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姐姐挑遗照那天，她发了条朋友圈。
“雨停了。今晚八点，我带你们去看我的新店。”
照片里，她穿米白色西装，挽着一个男人，背后那扇玻璃门上挂着三〇七的牌子。
照片是我拍的。
三个月前，我到鹭津给她送眼镜。她说正好有朋友在，叫我帮忙拍一张。我拍完还嫌她笑得累，让她把嘴角放下来一点。
她说：“不行。今天得拍得像我过得特别好。”
那天我以为她在跟我开玩笑。
我顺着朋友圈下面的预约链接，打了个电话过去。
“我找夏宁。”
“您打错了吧？我们这边是折页商业。”
“照片里穿白衣服的那个。你们今晚要她直播。”
对方一下热情起来。
“哦，林老师啊。您订过铺子吗？报一下铺号。”
“她已经去世了。”
电话那边传来键盘响。对方似乎在查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您说的是哪一个林老师？”
我握着手机，没答上来。
我姐叫夏宁。
她二十九岁，比我早出生七分钟。身份证上这个名字，户口本上这个名字。出事后我去认她，纸上写的也是这个名字。
可她工作了两年的地方，连给她排直播的人都没听过。
那人见我没说话，又问了一遍铺号。
我低头。
桌上正摆着我姐留给我妈的一把钥匙。绿色塑料牌，背面写着三个数字。
三〇七。
我说：“三〇七。你帮我查查，这间铺子是谁的？”
她敲了两下键盘。
“这个铺号满了。您是之前哪一位的家属？”
“哪一位？”
她停了停。
电话挂断了。
我叫夏枝。家里在县城开眼镜店，我妈看柜台，我负责订货、配镜和一些谁顺手谁做的杂事。
我和夏宁长得太像。小时候老师分不出来，叫我们把名字绣在校服上。她嫌线扎脖子，把名签剪了。后来老师靠谁先举手来分。点到我，她也能先举手，举完回头看我，笑得一脸无辜。
她十八岁去了鹭津。
我留在家里。夏天铺子热，我搬镜盒时后背总是汗湿一片。她在手机里给我看二十几层的楼，说楼下咖啡一天换三种豆子。
我以为她早就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有几年，过年坐一桌，亲戚最爱问她在城里一个月挣多少。她说没多少。人家嫌她谦虚，转头问我以后什么打算。
我说把店门口那盏灯修了。
一桌人都笑。
只有夏宁问：“还闪啊？我走之前就闪。”
吃完饭，她陪我去买灯管。店关门了，我们从桥上绕回家。她喝了一杯打包的奶茶，说鹭津房租贵死了。
那算是她很少跟我讲的一点实话。
再往后，她的日子在照片里越来越好。
她发在窗前喝咖啡的照片，落地窗外能看见一条河。发去看铺子的照片，一串钥匙挂在手上。还有几张，身边站着那个个子很高的男人。她没跟家里介绍，我妈已经替人家猜过三种工作。
我问过她，这人是谁。
她回：“帮我拍照的。”
我说帮你拍照还站你旁边？
她回了个捂脸的小人。
我就当她谈恋爱不好意思说。
消息是星期三凌晨来的。
我妈接到鹭津的电话，对方说夏宁出事，让家属尽快过去。我妈没听明白，问人家她住哪家医院，带多少现金。
电话那边又说了一遍。
夏宁没能救回来。
她走进我房间，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她站到我床前，俯下身摸我额头，把我摸醒了。
“你先坐起来。”她说。
我以为她心脏不舒服，跳下床就要去拿药。她两只手抱住我胳膊，一直叫我坐起来，仿佛只要我还没坐好，她就还能不说。
我们坐最早一班车去鹭津。
路上我给夏宁发了好几条消息。第一条问她在哪。第二条说我跟妈来了。最后我问她，那副眼镜试戴后有没有往下滑。
三个月前我给她送去的是新镜。她试了一下，说有点松，等回家叫我弄。我给她装进旧镜盒，后来问了两次，她都说还行。
我发出去，看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没回。
接我们的人叫姜曼，折页商业的运营负责人。她穿一件很宽的黑外套，说话慢，让我妈先坐，路上辛苦了。
我妈不肯坐。
“我女儿在哪儿？”
姜曼说要等办手续。她伸手想扶我妈，我妈把胳膊往怀里缩了缩。
那一下，姜曼也看见了。她收回手，叫我坐过去，说有件事要先跟我讲。
“她昨晚活动结束后喝了点酒，自己去了商场三楼外廊。那边有一块区域在维修，人掉下去。现在还在调查，你们先别听网上的。”
我问：“谁看见她喝酒？”
姜曼怔了一下。
“组里晚上有聚餐。她最近挺累，大家也就没顾上。”
“谁和她一起吃的？”
“我问一下。”
她拿起手机，没拨。
我又问：“你叫她什么？”
“宁宁。”她说。
说得很快。
后来我第一次去折页办公的地方，听见她进门喊助理，也叫宁宁。那个助理姓周。
我们按安排去确认姐姐的身份。工作人员让我们做好准备，陪在一旁。我妈原先一直问会不会认错。看见夏宁以后，她没再问。
她说：“夏宁的眉毛怎么没擦掉？”
姐姐平常有一边眉毛淡，出门会补一下。那天她右边补得高了些。隔着这么久，我妈还看得出来。
我也看出来了。
她小时候摔过一次，下巴边上留个浅痕。每回我说我俩一模一样，她就把下巴扬起来，叫我看清楚了再讲。
那一次我看得很清楚。
外面那些说她要直播的人可以认错。我和我妈认得她。办案的人也核对了身份资料和当天的记录，后面没有再让我们为这件事等消息。
人确实是夏宁。
疑问落在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又是怎么掉下去的。
姜曼给我们拿来一个纸袋，说是同事在拍摄间收的东西。里面有一只空化妆包、两条发圈、一件米白西装，还有一张《物品交接确认》。签字栏上方已经印好，她与公司之间没有未结事项。
我指着那行字问：“衣服和发圈，要签这一句才能拿？”
姜曼把纸往自己这边挪了点。
“通用的表。她做过一些项目，人走了，总要收个尾。”
我妈已经把笔拿起来了。
我按住纸。
“衣服你先带回去。结没结完，等我们弄清楚再签。”
姜曼望着我，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你跟她确实很像。”
她收走那张表，西装和其他东西留了下来。过了会儿，她又回来问我，最近有没有出过镜。
我说没有。
“那就好。”她说，“这几天外面有消息，见到镜头你先低头。容易认错。”
她走以后，我妈坐在椅子上问我，刚才为什么不签。
我把那句字念给她听。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姐身上还有多少钱？”
“不知道。”
“她上星期还问我店里那台磨镜机换了没，说她能给我出一半。”
我妈把袋子抱进怀里，露出来一截白袖口。
“我嫌她说了两年。早知道我就跟她讲，换了，你的钱自己拿去吃点好的。”
我跟我妈先住了下来。
我姐留过两个地址。一个在江边的新公寓，照片里那面窗很出名。我妈往那儿寄过腌菜。另一个在青桐巷，是一条寄配件时用过的地址，她当时说单位收件方便。
我先去了新公寓。
物业按登记和租用情况把负责那套房的人叫下来。来的是个年轻姑娘，手里还拿着一卷米色窗帘布。她问我哪家来换景。
我报夏宁的名字。
她没听过。
我找出照片，说穿白衣服这个人在这里住过。
姑娘把照片往前放大。
“你说林老师？她在这儿拍过。上一批拍完一个多月了，窗帘都拆下来过。”
“她卧室是哪间？”
“整套按天租。谁拍卧室，卧室给谁用。”
屋里正要搬家具。姑娘说我可以在门口看一眼。拍照里那张白沙发还在，朝窗户摆了个角度。咖啡杯摆了五只，里面四只的杯底贴着小纸签，写的是拍摄组。
我姐发过十几张在这扇窗前的照片。有张配字说终于忙完，晚饭自己下厨。
厨房的台面上放着一锅白色的东西。我看了半天，问是不是道具粥。
姑娘说是干净的大米，厨房常用，拍了从锅里倒出来还能接着拍。
我妈寄来的两罐腌菜，我在矮柜上看见了一罐。玻璃瓶上有她剪下来的红布，压在盖子下面，防止路上洒。瓶外又贴了一小张便签。
“家乡手作。拍近景时露出瓶口。”
我拧开看了一眼。
还有小半瓶。
“这个我能带走吗？”
姑娘说可以，放太久他们准备收走。她另外拿张纸给我包好，包到一半，问我是不是林老师本人。我说我是她妹妹。
她抬头多看了我一下。
