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回国那天，剧务让我去给她拿行李。
我以为顺便要收我的工牌，摘下来放在化妆桌上。她看了一眼，没碰，倒是把自己手里那两页纸摊开了。
“我问你个事。你们这儿以前叫我温棠，还是温桐？”
我说温棠。
她松了口气。
“那我第一张词没背错。”
门外进来两个剧务，抬走了晏川的椅子。椅背上印着他的名字，底下还压着一只没喝完的保温杯。
我提醒他们，杯子忘拿了。
其中一个说：“晏老师的东西送到来宾休息室。这里下午给祁望试装。”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祁望演谁？”
“男一啊。新通告你还没看？”
他从兜里拿出折成四折的纸。
上面我的名字还在。替身唐澄，比上一版多了三个镜头。男一那一栏，晏川换成了祁望。
我等了三年的这个女人坐在镜子前，拿圆珠笔把“温棠”抄到手背上。她抄完，忽然问我：“三年前，你也在那个礼堂吗？”
我说在。
“那晏川真的从台上救过我？”
她问得认真。
我把工牌拿回来，重新扣上。
“三年前我没见过你。”我说，“我倒是知道谁救过人。”
她一下抬起眼睛。
化妆镜的灯亮得厉害，她手背上的墨还没干。
我叫唐澄。二十七岁，做了三年替身。
刚进烛桥影业那会儿，我的合同写的是随组表演。后来加过两次附件，才把背影、侧影、远景和指定动作分开。制片人杜景衡跟我说，钱按月结，台前怎么写等角色定下来再谈。
三年里，台前的名字定过好多次。
我的名字没写上去。
我替过晏川戏里的恋人，替过他广告里隔窗坐着的女人。遇上不能露出全脸的宣传照，摄影师叫我侧一点，再侧一点，最后只剩半条下颌线。
有回拍到夜里三点，现场来了个新助理。她看见我坐在化妆镜前卸头套，冲外面喊：“女演员还没走。”
管服装的葛姐说：“这是替身，主演早走了。”
助理愣了愣，转回来问我想不想吃夜宵。
我说想。
她给我打了一碗汤。汤里本来有两块肉，她说你等一下，我再去拿双筷子。等她回来，管事的人已经叫我换回衣服，再去补一条进门。
我把汤喝完才去。
那晚我干了这么多年印象最深的一件小事，就是那个新助理记住了我吃汤要筷子。第二回她给我拿盒饭，里面筷子和勺子都有。
其他人叫我，多数时候都用一个字。
替。
替，你把这个穿上。
替，别转头。
替，人家这条拍完了，你先别走，试一下光。
我有时候真听不见。现场二十几个人喊，一个字太容易被别的话盖过去。我请他们叫唐澄。葛姐记住了，几个干久了的老师傅也记住了。另一些人就说，今天替身换了没，找唐什么那个。
我妈走得早。我从小跟外婆住。她耳朵不太好，手机播我的东西必须开字幕。有年春节我给她找出一部我替过的戏，指着屏幕说，你看走廊尽头打伞的那个是我。
她看了很久，问哪个。
我把进度拖回来，说看手，我右手拇指往里蜷着，雨伞坏了个角，我怕伞骨刮人。
她终于认出来。
“你那天鞋是不是湿了？”
我说湿了。
“你走路拖一下，跟小时候踩水回来一样。”
她没问我为什么看不见脸。
那是我第一次替晏川拍“等白月光”。导演让他站窗里，我撑伞从窗外经过。他隔着玻璃看我，面前是给他打好的光。我下戏后从工作人员边上绕出来，他还问过我一句，外面冷不冷。
我说挺冷。
他让助理拿了条毛巾给我。
隔了一年，他在采访里讲到同一场戏，说那天抬头看见她，竟然有一瞬分不清现实和镜头。主持人笑着问，“她”是不是温棠。
晏川低头笑了。
那个笑让人猜了两年。
我那天撑坏的伞，第二天赔了四十五块。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葛姐看见我掏钱，回来在收款单上写了三行，说现场道具原有破损，已追回扣款。她问我有没有收全。我收了，拿那钱在楼下买了一碗粉和一袋给外婆的栗子。
温棠这个名字，差不多也在那之后固定下来。
他们说，她是晏川没红时认识的女演员，三年前出了点事，后来去国外学习。她喜欢穿宽松的白衬衫，写字慢，生气时从来不回头。宣传组把这些一条条添进去。每加一条，助理就给我发一段样片，说你照这个走。
写字慢是真事。
小时候我练字把手指压得太低，写多了会疼。给晏川那部戏补纸条时，我写了三次。第一回导演嫌太熟练，第二回嫌画面不好，第三回我手疼，停了一下。结果他们都说这次最自然。
有个当时还跟我同屋的演员说，你迟早得成了这个温棠的一部分。
我说，她出国前到底长什么样？
她答，人家不放照片，说保护素人。
我那时还相信有这么个人。
剧组把我挑进来时也这么讲。何玮是晏川的经纪人。她隔着一面玻璃看过我走路，问我能不能把肩膀放松一点。等我走回去，她说像，侧脸也像。以后如果正式见到了，你会吓一跳。
那天坐到镜子前的女人叫蒋芮。
她把第一张提词纸收起来，拿另一张给我看。上头第一句写“好久不见”，下面是三年前那场救人的细节。再下一段，写温棠从国外回来，第一件事是完成和旧搭档没拍完的作品。
蒋芮问：“他们跟你说过，我要在今天讲这些吗？”
我说没有。
“跟我也没说完。昨天说只做个见面礼，今天让我念小时候第一次见晏川。我上个月才见他第一面，他也不认得我。”
她把纸按平。
“我听说你要是走了，背影还得换一个。你应该不走吧？”
我指了指自己胸前。
“通告上还写着我。”
“那就好。”她低头说，“试装的时候导演说，看我跟你走路像不像。我以为你替我。后来我看完那些片，才知道我得先学你。”
门口有人叫温老师。
她本能地没答。过了一拍，才说：“来了。”
她站起来，拉开行李箱找外套。我看见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日常衣服，最上面压着一张县剧团排演证。她赶紧拿起来，塞回夹层。
我没有问她是哪儿回来的。
服装车刚到，我们出去试戏。
今天拍的是一段新片的先导片，角色从一间废弃车站出来，把手里的灯递给站在台阶上的人。灯是道具，走廊也是搭出来的。机位先拍背影，再去补蒋芮的正面。她拿灯的时候，没人告诉她灯罩会晃。
她举到半空，里面哐当一声。她吓得缩了手。
副导演不耐烦：“唐澄，你给她演一遍。正常动作，别弄你的表演。”
我接过灯，站到黄色记号上。
三年前第一部《回灯》，我就拎过一盏差不多的灯。灯轻，我知道应该把它当重的拿。真正等人在黑地方的人，眼睛往前看，手会往自己这边收一点，免得先把光晃到人脸上。
我走完，祁望正站在台阶上。
原先剧本写他伸手就接。那一刻他没马上接，低头看了我手一眼，先说了一句，手怎么这么凉。
不是剧本里的词。
我也没马上答，把灯递给他，揉了下手指，说你接住我就不凉了。
他接住了。
导演在监看器后面没喊停。我们站了三秒，才有人想起这条只是示范。副导演叫祁望别自由发挥，说排练的时候把自己位置看好就行。
祁望往台阶下面看，认出我。
“唐姐？”
我笑了下。
他刚到剧团实习的时候，在一出儿童剧里演邮差，我演收信的人。他出场跑得太快，帽子掉在第二排。有个孩子笑得直踢前面椅子。他捡起来，脸红得不敢再看观众。我接过他的信，说邮差同志你先喝口水吧，赶了这么远的路。
观众后来笑的是他抱着茶缸喝两口都舍不得停。
下台他给我鞠了个躬，我说你把掉台上的邮票捡一下。他真去捡，捡完跑去问我，下场还能不能喝水。
他那会儿瘦得袖子转两圈。如今站到台阶上，身上那件原来给晏川准备的外衣只改了半寸。他身上已经有一份单独通告，手机里一上午收到三个培训安排。
他向我走过来时，有人举着手机拍。我手上的灯立刻被助理拿走。
“咱们老师聊点私人的，唐澄你先去吃饭。”
我知道这句的意思。
