱进了壳公司之后，一部分转进了他个人账户，一部分进了境外。”
我翻完文件，手指在最后一页停了一下。
“周明远呢？”
“每笔合同周明远都签了字。他拿的回扣，百分之十五。”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合并案。我以为是陆延川帮我谈下来的，是他在替我操盘。合并之后的股权结构，他给我的方案是我占百分之四十，他占百分之三十五，周明远占百分之十五，散户百分之十。
我占最大股。我以为没问题。
“你再查一下，合并之后的股权变更条款里有没有追加稀释条款。”
陈恪看了我一眼：“你怀疑什么？”
“他给我的方案，第二轮融资的时候会有一个对赌条款。如果业绩达不到承诺指标，我的股份会被稀释到百分之二十以下。”
“而业绩达不到的原因，是因为货款被他转走了。”
陈恪沉默了几秒。
“还有一件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你丈夫的。”
我接过来，是一个银行保管箱的钥匙。附带一张卡片，上面是沈时遇的字。
“若冰，如果你看到这个，去银行开B-217号保管箱。对不起，只能帮你到这。”
我把钥匙攥在手心。
“什么时候发现的？”
“查你丈夫生前最后几个月的行踪时，银行的人说他今年一月开了一个保管箱，授权人只有你。”
我站起来。
“费用我让林栀转给你。后面还有事要你查，等我电话。”
5
B-217号保管箱在临江市商业银行的地下二层。
银行经理亲自带我下去，刷卡，核验身份，然后退出去。
保管箱不大，铁皮的，打开后里面分了三层。
第一层，文件袋。我拆开，里面是打印出来的银行对账单，每一笔异常资金流向都用红笔标了注。旁边手写着备注，时间、金额、转入方、转出方，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还有几份复印件。是陆延川和周明远签的合同原件，跟陈恪查到的那几份对得上。但沈时遇多留了一样东西——合同背面有一行小字，是他用铅笔写的：“签字时周明远在场，亲眼看着陆延川改了金额。”
第二层，一个U盘。
我还没看，但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第三层，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若冰亲启”。字迹比日记本里的更瘦，更轻。写到后面的时候，他的手大概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我拆开信封。
“若冰：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你和陆延川的事。从第一天我就知道。你换了洗发水的牌子，你买了我从没见过的裙子，你开始对着手机笑。我是一个男人，不瞎。
我没闹，不是因为我不在乎。
是因为这两年我把所有时间都给了你的公司。你做的每一个方案，背后都有我的影子。你不知道，我不想让你知道。我不想让你觉得你欠我什么。
陆延川不是好人。他接近你，一开始是为了合并案。合并完了他不会停手。我查过他的账，他把你们公司的货款转走了，周明远也参与了。证据我都留了，在保管箱里。
我本来想自己解决。但我没时间了。
肝的事，你别怪赵姐，她不知道。我一个人扛得住。
最后说一句。这辈子娶你，是唯一一件我没有后悔的事。你嫌我窝囊，你说得对。但你不在家的那些晚上，我坐在书房里替你改方案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
别为我难过。往前走。
沈时遇”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揣进外套内袋。
U盘和文件袋一起装进包里。
我关上保管箱，走出银行。
三月的阳光照在脸上，暖的。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给林栀打电话：“约许慎律师，明天上午十点，在我办公室。”
6
许慎是临江排得上号的商业律师，以前帮我处理过两起合同纠纷。他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说话慢，但每句话都像钉子。
我把文件袋和U盘的内容整理好，一份一份摊在他面前。
他看了四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看完之后，他抬头看我：“苏总，你现在想怎么做？”
“两个问题。第一，这些证据够不够起诉？”
