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许知宜签完名字，把笔推到我面前。
该你了。
桌上的人都没说话。
我晃了晃手里的礼盒，没晃出预想中的笑声。
你还真签啊？
不是你让我签的吗？
她抬眼看我。
陆衡，别玩不起。
我拿起那份协议，手指停在第二页。
不对。
我打印的只有一页。
除了姓名，正文只有三行。大意是我自愿离婚，房子车子归她，我拎包走人。
最后还有一句，解释权归老婆所有。
那是我从网上抄来的整蛊段子。
现在，桌上却是十六页。
装订孔边上，还压着律所的骑缝章。
我翻到最后。
财产清单。
债务确认书。
技术成果归属确认书。
以及一份我从没见过的个人担保承诺。
许知宜伸手，按住我正在翻动的纸。
没必要每页都看。你不是说，家里什么都可以给我？
我没接话。
她弟弟许俊杰先笑了。
姐夫，这时候知道舍不得了？
刚才不是还哄我姐签字，说男人说话算话吗？
他把手机举起来。
屏幕上，红色的录制按钮还在闪。
我看向桌对面的管鹏。
这场整蛊，是他起的头。
下午，他给我发视频，说平安夜送老婆一份离婚协议，等她发火，再把真正的礼物拿出来。
我说许知宜最近忙，别惹她。
他回我一句，你怕她都怕成这样了？
这句话扎中了我。
结婚六年，我在许家的饭桌上，连夹第二块排骨都能被拿来取笑。
许俊杰买车，叫投资生活。
我买测试仪，叫败家。
我带团队熬通宵，岳父说我只会拧螺丝。
许知宜总劝我。
都是一家人，你计较什么？
今天，我确实想看她急一次。
想让她当着这些人的面，说一句不离。
就这么点心思。
蠢得我现在恨不得把那个礼盒塞进自己嘴里。
管鹏躲开我的视线，低头剥虾。
岳父许正荣放下酒杯。
协议是你拿来的，人也是你哄着签的。现在反悔，丢不丢人？
我把文件翻回第一页。
我带来的那张呢？
许知宜抽了张纸，擦掉指尖沾着的墨迹。
换了。
什么时候？
你去车里拿礼物的时候。
桌子底下，我提来的另一个盒子还靠着椅脚。
里面是一套护腕。
许知宜去年摔伤过手，到了冬天总喊疼，我托朋友找了很久，才找到适合她办公戴的款式。
她脚尖一拨。
盒子倒了。
你想开玩笑，我想解决问题。正好。
我盯着她。
解决什么问题？
我们不合适。
今天才发现？
不是今天。
贺承礼在这时开口。
陆工，知宜也是给你留体面。闹到公司，对你没好处。
他坐在许知宜右边。
那位置，以前是我的。
他是启恒设备新聘的副总，管采购和销售，刚来八个月。
许正荣夸他最多的一句话，是会挣钱。
我提醒过他们，贺承礼压低成本的办法，是把承压件换成低等级材料。
许正荣回我，说工程师看得懂图纸，不一定看得懂生意。
我把那份担保承诺抽出来。
两千四百万？
贺承礼伸手来拿。
公司正常周转。
我按住纸。
正常周转，为什么要我个人承担连带责任？
许知宜皱了皱眉。
你在公司拿了六年的钱，这时候跟我算这么清楚？
我拿的是工资。
你住的房子呢？
首付我出了一半，贷款我还了六年。
许俊杰把手机往前递。
录着呢，继续。让大家看看，平时装得什么都不要，一到真签字，连房贷都开始数。
我看见屏幕里的自己。
工作服没换。
袖口还沾着下午调机蹭上的油。
桌上摆着六副餐具。
我的筷子，是保姆从厨房临时拿来的。
我伸手，把许俊杰的镜头推开。
玩笑是我开的，这件事我认。
但我没让你们换协议，更没答应替公司借钱。
许知宜把椅子向后一推。
所以，你就是不签？
对。
她盯了我几秒，忽然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保姆推来两个行李箱。
一个轮子卡住门槛，发出一声尖响。
我认得那只箱子。
结婚时，我把全部衣服塞进去，从租的房子搬进婚房。
现在箱子外面的网袋里，塞着我的牙刷。
牙刷还是湿的。
东西收好了。
许知宜说。
今晚别住这里。
我站起身，把护腕盒子捡起来。
许俊杰伸脚挡在箱子前。
姐夫，不跟我爸道个歉？平安夜让你闹成这样。
我低头看了看他的鞋。
挪开。
你吓唬谁？
我抬起箱子。
箱角从他鞋面上擦过去，他抽脚时撞上椅子，杯里的红酒泼了一裤腿。
他骂了一声，伸手抓我衣领。
我扣住他的手腕，把人压在桌沿上。
餐盘哗啦撞到一起。
我让你挪开。
陆衡！
许知宜抓住我的胳膊。
她先看的是弟弟的手。
你弄伤他怎么办？
我松开。
许俊杰捂着手腕，嘴里还在骂。
我把属于我的一页整蛊协议从礼盒夹层里抽出来。
原来她没扔。
只是叠好，塞回了盒子。
纸角还贴着我挑的圣诞老人贴画。
我撕开那张纸，扔进垃圾桶。
再拿出手机，打开公司的工作群。
里面最新一条消息，是贺承礼催我签三号项目的出厂放行单。
我打了一行字。
三号项目实物与已批准图纸不符，未通过复验，禁止以我的名义签发任何技术文件。
发送。
紧接着，我拨通质量主管方宁的电话。
方姐，把我今天下午封存的样件保管好。
从现在起，任何人要拆封，都留下书面手续。
贺承礼的椅子响了一声。
他站了起来。
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
许知宜在背后叫我。
你非要把家里的事带到公司？
我回头。
你们把两千四百万的担保塞进离婚协议时，怎么没想过这是家里的事？
【第二章】
电梯门合上，我才发现护腕盒子被攥变了形。
手机一直响。
第一通是许正荣。
把群里那条消息撤回。
撤不回了。
你能发，就能澄清。
怎么澄清？把不合格说成合格？
他在那头拍了桌子。
你拿了我家的工资，拆我家的台？
我停在小区门口。
风从领口往里钻，箱子的拉杆冻得手指发僵。
许董，那就按公司流程谈。
那头安静了一瞬。
这是我结婚后，第一次这样叫他。
明早九点，我到厂里办理个人物品交接。质量问题，我会给书面意见。
我挂了电话。
第二通是方宁。
陆工，刚才保安要我交封存柜钥匙。
谁让的？
贺总。
交了吗？
没有。他让人把我办公室门锁换了。
我把箱子靠到墙边。
你先回家。样件封条拍过照吧？