我站在画里，画就没法照他们要的样子讲了。
我去拿盒饭时，晏川坐在休息室外面。临时搬过去的椅子没人给他打开，他坐在一个很低的塑料凳上，手里翻着一份材料。见我经过，他说：“你换戏了吗？”
我说没。替身还照旧。
“那她来干什么？”
他嘴里的她是蒋芮。
我停了一会儿，说你没看过新通告？
他抬头看我。
“他们跟我说下午先给新人测光。我晚一点照样上。”
我把那张通告给他看。
他读得很快。看到男一那栏，手指停了一下，没问我祁望是谁。他把纸折回去，递给我。
“何玮签的？”
“我不知道。”
“也是。”他说，“怎么也轮不到先跟你说。”
他拿起手里的另一份纸，起身回屋。门没合严，我听见他问何玮：“男一什么时候换的？我为什么先收到这份事故说明？”
何玮把门关上了。
那天我在外面把盒饭吃完。冬瓜凉了，米饭还热。我吃到一块姜，舌头麻了半天。
我原以为温棠回来，剧组就不用再从我身上找那个侧影了。我甚至提前给以前一起演儿童剧的人发过消息，说要是缺人，给我留个接戏的空。
轮到这一天，替身仍旧照拍。坐那把椅子的人换了。
而温棠来之前，连温棠这两个字都没背熟。
那部第一部《回灯》，我本来能露脸。
角色叫阿杏，在车站附近摆摊卖针线。整部戏她出现两次。一次喊住拿错包的旅客，一次在天黑后把灯借给女主。我的合同只有几页，名字打错过一回，场记方蓓把名字的澄字改好了，叫我在改动旁边签一下。
我签得特别端正。
回去还给外婆拍了张照。她问阿杏从头演到尾吗。
我说就两场。
“她最后把包还了吗？”
“还了。”
“那她挺好的。”
我把这句记得比导演给的角色介绍还清楚。
开拍第一天，葛姐给我找了件衣服。袖子长，往回缝了一截。她让我站在镜前抬手，问会不会勒。我说不会。旁边一个女人伸手把我胳膊往下一按，说你抬手是在干活，别跟拍照一样把肘往外展。
她是孟岚，动作组的人。那阵子组里不少演员走夜戏，全靠她在现场把每个人叫到位。演员第一次做不会的动作，她先讲拍出来是什么样，再问人觉得哪儿没听懂。遇到导演说“赶快试一下”，她会回一句，人先站稳。
我一开始有点怕她。
她问我，摔过吗。
我说练过。
她问我练的时候旁边是谁。
我说老师。
“那今天旁边是我。”她把我身上一截会刮人的线头剪掉，“有事先叫我，别怕人家嫌你慢。”
出事那天，本来叫我补第二场。
演员集中等戏的地方在旧礼堂侧门。里面多添了一段布景，为了拍人物从高处下来找灯。原来的安排不是当晚拍。后来接到通知，说后头还要借场地给另一个组，今晚把需要的补完。
孟岚先过去看过。她回来，叫我们都等着，说现场有情况，得复查。
我记得她那天说话的时候拿着一只纸杯。杯底已经被她捏得发软，里面还有半口水。有人从制片那边过来催，说没必要把全组都拖在这儿，有一条走过去看一下就完了。
孟岚说：“我说先停。你把这句也告诉他。”
我当时离她不远，听见了整句。
之后有人让我换衣服，说等复查看过就能走一遍。换完出来，现场已经重新叫人。那一小段时间我没跟着孟岚。她去了入口那边，我从服装间出来，听见几个熟悉的工人都在喊，便以为等的那个人已经来过了。
现在再想，谁亲口跟我说过可以开拍？
没人。
都是“再走一遍”“人齐了”“都在等你”。我在儿童剧团迟到过一次，那天带着十二个人等我，我一直记得不好受。后来每次别人说都在等你，我就跑得特别快。
那晚我也跑过去了。
我站到灯打着的位置，刚要转头看人，脚下就晃了一下。我以为自己踩空。接下来听见孟岚叫我名字。
“唐澄，看我。”
她拽住我，把我往稳当的地方带。就在那一阵乱响里，我出去，她受了伤。后面有人叫救护车，我站在地上，怀里还抱着那只道具灯。
有个人伸手接过去，说放下吧。
我低头看，灯灭了，手还抓着提梁。怎么张都张不开。
那一晚，晏川没有在那个礼堂里救我。
孟岚在。
我看着她被送走，问能不能跟去。有人说家属已经通知，我先把手上擦伤处理一下，后头还要登记。方蓓陪我去过门口。回来的时候，负责那场的执行制片把我拦下来，问我离开之前有没有自己继续做动作。
我说没有。我听见通知开了，站进去，发生了事。
他给我一张纸，叫我把安全离开写上去。我写了。
那时候我只想找个人告诉我，孟岚能不能把手伸开。她来前用那只手给我剪过线头，后来担架经过门口，袖子压在身下，我一直没看见。
我的那张纸写着，人已离开布景，手部擦伤，其他待核。
有人后来拿这张纸说，当时演员都安全。又过了一段时间，原本通知复查的事也被说成了，组里已经收工，是孟岚个人留下拿东西。她的名字在几张表里来回变。有的地方叫临时协助。有的地方干脆没写。
我找过去问，杜景衡第一次亲自见了我。
他在办公室桌上摆了两杯热水，跟我说，拍戏现场事多人多，可能下面做记录的人混了。你放心，她的伤有人看。你自己最近也别跑来跑去，公司会找一个能干久的岗位给你。
我问阿杏后面的镜头还拍吗。
他把茶杯移开。
“你要愿意长期跟组，何玮那边有个位置。稳定得多。阿杏这个角色会再合并。小唐，做一场戏和干三年活，你自己算。”
我那阵子房租拖着。外婆前两天说有个冰柜坏了，修师傅要换件，我只给她转了两百。孟岚在医院有她妹妹陪，我去过两回，有一回她把我买的水果全给了别床的人，说她暂时咬不动苹果，叫我下回带两个香蕉。
我问她剧组联系过没有。
她说来过，先付了医院一笔。后面的还要算。
她看了看我，问接下来去哪儿拍。
我不敢说我已经准备签另一份合同。
她见我不说话，自己问：“要长期跟？”
我点头。
“那签字看清楚。”她说，“上回你拍阿杏那张，我叫方蓓给你留了一份。你自己的东西先拿回去。”
我签了。
三个月后，《回灯》的第一支预告出来。阿杏只留下一点侧面，名字没有了。那个我抱灯走进台阶下的背影，反复出现在公司做的花絮里。
后来的公司稿把它剪成一个很短的故事。一只手抓住女演员，晏川的脸出现在后一镜，镜头转过去，观众觉得他把人接住了。
我是当时站在那里的那一个。我知道画面里有一截是真的，后面那张脸是补的。
我去问过何玮。
她说那是一段氛围片，最后有剧名，大家知道是拍戏。别自己急着把受伤的事放进去，孟岚还要和剧组核费用，谁也不希望在谈妥之前先让人围着她问。
我听了这句话。
我也想拿到下一个月的工资。
片子从官号到了采访，从采访到了粉丝剪辑。慢慢有人问，晏川当年救过的那个女人现在在哪里。他第一次不答，第二次笑，第三次说她想安静过日子。
温棠就是在那些问题里长出来的。
我有一阵子也觉得，也许别的故事是真的，晏川确实认识一个人，公司只借了我几段画面讲。那时候我做了很多别的工作，记剧本，替手，提灯，换衣服。每个月总有两三次人家来告诉我，再坚持一个项目，下次给你个有名有姓的小角色。
我没少信过。
也没有完全信到，把自己签过的纸都扔了。
我的通告和结算单装在两个旧文件袋里。三年前阿杏那份在最底下，夹着我当时写过的角色笔记。上面有一句我从没拍过的台词。
“你把灯拿走。我等后头那一个。”
我每次念这句都不舒服。
导演说那个车站一天可能只有三班车，阿杏知道再等会儿就过夜。问我她干吗不自己拿灯回家。
我说她今天反正晚了。后头那一个兴许比她还晚。
导演说你留着这个劲，到时候开拍了我看。
到最后他也没看见。
温棠来试装那天下午，何玮叫我去拿她的出镜确认。
我以为是往常的表。翻到第二页，发现里面还有一份过往事项声明，署名是温棠，内容写三年前她参与《回灯》拍摄，因演员晏川提出未经制片组确认的临时排练，现场发生过短暂意外，事后她本人无碍。
附件写，其他人员在同一地点的伤情，与该次拍摄无关。
我问拿文件的助理：“她当年在哪组？”
助理正找订书钉，没听懂。
我又说：“这个人，三年前在哪个剧组？她要签自己在场。”
助理把订书机给我。