“足够。合同造假、资金挪用、商业欺诈，三项罪名。加上你丈夫留下的对账单和录音，陆延川和周明远都跑不掉。”
“第二，如果我现在起诉，合并案会不会受影响？”
“会。合并之后双方资产已经整合，一旦诉讼公开，合作方有权启动撤销条款。你的股份会缩水。”
“我不管。”
许慎看了我一眼，把笔放下。
“苏总，我的建议是分两步走。第一步，不动声色。你先确认陆延川手里还有多少筹码，他知不知道你在查他。第二步，挑一个合适的时机收网。”
“什么时候收网？”
“你说了算。”
我让许慎先回去准备诉讼材料。
下午，我约了陆延川吃饭。
地点在云顶会所，我定的包间。他来的时候笑得很自然，替我拉椅子，给我倒茶。
“若冰，你气色好多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我笑了笑。这是沈时遇走后我第一次对他笑。
“延川，合并之后下一步的方案你看了吗？董事会下周三开，你有什么想法？”
他靠在椅背上，拿起茶杯：“方案我看过，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估值这块我建议再拉高一些，现在市场行情好，趁热打铁。”
“估值拉高？”
“对，我认识一个投资方，深圳来的，意向很强。可以让他们进来做B轮，价格我们说了算。”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在笑，很从容。那种掌控全局的从容，我以前觉得是魅力，现在觉得恶心。
“行，你安排。”
“若冰你放心，有我在。”
我又笑了一下。
回到办公室，我给陈恪打电话：“查一下陆延川最近接触的投资方。深圳的，做B轮融资。”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调出沈时遇留下的U盘。
里面是录音。七段。
每一段都是陆延川和周明远的通话，时间从去年六月到今年一月。
最近的一段，一月十五号。
陆延川的声音：“老周，B轮融资进来之后，苏若冰的股份会被压到十五以下。到时候她就是摆设。公司实际上咱俩说了算。”
周明远：“她不会发现吗？”
陆延川：“她？她连自己老公死活都不管，她会管公司？放心吧。”
我把录音关了。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陆延川，你不知道我在管了。”
7
陈恪的调查结果三天后出来了。
陆延川说的“深圳投资方”根本不存在。那是他设的局。
他打算在B轮融资中引入一个虚构的投资机构，让自己的壳公司充当中间人，两头吃差价。融资进来一千万，他截三百万，剩下的七百万走公司账面。而苏若冰的股份在对赌条款触发后会被稀释到百分之十五。
如果我不反抗，他会在半年之内彻底架空我。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给陆延川打电话，声音放得比平时柔了一些。
“延川，深圳那个投资方什么时候能安排见面？我想早点推进。”
他在电话里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若冰你急什么，我已经在对接了，下周应该能定。”
“好，我信你。”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暗下去。
林栀推门进来：“苏总，周明远刚发了一份董事会提案，要求增加一项关于B轮融资的授权决议。他说你来不了的话他可以代签。”
“他凭什么代签？”
“他说你上周口头授权的。”
我把那份提案拿过来看了一眼。条款里有一行小字：如苏若冰因故缺席，由周明远代为行使表决权。
这个条款沈时遇活着的时候绝不会让它出现。他在公司没有职位，但他管着所有合同。每一份文件的背面他都会过目。他是我的影子，替我挡了我不知道多少刀。
“驳回。告诉他，董事会我亲自出席。”
林栀转身要走，我叫住她。
“还有一件事。帮我查一下去年三月到今年三月，陆延川所有的差旅记录。”
“差旅？”
“对。我要知道他每一笔报销的金额、事由、同行人员。”
林栀应了一声出去了。
下午三点，赵姐来电话。
“苏总，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但不知道该不该讲。”
“你说。”
赵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先生出事那天，他先打的是你的手机。打了七次你没接。后来他打到我房间，说他动不了了，让我快去找你。我跑出去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声音了。”