拍了，质量记录也按规定备份了。
别跟他们争。明天走正式手续。
电话断了，我站在路边叫车。
司机帮我搬箱子时，问我去哪。
我报了一个地址。
衡川技术。
许知宜知道这家公司。
婚前，我和父亲陆守诚注册的小公司，租了两间办公室，做设备控制和故障诊断。
我占五成一，父亲占四成九。
结婚后，我去启恒当技术负责人，衡川只保留少量维护业务。
启恒使用的控制程序，来自衡川。
三年前，双方签过定期授权。
合同到这个月底结束。
续约通知，我从半年前就在发。
许正荣一直拖。
他说一家人签那么多纸，生分。
许知宜也说过。
你整个人都在公司了，还分什么衡川、启恒？
我那时没再顶嘴，只让衡川的会计继续按合同发函。
现在想起来，幸好我父亲骂过我。
亲兄弟还明算账。你以后要给人家什么，自己给。别拿我那一半替你做人情。
车停下时，办公室里还亮着灯。
唐越在修一块控制板。
他是衡川的工程师，毕业就跟着我，后来负责外部客户维护。
看见箱子，他抬头。
嫂子把你赶出来了？
她很快就不是你嫂子了。
他手里的螺丝刀停住。
我把经过说了一遍。
唐越听到整蛊那段，嘴张了两次。
你有病吧？
有。
人家平安夜送花，你送离婚协议？
骂完了没有？
没有。
他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拍。
你这种毛病，就该挨这一下。
我点头。
记着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起身把折叠床拖出来。
我没躺。
先把桌上的文件铺开。
我从许家拿走了自己收到的那一套协议。
唐越看到技术成果归属确认书，伸手压住页脚。
他们要衡川的底层程序？
不只。
附件要求我确认，婚前至今参与开发的全部技术成果，均属于启恒职务成果。
连衡川早于我结婚两年申请的软件登记，都列在里面。
我给律师何谨打了电话。
他听完，先问了两遍。
你签了吗？
没有。
正式的那份，一笔都没签？
没签。
那就先别被她签字这件事吓住。离婚不是一方在家签了纸就完成。财产、债务、技术归属，也不能凭她一句话落到你头上。
我把附件拍给他。
他看了十多分钟。
陆衡，你明天别一个人去厂里。
为什么？
这份材料里，有一张采购验收单的复印件。
我翻到那页。
验收人一栏，写着陆衡。
签名笔画和我的很接近。
可落款那天，我正在外地医院，陪父亲做术后复查。
何谨说：把你的行程、医院缴费记录留好。还有，今晚开始，只谈有记录的事。
我把那张纸放平。
上面写的不是三号项目。
是四个月前，出了事故的二号试验台。
父亲就是在那里伤的腿。
那晚他替我盯测试，设备在升压过程中失控。
公司最后给出的内部结论，是现场操作不规范。
父亲没认。
许知宜拿着医药费缴费单，站在病房门口对我说过。
先把腿治好，别再追着责任不放。大家还要过日子。
我盯着那个签名。
唐越伸手来拿，被我按住。
别弄皱。
我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明天，这张纸得给律师看原样。
【第三章】
第二天八点半，何谨带着我到了厂门口。
我的门禁卡刷不开。
保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办公室方向。
陆工，上面交代，您得等人带。
我把卡收起来。
谁交代的？
他没答。
许俊杰从门岗里出来，手腕上缠了一圈纱布。
昨晚我扣的是他的左手。
今天纱布缠在右手。
何谨看了一眼，没说话。
许俊杰把手机举到我脸前。
昨天动手，今天带律师。陆衡，你真行。
我绕过他的镜头。
我要取走个人工具、笔记和证件，有清单。公司安排谁交接？
先去会议室。
取东西为什么去会议室？
我姐等你。
会议室里，许知宜坐在主位。
贺承礼把一张纸推过来。
解除劳动关系协议。
理由是严重违纪，破坏公司正常经营。
昨天的群消息，影响已经造成了。
他说。
客户刚刚打电话，要求解释。
何谨接过纸。
贵公司认定严重违纪的规章依据和事实证据，请一并提供。
贺承礼没理他，只看我。
陆衡，大家留点脸。签了，我们还可以按正常离职处理。
我拉开椅子坐下。
二号试验台的验收单，谁替我签的？
许知宜的手停在杯柄上。
贺承礼翻文件的动作没停。
那么久的事，谁记得。
我记得。
我把复印件放在桌上。
那天我在医院。上午十点二十七分缴费，十一点十分取片。你们这张单子，写的是我上午十点在厂里完成验收。
许知宜看向贺承礼。
他终于放下文件。
可能是文员整理时补录的。工厂每天那么多单据，有笔误正常。
补录可以替我签名？
你当时是技术负责人。
所以谁都可以拿我的名字用？
何谨拿出手机，对着双方都看得见的位置放下。
从现在开始，本次谈话录音。
许知宜坐直了。
有必要这样？
有。
我看着她。
我爸在医院躺了二十七天，腿上现在还有钢板。
贺承礼往后靠。
陆叔的费用，公司全付了。你要追加补偿，开个价。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
我要原件。
原件在档案室，得找。
那就找。
会议拖了半个小时。
我的工具箱被人送过来，少了两本记录册。
许俊杰说找不到。
我一件件核对，缺什么就写什么，让交接的人签字。
许知宜看着我。
你连一支扳手都要计较？
我的东西，为什么不计较？
她嘴唇动了动，拿起手机走出会议室。
快到中午时，方宁来了。
她把一份打印好的质量记录交给何谨。
这是我经手的，不涉及客户商业资料。需要核查，我可以配合。
她说完，坐在我旁边。
贺承礼脸色沉下去。
方主管，你想清楚。
方宁没看他。
我昨晚想得很清楚。
她从文件里抽出一张流程截图。
四个月前，二号试验台用了替代件。采购发起变更，我在质量环节驳回过。
我的手指压住桌沿。
驳回以后呢？
有人用总经理权限，批准例外放行。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声音。