“何姐叫你送过去。你送过去她自己会看。”
我没有拿订书机。把材料放回桌上，转身去找蒋芮。
她在角落背词。
我问她知不知道还有一份旧事说明。
她说她看见前面了，后面没翻。她原先以为要补签的是今天的工时。
我说那你完整看完，自己决定签不签。
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唐澄，你能不能也看一遍？我是听他说这里有角色才来的。要我演旧事，我可以演。今天他让我签的那一份，是按演戏算，还是按我真的做过算？”
我把问题重新说给她听。
“你三年前在场吗？”
“没。”
“那你想写你在场吗？”
她抬头看我。
旁边有两个人在找她的鞋。一只白鞋、一只米色鞋摆在地上，都是为了今晚的亮相准备的。她过去先把鞋挪到一起，才说：“我想演戏。我没想过要在一张纸上认我从哪儿摔过。”
我说那就把这句告诉要你签的人。
蒋芮当时没有说。
她把材料带去了化妆间，先问何玮那几场戏是谁安排的。何玮说温棠是艺名，人物传记都能商量，这份只需要回忆当时感受。蒋芮指着自己那栏说，我根本没在里面，你们给我写了姓名，还写我记得现场怎么开机。
何玮把纸收回去，笑着叫她别想那么多。
后来蒋芮告诉我，何玮那天递回来的只有一张通告，说今天先拿角色去试。试上了，这些都是公司和她一块处理的事。
她盯着那几行字，还是去试了。
我不怪她那时候没起身就走。
我知道站在一个从没给过你名字的地方，看见有一天真有人把名字打到通告上，手很难松开。
那天晚上，我们在棚里给新先导片补镜头。
有一条是温棠看着祁望走向台阶。她坐着，我站在镜头前方，给她定刚才的站位。我叫她眼睛先看灯，不要一出场就看他。副导演催我让开，晏川已经站门外等了好久，他原本是来跟祁望试一段对手戏的。
他走进来的时候，祁望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拉了拉。
两个人第一回正式见。
晏川问他，今天一共试几场。
祁望说两场，还有一条要从你的旧戏接过来。
晏川点头。
“你看过旧戏吗？”
“看过。”
“那把伞你拿过吗？”
“没有。”
晏川笑了一下。
“那先拿一回。道具那把跟外头卖的不一样。你不必非按我那个动作。”
他说完，自己走到了棚外。身上那件针织衫薄，站门口有风，领口往里瘪了一点。我走过去问他，要不要找人给你拿件外套。
他摇头，说等会儿就走。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三年前的事，你什么时候开始知道宣传用你的画面？”
“第一批片子出来。”
“你没讲过吗？”
“讲过。”
他垂着眼睛，笑了声。
“我也问过为什么剪成这样。何玮跟我说，剪都剪完了，大家很爱看。再解释，像我故意把人叫来看我否认。”
“你后来也答过他们。”
“是。”他说，“有一个主持人问我，当时她有没有哭。我说我没顾上看她哭没哭。”
我看着他。
“我讲完那天，自己觉得这句留了余地。”他抬起手，拇指顶着指甲边，“实际上谁听，都觉得我在那里。”
我没替他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问：“孟岚的手怎么样？”
“能做些事。重的活回不去。”
他问我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我说你要问她，可自己托认识的人联系。她愿不愿意见你，由她决定。
晏川点头。
“当时她进医院，是我先知道还是你先知道？”
“我在现场。你后头应该接了电话。”
“我在拍另一组照。”他望着棚里，“我有工作记录。杜景衡现在拿一份说明，让我承认我临时带人回去补拍。他说新片的合同可以继续谈，只要我签了，旧事我们一块处理。”
我问他有没有签。
“没。”
“那你还打算来拍吗？”
他想了一会儿，说他今天还是来了。
“我原以为他们会给我留把椅子，把剧本说完。晏川三个字一直在所有门上挂着，挂久了，我以为他们要让我走，至少得亲口告诉我。”
他把手放进口袋。
“我没想到是你递给我的通告。”
过两天，公司的对外消息发出来。晏川因档期安排，将以特别合作身份支持新片。祁望担纲男主。标题里最显眼的是，白月光正式回国。
晏川后来讲，档期压根没问过他。
三年前，他借一只不是自己的手接住了那个镜头。三年后，人家想让他的手去签发生过事故的纸。
我没觉得活该就够了。
这里头要算的事，多一件是一件。
那晚蒋芮跟我拼车回去。车开到一半，她从包里摸出一双鞋，问我穿多大。
我说三十七。
“我三十六半。那怪不得。”她把鞋头冲我晃了晃，“他们今早给我第一双就是三十七，说温棠脚不小。我还以为说的是我。”
我笑了一声。
她也笑，笑完把鞋装回去。
“试镜的时候，他们给了我三段视频。都是你走过去，然后背影停一下。他们让我照那个停的时间。今天你走那回，跟视频里停得一样。”
“有一句话我听完才走。”我说。
“哪句？”
“跟祁望接的是另一句。以前晏川那边不用出声。导演让我从画外听一个声音，说外头雨大，要不要等等。我就停了。”
“你后来在等什么？”
“听那边要不要再说一句。没再说，我就走。”
蒋芮望着窗外。车停在一个红灯口，她突然说：“要是我什么都不学你的，我第一场还能演吗？”
我说能。灯你先拿稳，你自己看着对面人说话。
她点点头。
到住处前，她问我想不想要一份她接到的试镜资料。里面有她的报名时间、原本面试的角色，还有几个他们要求她模仿的镜头。她说我可以拿自己的那份去找律师，别把其他试镜人的东西一起给出去。
我说想。
她下车以后，把自己接收过的文件和往来发给我。原来她最初报的是新片里一个六场戏的小角色。公司说她适合做女主，给她看三年前的一组背影照片，要求演员外形和这组镜头保持连续。那时才有了完整的温棠履历。
最早一版里，温棠的出生地有两种备选。
其中一处是我外婆住的县。
我看着地址，想起她每次搜新闻，会把城市名也一块加进去。她怕我们重名，打唐澄，后面再跟一个县城。搜出来有个卖茶叶的，也姓唐。她问我是不是网上还有人和你一样找不到。
我说有吧。
我没告诉她，她前阵子发给亲戚的那个白月光采访，可能已经用过我的背影。
第二天上午，我去看孟岚。
她现在在一家小剧场帮人管排练。给新演员记位置，有时给孩子做没有危险动作的舞台指导。馆里那把扫帚太长，排练完她会请旁边的人帮她收。她以前一个人能把一堆东西挪到门口，这几年手不太耐久，平时尽量少让人看出来。
我去时她正剥一只橘子。
剥到一半，橘皮在掌心打滑。她换手拧下来一小截，说你想吃自己找。转头看清是我，给我把剥开那只往前推了推。
“怎么突然来看我？”
“温棠回国了。”
她扬了下眉毛。
“那女的是哪儿来的？她出国走的哪扇门，我也没看见。”
我一下笑出来。
笑完，我把那份事故说明里能依法用于核对的内容讲给她听。说公司准备让一个未在场的人以温棠的名义来确认，孟岚那次受伤和拍摄没有关系。
她听完，没再剥橘子。
“我那两年讲过多少遍。”她说，“组里跟我说，让我等工伤的事，别急。报上去的纸，问到后面，人家说我当天是非工作时间在那儿。我给他们看排班，他们说这是拍摄预计，最后没用。”
她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文件夹。
她不是这三年什么都没做。她找过剧组，提交过现场工作资料，几次被人以外包或用工关系的名义推回去。医疗费先付过一部分。她想把后面的事按实际经过办，谁都能给她找一个另外的联系人。