“她之前也说有个妹妹做眼镜。我还问，她平时怎么不戴。她说拍照的时候，人家嫌镜片反光。”
我抱着那罐腌菜走了。
下楼前，我问姑娘照片里那个男人有没有住过。
她说你得给我看看是哪个。同一套房，拍过三对谈恋爱的。最外面那间还拍过一场母女吵架。
我把照片划出来。
她一眼认得。
“陈时啊。他是干拍摄的。有时候需要男的站旁边，他就站一下。”
我想起夏宁发给我的那句，他是帮我拍照的。
她原话说得挺清楚。
我自己把后半截补成了别的。
青桐巷的地址果然有人住。
房东马姨开了间早饭铺，住在一楼。她认得夏宁，一下就能叫出名字。她说房租缴到这个月底，前两天还收了一包寄来的眼镜盒，楼梯口放着，问我能不能证明跟她是什么关系。
我把我妈叫过来。我们按该办的手续说清楚，经办的人也核对过是否有需要留取的物品。马姨这才陪我们进去。
门打开是一间朝北的屋子。
一米二的床，一张折脚桌。窗台放着一只吃完的玻璃酱罐，里面插着两根长得弯弯曲曲的葱。玻璃上有水汽，擦掉一块，往外看是对面人家堆空纸箱的小阳台。
我妈走了几步，扶住桌沿。
“她晚上就在这儿睡？”
马姨说近两年都在。加班晚了她会留一盏小灯，免得上楼的人看不见台阶。谁忘带钥匙，还能叫她帮忙打个电话。
“她房间没客厅，”马姨给我妈指，“有时一个人吃不完早饭，会端下来跟我坐会儿。她不爱吃我这里的咸豆花，我给她加点糖，她又嫌我小气。”
我妈点头：“她吃奶茶都要半糖。叫别人少加，给她真少加又不高兴。”
两个人说到这儿，同时安静下来。
我从桌上拿起那只收到的眼镜盒。
是我们店里最便宜的塑料款。她在手机里让我发十只，说公司要摆拍一个眼镜柜，拍完给人家分。我问拍得好不好，她说客户看着挺高兴。
箱子还没拆。外面便签上写着，“有磨花的给我留，别让夏枝说我挑。”
我以前会嫌她要得突然，发了货就关掉聊天框。现在我把便签揭下来，反复看那两个“挑”字。她写第一遍大概没水，重描了一遍，最后一勾横到纸边去了。
桌角有几张纸，夹在一份租房续期通知里。最上面一张，是她亲手列的账。工资六千五，房租一千八，给妈寄五百，眼镜托架六块。中间夹着几页去柜台打印的银行记录。她用笔把一进一出两笔大数圈出来。
二十八万。
进账备注项目备付。
当天又转给一家叫原禾展务的公司，备注归还垫款。
那张纸下边还有另一些支付记录，几百到几千不等。她给其中几笔写了字。玻璃。运费。押金补一半。
一笔三千二，给一个叫何小燕的人。
她在旁边只写了“还差”。
我妈看到二十八万，吓了一跳。
“她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进来当天就转走了。我得问清楚。”
“她是不是欠人家钱？”
我一时答不了。
我妈坐在床边摸那块很薄的床单，问夏宁冬天用什么被子。
马姨去把门后的收纳袋拉出来。里头有两床旧被，一床我认得。我跟夏宁初中换下来的，洗多了，最外面一层起球，缝线掉过一回。我妈拿一件不要的衬衫补了角。
城里那些照片里，连枕套上的绒都比它好看。
我妈掀起补过的那个角，捏了捏。
“她还带着呢。”
她说完把被子放下，没有拿回去。
在青桐巷那间屋里，我们第一次见到陈时。
马姨从楼下叫他，说人在里面等。他上来时拎着个电脑包，衬衫湿了半边，像刚从雨里跑过。进门看见我，把脚收了一下。
“你是夏枝？”
我说是。
他拉了个凳子坐，没说认错人。坐下以后把包放在两腿中间，问我们接到的消息是哪一种。
我问什么叫哪一种。
“我接到两种。一个说她喝醉，自己摔了。一个说我最后跟她在一块，吵了架。”他抬头看我，“你们接到的是哪个？”
“第一个。”
他点点头。
“第二个已经在组里传了。”
我把照片给他看。就是三〇七门前那张。
“你们两个谈过恋爱吗？”
“没有。我们拍过一条搭伙开店的片子。对外也说过我们是合伙人。我按天拿拍摄的钱，站在她旁边多算两百。”
我盯着他。
“那天明明是我拍的。”
“正式拍完，你从家里来，她说想留张你拍的。我就站回去等你摁快门。”
他伸手指照片一角。
“她不是一直拿左边那个钥匙。刚才拍片用的放回桌上了，你来以后，她专门找了只绿色的拿给你看，说你们县城那边的钥匙牌也这样。”
我记起来了。
她当时问我，绿色这个好不好认。
我说丑得挺好认。
她说好认就行。
“她出事那天，你见过她吗？”我问。
“傍晚见过。她到商场问我，要一段原来的拍摄片。公司刚发了个版本，她说里面有人把录音改了。我答应去找。后来我去另外一个场地交设备，走的时候她还在。”
“她要找谁？”
“董怀声。折页的老板。”
陈时把手伸进电脑包，摸出一个旧眼镜盒。
盒盖合不上，侧面绑了一根皮筋。我认识那个盒。夏宁自己用的，上面有我们店开业第五年印的小鱼。我妈说鱼儿太丑，后来换成了一只眼睛，只剩家里还有几个。
“她说要上楼，让我替她先拿会儿。后来没取。里面应该是她旧的那副眼镜。”
我问他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给。
他手还按着那个盒。
“我昨天先去说明了这个事。今天按要求能给家属，马姨说你们来了。”他想了想，“我昨晚还拿到一条消息，叫我承认她去过我房间。说大不了就一段私人吵架，赔个礼，往后工作照旧。”
“谁发的？”
“姜曼转来的一份说明。内容不是她平时说话的样子。”他说，“我没签。”
我看他把眼镜盒推过来，想问你们到底有多少份说明。
他倒先说：“折页这周还有看店场。她走以前，约过几位交了钱的人。原来她要在现场跟那些人讲一些事。”
“什么事？”
“我不知道。她只跟我说，这一场她得让大家拿真的单子来。”
陈时抬头看我。
“你们家有人收到他们的电话吗？说看店场先别去，容易被不讲理的人围住。”
我说没收到。
“那他们可能还觉得，你们只想拿回她的东西。”
他站起来，电脑包往肩上一挂。
“这个以前是她的。我也没什么能还的了。”
陈时走以后，我打开眼镜盒。
里面确实是旧镜。右边镜脚缠了很细的一圈透明胶带，鼻托上有一点粉底。我取下来，用镜布擦了两遍。放回去的时候，盒子下面露出一个薄纸角。
一张店铺活动的预约存根。
三〇七那一格，写了三个名字。
何小燕，魏平，宋秋月。
三个名字后头各有金额。都是六万八。最下一行写着，“钥匙已发，约好周六来。”
我姐用平时记账的黑笔，在三个名字外面画了个圈。右边还有一行字。
“这三个得坐到一块儿。挨个谈，他们永远说是对方记错。”
我把存根交给蒋警官时，她正在核对出事前后的时间。
她先问这张纸从哪儿来，有谁见过。我把收到眼镜盒的经过讲了一遍。再把朋友圈、租房地址、银行记录和三〇七铺号的疑问都交上去。
她说会依法查。涉及姐姐死亡的情况，当时尚在调查，公司的人给家属讲的只是他们的说法。
我说：“姜曼说她喝了酒。”
“她能说清楚在哪儿喝的吗？”
“她没告诉我。”
蒋警官又问，家里还有没有姐姐最后联系的记录。
我妈从包里掏手机。
姐姐星期二晚上打来过一次。她说自己在外面忙，问我妈能不能把店晚关十分钟。她给一个老客户寄了换镜片要用的架子，怕对方赶到关门了白跑。
我妈问她忙的什么活。
她说清一清账。
我妈说那你慢慢清，你妹在店里，我等人家过来。
说完姐姐问：“妈，要是我那份工作不做了，你会不会觉得我白跑这几年？”
我妈当时忙着找记号笔，随口答：“你不干也等你攒点钱。回来我照样开店。”
她说完叫姐姐等等，转头去跟进门的客人说话。
电话过一会儿自己挂了。
我妈把这些说给蒋警官听。讲完，她问有没有办法再听一遍。她说自己可能没有听清最后半句，也许夏宁还说了别的。
蒋警官给她解释了能核查的内容，又问我们之前有没有收到威胁。
我说姜曼问我出过镜没有。公司有人留着我的照片，我不知道拿去做什么。
蒋警官记下来，提醒我们有关场地会调查，遇到人要我们私下见面，先联系她。她也说，有其他受影响的商户可以按程序报案，留好手里的合同和凭据。
我和我妈从办事的地方走出来。
太阳刚出来，路上好多人提着给孩子买的早饭。我妈看见一家有蛋糕的，说她想坐一下。
我替她点了杯热水。
她搓着杯壁，问我：“你姐提过想回来没有？”
“提过。上个月。她说眼镜店后头空出半间，能不能给她摆张桌。我说过年货多，叫她回来再说。”
我妈看着我。
“回来再说。”她把这句话念了一遍，“我也老这样讲。”