许知宜刚好推门进来。
方宁把截图转向她。
批准人，许知宜。
时间是事故前一天，下午四点十二分。
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我问：你知道？
她握紧手机。
供应商说性能接近。
我爸出事以后，你也知道？
那时还没查清……
你让我别查责任，说我爸操作不规范。那时候，你知不知道零件换过？
她没有回答。
方宁又拿出一张邮件打印件。
我发出的风险告知。
收件人里，有许知宜。
邮件标题只有九个字。
禁止使用该批替代承压件。
已读回执在下面。
我盯着她，手背绷得发疼。
她想伸手拿那张纸，又停住。
陆衡，先把门关上。
我没动。
她压低声音。
外面有人。
我站起身。
我爸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外面也有人。
那天，他裤腿泡着血，还攥着我的工作牌。
他是替我去的。
我走到她面前。
离婚的事，可以慢慢谈。
我爸这条腿，你们得重新给个说法。
【第四章】
贺承礼站起来，挡在许知宜前面。
你别把几份文件拼在一起，就给人定罪。事故原因要专业机构认定。
对。
我点头。
所以我申请重新鉴定。
他没接上话。
何谨把事先准备好的材料摊开。
我们会提交相关记录，申请调取原始档案。涉及伤害赔偿、签名真实性和质量责任，分别处理。
许正荣在这时进了门。
他身后跟着生产经理。
今天有客户验厂，你们在这里唱什么戏？
他先看方宁。
公司养你这么多年，你跟外人坐一起？
方宁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面。
我先前按流程驳回过。记录在系统里。
谁让你把内部资料拿出来的？
涉及我经手的质量问题，我有责任说明。我交给律师的范围，他会核对。
许正荣一掌拍在桌上。
你被开除了！
何谨把她的工牌推回她面前。
是否解除劳动关系，请另行给出书面文件。
许正荣转头看我。
陆衡，你想要什么？
原始记录，事故重新核查，我父亲应得的赔偿。还有我的个人物品。
钱我给你。三十万，今天到账。
我看着他。
他又加了一句。
五十万。这事到此为止。
你拿五十万，买我爸承认自己操作失误？
许正荣的牙关动了动。
人总得向前看。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生产经理往前凑。
许董，盛达的人到了。
许正荣收回手，抚平衣袖。
先办正事。
盛达是启恒三号项目的客户。
三号项目如果验收，启恒能拿到一千六百万尾款。
贺承礼对我伸出手。
既然都到这一步了，做完交接。你的出厂放行意见签一下，大家好聚好散。
我看着他手里的文件。
不是说我严重违纪，已经没有资格进厂了吗？
你负责的项目，你得负责到底。
负责到不合格也得签？
他把文件往前送了一寸。
合同延期，每天都有违约金。你承担得起？
我没碰。
几分钟后，盛达的项目负责人邵正川走进会议室。
他先看桌上的文件，再看我脚边的工具箱。
陆工，你要出差？
离职交接。
他皱了皱眉。
那我们这批设备，谁负责最终技术确认？
许正荣笑着迎过去。
人事调整，不影响项目。承礼，你陪邵总去现场。
邵正川没动。
昨天那条质量风险消息，我看见了。
贺承礼走上前。
夫妻闹矛盾，带到工作里了。我们正在处理。
邵正川看向我。
是夫妻矛盾？
我把质量记录往前推。
婚姻出了问题，设备也出了问题。两件事都有记录，您可以分别看。
贺承礼伸手压住文件。
公司内部意见还没统一。
邵正川把他的手拨开。
设备送到我厂里，出问题的是我的生产线。我不等你们统一意见。
他带了两位技术人员。
其中一位翻了几页，抬头问：实物在哪里？
方宁站起来。
在封存柜。
柜子外面的封条有一处被挑开。
方宁停住脚步。
她拿出昨晚拍的照片。
这是昨晚的。
贺承礼立刻说：仓库例行盘点。
封存件为什么盘点到开封？
邵正川说完，转头吩咐随行人员录像。
我站在安全线外，没有上手。
这批件是否仍是原样，需要核实。可以从待交付设备上另行随机抽取，送双方认可的机构检测。
贺承礼看我的眼神变了。
他本来等着我碰东西。
只要我拆一颗螺丝，后面就能说是我动过。
我把手插回口袋。
我今天不操作设备。
邵正川点了三台编号。
他的技术人员与启恒人员共同拆件、编号、封装。
一旁的年轻工程师量完尺寸，抬头看了看采购表。
型号对不上。
贺承礼立刻接话。
不同供应商标识不同，性能是等效的。
那就送检。
邵正川合上文件夹。
检测结果出来之前，验收暂停。
许正荣脸上的笑撑不住了。
邵总，这么大的项目，别因为他们两口子几句话……
许董。
邵正川抬起手。
你们婚姻登记处在哪里，我不关心。
我的设备能不能安全运转，我关心。
他离开前，回头看我。
陆工，你昨天及时提示风险，这一点我们会记入项目记录。
贺承礼手里的放行单，被捏出了几道折痕。
我拿起工具箱。
许知宜在厂门口追上来。
你满意了？
我停下。
你觉得他刚才应该签收？
你知道这笔钱对公司有多重要！
我爸的腿，对我也重要。
她看着我，呼吸急了几下。
你是故意挑这个时候。
客户今天来验收，是你们定的。
我把工具箱放进后备厢。
你们自己挑的日子，自己担着。
【第五章】
当天晚上，我的手机开始收到熟人的消息。
有人问我是不是欠了赌债。
有人劝我，夫妻吵架别拿厂里几百号人的饭碗出气。
还有一个以前合作过的供应商，直接发来语音。
陆工，吃了人家六年的饭，临走踹锅，不合适吧？
我点开他转来的短视频。
许俊杰剪掉了他们换协议的部分。
也剪掉了两千四百万的担保。
视频从我让许知宜签字开始，到我扣住他的手腕结束。
配文说我主动提出离婚，临时反悔索要天价分手费，索要不成，又报复公司。
下面还有一张我穿着旧工作服的照片。
照片是许知宜拍的。
那天我在厨房给她修洗碗机，她说我蹲着的背影好笑。
我盯着那张图，舌根发苦。
唐越坐在旁边，拳头砸得桌面一震。