她有一回已经找到现场安全记录，去要原来的返工安排。人家说文书都交回承制方，问杜总。杜景衡让人回她，说工作关系有争议，出事前你也已经离开现场，你先把自己待在那里的原因讲清楚。
她过去讲，正好碰上《回灯》做宣传。
外头大屏上，晏川托住一个女人，字幕写“他不曾让她跌下去”。有人请她先别上楼，免得他们今天正在开发布会，受什么影响。
她站在楼下把整段看完。
“我第一回看见，觉得我脑子坏了。”她说，“那么多人对着屏幕夸，夸他动作做得好。我当时就想，我也想知道那一下怎么做的。我连哪根手指先抓到你，都没想起来。”
我低头看她手。
她注意到，抬了一下。
“别看了。今天能剥橘子。还是比你那会儿强一点。”
我问她：“我现在把我那晚的经过补出去，晚不晚？”
“你愿意说到哪儿？”
我愣了愣。
“我在。你叫停过。后来有人叫我去走一次，我去了。出事后我看见自己的说明被拿去说没事，我没把后面追下去。”
孟岚点头。
“这些都能说。”
我想问她有没有怪我。
她先问：“他们要不要你签别的？”
“还没。何玮让人说，之后我的试戏资料可以先留一份，旧事不要主动提。”
“你还想试？”
“想。”
她把橘子分成两半。
“想就去试。别在那张纸上拿我的事换你一场戏。拿到了你也记得怎么拿的，没劲。”
我盯着她，半天没接橘子。
她把那一半放我手里。
“吃。你这回别帮我把皮也剥了，我剥得动。”
我们把东西一件件摊开。
她的当日安排，现场人员群里的通知，她收到的付款记录，她报过情况的材料。还有她自己受伤后找过同事记的日期。可以跟我的旧合同、通告以及我写的当晚情况说明对得上。有一项伤情处置材料上面写她由旧礼堂附近送医，时间比公司后来所说的收工时间更早。
我问她能不能复印一下。
她说可以，先只复印跟事情有关的几页，家庭信息留给需要核查的人看。她愿意自己提交的东西自己提交。她没把整本往我怀里一塞，叫我替她一个人把这场仗打完。
那天下午我们去找了律师。
律师先看合同，再问每个人自己想处理什么。孟岚说确认当时的实际工作与受伤经过，之前一直拖着的钱要算清。她不想再出镜讲救过谁，也不希望有人把她当年在担架上的画面放到网上。
我说要让已经约定的工费结完，查清我的表演被用在哪些地方。还要把当年的内容讲明白。我知道有些我签过合作，有些宣传按原合同范围做过，哪些能要求纠正，要一份份看。
律师问我留过什么。
我把两个旧文件袋搬过去。封口坏了，底下用胶带缠了几圈。一份份拿出来，大部分都是很不起眼的东西。通告截图、改过的排班、结算票、公开播过的片段，还有几次我给经办人说某项约定没做到，对方回我等下回补。
有一部戏我做过八场关键背影。新宣传叫主演亲自完成那个段落。另一个项目，旧合同承诺结算后给我一份能用于试镜的合法片段，后来试镜名单下来，公司的人说我没有证明自己演过。还有《回灯》那几页，曾经写过我的角色。片尾改完连表演组的名也没有。
律师没说我演过的东西都归我。
她问我，哪些话是别人公开用过的，哪些是合同里写过的。也问我有没有未经允许去拿内部片子。我说没有，原件还得请能依法核查的人调。她点点头，把现在能做的事情分清。
事故线索和相关异常按程序反映。合同、报酬和署名等问题，各看约定和证据。谁能帮忙说明，就请本人说自己见过的。
我出来以后，打电话给方蓓。
她是当年负责记现场情况的人。后来换了组，我见她最少的一年只说过两句话，一句春节快乐，一句你那件蓝羽绒服还在我家。
她听说孟岚要重新核查，电话里先不吭声。
我说你当初给我的通告还在。事故前后的记录，你记不记得。
她问：“他们现在说的是谁开机？”
“想让晏川认是他叫人补拍。”
方蓓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他都没到。那天制片还催我把他第二天的车往前挪。要说他没来，我有一张临时改过的安排，也有跟司机核过的消息。至于是谁让开，得问现场，不好凭我一句说了算。”
我问她还留着旧版场记吗。
“我能给的，已经是我交出去的那一版。里面有个划掉的字。”
“什么字？”
“停。”
她顿了顿。
“你等一下。我回去看看东西还在不在。我先跟你说，我那时候受过处分。人家说是我把暂停通知传错了，大家没收到。现在再来问我，我也想问过我的那个人，把他当时拿的那页给我看看。”
第二天，方蓓把能提交的材料交给了相关人员。
事故当天在不同人手里留下过工作记录。原始记录上有暂停安排和复查要求。后来送出去的部分说法只留下正常收工。另有人员在暂停后仍作出重新补拍的安排，这一点，需要结合在场人员、原始记录和负责人的通信去查。
我从她那里第一次知道，我在走去布景前，现场有过两轮通知。
第一轮，孟岚说停。
第二轮，执行的人通知继续，制片点过头。
我只听见第二轮。
有人很清楚，等人齐了和安全确认并没有一起回来。
那几天我反复做一个梦。
梦里方蓓站在门口喊我的名字，我跑过去，发现门是关着的。我一着急敲门，里头问你谁啊。我说阿杏，里面说没有这个人。我说唐澄，里面又说你不是替身吗。
醒来以后我会看手机。
不是为了看谁发没发新戏。我想找孟岚最近有没有给我留话。只要看见她昨天还在群里问排练几点，我就能起床。
旧事开始被核查前后，剧组先来找我做了个结算。
何玮叫我带身份证和用工合同过去，说她跟制片谈好了，一口气把之前欠的补出来。她把金额写在一张纸上，我按自己记的数算了一遍，基本对得上，少一笔夜间补贴。
我指出来，她让助理添上了。
“你看，原本都是小事。”她说，“你为什么非让大家觉得要告来告去？”
我没有问她从哪里知道我找过律师。
她把一份新协议推给我。前面说付多少。后面写清此款已经涵盖既往费用，以及“合作期间全部影像的后续使用与宣传归属”，另有一段说本人对旧案相关公开表述无异议。
我问：“哪一条跟我上个月干的活一起结？”
何玮低头看。
“签完你一块拿。现在给你留一个试镜的位子，三年一直说要露脸，这回你自己抓住。”
“把已经欠的那一笔单独结。新的我拿回去看。”
她把纸从我手边抽走。
“唐澄，当年要没有我，你演那一个阿杏，两天就从组里走了。”
“阿杏的戏我签过合同。”
“你只演过一场半。后面没了，也没人求着你留。我给你三年，你今天跟我数半场。”
她坐直身子。
“你以为没镜头就亏了你？多少人站一晚都没钱。你做替身有固定结算，还能拿我们的戏出去见人。你现在手里的东西，哪一件不靠我们？”
她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我靠他们那份稳定收入，在外婆房子漏雨时给她付了修房钱。我有几个第一次到那个棚，是别人带我进去。何玮有一回帮我求过一段别的试镜，我记得，也去谢过她。
可是她面前那张纸上，三年的活儿是我干的。
我说：“我干过哪些你们有记录。请先按记录结。那一段事故，我当时在场。我不签无异议。”
何玮盯着我，过了一阵笑了。
“你从来不闹。今天来之前练过？”
“我给客户退错钱的时候也这么说。先对该对的，再对多出来的。”
她没笑了。
我起身告辞，走到外面接电话。有人问下周一场手替还去不去，我说通告还没撤，我会到。
过了五分钟，通告撤了。
当天晚上，又有两个我已经约好的小活儿说要暂缓。有一个是我以前的同屋，拖到快半夜才给我打电话，说甲方临时发来一份名单，唐澄这个名字不能用。她想把活儿给我，实在给不了。
我问她，是不是有人说我违约。
“有。说你把素材带出去了，还拿人家没播的东西去要女一。”
我放下手机，想了很久。
我最早被说像白月光，觉得像别人不算多难听。后来被人说觊觎女一，我竟也有一瞬想回一句，我什么时候要过女一，我只想演两个有脸的镜头。
过了会儿，又想，就算我想演女一，想了有罪吗？