“我到了仓库，先生趴在地上，钢梁压在他腰上。旁边有一支发簪，他手还攥着。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你的。”
我攥着手机的手发白。
“苏总，先生那天跟我说，今天是你们结婚纪念日，他给你准备了个东西。他说你最近太累了，想让你高兴高兴。”
我挂了电话。
走进卫生间，把门锁上，打开水龙头。水声很大。
我把毛巾塞进嘴里，弯下腰。
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我洗了脸，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女人眼眶通红，嘴唇发白，但眼神变了。
两天前还模糊的东西，现在清清楚楚。
我把毛巾搭好，走出卫生间，坐回办公桌前。
给许慎打电话：“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全部就绪。苏总，随时可以启动。”
“不急。再等几天。”
“等什么？”
“等他自己把脖子伸进来。”
8
下周三，董事会。
到场的人除了我、陆延川、周明远，还有三个小股东和一个独立董事。
会议室在十八楼，全景落地窗，能看见整条江。
陆延川先发言，讲B轮融资方案，讲深圳投资方的意向，讲估值拉高之后的收益预期。他准备了一份精美的PPT，数据翔实，图表漂亮。
我安静地听。
他讲完，周明远接话：“我建议授权陆总全权负责B轮融资事宜。苏总最近家里事情多，精力顾不上，咱们也应该体谅。”
他看了我一眼，语气里有三分关切七分施舍。
我没有接话。
独立董事老陈推了推眼镜：“苏总，你的意见呢？”
我站起来。
“我有几件事要说。”
我按了一下遥控器，投影换了一页。
银行流水。三家壳公司的注册信息。每一笔异常资金走向。金额精确到角。
会议室安静了。
“第一，过去十四个月，陆延川通过三家壳公司转移公司货款，总计一千二百三十七万。每一笔合同都有他的签字，周明远副签。回扣比例百分之十五。”
周明远脸色变了。
“第二，合并案中的股权结构经过陆延川修改，追加了对赌稀释条款。如果B轮融资按他给的方案执行，我的股份会在六个月内被压到百分之十五以下。”
我按到下一页。陆延川壳公司的法人信息，他小舅子和表弟的名字清清楚楚。
“第三，所谓深圳投资方，是虚构的。陆延川打算用壳公司充当中间方，两头吃差价。具体方案在他的邮件里，我已经调取了服务器记录。”
陆延川的手放在桌上，指尖发白。
他开口：“若冰，你听我解释——”
“闭嘴。”
这两个字我说得很轻，但整个会议室没人敢出声。
我按到最后一页。
一段录音。
陆延川的声音，一月十五号。
“她？她连自己老公死活都不管，她会管公司？放心吧。”
录音放了三十秒。
我把投影关了。
“这份录音的原件和完整版本，已经交由许慎律师保存。同时，我已向经侦大队提交了报案材料。”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声音。
周明远站起来：“苏总，我不知道他搞了这些，我只是签了字——”
“你签的每一笔，你都拿了钱。”
周明远的嘴张开又合上。
独立董事老陈慢慢摘下眼镜，看了看陆延川，又看了看我，说了句：“苏总，我建议暂停所有未决议事项，由独立董事组成临时审查组。”
“我同意。”
陆延川没有说话。他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散会的时候，他从我身边走过。
停了一下。
“若冰。”
我没看他。
他走了。
9
陆延川和周明远被经侦带走是三天后的事。
许慎跟我说，检察院的起诉书很快就下来。证据链完整，沈时遇留下的文件和录音是关键。
“苏总，你丈夫是个很细致的人。”许慎翻着材料说了一句，“这些对账单，连每一笔手续费都标注了。”
我没接话。
开庭那天，我穿了件灰色外套，头发扎起来，没化妆。
法庭很小，旁听席坐了几个人，有记者。
陆延川被带进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他瘦了，下巴上有青色胡茬，西装换了便装。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从容，现在是赌。
他的律师做了无罪辩护，理由是资金往来属于正常的商业行为，不存在挪用。
轮到我出庭作证的时候，检察官问了我几个问题，关于合并案的流程、股权结构的变更、陆延川的职责范围。