发原视频啊！
原视频在他们手里。
那你把协议发出去！
先让律师处理隐私和证据。
他急得站起来。
他们都骑到你头上了，你还等！
我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我刚发给何谨的信息。
保全视频，通知停止传播，索取完整素材，准备追责。
我不是等。
我要他们删了以后，还得认。
晚上九点，许知宜给我打电话。
网上的事，我事先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俊杰已经删了。
转出去的呢？
她停了几秒。
你也有责任。那天不是你先动手？
他拦我，抓我衣服。完整视频拿出来。
非要闹到他身上？
我把椅子向后推开。
你打这通电话，就是来说这个？
她声音压下去。
我爸血压上来了。
让医生看。
陆衡，你以前不是这样。
我看着桌上的护腕盒子。
盒盖裂了一道口。
你以前也没拿我爸的伤，换过采购成本。
电话挂断。
没过多久，父亲打了过来。
我走到走廊里接。
他没问离婚，先问：吃饭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我看向办公室里还没拆的外卖。
面。
又糊弄。
电话那头传来拐杖碰地的声响。
你二姨把视频给我看了。别瞒着。
我握紧手机。
爸，那张验收单……
不是你签的，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那天你推我进诊室，医生还问你是不是我儿子。你说长得不像吗，把人家逗笑了。
我低下头。
父亲接着说：我没按错按钮。
我知道。
我盯了三十多年的机器，哪一步升压，哪一步卸压，我还没糊涂。
我知道。
那头静了片刻。
你别为了我，去跟人打架。
我抹了一把脸。
不会。
还有，房子给我留着。
我抬起头。
什么房子？
下午有人打电话，说想跟我谈抵押手续，问我的证件在不在身边。
我回到办公室，抓起那份担保附件。
里面写着一处地址。
父亲住的老房子。
抵押意向人一栏，竟然也有他的名字。
我盯着那一笔一画，手指越压越重。
你没答应吧？
我让他滚。
我把电话开了免提，叫唐越联系何谨。
父亲听见动静，问我：他们拿我房子干什么？
有人想用它给公司垫窟窿。
父亲喘了两口气。
你以前说，你媳妇只是听她爸的。
我没说话。
这回，她知不知道？
我看向文件末页。
许知宜签在确认栏里。
签名下面，是她亲笔写的一句话。
已向配偶及相关家庭成员充分说明。
我把纸攥出了折线。
知道。
父亲没骂她。
他只说：那你以后，别替她解释了。
我应了一声。
何谨很快回了电话。
未经产权人真实授权，不能凭这张意向书就办成抵押。但谁制作、谁提交，必须查清。
查。
我会联系经办机构核实，再确定下一步。
何律师。
我看着许知宜的名字。
我这回一张纸都不替他们认。
【第六章】
第三天上午，许知宜堵在衡川办公室门口。
她没化妆。
围巾上沾着几粒雪，进门后化成了水。
她看见我身后的折叠床，眉头皱了一下。
你就住这儿？
有事说事。
她把一份文件递过来。
三号项目技术确认书。
先签这个。
我没接。
送检结果还没出来。
检测要时间，公司等不了。
那就停着等。
她把文件放到桌上。
贺承礼说，只要你签了，盛达就能先付一部分。后面查出问题，我们换件，不会影响客户。
唐越从里面探出头。
带着问题出厂，去客户现场换，你们省一趟仓储，别人停一条生产线？
许知宜看向他。
这是我们公司的事。
唐越拿起桌上的执照复印件。
这里是衡川。
她转回头。
你让他这样跟我说话？
我把确认书推回去。
他说得对。
许知宜抿着嘴，指尖压住文件边缘。
陆衡，我承认那晚做得过了。但你也不能一口气把所有事都做绝。
哪件事过了？
把你赶出去。
还有呢？
她看了看唐越。
让他出去，我们单独谈。
不用。
她吸了口气。
协议的附件，我没逐条核对。都是公司法务整理的。
你没核对，就写已经向我爸说明？
她的手缩了一下。
我把那张抵押意向复印件放在她面前。
这也是法务替你写的？
她低头看了很久。
我爸说，只是先把资料备齐，不会真用。
你爸说什么，你就替我爸做主？
公司有困难，难道不是一家人一起扛？
我指着门口。
你把我的箱子推出来时，怎么没说一家人？
她眼圈发胀，伸手想拿桌上的水杯，又收了回去。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把三号项目的技术确认书翻开。
先把不合格件换掉。
那要追加三百多万！
合同成本里，原本就有这三百多万。
现在账上没有。
钱去哪了？
她没说话。
我看着她。
你来找我，不是想把事情办对。你是想让我签字，把事情盖过去。
她把文件抽走。
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时，唐越抬头。
她这时候还觉得能吓住你？
我拿起电话，打给邵正川。
邵总，授权问题需要正式向您说明。我这边有合同，可以约时间核验。
下午，我们在盛达办公室见了面。
邵正川的法务也在。
我把衡川与启恒的授权合同摆开。
启恒可以在授权期内，把指定版本用于约定范围内的新设备。已经合法交付的设备，原有使用权不受影响。授权到期后，新增复制和部署需要另行续约。
法务逐条看完。
所以不会出现已交付机器突然不能用？
不会。程序没有远程停机功能，我也不会做这种事。
邵正川点了点桌面。
你能提供什么？
核查现有项目的版本和配置，给整改方案。后续新项目，衡川可以独立承接控制部分。
整机呢？
我们不生产整机，也不承诺现在做不到的事。
他看了我几秒。
启恒那边说，你只是负责维护程序。
我打开电脑，调出版本存档。
从最早的架构文档，到历次升级记录，每一版都有时间、负责人和客户范围。
屏幕上，父亲的名字比启恒成立新车间的日期还早。
邵正川的法务把授权通知和送达记录也看了一遍。
到期提醒，半年前就发了？
三次。
对方有回复？