我想说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开口前，我忽然想起姐姐问我可不可以摆张桌那天，我正在核客户的单。她发来一张照片，一个折脚小桌，深度还不到半米。
她跟我说真的占不了多大。
我只回了四个字，回来再说。
桌上的蛋糕从冰柜里拿出来，叉子插不进去。我给我妈换了块常温的。
她问我：“你下回接到她公司打来的电话，叫我也听听。”
我说好。
周五，我妈从家里赶来的亲戚带来的袋子里翻出那把绿钥匙。
她以前一直放饼干盒里。一个月前夏宁回家，把它放到柜台上，说下回我妈去城里就带上。她问是家里钥匙吗，夏宁说是看店用的，叫她别扔。
现在我把它翻过来，发现号牌背面有一道划痕。用指头摸过去，还能摸出旧的胶。
它曾经贴过别的号。
我妈问我记不记得夏宁当时还有一句。
“她说有一天你妹想来看看，记得先打给我。我们两个一起去。”
我摸了会儿那把钥匙，想起给她挑遗照时打的那通电话。
电话里有人问我是三〇七哪一位的家属。
那个人听见三〇七，先想到的是好几个人交过钱。
我姐当时已经把这三个人找到了。她还没能让她们坐到一起。
晚上八点，预约号真的开了。
放的是一条早就录完的片子。夏宁穿着那件米白西装，拿钥匙给镜头看，说在鹭津开第一家店不需要多大勇气，只需要有人带你看对一扇门。
录到最后，她转身，背后的玻璃门上清清楚楚写着三〇七。
评论滚得很快。
有人问老师什么时候能拿钥匙。
有人说，我已经拿到了，就是不能开。
还有人问，这个三〇七我也订了，我是不是看错？
这几条过了会儿就看不见了。
我把从头到尾看到的内容和时间保存下来。直播停掉时，我妈还举着手机。
“我知道是以前录的。”她说，“我想再看看她走路。”
我坐过去，陪她把最后那几秒看了一遍。
姐姐转身后，肩膀往左偏了一下。
有人在外头喊，林老师，手抬起来。
她把手抬起来，钥匙上那只绿牌撞到玻璃，发出一声很小的响。
我妈把手机放下。
“她小时候去你学校接你，也是站门口拿钥匙敲玻璃。你放学出来，以为是我。”
我说：“她有时还假装是你，在老师面前说我回家会写作业。”
“你写了吗？”
“她替我写过。”
我妈终于笑了一下。
笑完，她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我。
“这个先给你。我今晚不用看了。”
看店场安排在星期六下午。
在商场二楼，有公开报名。姜曼先前告诉我不要去，我还是报了名。蒋警官知道那边有活动，叫我有情况及时联系，交过的材料会查，别跟人去封闭的地方。我答应了。
我原来想就这样去，戴着眼镜，告诉别人我是夏宁的妹妹。
可我用自己的名字询问过两次三〇七，第一次人家叫我走客服，第二次说亲属不便参加经营活动。用绿钥匙上的编号报了名之后，我收到的回复是，林老师的客人从西厅进。
我在旅馆里把那件米白西装穿上了。
袖子比我平时穿的短一点。肩线很合适。镜子里的人抬手理衣领，像极了照片里那个随时会回我消息的人。
我妈坐在床边看我。
她问：“你这是去干什么？”
“找那几个交钱的人。姐叫他们去的。我想听听他们答应过什么。”
“你戴着眼镜，人家也听得见你说话。”
我从脸上摘下来，把眼镜放进包。
“我先进去。里面要有人问，我不会替她签东西。”
我妈看了我半天，起身帮我把背后一张没剪干净的水洗标压进去。
“你俩小时候互换校服，我一眼就看得出。夏宁从来不把拉链拉到底。你总怕里面衣服露出来。”
她摸了摸我肩膀。
“你今天回来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别等走到门口才打。”
我说好。
我原先以为装成姐姐，最难的是脸和声音。
到了商场才知道，最难的是让人家看见这张脸以后，把想说的话说完。
西厅签到桌前，有个女人递来一支笔，张嘴就叫我林老师。
我心里跳了一下，没接笔。
她马上把自己手里的签到页往后翻。
“不好意思，您走里面就行。今天给您订了热咖啡，曼姐说要无糖。”
我问：“来的商户都到了吗？”
“有一半，您先去拍一段口播。”
我朝里面看。走廊上摆着成摞的纸袋，有个阿姨站在门口，手里握一张皱得很厉害的单子。她见我，追了两步。
“林老师！你上次说只要我把押金回单拿来，就让我自己选桌子的尺寸。”
我想起姐姐视频里的口气，尽量慢一点。
“你拿来的是原来的那一份吗？”
阿姨连忙点头。
“我只给你看，别人要拿，我没让。”
我说：“行，我就看。”
她叫何小燕，在菜市场卖手工馄饨。她的合同是三〇七，合作先交六万八，门面免三个月租，后面跟商场按约分。她以前出摊要看天气，冬天手裂了也得来。她想以后有个门，风大了能关起来。
她手里的钥匙，绿牌上也写着三〇七。
“你说像我这样的也能开。”她仰头看我，“我才敢把摊子那块板换了，说过阵子要搬。”
我第一次知道，姐姐在台上讲那么一句轻松的话，有人要拿几年钱去听。
我问她什么时候拿到钥匙。
“上个月十七。开不开门要等商场通知。林老师，你这个钥匙是不是跟我一套？”
她看着我手里那块绿牌。
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我问她还有没有见过谁也拿着这个号。
她目光往我身后挪。
一个穿深色风衣的女人站在纸袋边上，低头看自己的合同。何小燕叫了声魏姐。对方走过来，手里同样捏着一把钥匙。
“我来问了三回，”魏平说，“每次说我跟别人看的是两个区。你就当着我们两个人讲，我们买的三〇七在两个区吗？”
我朝那张简易平面图看过去。
三楼只画了一间三〇七。那一格正好在旧广告牌边上。
负责签到的姑娘过来拦，说这边不能办售后，得去二楼会客间。魏平把自己的合同往怀里一收，问我：“你还跟以前一样，叫我跟别人谈？”
我说：“你先把这份留在手里。我想再看看你交钱的那一页。”
她望我两秒，把那页翻开。收款方原禾展务。金额六万八。
何小燕的也是原禾展务。
我在姐姐账单上见过的名字。
我问她们愿不愿意留个联系方式，有需要可以把手里的材料按程序交出去。魏平突然盯住我拿笔的手。
“你用左手？”
我手停了一下。
夏宁惯用右手。我俩小时候同坐一张桌写作业，胳膊肘老打架。拍她手拿钥匙的照片时，我还提醒过她往左站一点，别把右手挡住。
这两天我看她的视频十几遍，竟没留意自己下意识会用哪只手。
何小燕也看了过来。
“你今天嗓子也不太像。”
我已经想开口告诉她们我是谁。身后有人轻轻拍了我肩膀。
“林老师，台上准备了。您先去喝口水。”
姜曼。
我回过头。她今天穿一条灰色裙子，腰间挂着工作人员的证。她跟何小燕说过会儿有答疑，自己会到场。叫人去把椅子搬出来，说大家别都堵在门边。
她把手从我肩上拿开，压低声音。
“你姐没跟你讲过，她站台的时候喝热的吗？”
我看着她。
“你认出来了？”
姜曼笑了一下，没再朝外人看。
“我在火车站见过你，夏枝。衣服是我送给你妈的。我知道你会穿。”
我背上起了一层汗。
“为什么？”
“因为你这几天总想进来问事。你问夏宁，人家要你等。你长她这张脸，走进来就有人叫你老师。”
她说这几句话时，身后那个姑娘正重新摆签到本。有人把咖啡放在桌上，提醒给林老师的无糖别被拿错了。
姜曼没让我走远，只问我愿不愿意去会客间坐坐。
我说就在这儿讲。
她环顾一圈，拉开墙边两把椅子。坐下来，从手里的文件袋抽出一份材料。
“你姐之前有意退出。董总叫我们拟过一个新的方案。你今天来也好，自己看看。”
第一页写的是“林映项目后续出演合作意向”。
拟邀人，夏枝。
后面有一张小照片。我大二回家那年，夏宁跟我一起站在眼镜店门口。她把围巾给我，我把手揣在兜里，站得很直。现在这张照片被裁掉了我姐那半边，只留下我。照片上的围巾还围在我脖子上。
拟稿日期在我姐出事前十天。
我的手一下冰凉。
“这个时候她人还在。你们为什么写我？”
姜曼把纸往我面前推。
“她当时谈退出，董总觉得原来的客户都是认这张脸。用你可以过渡。方案拟了，没递给你。她也没同意。”
“她什么时候说没同意的？”
“我们打了一次电话。她态度很硬。”
“原话？”
姜曼看了我两秒。
“她说她妹妹好好上班，谁也别去找。”
我盯着那个日期。拟稿的那天，夏宁给我发过一条消息。问我最近有没有收到不认识的电话。我说推销眼镜的不少，其他没有。她发来一句，“那就好。”