我给那个朋友回电话，说你把别人发你那句话留好。你不用替我发声。你自己要做活，先做。
她哎了一声，问我手里还有没有钱。
我说够下个月。
“你每次说够下个月，都不说下下个月。”
“那你借我下下个月的？”
她说：“别扯。你饿了跟我讲。”
我嗯了一声。
挂完电话，我在厨房煮面。水开了我没顾上关，扑了一圈。去拿布时把一只碗碰掉在地上。碗碎了，面也坨了。
我蹲下去捡碗，才发现自己在哭。
不是为那几个接不了的活。
是我做了三年不露脸的事，想真露一次脸的时候，外头先有人替我把动机说完了。
说我不知足。
说我嫉妒一个刚回来的女人。
说我藏了人家的录像，想捏住谁的命。
我那个下午连一份跟着我名字走的结算都没拿到。
我哭完，把面倒了，出门买了一碗小馄饨。
老板问要不要辣。我原来一着急就说都行，那天我说只放一点。我自己看着他从瓶里舀了一小勺。
我把那碗东西吃完，回家给自己列了三份记录。
我参加了什么。
当时有谁。
原始材料应该找谁核。
公司发的、我自己拍的、别人后来转给我的，我分别注明。能按合同留的留，涉及别人的私人材料不乱发。有人叫我干脆把当天在棚里说过的话全录到网上，我没照做。我得把我讲过的那些小事补全。网传我去要女一那天，我去的明明是一个早已谈好的公开试镜。
那个试镜，我第一次没过。
是一部小电影，叫《换班》。导演俞冬以前在剧团看过我的戏，后来用公开渠道招演员。我按要求递了报名，试的是老客运站最后一个售票窗口的工作人员，名字叫崔铃。
整个故事她只有一段长戏，其余场次里忙着撕票、核零钱、替同事搬一张桌。角色没多少光鲜的东西。报名的人挺多，因为戏里有个地方她得当着自己的妹妹说，两个人以后就到这儿，谁也不要老来救谁。
我想演那个地方。
拿到试戏那页，我自己读了十来次。去现场时对面坐了个试别的角色的演员。她穿着睡裤就来了，说导演要的是随便一点，她不想临时找衣服。
开拍前，助理问我正脸习惯哪边。
我一时没答上。
替身做久了，人家问你哪边合适，问的是怎样不露脸、怎样能接上主演。我自己整张脸在镜头里，反倒下意识转过去一点。
我第一条就这么演完了。
俞冬看完说，你讲到最要说的话时，总把脸放出去。
我说我怕挡住对方。
“你俩都是演员。她有她的机位。”俞冬把片子回到中间，“你可以看她。你刚才两次盯着门。你到底想不想这个人留下？”
我说想。
“那你看着她说一回。”
我重来了一次。这回看着对方，说把票拿着吧，我留不住你。
她眼泪掉得特别自然。
我的词忘了。
我半天才说，你票快丢了。
现场没人笑。俞冬喊停以后说，忘词可以接，刚才那个词也能接，但你又把脸转回去了。你很熟别人什么角度好看，自己的脸还不熟。
我回家收到邮件，没选上。
我很想把电话打给她，问能不能再试一回。
最后只回了句收到，谢谢。
当天下午我给外婆打电话。她问我是不是已经坐车回去了。我说在这边，还得等几天。她说那把卧室晾的被子给你叠起来，别又落一层灰。
我问：“你那次看见我撑伞，真的是看步子认出来的？”
“我认的是手。”她说，“你小时候拿筷子也爱缩那个指头。后来看你鞋湿了，才觉得你那段走得跟平常一样。”
“你没看见脸，会不会觉得拍了也没用？”
外婆在电话那边拍了拍什么东西。
“谁说的？”
“我问你。”
“你要是演的时候想让人看见脸，没看见，你会难过。至于你拍没拍，手都在那里。”
她说完又问我，我现在有戏试没有。
我说试过，没成。
“那你今天花车费去了，自己知道哪里不好？”
“知道一点。”
“那车费没白花。”
挂电话前她又加一句，票留着没，下回回家给她看多少钱。她年轻时去趟市里还要换两辆车。现在我每次说坐到了，她都嫌我从来没告诉她路上花几站。
那天我把试戏回看的片段在手机里翻了好多遍。是对方允许给参试人看的。第一遍我只看见自己的侧脸。后面我终于留意，那个和我对戏的人有一次把手缩回去了。她想接我递的票，最后没接。我如果一直看她，就知道那句停顿本来可以接到哪儿。
我没拍到我想拍的那场。
我也总算开始看懂，镜头里还有我自己要学的东西。
事故材料继续往前查的时候，杜景衡的公司要开回归发布会。
我从以前的工作群里看见流程。上面写温棠、祁望、晏川共同亮相。晏川已经说不签之前那份说明。公司换了说法，请他来做新片的推荐人。又打电话给我，通知我有一条远景仍需补，拍完结那场钱。
我问新片已经签过的替身合同怎么办。
对方说拍完这一条，再谈剩下的。
我让律师帮我核了这次出镜范围。属于正常工作、文件清楚的可以做。我没有答应再拍“当年的她回来”之类的宣传，也明确拒绝在发布会以事故见证人签确认。
何玮亲自回我一句：“你想上台的话，机会还是有。”
我说我今天接的哪一条，给我写清。
她没再提台。
那条补镜头在上午拍完。
我拿灯从左边门进，走到原本的记号停住。祁望那回等在那里，手伸得比上次早。我把灯给他，他低声说了一句：“唐姐，之前那条后来会用吗？”
我问哪一条。
“你说我接住，你手就不凉了。”
“那是排练。”
他点头。
“我挺喜欢。”
他说完看了眼监看器，正式喊停后才告诉我，他前一天收到一份人物宣传，写他学习晏川当年亲身救人的动作，为拍新片还原真实经历。上面还说，这一次所有动作他都会自己完成。
“我第一天来，觉得人家为什么突然给我男一，先想的是我熬出头了。”他说，“后来听说有个人受过伤，又看他们叫温老师讲旧事。我越看越觉得，我这个男一要拿的东西有点多。”
我没叫他一定退出。
我问他哪个部分是他真实答应演的。
“剧本上的角色。我今天站在这儿，也可以给人看我怎么演。”他把灯递还给道具，“但是我没答应替一个人证明谁救过谁。也没答应把你那几场写成我做。”
“那你说给管这个的人听。”
祁望嗯了一声。
“我昨天说了一回。他们说等发布完改。我刚问过公关，稿子还是昨天那份。”
他去找自己的经纪人。走到一半回头问我，中午有没有吃饭。以前他在儿童剧团和我拼盒饭，一盒有两个鹌鹑蛋，他分我一个。现在他已经不用跟人拼饭，我说我去拿我的那份。
他站在那里想了一下，说我也去。
我们两个在外头一块排过队。
我知道台上现在有多少个人等他。刚才有人叫他别吃辣，待会儿脸肿。轮到他选菜，他拿了份辣椒炒蛋。吃到一半鼻子红了，问我有没有纸。
我递给他一张。
他后来真的在发布会上只答了新片角色的问题。
那天下午，蒋芮站在帘子后面，等主持人叫她温棠。她穿的是米白色外套，脚下终于找到一双合脚的鞋。她把手藏在袖口里，露出来的时候，我看见那两个字还写在手背上，已经洗淡了。
她问我紧张会怎么做。
我说忘词的时候就看看对面的人，听他说了什么。
“如果他说的都是我没做过的呢？”
“那你能答他一句，你没做过。”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这次说完，真没戏了怎么办？”
我一时想起我签第一份长期合同时也是这么想的。要是当时有人告诉我三年后可以证明什么，我可能还是会签。那份工资能解掉房东催的那一条消息。没有谁能替三年前的我把那个晚上熬完。
我说：“你现在还可以想。你签没签那份旧事说明？”
她摇头。
“我把报名那几份材料也交了，今天说话的时候不想讲别人的事。我要先说我自己的名字。”她低头把袖子往回折，“只是刚拿到机会，我心里还真舍不得。”
我说：“知道。”
她扯了一下衣角，走到候场的位置。
台上很亮。
主持人按原先排好的顺序问晏川：“三年前你伸手接住她，后来我们一直等这场重逢。今天她真的回来了，你有什么话想跟她说？”
晏川手里拿着话筒。那段话我在彩排没听到过。提词屏最下面有一行，故人仍在，接下来请温棠。
他抬头去看帘子。
蒋芮走出来了。