我点开邮件。
许知宜写的是，现阶段现金流紧张，续约费用待项目回款后另议。
邵正川把椅背放直。
也就是说，他们知道到期，没续，却向我们承诺了下一批设备？
具体承诺内容，请您跟他们核对。
我合上电脑。
我只对自己能证明的部分负责。
离开时，邵正川把我送到门口。
陆工，明天把整改评估报价送来。
我伸出手。
谢谢。
他握住。
别急着谢。价不合适，我一样砍。
我点头。
技术方案不缩水，价格可以谈。
【第七章】
启恒的反击，比报价单先到。
第二天，我收到律师函。
他们指控我窃取职务成果、恶意争抢客户，并要求衡川立即停止相关经营。
许正荣在电话里说得更直接。
陆衡，我让你在这个行业待不下去。
我把电话开了录音。
您具体指什么？
别跟我装。你以为拿着几个老本子，就能证明程序是你的？
证据我们会提交。
你拿我的设备、我的场地做出来的东西，凭什么算你的？
婚前的版本、原始登记、对外销售记录，都在。婚后在启恒完成的改进，哪些归谁，合同里都有约定。你们依法享有的部分，我没拿。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电话断了。
唐越把刚打印的报价单抽回来。
还送吗？
送。把边界写清楚，启恒现有设备的整改，只提供独立技术评估，不使用有争议的新增模块。
那得多做一轮验证。
做。
我把律师函递给何谨。
他要争，就让他拿证据。我们不能把手里的牌打成他的把柄。
下午，何谨调出了启恒以前向衡川支付授权费的凭证。
连续三年。
用途都写得清楚。
其中一笔，审批人就是许正荣。
唐越盯着屏幕，骂了一句。
买了三年的东西，现在说是他家的？
何谨没笑。
这能证明双方曾认可授权关系。具体权利范围，还要逐项核对，别在网上把话说满。
我点头。
先回函。
刚交代完，父亲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旧书柜下面，摊着几个牛皮纸袋。
他蹲不下去，搬了张矮凳坐着，一条腿伸直。
我立即拨回去。
别翻了，我回去找。
找到了。
他喘了口气。
最早那家客户的验收回执，还有你给他们改程序的往来邮件，都打印留着。
爸，你先坐好。
我坐着呢。
镜头晃了两下，露出他手里的纸。
纸面上，有我大学毕业那年的签名。
你第一次收技术服务费，八千块。回来给我买了双皮鞋，鞋码还买小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父亲把纸压平。
自己的东西，拿稳。
那天下午，我回家搬材料。
楼道里堆了几袋米面。
父亲的邻居张姨正站在门口，指着手机问他。
老陆，这不是你儿子吗？网上说……
她看见我，话停在嘴边。
父亲把拐杖往地上一杵。
网上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张姨有些下不来台。
我也是关心。
关心就等证据。
我走过去接住父亲手里的纸袋。
他没让我扶。
下楼前，他忽然叫住我。
房子那事，查清了？
中介收到过资料，但没有你的真实授权，没办成抵押。何律师正在追资料来源。
谁交的？
目前确认是贺承礼安排的人。是不是还有其他人参与，要看后续记录。
父亲咬了咬牙。
我当年去厂里帮忙，一分钱没问他们要。
我扶住他的胳膊。
以后不去了。
晚上八点，盛达约我参加线上会议。
启恒的人也在。
许正荣一开口，就把那封律师函发到了会议里。
邵总，陆衡带走公司技术，产权还没弄清。你们找他，后面有纠纷，我们不承担。
邵正川没接他的话。
今天有三个问题，材料、版本、交期。按顺序说。
盛达的技术人员先公布了检测机构出具的初步结果。
抽取的承压件，材质不符合采购合同要求。
部分尺寸，也不符合批准图纸。
许知宜那边传来一声瓷器磕碰桌面的响动。
贺承礼立即开口。
我们申请复检。供应商保证过……
可以复检。
邵正川打断他。
复检期间，暂停接收。这一点没得谈。
贺承礼关了麦。
接下来，盛达法务共享了两份文件。
一份是衡川与启恒的授权合同。
另一份，是启恒向盛达提交的知识产权承诺。
那份承诺里，启恒声称对交付控制程序享有完整、独立的处分权。
落款，是许正荣。
法务问：你们向我们披露过第三方授权限制吗？
许正荣盯着屏幕。
这是家里内部的安排。陆衡是我女婿。
合同主体是两家公司。
衡川也是他家的。
所以，您确认知道衡川是独立主体？
许正荣没有回答。
我把三年的授权付款凭证提交到会议资料里。
目前能确认的权利范围，我已经列明。争议部分按合同处理，不影响贵方依法核查。
贺承礼重新打开麦。
陆衡，你把公司核心资料交给竞争对手，性质很严重。
我看向镜头。
这些是衡川自己的合同和收款凭证。
他嘴角抽了一下。
还有，你们发来的函里，说我昨天复制了启恒服务器。
我的门禁前天早上就被停用，公司账号当天中午被注销。请把所谓复制记录保存好，交给律师核验。
屏幕里，许知宜转头看了他一眼。
贺承礼端起杯子，没喝。
邵正川合上手边的文件。
在授权范围澄清、质量整改通过之前，启恒下一批订单暂缓。
许正荣身体往前一探。
邵总！我们已经备料了！
你们提交的材料不实，备料风险请自行承担。
会议结束前，邵正川看向我。
陆工，独立评估合同，我们法务核完了。明天走签署。
许正荣的脸还停在屏幕上。
他张着嘴，额头的皱纹挤到一起。
我先退出了会议。
不到一分钟，许知宜打来电话。
我按下接听。
她只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早就等着这一天？
我看着桌角那只破礼盒。
我等过你在饭桌上替我说一句话。
没等到。
【第八章】
正式分居的第七天，我搬进了衡川附近的一间出租屋。
屋子不大，桌子靠窗。
唐越帮我把折叠床搬回办公室时，问我要不要把护腕也带走。
我打开盒子看了一眼。
包装没拆。
退了吧。
都多久了。
问问。不能退，就送给需要的人。
他说了声行。
我低头拧桌腿上的螺丝。