我嫌她说话说一半，还回了个白眼。
姜曼把文件翻到下一页。试镜、公开活动、老客户回访，给的钱写得挺明白。她把手指停在第一项。
“你如果愿意，先站一场。今天她的事暂时没公开，老客户等个答复。你讲完，他们愿意等一等。后面我们会把材料查清。”
“谁会把材料查清？”
“公司。”
“钱是谁收的？”
她顿了顿。
“合作公司。”
我拿起何小燕给我看的那一页，问她原禾展务有没有权把三〇七交付给她。
姜曼没看纸。
“那是具体的项目问题。你有问题可以提，今天先别在大家等的时候讲。”
我忽然明白，刚才我以为自己混进来了，有一半是别人给我让的。
进门的人看见同一张脸，叫林老师。知道我真实名字的人也叫我林老师。只要我点头，以后这三个字还有用。
我问：“我姐在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跟她讲的？”
姜曼看了眼那杯咖啡。
“她第一次站台，站得腿抖。下来跟我说，曼姐，我怕有人觉得我讲的是真的。”
“然后呢？”
“我告诉她，项目会开，大家都希望它开。她也是从县城出来的，想让人把这个东西做成。”
姜曼说到这里，自己停下来。
我把意向书合上。
“夏宁想让它做成。她后来叫你们收过几回三〇七的钱？”
姜曼没答。
我去找何小燕。她跟魏平在纸袋边上等。两个人原先各抱各的合同，这会儿把两张纸放到一起，正用手机拍。
我站到她们面前。
“我叫夏枝。刚才我没先跟你们说。照片里的夏宁，是我姐姐。你们认识她用的名字，叫林映。”
何小燕张着嘴，没立即说话。
魏平先问：“她人呢？”
“她星期二出事，已经去世了。还在调查。我看到她留的存根，知道她约你们今天来，才过来。”
何小燕手一松，钥匙碰在地上。
我蹲下去捡。捡起来后，她没伸手接，只问：“她真死了？”
“是。”
她眨了几次眼，转身抓住魏平胳膊。
“她昨天还说今晚带我们看店。”
“那条是提前拍好的。”我说。
何小燕过了半天才把钥匙拿回去。握住以后，她问我那三个人一起做什么。
“我也在弄清楚。还有一个宋秋月，你们见过她吗？”
魏平说她今天在另一个入口。她俩之前互相有电话号码，一问铺号，工作人员就说别胡乱传。现在也在找她。
我说：“你们先自己去找她。谁要你们把单子交回公司换新的，先看清。有关情况可以找办案的人讲。我没有权力给你们定退款。”
何小燕看着我。
“你刚才让我把原来的拿来，她也是这样跟我说。”
我点头。
“我找到了她留的那一联。”
我没有把存根上的其他信息拿出来给围过来的人拍。那天我陪她们走到西厅外面，把各自愿意留下的联系方式记了。等宋秋月来后，三个人先坐在同一张长椅上，各看完了另外两个人的合同。
宋秋月是想开间小小的早餐铺。她原先不肯承认自己的纸有问题，反复说她这一份比别人交得早。
魏平问：“你真交得早，就该还给你。也该还给我们。”
宋秋月盯着两个同样的数字，很久才把自己的转账凭据拿出来。
她问我们现在往哪儿走。
何小燕说，去找能收材料的人。
她们三个人站起来，谁也没把钥匙交回签到桌。
我离开之前看了一眼会场。
台上那张巨大的照片还在。白西装的女人拿着一串钥匙，笑得很稳。照片里的右下角被裁掉了，刚好剪掉我给她拍照那天，放在地上的一只眼镜盒。
我记得拍完以后她把盒子捡起来，先拍掉底下的灰，才递给我。
她叫我自己收好。
现在我终于有点分得清，照片里他们各自拿走了什么。
我到旅馆楼下先给我妈打电话。
她问我有没有吃饭。我说没。她让我上去，桌上有粥。
我一进门，她就问怎么没戴眼镜。
“在包里。”
“给我。”
她接过去，用手掰了一下镜腿。我原先嫌一边紧，老拿指头往外顶，把两边掰得不一样。她在台灯前举着看，找了个小工具调回来。
“戴上试试。”
我戴好，眼前一下清楚了。
我妈坐在灯下，两只手都有细裂。夏宁在照片里挽着人，我妈就会笑着把手机递给我，说你看你姐，也不知道那个人见不见得上面。现在她低头把我的旧眼镜布叠好，放回盒里。
“见着什么了？”
我把三份合同和那份写我名字的意向书的事讲了。
她停下手。
“他们拿到那张照片，是不是我发的？”
“你发给谁了？”
“一个女的打来电话，说你姐当上了什么店长，做一篇家乡故事，找小时候的合照。我说我手机里没有小时候的，就把你俩站店门口这张发给她了。”
“她有说拿我做什么吗？”
“她说让人知道你姐从哪儿出来。”我妈嘴唇发白，“她说她过得很好，想让家里也露脸。”
我把眼镜盒从她手里接过来。
“我会把经过交给警察。是他们后来换了用途。你当时只发了合照。”
她点头，过了会儿又问：“你姐知道吗？”
“她拒绝过。姜曼亲口跟我说的。”
我妈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她上次回来，说以后谁来问她工作，你就说你不知道。我还跟她怄气，说你翅膀硬了，家里人还不能讲你两句好话。”
我没说话。
“你说她是不是那时候就怕了？”
“她至少知道我不愿意去。”我说，“她已经替我说过一次。剩下的我自己说。”
当天晚上，网上有人发了我穿白西装在商场说话的视频。
题目是，“林映失联后首次现身，交付传闻迎来回应”。
里面我问何小燕，“你拿来的是原来的那一份吗？”
声音被截到这里。
下面还有一行字幕，“项目交付进展顺利，首席店主亲自安抚。”
同一段视频下面，有人指出我和此前照片里的林映看起来有差别。一个账号马上转发，说家属为了要钱，利用双胞胎相貌混进会场，传播不存在的事故。
两个说法同时挂着。
需要商户相信的地方，我成了林映。需要公司摆脱关系的地方，我是冒充她的妹妹。
我一晚上接了十几通电话。
有交过钱的人来骂我，有亲戚问夏宁到底是不是没死。有一通从县城打来，是我妈多年的老客人。她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方便讲的事，为什么夏宁的店还在收人。
我说：“钱别交。夏宁已经去世。那个号不是她在发。”
对方说我懂我懂，末了又问我，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你姐到底是不是林老师。
我对着窗户站了很久。
她当然做过林老师。
她用那三个字跟人讲话、请人等、叫人放心。她拿过钱，也把脸交了出去。现在人死了，对方还留着她的笑，把她那张脸又放到我身上。
我联系蒋警官，把视频、意向书、同一铺位的合同线索和姜曼说过的话都补上。我也照实讲了自己那天为什么穿西装去，一开始听见人喊林老师时没有马上纠正。
她问我有没有替公司签东西或收钱。
我说没有。
“现场谁听见你说明了身份？”
我把三个人的名字告诉她。
这事跟我想象中不一样。我本来觉得拿自己露脸去查，最多会被当场认出来。后来才知道，他们最想要的就是我站在那儿。我要查的事还没查完，就得先把自己那半分钟讲清楚。
何小燕第二天来了一趟。
她给我带了一只塑料袋，里面是四个装生馄饨的小盒。她说卖剩的，冷藏吃不完，给你妈留一点。
“你没怪我那天先装我姐？”我问。
“怪过。”她把袋子放下，“我当时见着你脸，心里真高兴了一下。觉得那套铺子多半还有救。”
我点头。
“后来魏姐把你说自己是谁的那一段录到了。她给了办案的。她说之前他们叫她签了一张收到钥匙，她原来想着认亏算了。现在她想知道，到底哪一个人有权叫她收那把钥匙。”
何小燕坐下来，把腰间系围裙那根绳松了一点。
“我也去讲了。你没拿我的钱。你姐以前跟我讲过，她做过这个事。她让我把单子拿来那天，我追问她，你们公司是不是要倒了。她说是她有些话讲错了，她得见见我。”
“她有没有告诉你错在哪儿？”
“没讲完。她问我三〇七还不想要吗。我说我当然想要。她说，要是真没这间，你会不会恨我？”
何小燕揉了一下塑料袋的提手。
“我当时说会。挺冲的。”
我望着她。
“我那六万八，攒了好多年。她要叫我白花，我肯定会恨她。后来她还问，我能不能找到其他拿到同样钥匙的人。我问什么其他的人，她只说你来，我把事情一起告诉你。”
“她有给你转过三千二。”我说。
何小燕点头。
“我拿钥匙以后就去订了玻璃柜。柜子尺寸太大，旧地方放不下。后来退货，老板只肯退一半。她拿钱给我补，说是临时帮我，欠我的押金该由收款的人处理。我问谁给她的钱，她说是她自己的上镜费。”
何小燕从包里拿出一张自己写的收款凭据。