我一一回答，声音平稳。
然后陆延川的律师开始交叉询问。
“苏女士，您与被告陆延川曾有过亲密关系，是否属实？”
法庭里安静了一下。
“属实。”
“那您是否有理由认为，本次诉讼是您出于私人情感对被告进行的报复？”
“证据是事实。资金流向、合同造假、壳公司注册信息，每一项都有书面和录音证据。这些证据由我已故丈夫生前收集整理，与我个人情感无关。”
“您的丈夫生前收集这些证据，是否出于对被告的私人恩怨？”
“我丈夫收集这些证据时，并不知道我与被告的关系。他收集证据的唯一原因是，他发现了公司资金异常。他是一个做事严谨的人。”
律师想再追问，法官制止了。
最后陈述环节，陆延川站起来。
他看着我。
“若冰，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合并案的那些事，不全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周明远也有份，你不能只盯着我。”
我没说话。
法官宣布择日宣判。
两周后，判决下来了。
陆延川，职务侵占罪、商业欺诈罪，数罪并罚，有期徒刑七年。周明远，职务侵占罪，有期徒刑四年。
我没去听判。
许慎打电话告诉我结果的时候，我正在沈时遇的书房里整理他的书。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把那本日记放回书架。
手机又响了，是林栀。
“苏总，判决下来了，媒体在问你要不要发个声明。”
“不发。”
“还有，周明远的律师说周明远想见你，说有话要跟你说。”
“不见。”
我挂了电话。
书房的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沈时遇养的那盆绿萝长了不少，叶子垂到了书架边缘。
我把窗户关上，给绿萝浇了水。
10
六个月后。
公司恢复运转，合并案在许慎的协助下重新谈判。我把对赌条款删了，股权结构重新分配。深圳的投资方来的是真的，不是陆延川虚构的那家。
我一个人的公司。
行业里的人开始叫我“铁面苏”。不是因为我凶，是因为他们看不懂我。
我不发脾气，不抱怨，不解释。该签的合同签，该开的会开，该砍的砍。
陆延川原来的关系网一夜之间散了。他引荐的人、他搭的线、他铺的路，全部清掉。周明远的人也走了。公司空了三分之一的位子，我让人重新招。
赵姐还是每天做饭、打扫、浇花。她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但她知道我变了。
“苏总，你现在话少了。”
“嗯。”
“先生要是在，该心疼你了。”
我把碗放下，看了她一眼。
“赵姐，以后别提他了。”
赵姐没再说话。
十月十七号，我和沈时遇的结婚纪念日。
我跟林栀说今天不办公，谁找都说不在。
开车去了墓地。
九月以后临江下了几场雨，墓碑上有些水渍。我带了一块布，蹲下来擦干净。
碑上刻着：沈时遇，1990-2024。
我把发簪从口袋里拿出来。这半年它一直在我的床头柜里，我没戴过。
我把发簪放在碑前，又从包里拿出一杯茶。他爱喝龙井，赵姐每周帮他泡一壶。
“时遇。”
风把树叶吹过来，落在茶杯边上。
“我替你讨回来了。陆延川七年，周明远四年。合同假的那部分钱追回来了，公司现在干净了。”
我蹲在碑前，手指摸过他的名字。
“你那本日记我看了。你写得太细了，连哪天我穿了什么裙子都记了。你记得那么清楚，为什么不问我一句。”
没有回答。
“你说你后悔娶了我吗？你说不后悔。可你知不知道，我后悔。”
“我后悔那天没接你电话。七个。你打了七个。我嫌你烦。”
“你在仓库地上躺了四个钟头。你疼不疼。”
我说不下去了。
蹲在那里，手撑着地，眼泪砸在石板上。
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我站起来，擦了脸。
把茶杯里的茶倒在了碑前。
“不早了，我走了。”
我走回车边，打开车门，坐进去。后视镜里能看到墓碑。发簪在碑前，被风吹了一点，没倒。
我发动车子，挂挡，松手刹。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看了最后一眼镜子。
墓碑越来越小。
然后转弯，看不见了。
我没回头。
往后的日子，我不再接陌生号码的电话了。每一个打进来的号码，我都会接。
但再也没有人，在深夜给我打第七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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