一阵掌声。有人在第一排喊温老师，她走到台中央，停了会儿，把自己的话筒举起来。
“我叫蒋芮。”
主持人笑着接，说艺名和本名都很好听。那你这几年在国外，最想回来演什么？
蒋芮看着他。
“我前两年在本地一个小剧团演戏。演过售票员、婚礼上的伴娘，还有一部短片里的姐姐。我是上个月来这里试镜的。”
主持人的笑停在脸上。
台下原先举着相机的人，镜头一下都往她那儿偏了。
蒋芮声音不大。第一句说完，第二句反倒稳了些。
“您刚才问三年前那场，我没有参加。我也没有在那个组里被人救过。如果以后还有我演的角色，我愿意跟大家介绍那是我演的。”
旁边有人过来示意主持人接话。
晏川也拿起话筒。
他有一会儿没开口。台下有人喊没关系，可能是误会。还有人在替他鼓掌，觉得终于要讲一段等了很久的旧故事。
他说：“那场现场我没去。我之前没有纠正大家的误会，有几次还顺着说过。我今天把这件事说清楚。”
没有说谁跟他商量过。也没有顺势讲自己为什么苦。
他把那一句说完。
灯还照在他脸上。
台下一下闹起来。祁望把话筒拿低，等人问他。他没接主持人改口说的“新人接过这份旧情”，只报了自己试的是哪个角色。主持人匆匆请大家看预告，帘子拉上，我听见蒋芮在后面长出一口气。
不到五分钟，公司内部给她发了暂停合作的消息。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屏幕摁灭，问我有没有水。
我给她找来一瓶。
她喝了两口，手有点抖。
“你知道我刚才最怕哪句吗？”她问。
我说不知道。
“我前面说过自己是谁了。主持人又问我在国外。我怕我顺嘴接着答。那段词我真背熟了。”
我说：“你没答。”
她把水瓶拧回去，半天才想起自己还能坐。那把给温棠准备的椅子没人抬走。她坐下，脱了一只脚上的鞋，发现鞋底粘了一小块台上的金纸。
“这双还回去要检查吗？”
葛姐路过，看她拿着鞋，叫她放下。
“鞋我收。你自己的先穿上，别光脚。”
蒋芮低头，把行李箱里的旧鞋翻出来。两只鞋跟磨得不一样。她穿上去，脚在地上蹭了蹭，站得很稳。
发布会当天，网上很多人急着问温棠是谁。
有人翻了蒋芮旧剧团的节目单，有人去骂晏川怎么能认一段自己没做过的事。也有人来找我，问真正的救人者是不是我。
我没有把孟岚的名字随手发给第一个来问的人。
我给她打电话，把台上发生过的事讲了。她已经看了能看见的一小段，问我他们有没有当众放事故画面。
我说没有。
“那就好。”她说，“我女儿在学校。我以前跟她说，妈妈那天在干活，不小心伤了。她一直不知道我当时抓的是谁。她想问我，我回家自己讲。”
“他们以后要纠正片段，可能得核对你那部分。”
“核对可以。”孟岚说，“你别答应别人把救人的名字换到我这儿就完了。我要那晚我在干什么给我说清楚。”
我说我记着。
她问蒋芮现在怎么样。
“怕没戏。”
“你问她下周三有没有空。”孟岚想了下，“我这儿有个话剧，演员要去照顾家里，少一个站柜台的。四句台词，钱不多。她来试试。得她自己试得上。”
我把这句话转给蒋芮。
她回我：“哪四句？”
我说我不知道，你自己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他们会不会查我是不是刚回国？”
“可能会问你以前演过哪四句。”
她回了个笑脸。没附照片，没把试镜说成“回归”。隔天，她自己坐公交去了。
发布会没有让案子一下查完。
相反，事情刚到最容易被说乱的时候。
公司对外回应称个别营销内容存在沟通问题，与当年事故无关。有几份二次剪辑把晏川那句话配到一个完全不同的日期。有人喊着叫我趁热把当年留下的录音丢出去，说过今晚就没人愿意听。
我手里真正保存的是自己能留的通告、表演片段和相关往来。原始现场材料仍要由办案人员和相关部门依法核实。我有些想说的话，得等孟岚和各自参与的人先讲。别人不肯看完，先跟着发一堆，并不会把多出来的那部分补上。
何玮来见我时，说可以帮我安排一次公开采访。她甚至拟了个称呼，说你其实才是真白月光。当初正面不肯放，如今正好接过去。你演过的戏，旧的都补给你。你说从没有什么温棠，大家照样会往下听。
我那时正在门口等公交。
我把手机举到她能看见的地方。上面一页是我那年阿杏的合同。姓名唐澄。角色栏写阿杏。
“我那部戏叫这个。”我说。
何玮瞟一眼。
“这个谁记得？”
“记不住，我也叫这个。”
“你要所有人一个个叫对，得等到什么时候？”
我没回答。公交车已经进站了，我往前走两步。她在背后叫我，说你真靠那些旧纸能干什么，大家花在台上的工夫比你想象里多。
我上车以后，给律师发消息，把谈话经过记清楚。写到一半，手机屏上有个提醒。我原先跟外婆约好晚上帮她去看新换的电冰柜，她叫我回家前先问师傅钱付没付。
我看了眼地图，差点坐过站。
到家已经天黑。
外婆站在冰柜边，叫我把最底下那袋冻饺子拿上来。她眼睛看不见标签，自己摸过两遍，怕拿成小鱼。
我拿出来，她问要不要煮。
我说晚饭还没吃。
她说那煮一把。你上次回来吃得太少，我没问你。
煮饺子的时候，她问我温棠是谁。
我说一个角色，有人想把她写成真有其人。
外婆想了想。
“那你昨天给我看的那个姑娘，叫蒋芮？”
“对。”
“你演她什么？”
“替过她的背影。她没来以前，我也替过同一个角色。”
外婆把漏勺拿稳，捞出来一只破口的饺子，放到自己碗里。
“那替身有替身的工钱。你拿齐了没？”
我摇头。
“在办。”
“有一天真拿到了，别忘记告诉我。你每次没拿到都说在办。”
我把碗递过去，说好。
当年现场的原始材料，是过了好一阵才依法找全的。
方蓓的场记和场地方的留档能对上暂停过的那一段。那时礼堂归当地文化馆管，借用方出过一份安全整改通知。双方为停用期间的费用有过争议，有几页原件一直按往来文件留着。负责场地的人重新说明，他当晚没有确认已经能继续拍。
另外，实际在场的人分别说了后面是谁通知到位。拍摄重新开始前，承制方的执行人员接到过杜景衡的催办。调查核对了有关人员的通话、消息和现场行动。具体谁作了决定，与哪一个职位有权作安全确认，不能只凭谁声音大就算。
旧片后期也有完整的工作交接和保存过的素材。后期承包方依法提供了相关原始影像和记录。那天有人开着摄影机准备拍排练，出事前后有一段没有被收进正式影片。台词很少，现场有好几个人的声音。
我有一次配合辨认时，终于又听见那一句。
“唐澄，看我。”
后面有人问有没有人伤着。有人喊孟岚。有人近得几乎贴着收音，说灯先放。再过一会儿，远处才有人叫摄影别拍了。
我在屋里坐着，耳朵里全是当时的响动。
有人问我要不要停一停。
我说先停。
我那时候第一次能替自己说出“先停”。
出来喝水时，我想给孟岚打电话。又想她今天带小孩走台，可能正在忙。于是只给她发了句，确认到了。她过一会儿回，我知道。别老自己听来听去。
我把手机收起来。
那段影像可以说明实际发生了什么，也能同公开流传的剪辑分开。孟岚为现场履行工作、提醒暂停、协助脱离危险而受伤。晏川当天没有参与那次现场补拍，后面宣传补用的画面另有拍摄时间。蒋芮的实际工作记录和报名资料，也证明她是后来才进入项目的人。
有一件事直到材料都到齐我才明白。
杜景衡三年前把孟岚从报给外面的名单上拿掉，又在向出资方结算时，把受伤人员救治和后续安排列得很满。项目方付出过一笔专项款，合计四十六万。医院实际收到一部分，其他款项按合同和发票往下核，有些根本没用在那次事故和那些人员身上。有人把本该交付的材料做成了已办理、已结清。
其中有一份“伤者及动作组费用已全部领清”的汇总。
孟岚的名字在里面。
她在拒赔说明里是跟组之外的人。在要钱的账上，又突然回到了组里。