“我这个人也贪过便宜。我收她钱那时心里想，也许她真有本事管，让我别追得太紧。再拖一拖，还有希望。”
她拿手指把卷起来的纸角抹平。
“现在我愿意把我收过什么都说清。你也别替她说她没劝我交。她劝过。”
我说好。
那几个馄饨盒在桌上放出一圈水。何小燕站起来，问我们有冰箱没有。我说前台有，她把盒子拎出去，自己去问能不能帮忙冻一下。
过了半天，她回来叫我记得晚上拿。
我在那天以后见了魏平和宋秋月几次。她们有时候站在一条线，有时候会吵起来。宋秋月怕钱拿不回来，偷偷问过公司能不能单独换一间。魏平听说了，气得一下午不接她的电话。晚上两个人又一起去找材料，坐同一辆公交车。
有一回她们给我看一个人。
四十岁上下，头发很短，围一条用旧的围裙，在鹭津城东开一家小书铺。她叫陆玫。何小燕说网上林映的故事里有一家从没有地板开起来的小书房，她当时是看了那个故事，才觉得自己也能开。
“可是这家才是那家。”何小燕说。
我进门时，陆玫蹲在地上收刚到的一箱旧书。她听见铃响，头也不抬，说开水自己倒，今天没有花茶。
我说我是夏宁的妹妹。
她抬起头来，看了我半天，叫我坐。
“你姐说过，你们站一起，妈妈会认你手上拿的东西。她拿话筒，你拿小工具包。”
我想起那家折页发过的创业宣传。林映说母亲不识字，小时候在账本上给她画方格。她后来把那本方格账变成第一家店的价目表，一天天攒出自己的门面。
我妈在眼镜店接单，写型号比我熟，十年前已经会用电脑打标签。
那段视频我从来没完整看过。
陆玫的书铺里，柜台上真有一本方格账。她把盖子翻开一点，第一页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圈。她说是她妈看书摊的时候记的，圆的是一块，划一条是卖出去，画到最后自己能算出来。
“我跟折页合作过第一家店。那时候他们做旧市场活动，想用真实的店主做样子。我说有些经历你们能讲，有些别讲太细。后来他们把我妈给我的那本账拍走了，还专门找人录成一段话，给我写了个好听的名字，叫林映。”
“你用过这个名字？”
“宣传里用过。我没上过台，试录过两次。活动结束以后我就走了。再后来，人家把我的开店经历递给你姐，说她接着演。”
陆玫拿出自己那份合同给我看。
授权范围和日期都在。她只答应当时的活动用。折页后来的介绍却把她开店经历、另外一个人做连锁管理的故事、夏宁的脸和陈时的合伙人身份拼起来，讲成一个能让人放心交钱的活人。
“她来找我时，把头低得快到地上。”陆玫说，“我问她，你跟人讲你妈不识字，你妈要知道怎么办？她说她妈不会看整条直播。我问，你是不是得等你妈看见，才觉得那句话过不去？”
“她怎么答？”
“她坐半天，说她现在愿意把我那几句话还给我。问我能不能把合同给她看一眼。她说公司的新铺子有问题，光她把麦关掉，台下的人也还在交钱。”
陆玫把方格账收起来。
“她走那天付过两块钱。想买我妈当初包书皮的那种纸，我说纸过时了，别人现在论斤丢。她非要，给我两块买三张。”
我看了看她柜台下露出的纸。
深绿色，很薄，边上容易起毛。
“什么样子？”
陆玫给我抽一张。
我想起姐姐存根外头夹过一小片绿色纸。我在她租的房子里也见过一叠，压在透明收纳袋下面。她拿那种纸包过一摞东西。原来已经把东西分出去一些。
陆玫问我：“你自己也去演过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
“穿她衣服去站了一会儿。”
“累吗？”
“累。”
她望着我，点头。
“当时人家让我对一排椅子练，讲自己为什么会成功。我第一次练到我妈那一段，就说后面不想录了。他们说那改成别人的妈也行。你姐演了两年，恐怕有些地方她自己都听不出来哪里换过。”
她把我那杯水添满。
“人会糊涂。你来问我这本账，原本是谁的，我说得清。你也得让我说我自己的名字。”
我问她愿不愿意跟调查的人联系，按自己的话讲。
她说愿意。她本来就留着合作结束时的邮件。之前家里人劝她别去掺和，“你又没开成连锁，别人讲得大一点，顺带给你引几个人过来”。她还真收过几次这么来的客人。
后来有人拿着合同找她，说陆店主你能不能替林映帮我问问，你们以前是一个人吗。
她才开始生气。
我们坐在书铺里，陆玫从头记了一遍授权的年月、她见过的版本、谁来过。写到夏宁，她问我需不需要把她肯来说明的原因也写上。
“你想写就写。”
她低头添了一句，夏宁曾经提出要她拿回自己的原话。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那时候已经有很多人交钱。
两句话写在一张纸上。
我看得心里发疼，还是把它看完了。
一份账真正开始清晰，是那张银行记录连到收款凭据之后。
原禾展务对商户收的是意向合作款和装修预付款。样板街借来的几间房，只谈过临时展示。产权和经营方没有同意那些对外承诺的交付。三〇七只是最容易碰头的一间，此外还出现过别的铺号重复收款，及没有任何交付条件的门面被卖成项目名额。
有些商户收过退款。公司把那一点做成了客户“按时结算”的案例，其他人也就愿意再等。
夏宁账户那二十八万，跟她签过的一份项目备付材料相关。她按公司要求经手过这笔款，最后又回到原禾展务。相同的项目账里，支出的名义和实际用途有出入。公司后来把一部分数字在宣传中说成林映的阶段收益。她本人怎么经手、知情到哪儿，得按完整凭据和她留过的说明核实。
这部分我最初在旅馆看不明白。
我以为要么她挣过二十八万，要么有人害她欠了二十八万。后来才知道，账上能写一个名字，钱最后在哪儿，得继续问。
她转给别人那些几百、几千的零碎款，也分别核过。有的是她帮人临时垫的仓储，有的是退铺的人多花的费用。也有几笔，她自己写了“以工资先补，仍需向项目方追”。何小燕的三千二只是其中一笔。
我以为知道姐姐帮过她们以后，会松一口气。
我没有。
她工作前几个月确实讲过那些好听的话。有个买铺的人把直播录下来，能听见她说，“我每天一睁眼都在想，我要怎样让你们赚到钱。”她那天语速快，念完还拿出了一份不实的收益图。
当时她已经知道样板间不是自己的家。知道陈时站到旁边要按场付钱。后来项目一拖再拖，她才开始追问其他店的真实情况，看到同一个铺号有好几份合同。
她留下的工作说明里有一段，写给后来会问她话的人。
“有些口播我念完就领钱。那时我觉得大家都在拿同一笔工资。我没问清就告诉别人能做。问到我这儿的部分，我自己会讲。”
她没能自己讲完。
我妈看到这几句的时候，手里正拿着她这两年从夏宁那里收到的转账单。她原先想把所有钱凑出来还给谁。后来了解情况，按要求配合核对来源。她没有拿出店里所有存款就托我去替夏宁买个说法。
她问：“那些不是她工资的，能查清吗？”
“会依法核。”
“她拿工资的时候，是不是也知道有些人会信她？”
我没躲这个问题。
“有些时候知道。她后面写了。”
我妈把纸翻回前一页。
“那你就让人家一起看。她为我们买的东西，我以前老爱讲。她给人说过什么，不能都叫人只剩一口气讲。”
她在我旁边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去问前台能不能借把剪刀。回来把纸袋裁小了一圈，好装进家里的文件夹。
我有几天一闭眼就会见到姐姐。她站在广告屏里面，嘴里说出的每一句都特别顺。我想喊她先停一下，她仍然照着台词念。
醒来时我会想，她怎么舍得用我妈的腌菜去拍那个假厨房。她想让人家知道自己有个会做饭的妈，她又连哪一顿真的回来吃了都说不清。
过会儿我又想，她小时候确实很会吃。那罐腌菜在道具房还剩半罐，上面勺子舀过的样子清清楚楚。也许拍完那天，别的人都走了，她在那里吃过几口。
没人能回答我。
我把那罐腌菜带回来，装进旅馆的小冰箱。偶尔打开，又原样盖上。
姜曼约我谈第二次时，给我发来一份一页纸的声明。
那上面要我承认，夏宁长期有睡眠问题，出事前情绪不稳。家属愿意在“合理补偿”后停止传播不实消息。下面列了个数，足够给我妈把旧机器换掉，剩下的钱还能把房贷清掉一半。
我回她：“你从哪里知道她情绪不稳？”
她打电话来，说夏宁自己讲过，压力大，晚上睡不着。
“有晚班的人也睡不着。”
“夏枝，没人想发生这样的事。商场现场是意外。你和你妈以后总得过日子。”
我问她：“她那天到底喝了没喝酒？”