手上沾了灰，手机响起来时，屏幕被我蹭出一道印子。
许知宜发来一个地址。
还有一句话。
把婚姻的事谈完。
我约了何谨。
第二天下午，我们在律所见面。
她带着贺承礼。
我在门口停了一步。
他参与什么？
许知宜把包放下。
公司债务他了解，省得你又说我骗你。
何谨拉开椅子。
那先明确，今天分两部分。婚姻及共同财产，由夫妻双方谈。公司事项，另行记录。
贺承礼坐下来，直接把一份新协议推过来。
之前的方案可以调整。房子折价给你一部分，车归知宜。你配合公司完成存量项目，撤回对外投诉，事故责任双方不再追究。
我翻了两页，放下。
不签。
许知宜手里的笔停住。
你连金额都没看。
我父亲的索赔权，不是你拿来换房子的。
那不是还没认定吗？
没认定，所以继续查。
贺承礼把协议拉回去。
陆衡，诉讼要多久，你知道吗？你父亲还要复查，还要康复。耗几年，你扛得住？
我看着他。
你知道得挺清楚。
他抬起下巴。
我是替你考虑。
何谨打开文件夹。
既然谈到这里，我们也有几份材料需要核实。
第一份，是那张假签名验收单。
第二份，是父亲房产资料的接收记录。
第三份，是供应商向启恒开具的对账单。
贺承礼看到第三份时，手突然压了下来。
这东西哪来的？
何谨把纸抽回。
合法取得的核查材料。来源及证明力，会在相应程序里说明。
那份对账单，是供应商催款时抄送给方宁的。
三号项目采购款，已经付出去八成。
可供应商财务标注的实收金额，只有合同价的一半。
中间隔着一家咨询公司。
那家公司，收了技术服务费。
贺承礼在启恒的采购解释里，说这笔费用用于特殊工艺验证。
可我作为技术负责人，从来没见过验证报告。
我问：验证报告在哪？
贺承礼把椅子往后一推。
商业资料不能随便给你。
采购拿这个理由换低价件，质量出了问题，报告也不能看？
你现在不是启恒的人。
我转向许知宜。
你能看吗？
她盯着那张对账单。
承礼，这笔不是说已经退回来了？
屋里安静了。
贺承礼看她一眼。
有些账期问题，我回去跟你解释。
你上个月说，服务没做成，对方会退款。
我说了，回去解释。
他语速快起来。
许知宜没有收回视线。
钱退到哪了？
贺承礼站起来，拿外套。
今天谈的是你们离婚。我不掺和。
他走到门口时，何谨提醒了一句。
涉及你经手的文件，请保存原件和电子记录。
门被拉开，又甩上。
许知宜坐在原处。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手指抖得翻不过页。
我拿起自己的包。
她忽然叫我。
陆衡，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都在材料里。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停住脚步。
她也停住了。
桌上，那封禁止使用替代件的邮件，还压在文件最上面。
她看着自己的名字，伸手盖住。
我把包带提到肩上。
你不是没听见。
你是听见了，还觉得我碍事。
三天后，父亲的事故调查有了新的进展。
原始控制记录保存完整。
设备在自动程序执行期间发生异常，未发现父亲违规修改参数的记录。
事故件随后进入进一步检验。
何谨把阶段性情况告诉我们时，父亲先问：能证明我没瞎按吗？
目前证据支持您没有实施他们所说的违规操作。最终责任，还要结合检验和调查认定。
父亲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
他们以后不能再说，是我自己弄的吧？
何谨把材料向他推近。
我们会要求更正，也会主张相应责任。
父亲摸了摸纸页，没再说话。
我送他去康复中心。
他练到一半，右腿发抖，扶着栏杆不肯坐。
康复师让他停。
他说：再走两步。
我站在另一头。
他走过来，把手压在我肩上。
手心全是汗。
别给他们打折。
不会。
走出康复中心，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启恒的财务主管。
陆工，许总想请你回来一趟。
不回。
不是复职。她发现采购账有问题，贺总把财务章拿走了，现在联系不上。
我站住。
章是谁交给他的？
那头没说话。
我等了几秒。
让许知宜自己联系律师，依法处理。需要我提供技术方面的说明，我通过何律师配合。
电话挂断后，许知宜发来一段语音。
背景里有人争吵。
她声音发紧。
我爸不肯报。他说一查，公司就完了。
我没回复。
十分钟后，她又发来一条。
这次，只有几个字。
我去报案。
【第九章】
许知宜报案，不等于她就从那些文件里摘了出去。
何谨先把这一点告诉我。
她提供线索，配合调查，是她现在该做的。此前她自己的签批和行为，也要分别核实。
我点头。
按事实来。
接下来几个星期，我几乎每天都在签字。
技术评估合同。
劳动争议材料。
证据核对记录。
父亲的鉴定申请。
每签一份，我都从头看到尾。
唐越有一次在旁边等得急了，抬手看了三回钟。
我把文件递过去。
你也看。
他接过去，读到付款节点时，划出一条。
这里不对。我们垫不起这么久。
我笑了一下。
所以得看。
衡川的第一笔评估款到账那天，办公室里的打印机坏了。
我们没换新的。
唐越拆开修，我去隔壁借机器打文件。
盛达的技术任务拿下来了，但后续订单并没有自动落到我手里。
邵正川给了我们一个验证窗口。
十天。
新的合作整机厂负责机械整改，衡川负责控制方案核查和兼容测试。
所有费用，按合同节点支付。
如果测试失败，后续采购终止。
我带着两个人进驻现场。
第一晚就碰上接口不匹配。
唐越趴在柜子边，拆到凌晨，手指划破一条口子。
他把创可贴缠上去，问我：原来那套新增模块能省不少事，真不能用？
权利有争议，先不用。
重写来不及。
不是重写全部。把需要的功能拆出来，用我们已有权利的基础模块重新组合，缺的部分单独验证。
他蹲在地上，揉了把头发。
这十天有得熬。
我把图纸铺在地上。
先从这一段开始。