我在文件里看见这两页的复印件，一页写“非当日工作人员”，另一页写“当日工作人员补偿结清”。我拿给律师看，问同一个人两个位置，能不能让他们先把账讲清楚。
她告诉我有关人员已在核查。金额从哪儿来，去了哪儿，责任要按能确定的行为认定。
孟岚看见那张结清单，过了会儿问：“他们给我写了个什么数？”
“先别看数，你那一栏的签字见过吗？”
“没签过。”
她没继续问能补多少钱。
她把自己收到过的那笔医院垫款记录找出来，交给负责的人，说这份是真的。她得让人知道，除了这部分，自己没有领过那张纸上写的其余钱。也没有同意把这件事写成一次探班。
我陪她走出门，问她当时真的有没有一瞬后悔来扶我。
她看了我一眼。
“有一会儿我后悔。”她说，“醒过来那几天疼，喝汤端不了碗，觉得我以后怎么自己过。后来你来看我，拿了三个苹果，都是硬的。我当时特别想叫你拿回去。”
我笑了一下。
她又说：“我也想过，要是那晚没人叫你过去，我都不用站那儿。这个我更后悔。可当时看见你了，我手就伸了。”
她走得慢。我就跟着她慢慢走。
到门口她说，下回来看我还是带苹果。现在能吃了，挑脆点的。
那几个月，旧片的几份合作争议并没有跟事故调查用同一个办法一下解决。
有个项目方愿意核对旧片尾和公开说明，找得到场记、通告和结算，确认我参加过哪几场。也有一个原先跟着转发“无替身完成”的账号，收到原始资料后把那句话改了，补了动作组和替身的名字。
另有两笔报酬谈了很久。剧组不同经手人互相说，钱不是我发，你去找外包。外包说工作人员都按名单结过，拿出来的却是当天点到的人数，没具体名字。我把自己的消息和合同留好，让该负责的单位逐项核对。最后一笔通过调解结了，付款单上写实际工作内容。夜间补贴和追加场次都在。
何玮后来问能不能给那份追加报酬按另外一种名目开票。
经办人说按核清的内容写。
她没再找我。
有一部作品已经播过很久，片尾交付有实际困难。片方在官方演职人员页面和后续发布的版本补了名字，也给我出具了参与工作的书面说明。我拿到那张纸时，比想象中平静。我先核字。唐澄的澄，三点水。工种是替身表演。我看完才签收。
方蓓那天正好在旁边，看了一眼，说你这回少改一个字，省她一回工夫。
我把几份能依法用于试镜的片段拿回来，没有把所有不露脸的都塞到自己作品集。我挑了两个。一条是那把伞，远远走过去，手缩着。另一条没有晏川，是我替一个上年纪的演员扶起地上掉落的包。那个包拉链没关，我蹲下先按住开口，怕里面的东西掉出来。现场没人叫我这样做。剪进去以后，导演的说明写了，这一镜动作按演员现场表演保留。
那一次做得挺好。
我是背对着镜头的。
我给外婆发过去。她看完问，东西掉没有。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演得行。
外婆听我讲第一个结算拿回来的时候，先问我什么时候买冰柜的插线板。我说买了。她在电话里数，插线板已经买了，冰柜修了，钱也拿了一部分，下个月的房租还有没有。
我说有。
她说这次我听懂了。你跟我讲的是有，不是在办。
蒋芮那次真去试了话剧。
站柜台的人有四句词。她没试上柜台。导演说她像一个站在底下等到散场还没把票换出来的人，问她愿不愿意演门外的观众。那个人全场只有一句，“还卖票吗？”
蒋芮说愿意。
她那天拿到自己的名字，给我拍了一张很糊的照片。节目单第二折下面倒数两行，蒋芮。她说这次印刷的人先问她芮字怎么写。
我问她鞋合脚吗。
她说合脚。还问我能不能来看。
我去了。
那一幕结束我在外头等她。她从侧门出来，脸上粉还没卸干净。问我她那一句是不是说得太轻。
我说后排听见了。一个小孩问奶奶那个人为什么没票。
蒋芮笑了一下。
“他看明白我进不去了。”
我们买了两罐热饮，在门口坐着。她告诉我，《回灯以后》的原签约没有继续，和烛桥那份有争议的费用后来也处理了一部分。她为了拿角色确实准备过用过往身份出镜，有些内容在试拍里念过。配合核查时她把自己说过什么都讲了，没有因为发布会上改口，就对以前的事说没碰。
我问她当时还怕不怕。
“怕。”她说，“有些同行见我，还是叫我温老师。我以前会先答一声，现在叫他们重来。”
她拿着杯子，问我以后还替不替人。
我说有合适的也做。工作和钱说清，名字记对，现场该停的时候有人肯停。
“那有人给你一场正脸呢？”
“我得去试。”
她把热饮放在两腿中间，两只手捂住罐子。
“我现在也去。有人挑我站姿不好，我就改。要我先说自己从哪儿回国，我问他剧本是哪国的人。”
我们在夜风里笑了好一会儿。
祁望后来的事，我听他自己说过。
他最终没按原方案接续那部片。不是他说一句不要就走了，前期拍过的东西、合同费用和已经承诺的活动，都要一项项处理。他有阵子也低落，跟我说他跟爸妈讲自己拿到男一，讲了三次。现在家里问开机没，他都不知道怎么答。
我问他爸妈最想知道什么。
“我去那边有没有地方住。”
“那你有吗？”
“有。”
“就先讲你有地方住。”
他笑，说唐姐你以前在儿童剧团哄我也是这样。那回帽子掉了，我差点不上台了。你问我现在帽子在谁手里。我说在我手里。你就说，那你戴回去，后面还有信要送。
我不记得自己说过那么完整的话。
他记得。
他后来去拍一个名字不响的戏。不是男一，拍摄中途认识新的合作伙伴。片尾有他的名字，负责动作的也写清了。给我发来一个公开链接，问我某场有没有接住对面人。对手忘词，停了四五秒。祁望没有跑，只是把本来要关的窗停住了一下。
我看完说接住了。
他问我自己有没有戏。
那时我第二次去了俞冬那儿。
第一次没选上的崔铃，原先选定的演员和档期没协调好。剧组重新开放了几位候选。俞冬给我发通知说可以再来试，还是原来的戏，不用带一份说明你这几个月做过什么。
我答应了。
出门前，我把第一次试戏穿的衬衫熨好。袖口有一道旧褶，怎么也压不平。我去换了件原来上儿童剧时穿的灰衣服。那件衣服不显气色，镜子里的我穿上以后，像刚下班的售票员。
我带了一份角色笔记。不是很厚，写了两行。
她今天还有十五分钟就交班。
她不想让妹妹等到她交完班。
俞冬看完，问我：“那她说不想留人，你还认为她想留吗？”
“想。她不舍得，又知道下一次车不好等。她有些话要到人真走了才说得出口。”
“行。”她说，“试试你到最后有没有说出来。”
和我对戏的还是第一次那个姑娘。
她见我，笑着说你这回看我吗。
“看。”
镜头开了。
她把一张票推回来，说她今天不走。崔铃本来得把钱递过去。那一刻她应该想起自己以前给妹妹买过多少回票，妹妹总说到站会打电话，最后往往是她先打。
我伸手接那张票，接到一半停住。
姑娘抬眼看我。
我没转脸。
我把票推回她面前，说你把票拿好，零钱留给我。我明天还要来上班。
她问我，明天几点。
“七点。”
“你每次都说得早点来。”
“这回你先走。”我说，“我明天准时来。”
剧本原来没有“准时”两个字。我说出来时，想到的居然是我外婆。她每次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总说快了。她有时真想要知道，是几点，是不是还得给我留一碗热的。
姑娘把票拿回去。她没哭。她折了一下，放进裤兜，说那你别到时候又把门锁了。
我看着她。
“门给别人开。我七点到。”
俞冬喊停。
工作人员把票和零钱拿走。她没当场说过没过，只问我愿不愿意多留十分钟，试另一场。另一场崔铃在关窗以后，自己吃剩了一半的早饭。整场没词。
我坐到椅子上，打开饭盒。
里面是一团凉米饭。我找了半天勺子，旁边没备。我就把盒子盖回去，朝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打开，拿两根原本压在桌上、用于夹票的干净木筷，把饭轻轻划成两份。