姜曼没接话。
“第一天你说喝了。今天纸上改成情绪不好。你一开始见过她吗？”
她低声说：“我那晚没在她旁边。”
“那谁让你这么跟我们说的？”
电话另一端响起一声关门。她像走到某个地方，才说公司有统一说明，自己接电话的时候也乱。
我问：“那你有没亲耳听见夏宁跟你讲不想做了？”
“有。”
“她怎么讲的？”
姜曼沉默了片刻。
“她说你们用我名义承诺的东西，我给你们再核一回。核完我退出。我不再站台，夏枝也不行。”
“你听清了。”我说。
姜曼叹了口气。
“你的钱我没有往你卡上打。声明你先看着。”
我说我不签。别再给我妈送。
她挂了电话。
那天我第一次收到董怀声的消息。
他头像是一扇打开的店门。我以前看过夏宁手机里的集体照。他站在后面，一只手举着开业剪彩的红绸，另只手帮最边上一个工人把袖口翻下去。夏宁说老板脾气好，开会很少骂人。
他给我的第一句话是，“我跟夏宁熟。她有些事，别人不会告诉你。”
我回：“你知道哪一件就说哪一件。”
他发来一张截图。
显示我姐收过那二十八万。付款方留了，转出去那页没有。
“你姐姐做项目时，有经手过资金。现在闹得太大，别人真去查，你妈受不受得住？”
我把这条原样保留，没跟他争有几页。
他又说：“你那天去现场替她见人，效果挺好。我们可以把你应得的费用一并补上。”
“我没给你们干活。”
“镜头前的人看着像她，客户分得那么清吗？”
我盯着最后那句话。
他过了很久又发来一句，说如果我愿意，可以带母亲一起见面，大家把姐姐的事情处理得体面一点。
我说有材料就提交。见面不用了。
他没回。
后来再想，我那晚其实很想给他打电话。我要问，你说你跟她熟，她晚上吃完饭把碗放哪儿你知道吗？她给我妈寄那五百的时候，自己有没有钱交房租？你说她压力大，那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明明怕，还是约了三个人一起去看门？
可我说了，他可以每句都挑着回。
那就又变成谁对夏宁熟，谁就能替她多讲两句。
我把那些消息交给了办案的人。我没去赴他的约。
事情第一次真正朝“事故可能有人动手”走，是从一条旧视频开始。
公司交给警方的视频里，一个穿米白色上衣的女人在晚上十点多经过商场西厅，提着和夏宁相似的包。镜头很远，没见清脸。公司有人解释，那就是她从饭局回来，随后自己上楼。另有一份材料把她出现在西厅的时间写得分外精确，十点四十七。
蒋警官让我辨认那段画面。
我一开始也觉得是她。裙角摆起来，迈步的样子跟夏宁像。再看两遍，我看见她手里除了包，还有一只薄纸袋。走过一块广告板时，纸袋提手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她把袋换到另外一只手。
那个纸袋上有我们眼镜店印的小鱼。
我说我寄过同一款袋子给她，也给她送过东西。很像，但光这段视频，我认不出是哪天，不能确认人。
蒋警官问我为什么特别留意纸袋。
我说因为它和她那张白西装照片是同一批。我们前年就没用这款袋了。她那次来县城拿了几个，说拍开店素材，装点小东西正好。
从那儿出来，我给陈时打了电话。
我没把案子里要核对的影像发给他，只问他有没有拍过夏宁穿白衣经过西厅、拿小鱼袋的画面。
他想了一会儿。
“那段我拍过。项目结束还要剪个走秀返场。什么时候拍的，有当天的工作单。”
“她出事那天？”
“更早。具体日期我查一下。我记得她下楼找我借过一次圆珠笔，给袋上补了个字。”
他半天没挂电话。
“你问这件事，是有人把它说成出事那天的？”
我没替警方透露材料。
“你把你手里能证明的，自己拿去讲。工作单和原始素材分开记。”
陈时说好。
后来核对原始视频和当天的收场记录，拍摄时间在事故之前。视频里的人的确是夏宁。她带着那只纸袋从西厅走过，走到镜头外转回来，问陈时是不是能把那袋东西先还她。
这个问话出现在完整素材里。公司给调查的人交来的版本，只留了她经过门口的那一截。附着的日期说明，与原始素材并不一致。
那晚十点四十七，有没有另一个人穿类似的衣服走过那里，还得用当晚真实的记录和证词判断。现有的那一截，已经不能用来证明夏宁那个时间独自经过。
我第一次看见对照时间，想到的居然是那袋眼镜盒。
有一只盒底印的小鱼颜色浅，我专门挑出来给夏宁，说拍照要用好的，自己用哪个都行。她说我又不拍盒底，人家看着挺高兴。后来，她在袋口补的那个字，是“还”。
她那阵子开始把借过的道具和个人东西分开记。
她要退出。
有人还在用她早先走过的一趟路，替她安排出事那天晚上最后走了一趟。
陈时补交材料前，遇到了点麻烦。
有人把另一段录音发到他家人手机上。只留下他一句，“你再去我就不管了。”对方说你看他和夏宁吵得多厉害，还转了一份传闻，说他们有私人争执。
陈时找我时，脸色很难看。
“我说过这句。”他说。
“前面讲什么？”
“她说要去找董怀声。我说你前一回去，拿回来两张空白纸，人家什么都没给你。你再自己跑一趟，我真不知道怎么帮你。”
“她怎么答？”
“她说她不会只找这一次。如果拿不到，她会去找能收材料的人。”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
“我想那晚我早点回去，把她先叫住，也许就没事。现在外面都说我对她发脾气。我能说那句话不漂亮。我也知道我那时候确实烦了。拍一天片，出门前还得替人从头问一遍工资怎么结。我也想有一天叫我别管，我就能别管。”
我坐在他旁边，听完。
我问：“那天你知道董怀声在哪儿吗？”
“他白天说晚上有个招商直播。后来我在路上看到直播片段，董总在台上讲话，就以为他不在商场。她还给我发消息，说在三楼等人。我问你等谁，她没再回。”
董怀声那段对外直播里，确实有他在别的会场上讲话。事故后，他也用过这件事说明自己不在场。查到后面，节目用过一段提前拍摄的内容，屏幕出现他讲话，并不能说明他当时的位置。相关场地的签到、当事人的出入和通信情况，由办案的人逐项核实。
陈时把手机拿出来。
“她最后跟我约了下星期拍一张普通照片。说不要西装，不要店门，能给她妈看的就行。”
我问：“她选过地方吗？”
“她说还没选。你不是在县城开眼镜店？她问能不能回你们家店门口拍。怕你又给她拿副镜框，叫我先别告诉你。”
我低下头。
那天走前，陈时问我要不要看以前拍的废片。有些是夏宁瞪他，有些是拍完了蹲到地上换鞋。她会把一只鞋举起来给镜头看，说谁想再让我穿这双，先试走十步。
我说等以后。
他答应了。把那些东西留好，哪天我想看，再找他。
真正把时间拽回商场三楼的人，是谢梅。
她是那边的保洁，出事前见过夏宁。第一次有人问她，她说自己提前下班了。后来她从别处看见我在会场那段视频，托同事找到何小燕，要问我一句话。
我们见在商场外头的公交站。她把手机和一个小布包放在腿上，说你坐远一点，我不是怕你，我一会儿想自己讲完。
我隔着一个座坐下。
谢梅年轻时在服装厂，后来厂子搬了，来商场打扫。她女儿也在折页做兼职。出事以前，夏宁有一回拍了她女儿端茶的镜头。外头有人起哄，说小姑娘是林老师亲手带出来的徒弟，能不能交钱让林老师也带一带。
夏宁让人把那段撤了。
谢梅知道这件事以后，给她送过一只苹果。夏宁没收，叫她让女儿那天早点回，楼上修东西，忙完也别留下。
“那晚上她也跟我讲，谢姨，你今天可以早点走。”谢梅说，“我没走。再多一间就扫完了，我把后头的垃圾桶一块收一下。”
她停下来，把布包的拉链拉开又合上。
“我看见她上楼。她没喝酒。我跟她说了三句话，问这边灯关不关，她说等我看见她下来再关。”
“她一个人？”
“上去的时候一个人。后来来了董老板。”
我胸口一紧。
谢梅看着我，声音低下去。
“我听见他叫她夏宁。”
我等她把话讲完。
“我也想了很久。平时他都叫她林映。那晚我没看清夏宁的脸。我听见男的说，夏宁，把那本给我。她回了一句，我说了带不回来的东西，你朝我找也没有用。”
谢梅的手按住包。
“我还听见一声响。转过拐角，楼上人影没了。我没亲眼看见怎么掉的。我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有个人从我旁边过，说都下班了，谢姨你怎么还在这儿。”
“谁？”
“董老板。”
谢梅说完，喘了好几口气。