第三天，启恒向盛达发来第二封函。
要求停止采用衡川方案。
盛达法务把函转来，要求我们说明。
我和何谨整理了每一项模块的权利来源、开发记录和实现范围。
技术工作停了半天。
到了第五天，现场连续运行测试还是失败了。
设备在某个负载区间出现波动。
合作厂的负责人脸色发白。
陆工，后天客户要来预审。
我盯着曲线。
风扇声压着人说话的声音，机柜边上有一股绝缘材料受热的气味。
唐越伸手想调参数，我抓住他的手腕。
先停。
再试一次。
先查现场反馈件。
停机后，我们拆开接线盒。
一处反馈线被压在金属边缘下，绝缘层已经破了。
合作厂负责人看见伤口，额头冒出汗。
装配组昨天检查过。
我把破损处拍下来。
检查表拿来。所有同类位置复核，不只这一台。
那一晚，没人回去睡。
第八天，连续运行测试通过。
第十天，邵正川到了现场。
我没急着介绍，把异常记录先递给他。
他看完，抬头。
你把失败的也放进来？
后续维护要用。
他翻到最后一页。
问题都闭环了？
需要现场确认的项目，标在这里。您的人可以逐项复核。
他把文件交给随行工程师。
随后，机器启动。
我们站在安全线外，盯着显示屏。
数值升上去，稳住。
一个循环。
两个循环。
唐越攥着扳手，指节一点点松开。
邵正川在现场验收单上签完字，把其中一份递给我。
后续控制服务，按这次评估结果谈年度合同。
我接过来。
纸上还有他刚写下的笔迹。
好。
几乎同一时间，启恒那边也有了消息。
复检结果与初检一致。
二号试验台事故调查确认，涉事部件不符合批准要求，是事故发生的重要原因。
那张验收单上的签名，经鉴定并非我本人书写。
父亲不存在他们当初指称的违规操作。
采购链条上的资金问题，仍在继续调查。
许知宜交出了贺承礼发给她的聊天记录。
其中有一条，写得很清楚。
让陆衡签完这套文件，后面的技术责任就有归口，融资也好谈。
时间是平安夜前两天。
何谨把记录展示给我时，我坐了很久。
原来那两个行李箱，不是她临时生气收的。
那顿饭，也不是临时起意。
连管鹏发给我的整蛊视频，都有后续记录。
他把我答应的截图发给贺承礼。
贺承礼回了一个好字。
再下面，是管鹏问的。
答应我的设备渠道佣金，什么时候结？
我伸手把屏幕按灭。
何谨看着我。
这一部分，我们会根据证据情况继续主张权利。
嗯。
你还好吗？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我那天想看她舍不得我。
他们想看我不读文件。
一个月后，启恒的赔偿协商，在律所会议室举行。
质量责任已经无法再靠一句夫妻矛盾推过去。
客户索赔、供应商催款、被暂停的订单，全压到了许正荣桌上。
衡川的权属争议仍有部分程序要走，但启恒已经不能再把全部技术说成自有。
他们想争取存量项目继续使用相关服务，也想让我对父亲的赔偿金额让步。
许正荣来时，衣领扣错了一颗。
他坐下就咳。
许知宜替他倒水，他推开了。
陆衡，叫你来，不是看我笑话。
我把椅子拉开。
我是来谈赔偿。
许正荣的手在膝盖上抹了两下。
你爸的医药费，前面已经出了。后面的康复，我也没说不管。大家闹到这份上，够了。
何谨把计算明细推过去。
医疗、护理、康复、误工及伤残相关赔偿，逐项列明。
此前已经支付的，依法扣除。
一笔没有重复。
许正荣看完，抬起头。
还有公开更正？
你们的内部通报把责任推给我父亲，后来又被拿去对外解释，需要更正。
厂里几百个人，我这张脸往哪放？
我把另一份材料放到他面前。
我父亲在楼道里，被邻居堵着问是不是操作失误。他的脸往哪放？
许正荣嘴唇发抖。
那是贺承礼搞的！我也是被蒙了！
我没说话。
何谨翻出他的审批记录。
材料替代后的付款审批。
事故结论通报签发。
以及那份产权承诺。
许正荣看着自己的名字，往后挪了挪椅子。
我不懂技术。
你不懂，为什么不听懂的人说话？
他扭头看许知宜。
是你让他当技术负责人的！他以前有意见，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许知宜端着水杯的手抖了一下。
水洒在她裙子上。
我告诉过你。
你怎么告诉的？你就是太纵着他！
你说他只会花钱，不会挣钱。
许正荣猛地拍桌。
现在你也帮着他？
许知宜放下杯子。
杯底磕了两次，才放稳。
我在说我做过的事。
她看向我。
那次替代件，是我批准的。承礼说验证过，我信了。你的邮件，我看见了。
我盯着她。
她低下头，拇指反复抠着掌心。
事故以后，我知道继续查会查到我。我让你先顾着你爸，别追责任。
不是为了让你省心。
是我怕。
许正荣伸手扯她。
她把胳膊抽回来。
房产资料，也是我从家里拿给他的。我以为，只要你签字就能补齐手续。
你爸的名字，不是我签的。但东西是我交出去的，我会按要求说明。
她说到最后，声音断了两次。
我把面前的笔放正。
这些话，跟调查的人说。
她点头，眼泪掉在文件边上。
许正荣靠回椅背，喃喃了一句。
怎么会弄成这样。
没有人接。
过了很久，他突然往前撑住桌面。
你回来。
我抬眼。
技术负责人给你，副总也给你。俊杰不让他进厂。你把公司稳住，我们还是一家人。
许知宜抬起头。
她看着我，手指抓紧裙子。
许正荣继续说：股份也能谈。你不是想有自己的事业吗？现成的厂子，比你那两间办公室强多少？
我把赔偿方案推到他手边。
先把欠的还清。
你一定要看着启恒倒？
你们愿意整改，可以请合格的人，可以按合同采购技术服务。
我不回去。
许正荣撑着桌面的胳膊弯了下来。
他跌坐回椅子里，胸口起伏，嘴里反复说着六年。
六年，一家人六年……
我拿出那张已被律师固定证据的整蛊协议照片。
纸上，我写着房子车子都归她。
我看了一眼，把照片扣下去。
这六年，我愿意给的，你们嫌少。
我没答应给的，你们替我签。
他伸手想拿水杯，杯盖掉在桌上，滚到许知宜面前。
她没有替他捡。
当天，许正荣在赔偿协议上签了字。
何谨逐条核对履行方式，要求先支付约定首款，再完成其他手续。
公司的更正说明，也写进了协议。