俞冬问我为什么分。
“她刚才跟人说自己有饭。她拿出来时还是想过，要不要分一半带给妹妹。”
俞冬点了一下头。
“行。回去等消息。”
我回去了。
那天外婆问这次票多少钱。我翻了半天，把公交卡扣款的消息给她看。她说你这个人现在好记多了。你原来打电话过来，只会说还好。
三天后，剧组通知我，崔铃由我出演。
合同里有明确的角色名、报酬和署名。需要的试镜材料怎么用，也写好了。签完，我拿到一份属于自己的。负责人问要不要再核一次名，我把纸摊开，看了一遍正面，再看背面。
她笑着说：“背面空的。”
我说：“空的我也看一眼。”
她让我拿好，过几天进组。
事故那边的裁判结果出来，比我开拍还晚了一些。
调查最后认定了当年有人在收到停止要求、有关安全状况尚未核实的情况下仍指令组织拍摄，导致事故发生，事后有关人员又以不实材料隐瞒实际用工、拍摄和费用等情况。相关责任按查明的行为依法追究。杜景衡等参与者，就事故及骗取、侵占有关项目款的犯罪事实承担了刑事责任。有关合同纠纷和赔偿，按相应程序核对和执行。
这事一点也没有发布会上的那几秒利索。
有位证人前后有两次没说全。后来查到他的工作消息，他才把自己签过的哪一联交出来。有几份款项，他说是转交给同事，最后一查没有到。调查的人一笔笔往下走。孟岚能按确认的结果处理她的伤情和各项赔偿，没有人再只拿一张无关工作的说明叫她回去等。
她收到第一笔执行款那天，在小剧场上课。
有个学员用劲太猛，差点把搭戏的人带倒。孟岚喊停，叫两人下来看一遍自己刚走的那段。她手机响了，有人问要不要现在接。她看一眼来电，先把场上的人叫回了平地。
“等一等。”她对电话说，“我这边先停好了再跟你讲。”
我后来去找她，她把手机给我看。
收款记录上有日期，也有对应的项目。她看了两遍，把短信存好了。再问我，我这一趟来得匆不匆忙，能不能吃完饭再走。
我说能。
她说那走吧，找家有脆苹果的地方。
晏川后来发布过一次完整说明，按自己的经历纠正此前的说法。他接受调查，能证明的工作情况和公司曾用过的口径，都分别提交。关于那场拍摄，并没有把他写成临时叫开机的人。过去以他名义发布的不实宣传，也不能因为他最后开口就算没说过。有合作停了，有些合同上的争议还得处理。他公开道过歉，之后没拿这场事故给自己做新采访。
他有一回托人问孟岚愿不愿意收一张旧照片。
那是《回灯》某一天的合照，动作组站在最外侧。照片上的孟岚抬了一只手，正在跟旁边的人说，把空位置留点给还没来的葛姐。
孟岚看完说照片可以收。
“你告诉他，”她叫人带话，“我收这张照片，是因为葛姐最后没拍进去。我要问她那天是不是还在缝袖子。”
葛姐说那天她在另一个棚借鞋，借完回来发现都拍完了。她骂了人两句，下午还是把鞋给他们送上来了。
孟岚把照片给了她一份。
她们有阵子一起给小剧场帮忙，葛姐的针线盒常放在门口。戏收完有人要找衣服，问这个谁缝的。葛姐会叫他自己翻翻，里面有一张手写的姓名贴。别拿反了。
《换班》开拍时，第一场是崔铃去拉售票窗。
我到得早，现场的灯刚打开。工作人员给我一个工牌，上面是唐澄，演员。他说这次进棚从正门，记得报自己名字，免得他们去找另一位。
我把工牌戴好。那一瞬我想起白月光回国那天，我提前把替身的牌子摘下来放在桌上。以前我总替别人省事，能自己把东西收走就先收走。
这回我站在门口，等剧务问我是谁。
“唐澄。”我说，“崔铃。”
他在册子上打勾。
我进去以后，俞冬让我先到窗边看看，说镜头会从我右手过来。要是前两次觉得不习惯，就停一下。
我说可以。
我的第一句台词不是试镜那场。有人在玻璃外面递给我一张票，问末班车赶得上吗。我需要抬头看钟，再看对方，说赶得上。说完把票还他，问他能不能替隔壁桌的人把东西带过去。
我拍第一条，手太快。
俞冬说先看他一眼。你在这儿坐过很多年，赶不赶得上，你还知道他是第一次来。
第二条，我抬头。
镜头正对我。
我听见玻璃外头的人喘了口气。他是真跑过来的。刚到时副导演让他在门边站一下，他故意绕了半圈，回来脸上有点汗。那一下我想伸手把纸先接过来，免得他问完又掉。
我接住他的票。
“赶得上。”我说，“你先缓口气。”
俞冬没有喊停。外头那个演员真把手撑到窗边，低下头喘了一下。然后问我还有什么东西要捎。
我把旁边装得有点瘪的布包递给他，说替我给那边桌上一个姓何的人。他接了，问她叫什么。
“何小云。你去叫她，她答你。”
这一条拍完，俞冬说收。工作人员放下机器，没人特意来跟我说，恭喜你露脸了。场记念了一遍场次，问我下场衣服换不换。
我说要换。
她给我指了个方向，叫我先去暖一点的屋里待会儿。
我回到休息区，坐下，掏手机给外婆报了声平安。我没拍棚里的内容，给她发了个“今天拍了正脸”。她回得很慢。过了一会儿，发来语音问我，这次她是不是不用认伞。
我回：“不用。”
片子后来做了一场小放映。剧组留了几张家属票。我叫外婆来，她说坐车太远，我说有顺路的车接她。她说那你把往返时间给我，我先给门口修水管的人改个日子。
我把车次发过去。
她那天穿一件洗得很平的开衫，进场先问能不能坐近一些。她不是看不见屏幕，是怕字幕太快。她坐到我们留的位子上，把水壶拧好，抱在怀里。
蒋芮也来了。她那天刚排完一场戏，从门口进来，跟我打手势，说明天还要早起，散场别等她。她后来还是在外面等了会儿。说有一幕她喜欢，崔铃把票还给妹妹时，好像也把自己本来想说的那一长段放下了。
我告诉她，那场我拍到第四条才不躲脸。
她说：“我看着以为你从头到尾都会。”
“不会的地方好几条。”
“那明天我试戏回来，也能跟人讲我演了好几回。”
她说完自己笑了。
电影结束，旁边有几个人已经起身。
外婆拉住我，问：“你名字呢？”
我说在后头，等一等。
她真坐着等。
演员表慢慢往上走。她先看见俞冬，再看到演妹妹的人。到崔铃那一行时，抬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个不用你指。我认得。”
她还在看。
看完演员，又往下看服装、录音、道具和现场协助。灯慢慢亮起来，后排还有人找落在座位上的纸巾。她问我，是不是这些人都到过我跟她说的那个地方。
“有的到过现场。有的后面才来。”
她点点头，说那再坐一分钟，人家还没写完。
我们等到最后一行过去。
出门时，外婆把票根给我看，问能不能留着。票根背面她已经写了一行字。我以为是我的名字，翻过来一看，写的是“下次叫孟岚也来，别忘了买苹果”。
我问她，怎么记得孟岚爱吃什么。
“你说过。还说那会儿买错过。”
我把票根接过来，夹进手机壳。她看我夹歪了，拿过去帮我重新夹正。
出了门，外头有人问我是不是刚才那个售票员。
我说是。
他想了想，叫出了崔铃。
我把外婆的围巾往上拢一点，告诉他，我叫唐澄。
他点头，说唐澄，下一部拍什么？
我不知道。前两天又接到一份试镜通知，明早要去。角色不大，有人站楼梯口往下看，等很久的人终于走上来。该怎么站，我还想再试几遍。
外婆问我说完没，她想去买苹果。
“说完了。”
我挽住她往前走。门口的风把她的围巾吹开了，她空出一只手，自己按住。
我问她明早要不要我留饭。
她说：“你几点出去？”
“七点。”
“那我六点半煮。”她说，“这回你别到了地方，才告诉我你走了。”
我说好。我们过了马路。卖苹果的人还没收摊，正把最后一箱从车上搬下来。我过去搭了把手，把箱子放到灯底下。外婆慢慢挑了两个，又看我一眼，拿起第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