“他说话声音和平时一样。他平时每次叫我谢姨，我都觉得他比别人好，起码记得我姓什么。”
我盯着站牌底下一小块泥，想问你为什么没早点说。
她自己说了。
“后来我下楼看见有人围着。我就知道是她。有人来找我，问我晚上是不是带女儿去医院拿药。我确实打算早一点下班，好给女儿买药。他们说既然这样，你早就走了。第二天我女儿的排班被停了。人家说要是我把不确定的东西拿去讲，她以后得自己去找活。”
她把手机往我这边推了推，又收回去。
“我跟我女儿讲过。她说妈，我那份活一个月挣一千多。你要怕，我自己去找工作。你真的看见谁了，你就去说谁。”
我问她现在愿不愿意去说明。
“愿意。你陪我走到门口。我进去自己讲。”
公交车停了一辆。开门又关上。我们等车走了，才站起来。
那天下午谢梅重新把自己的到场和离开说了。她没有为了我填上没看见的那一段。她说听见什么，后来遇到谁，关于早退的说法是怎么来的。她提供了当时自己与女儿的联系，也愿意让有关人员核实工作安排。
警方陆续核实了商场其他记录和在场人员。谢梅的话里可以查的地方，一条条查。她也被再问过几次，听见声音时自己站在哪，能不能确定后面经过的人是谁。她拿不准的就说拿不准。
我后来很感谢她肯来。
也感谢她说得那么有限。
姐姐最后几分钟很难查。总有人愿意凭自己听到的两句，替她把这几分钟补得特别完整。谢梅知道我最想听什么，仍然把“我没有看见”留在了那儿。
是后来好几份证据把那块地方补上的。
一名在商场做收尾的施工人员，原来以为自己只远远看见两个同事争吵。他在另一侧经过，见一人靠在外廊栏边，另一人逼近。听说出事后，他向负责当天施工的人提过。那个人让他别跟别人说，附近还有修理的地方，现场容易看错。他不认识夏宁，也不认识董怀声，直到调查重新找到他，才知道自己需要说明具体看见的动作和离开时间。
他没有靠照片就认出所有人。办案人员用现场、时间、视线和其他材料比对。相关法医意见、出入记录、后续联系、相互独立的证言，都进入了案子。企业提供过的那份“事故时间”被查证有问题。公司内部早于那份时间，就已经有人接到了消息。
姜曼就在那个时候接过电话。
她后来找过我一次。
见面的地点还是商场外面。她这回没带文件袋，手里拎着一件洗过的开衫。我穿自己的雨衣，戴着眼镜。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这样更像你自己。
我问她有没有话要跟调查的人说。
“有。明天去。”
“那为什么先来见我？”
“怕你听到别人讲的，我到时候想讲也没了位置。”
我没有说好听的安慰话。她愿意讲，我就听。她没叫我替她保密，也没叫我保证她会有什么结果。
“夏宁那天上楼，是我发的消息。”姜曼说，“董怀声说有几个单独赔付的方案，要在会客间给她看。她不想自己去，问我是不是一起。我告诉她我在外面忙，董总既然答应看，就快去快回。”
“他答应赔吗？”
“他当时只说，要看看她手里的东西。”姜曼眼睛发红，“我猜他会跟她吵。我以为他会逼她签个条，最多把她从项目里换下去。后来他打给我，说她摔了。”
我手指一下握紧。
“他打的时候，你问过怎么摔的吗？”
“问过。他说他刚听到消息。”
“他当时在哪儿？”
“我问不出来。”她抬起头，“夏枝，我后来知道他在商场。他第二天把一份材料交给我，里面叫我说他在招商直播，叫我说夏宁喝酒。我自己看过那场节目的安排，知道有回放。可我把话照着讲了。”
她深吸了口气。
“我妈那年住院，是董怀声从公司先给我拿的钱。还钱以后我也一直觉得，欠的不是钱。我替他圆过很多事。每次说的都像只有一句。‘林老师正在忙。’‘这两个三〇七不是一个。’‘晚点给您退。’这回我跟你妈说她女儿自己喝多，我回去洗衣服，手上都是汗，怎么也洗不掉那个味。”
我看着她手里那件开衫。
“她出事之后，你还在安排我替她？”
姜曼没躲。
“是。我接了继续做林映的安排。那条直播是很早就备好的，出事以后我没有叫停。我觉得暂时做出一切正常的样子，公司就还能去跟人谈退款。”
“你手里还有哪个合同是真的、哪笔钱能退吗？”
她低下头。
“我知道有些钱已经不在了。”
“你那天跟我说，过渡一下大家就会等。”
“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
“我把相关消息和自己参与的材料按要求提交。我说过哪些话也一起讲。我今天来就告诉你，当初你问的那个问题，我听清了。”
“哪个？”
“她有没有说不愿意让你代。说了。我记得她的原话。”
姜曼站起身，开衫搭在臂弯上，衣角滑下来。她捡起来，没有问我能不能原谅她。
她后来接受了调查。协助厘清经过的事实记录下来，她参与过的事也照样核查。她知道董怀声可能阻拦夏宁交材料，却没有看到现场。他做了什么，她不能替他承认。她自己说过什么，已经够问很久。
姐姐要交的那本东西，其实早就分开交出去了。
不是写了暗号的账本。就是一本绿边的交接簿。商户交钱、拿钥匙、换过编号，分别留了多少手续，她从自己经手的业务里一条条记。后来发现同一铺号反复出现，问过交款的人愿不愿意给一份自己持有的凭据。她要每份凭据能找得到本人，问得到当时说了什么。
她把一部分资料用绿纸包了，交给陆玫。告诉她自己会跟几位商户一起去说明，先帮忙留一下。陆玫当时以为她留的是在书房拍过的授权和稿子，没有拆。
另一部分是商户自己保留的合同和支付凭证。她让她们暂时别把原件换回去，等见面核完一起处理。
最重要的往来和账户材料，由有权机关依法取得。单靠那本簿子，讲不清钱是怎么进到公司，又到谁手里的。它指明了哪些人应该被找来，哪个编号应当核对。
董怀声那晚让她带去的是交接簿。
她带了另一本正在使用的业务本，里面有真实的事项。她已经跟陈时说过，那天如果谈不好，第二天也要去反映。
她没把全部东西带去见他。
我在何小燕她们三个人身上看到同一个号时才知道，她想得比我多。她有阵子被公司的人劝住，怕自己把工作丢了也帮不上别人。到最后，她清楚这些人得见到彼此。你能把同一个人劝回家一次，等她回去一问，原来旁边还有两个，就没那么容易再替她解释。
她那晚还想自己去把话谈清楚。
我很长一段时间不愿意原谅这件事。我知道有些人开口前，第一反应是再给做错的人一次承认的机会。夏宁从小就这样。她帮我跟老师解释我作业忘了带，回家会再问我你到底写了没有，要是没写，明天跟人讲真的。我嫌她多事，也觉得有她在就可以再拖一拖。
董怀声听过她那么多回“再讲一次”。
他最后一次叫她过去，是为了把那本东西拿走。
案件查明，那天两人在三楼外廊起了争执。董怀声故意将夏宁推落。事后他离开现场，又让相关人员按另一套时间和说法处理。有关他本人的行踪、现场的经过，以及之后哪些人各自做过什么，有证据逐步印证。有人负责伪造交付、有人负责传递失实说明。警方没有把每个站在合照里的人一概算进去。
案情逐渐明确后，涉案人员被依法控制。
我收到消息时，在陆玫书铺里帮她配新选的老花镜。她不爱把自己眼睛不好这件事讲出去，特地先问我，是不是知道她年龄才给她选这个款。
我说因为你拿书的距离，我妈看菜单也这么拿。
她试了一下，说架子太重，又换一副。
我手机在台上震了一声。看见消息，我手就停住了。陆玫自己把镜腿折起来，问我用不用坐会儿。
我点头。
书铺当时没别的客人。她去前面把门半合上，说你要哭就哭，不要总怕耽误别人买书。
我没哭。
我走到墙边，找了一本封面做得很厚的旧小说，翻开，第一页有个二十年前写进去的名字。我看了一会儿，问陆玫这是你们收来的二手书吗。
她说是。原主人走的时候交了一箱，孩子画坏的也舍不得挑出去。
我把书放回原位。
我真正忍不住哭，是后来和我妈一起给夏宁做告别那天。
姜曼最初送来的那件白西装我洗好晾干了。我们最后没用它。
我妈从青桐巷收回来一件普通的蓝毛衣，袖子有磨掉色的地方。她把那件衣服拿起来，说夏宁有一年回家专拣旧衣服，说鹭津的冬天没家里这么冷，带新衣占箱子。她把这件穿走时还嫌颜色不鲜，后来每次视频，没工作的时候都穿它。
我们请帮忙的人把蓝毛衣按愿望放好。
选的遗照也不是大广告屏上那一张。
我选了姐姐拿着旧眼镜盒站在巷口的。照片里她笑歪了，右边眉毛有一点浅。我妈一开始想把那边补深。拿笔比了比，没画。
来的人不多。马姨带了几颗包好的水果，在照片前坐了会儿。何小燕站得远，等别人走完，才过去。她把手伸到包里，又拿出来。手里没拿那把绿钥匙。