关于伪造签名、资料使用和采购资金的问题，不在这份和解范围内。
许正荣签最后一页时，笔尖划破了纸。
他抬头看我，眼泪顺着眼角挤出来。
陆衡，给我留条路。
我拿走属于我们的那一份。
路在合同里。
按约定走。
【第十章】
赔偿首款到账那天，我陪父亲拆钢板前的复查。
医生让他把裤腿卷起来。
伤口附近的皮肤凹凸不平，他卷了两次，才露出来。
医生看完片子，说恢复情况还可以，后续安排要结合检查。
父亲先问：能走远点吗？
循序渐进，别逞强。
他点了点头。
出了诊室，我把启恒发出的更正说明给他看。
他戴上眼镜，一字一字读。
读到不存在所述违规操作时，停了很久。
走廊里有人叫号。
我提醒他收好身份证。
他没动，手指压着那一行。
给我打两份。
行。
一份放家里。
另一份呢？
带去康复那边。那几个老头天天问，我也省得解释。
我笑了。
父亲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拍了两下。
离婚登记，是在一个工作日的上午办完的。
从正式申请到冷静期结束，我们没有再单独见面。
房屋处置、共同存款和双方确认的债务，经过核对，写进了最终协议。
我没净身出户。
我应得的部分，一分不少。
许知宜的父亲卖了另一处房产，帮她筹足了房屋补偿款。
到账以后，我才配合办理相应手续。
她没有再说我计较。
办完手续出来，她站在台阶下，叫了我的名字。
我停住。
她从包里拿出一只小盒子。
盒角压平了，裂开的地方贴着透明胶。
是那副护腕。
唐越问商家退货，商家联系了收件电话。
她抿了抿嘴。
填的是我的号码。
我看了一眼。
钱退给他了吗？
她点头。
退了。
那就行。
她捧着盒子，没有走。
你还记得我手疼。
我低头看了眼时间。
下午两点，我要去客户现场。
还有事吗？
她把盒子贴在身前。
管鹏来找过我。
我没接话。
他说那天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他只想拿渠道佣金，承礼告诉他，我们本来就在谈离婚。
他可以把这些话交给律师。
她点了点头。
风吹起她的围巾。
她伸手按住，手背上还有被纸边划破的小口。
我把家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你写的药量，贴在药箱盖子里面。洗碗机后面的配件袋，也标了型号。
她看着我。
我以前没看过。
我把车钥匙握在手里。
她往前走了半步。
陆衡，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台阶上有人下来，她往旁边让开。
盒子被她抱得更紧。
不是让你现在原谅我。你爸后面复查，我可以去。公司的事，我也会把我知道的都交代清楚。我不再听他们的……
我打断她。
你应该配合调查，也应该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她连着点头。
我知道。
我爸的复查，我会陪。
她点头的动作停了。
我拉开车门。
她伸手抓住门框，指尖发白。
那我们呢？
我看向她。
她的眼泪落下来，砸在盒盖上。
你那天本来只是开玩笑。
是。
如果我没签……
你不签，我也会查那批零件。
她的手一点点松开。
我坐进车里，扣好安全带。
她还站在门边。
你就一次都没想过回来吗？
我按下车窗。
刚出门那天，想过。
她抬起头。
后来呢？
后来，我看见了我爸的名字。
她张了张嘴。
我把车窗升上去。
后视镜里，她蹲在台阶旁边，盒子放在膝盖上，双手捂住脸。
后面有人经过，她把脚往里收了收。
我驶出停车场。
路口是红灯。
何谨发来消息，确认离婚手续办结后的材料归档安排。
随后，又发来一条。
许俊杰的完整视频已按要求提交，公开澄清和道歉文本正在核对。拒不履行的部分，继续按程序处理。
我回了一个好字。
贺承礼涉及的采购资金和伪造材料问题，还在调查。
许知宜此前的签批、提交资料行为，也没有因为她后来配合，就从记录里消失。
这些事，我不再用私人电话追着问。
该补的材料，我补。
该到场的时候，我到。
其余时间，我去上班。
衡川拿下年度服务合同后，搬到了楼上的一层。
不是整层。
六间办公室，加一间测试室。
签租约时，房东问我租五年能不能便宜点。
我拿着笔算了半天。
最后签了两年。
唐越笑我现在胆子小。
我把付款计划递给他。
客户的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别拿没赚到的先花。
他算完，也没提五年。
启恒留下的存量设备，还需要维护。
后来，新接手整改的负责人联系到衡川，想按市场价格购买一部分服务。
我让商务发了报价和技术边界。
唐越问：真接？
能做，价合适，风险能控制，就接。
许正荣看到合同，估计睡不着。
我翻到预付款条款。
他睡不睡，是他的事。款不到，我们不开工。
那份合同拖了四天。
第五天，对方按约定付了钱。
项目会上，许正荣没有出现。
来的人带着经过整改的资料，逐条答复问题。
我签下自己的名字。
陆衡。
这次，落在哪一页，承担什么责任，收多少钱，我全看清了。
春节前，父亲来公司看了一次。
他拄着拐杖，从测试室走到会议室，最后停在我的办公室门口。
门牌上写着技术负责人。
他抬头看了看。
还干这个？
干这个顺手。
别人都叫总。
总也得干活。
父亲笑了一声，把带来的保温桶放到桌上。
唐越闻着味道跑过来。
叔，炖排骨了？
洗手。
父亲揭开盖子，热气扑到眼镜上。
我接过去，替他擦干净。
他从袋子里拿出三个碗，挨个摆开。
到我这里，夹了两块排骨。
唐越伸筷子，被他敲了一下。
锅里还有。
我低头喝汤。
汤有些烫，嘴唇碰上去，我缩了一下。
父亲坐在对面，看着我把那两块排骨吃完，又拿勺子添了一块。
够不够？
我把碗往前递了递。
再来一块。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