她对照片说：“我三〇七没要成。以后还得再找。你给我打的三千二，我说清楚了。”
说完她就退开了。
我妈给她递纸。她连着说两声谢谢，拿纸擦自己鞋尖，说早上过来踩了泥。擦到一半蹲下去，哭得没站起来。
我和我妈一边一个，扶她坐到椅子上。
我以前真以为，受骗的人见到我姐，只会问她为什么把钱给谁收了。
那天何小燕出来前跟我说，她有次晚上收摊，夏宁坐在摊边替她接过十来碗馄饨。有人问老板你请了这么漂亮的姑娘当工，夏宁说今天先给我算包饭，不要工资。收完以后她端着小塑料碗，讲公司已经很多人能做，哪天真的开店她来帮着摆桌子。
“我当时爱听的也有这个。”何小燕说，“她愿意在我那个摊上坐一会儿。我没想到她得上台把我这点事讲给更多人。”
何小燕分得清她收过的钱和那碗馄饨。
她后来还追过钱。
她也去看了夏宁。
这些事并在一块儿，我想了很久，才明白谁都没有义务把自己的感受挑成一种。
审理前，我配合补了几次陈述。
有一次看到公司提交过的宣传物里，“林映”的档案最后一页写，原出演者个人原因离组，备用出演者亲属同意，待安排上线。
我问这份资料什么时候改的。
原先拟定接替的那一项，在夏宁去世前已经有。她去世后，另有人添了家属同意。结合我出现在会场的截取视频，准备对外说，原先的林映继续参加项目，部分争议只是家属之间误会。
他们的合同里没出现过我同意的凭证。我妈没签，我也没签。
我亲自到场的那天，在有人还认我为林映时，确实有几分钟没有纠正。那几分钟他们拿得走，后面我把自己名字讲出来、拒绝为公司确认的那几分钟也有完整记录。魏平带来的片段和会场其他影像，可以核对出公开传播的部分有截取。
我以前想过，在法庭上要跟谁解释我只是想帮我姐。
真正被问到时，我把情况讲得很简单。
“照片里的白西装，星期六下午是我穿的。我让何小燕拿自己的原单来看看。没有收款，没有给她许诺任何交付。问到她叫我林老师的时候，我头几句没有纠正。姜曼走过来后直接叫了我夏枝。她知道我是谁。之后我在西厅旁边，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她们。”
我那天说话很慢。
怕自己漏掉头几句，也怕别人只记住头几句。
旁边有人记录。我说完，要求把“没有给她许诺任何交付”后头加上，“我说过我没有权力替公司定退款”。
他加上了。
回去以后，何小燕问我紧不紧张。
我说紧张。
“我也紧张。”她说，“一开始人家问我六万八怎么付的，我讲成六千八。后来一看纸吓一跳。我做馄饨多少年，从来没数错过这么大的钱。”
她笑了笑，把合同装回包里。
“有纸让我看，我还能再说一遍。”
真正的庭审比我想象里漫长。
有些时候只在核一份文件的来源。有些日子一天也没见到董怀声。夏宁最后那段经历，有关隐私的部分依法处理。我和母亲听到的是能依法公开、能向我们说明的内容。她做过的事并没有被抹去。检方出示的材料里，有她念的宣传、参与经手的单据，也有她后来留下的异议、寻求提交材料的安排。
有人说她早就是自己人，退出只为多分一点钱。
她那份文字里清清楚楚写过自己的工资、演出酬劳和退回要求。她提出终止出镜以后，还主动联络过几位交过钱的人，给他们看合同上不一致的地方。有关资料互相核对下来，她走去见董怀声之前，已经在准备把实际情况交给有关部门。
也有人一直强调，那天两个人争吵是为了感情。
陈时来说明关系时，带来了原始工作单。他在同一份里写明自己领过的钱，哪一场站夏宁旁边，哪一场说的是合伙人，哪一场由脚本将他安排为男友。这些片段之后怎样被使用，谁拿来传成私人争执，也查了。
他说完，低头把那张纸对齐。
“她给我留过一只饭盒。”他说，“我一开始很怕人听见饭盒这种事，就拿去写别的。后来想，我确实跟她一块吃过饭。那个能说。”
他说的是工作之外的一件小事。没有人问他要更多私事。
我在走廊碰到他，他从包里给我看那只饭盒。
盖子的一角被烫弯了。他说那天夏宁嫌他老吃没什么菜的盒饭，把自己的留了半盒给他。盒子一直没能还。
我摸了一下边缘，说：“你留着吧。”
他把饭盒收回去。
“下回会装新的饭。”他说。
最终的判决，按查明的事实认定了董怀声故意杀害夏宁，以及相关诈骗犯罪。共同参与骗取商户款项、提供虚假材料、妨碍调查的人，各自按参与的行为承担责任。姜曼提供和说明的事实，也依法在审理中核实。她没有因为最后肯讲，就把自己递出的每份假说明从案卷里拿走。
我妈听到判决最后，手放在包上，坐了很长一会儿。
我问她走不走。
她问：“他以后还会打电话给你吗？”
“不会像以前那样了。”
她点头，慢慢站起来。
外面天气很好。马路对面排队买饮料，有人举着两个纸杯出来，一只手开伞，怎么都撑不开。我妈看了会儿，走过去帮人把伞抬了起来。
那人说谢谢阿姨。
她回来跟我走，提了提自己的包。
“我以前每接一个电话，都怕是你姐又出什么事。现在他们知道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说嗯。
“回去吧。你店里是不是还有一堆货没拆？”
“有。”
“你回来拆。我给你腾一张桌。”
我们就那么回了县城。
案件处理后，追缴和退赔按程序往下走。何小燕收到过一部分钱，拿来修了自己老摊子上的挡风板，另外在菜市场旁边谈了一间真的小门面。她把租赁材料拿给魏平一起看了两遍，又找房东和市场的经办人当面核对，最后签自己的名字。
三〇七那把绿钥匙，她交材料时留了实物。后来能返还的东西拿回来，她把它放在钱盒底下，没再挂到裤腰上。
她开店那天问我来不来。
我去了。她的铺子只有七张桌，门一关，说话就听得清。没有广告屏，也没有让她站在门口讲自己从哪儿起步。
她给我盛了碗馄饨。放桌上以后，又把醋往我面前挪了一下。
“这回你自己尝。盐够不够，说实话。”
我喝了一口，说够了。
她拿起我的勺子又给我添了一个。
“你姐以前说我给人做的皮薄。叫她帮着包，她能把一锅皮全扯破。”
我笑：“她在家也不太会做饭。”
“我那时觉得她会。她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那么干净。”
何小燕也笑了一下。
“手干净，还真能让人想那么多。”
我把那碗馄饨吃完，去柜台付钱。她扫完码，给我一张小票。上面店名是她自己的名字。她说想了好几天别的，最后觉得这样人家找得到。
回家后，店里换了灯。
原来那一根闪了太多年。夏宁陪我去找灯管那次没买成，我后来买过两回，都先放到货架后面。这次我妈等电工来的时候，自己把一截不亮的旧管拎去楼下，说师傅能收就收，不能收我给扔到该扔的地方。
灯换完，玻璃柜亮堂堂。
我把夏宁那副旧眼镜拿出来，给她换了右边的鼻托，松掉的镜腿也重新调好。然后我去翻那批她没拆的眼镜盒，挑出那个小鱼印得最浅的。
镜架放进去，刚刚好。
我妈问要不要拿回家摆。
“先放店里。”
她应了一声，从柜台下面往里清出半张桌。那儿原先装满单据和镜布。她一件件拿开，说以后过路的人累了也能坐会儿，我改货单的时候也不用一直趴柜面。
桌子腾出来以后，她问我还记得不记得，夏宁以前说想放多大的。
“半米不到。”
我妈用手比了一下。
“那这个够了。”
她把一只空椅子塞到桌底下。
晚上快关门时，有个来取镜的小姑娘站在柜前看我。她拿手机给我瞧一张旧照片，是汐岸商场那幅广告。问我，林老师是你吗？
我把她的眼镜盒打开，叫她试戴。
“我叫夏枝。”我说，“照片里是我姐姐，夏宁。”
她戴好，低头看手机，又抬起头。
“你们好像。”
我说嗯。她小时候总抢着替我举手。
小姑娘听完笑了。她走到玻璃门前，把头低了低，说镜架没有往下滑。以前她戴一会儿就得推一下，这次正合适。
我妈给她递镜布，叮嘱她放桌上记得用盒子。小姑娘答应得响亮，门关好，又探头回来，问我那张姐姐的照片能不能存。
我看了一眼广告上的白西装。
“我给你换一张。”
我打开手机，找出夏宁站在巷口那张。她一手捏着旧镜盒，另一只手举起来挡风。拍照的人叫她看镜头，她扭过头去，看的是旁边刚开出来的一家卖饼的摊子。
照片不够端正。衣袖也皱。
我把它发过去，配了一行字。
“这是我姐夏宁。她那天买了两个饼，分了我一个，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