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失踪
我是被尿憋醒的。
九点半，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在我脸上。
我伸手去摸旁边，空的。
床单是凉的。
“老婆。”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以为她在厕所，翻了个身，又睡了五分钟。
再醒的时候，屋里还是很静。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林溪那半边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她的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平时不叠被子。
我下床，光着脚走到客厅。
“林溪？”
没人。
厨房没人，阳台没人，厕所没人。
她的牙刷不见了。
她的洗面奶不见了。
她那一排瓶瓶罐罐，全不见了。
我打开衣柜。
她常穿的那几件衣服，不见了。
她的行李箱，也不见了。
我站在衣柜前，脑子嗡了一下。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微信。
“老婆，你去哪了？”
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下面一行小字：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我愣住了。
她把我拉黑了。
我打她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连打三遍，都是关机。
我站在客厅里，穿着一条睡裤，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我走过去，撕下来。
上面是她的字，写得很平静：
“我去冷静几天。你想清楚，再来找我。”
下面还有一张纸，对折着，夹在冰箱贴下面。
我打开。
是一张清单。
标题写着：“十件你忘了的事。”
1. 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2. 我生日。
3. 我说想去看海。
4. 我发烧那次。
5. 我画展那天。
6. 我加班到凌晨。
7. 我说想养猫。
8. 我穿新裙子。
9. 我说“我没事”。
10. 我说“我们好久没约会了”。
我看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第一条，结婚纪念日。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
十月十八号。
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是十月十七号。
昨天。
我忘了。
我坐在沙发上，给唐糖打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
“周宴。”她的声音很平静，“你终于发现了。”
“林溪在哪？”
“你猜。”
“唐糖，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跟你开玩笑。”她说，“她一个活人，不见了，你九点半才发现。”
“我……”
“你先想想，你忘了什么。”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清单。
手机响了一下，是朋友圈提醒。
林溪发了一条新动态。
一张照片：海，沙滩，一杯咖啡，一本书。
定位：青山嘴。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她的脚边放着一双拖鞋，旁边是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她一个人。
我站起来，去卧室穿衣服。
穿到一半，我又停下来。
我拿起那张清单，从头看到尾。
十条。
我一条都想不起来。
---
二、找人
我穿好衣服，又给唐糖打了一遍电话。
她不接。
我再打。
第三遍，她接了。
“周宴，你烦不烦。”
“唐糖，你别挂。我知道错了。”
“你昨天不是自己说的，你终于发现了。”唐糖说，“然后呢，你发现什么了？”
“我……我把结婚纪念日忘了。”
“还有呢？”
“还有……我不知道。”我老实说。
电话那头，她叹了口气。
“周宴，你知不知道，她昨晚做了一桌菜。”唐糖说，“红烧肉，你最爱吃的，还点了蜡烛。”
“她等了你一整晚。”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给你发消息，问你回不回家吃饭。”唐糖说，“你回的是加班，别等我。”
我站在衣柜前，衬衫扣子只扣了一半。
“我……我在改方案。”
“改方案。”她重复了一遍，“你记得客户的方案，记不住你老婆的纪念日。”
“唐糖，你别说了。”
“我偏要说。”她说，“你知道她最后跟我说什么吗？”
“什么？”
“她说，没事，你忙。”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句话，她对你说过多少遍了？”唐糖说，“你数过吗？”
我数不过来。
我靠着衣柜，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是不是还给你留了张清单？”
“你怎么知道。”
“那张清单，是我陪她一条条想出来的。”唐糖说，“周宴，你自己一条条去想。想明白了，再来问我她在哪。”
“她是不是去了青山嘴？”我问。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要靠朋友圈才看见。”她说，“你慢慢想吧。”
电话挂了。
我听着忙音，站了一会儿。
我走到餐厅。
桌上，一碗红烧肉已经凉了，油花凝固在表面。
旁边摆着两根蜡烛，烧到一半，蜡油滴在桌布上。
两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她等着我回来，等到菜都凉了。
我站在桌边，半天没动。
我伸手碰了碰那碗红烧肉，凉的，从碗底凉到碗沿。
然后我翻通讯录，找到林溪的妈妈。
备注就两个字：岳母。
我打过去，响了五六声才接。
“喂，小周。”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有点慌。
“妈，林溪她……”
“我知道。”她说，“她跟我说了，她出去住几天。”
“她把东西都搬走了，还把我拉黑了。”
“她没把我拉黑。”岳母说，“她昨晚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想出去散散心。”
“妈，她在哪？”
“你自己想。”她说，“想不起来，就别来了。”
“妈，我真的不知道自己错哪了。”
“小周。”她顿了顿，“你们结婚三年，你连她生日是哪天，还记得吗？”
我站在阳台上。
楼下，上班的人骑着车，一辆接着一辆。
太阳很亮，晒得我后脖子发烫。
“我……我记不太清了。”
“那你先去把日子记清楚。”她说，“记清楚了，再来问我。”
“妈，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她说，“跟她说去。”
电话挂了。
我回到客厅，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喂，儿子。”
“妈，林溪回老家了吗？”
“没啊，她不是跟你在江城吗？”
我把手机换了只耳朵，走到阳台上。
“她走了。”
“走了？”我妈嗓门一下子上来了，“什么意思，什么叫走了？”
“她把东西都搬走了，还把我拉黑了。”
“周宴，你是不是欺负人家了？”
她在电话那头拍了一下桌子。
“我没有。”
“没有？”我妈越说越急，“没有人家好好的媳妇，说走就走？”
“妈，真没有，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你是不是又天天加班？是不是又对她摆脸色？”
我举着手机，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妈，我真没有。”
“你老实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忘了结婚纪念日。”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过了几秒，我妈说：
“周宴，你活该。”
“妈……”
“你别叫我妈。”我妈说，“你说你，结婚三年，人家林溪哪点对不起你？给你做饭，给你洗衣，你倒好，连个日子都记不住。”
“你爸当初都没你这么混账。”
“我告诉你，你爸这辈子，就记着我结婚纪念日，记着我生日，一天没落下过。”
“你说你，读书读傻了吧。”
“行了，我不跟你废话了。你自己掂量掂量，是媳妇重要，还是你那个破方案重要。”
我站在客厅里，搓了搓脸。
“妈，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去把人找回来。”她说，“我告诉你，我这儿还有林溪微信，她要是跟我说一句你欺负她，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好。”
“好什么好，还不快去。”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张清单摊在茶几上。
十条，一条一条看。
1. 结婚纪念日。昨天。我忘了。
2. 我生日。
我掏出手机，翻日历。
我想找她的生日。
我翻到二月，又翻到六月，最后停在一个日期上。
我想起来了。
今年那天，我好像在公司，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没说。
她那天发来的消息，我到现在都没回。
我接着往下念。
3. 我说想去看海。
4. 我发烧那次。
5. 我画展那天。
6. 我加班到凌晨。
7. 我说想养猫。
8. 我穿新裙子。
9. 我说“我没事”。
10. 我说“我们好久没约会了”。
我一条条念过去，声音越来越小。
到最后一条，我念不出来了。
这十条，我一条都想不起来。
不是想不起来，是不敢想。
我攥着那张纸，纸边都被我捏皱了。
我把清单折好，装进裤兜。
然后我打开订票软件。
输入：青山嘴。
江城到青山嘴，高铁，三个半小时。
我买了最近的一班。
下午一点二十出发。
买完票，我盯着订单看了两秒。
青山嘴，三个字。
这三个字，她念叨了得有半年。
我一直说“下次”，说了半年。
结果她一个人去了。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去她想去的地方。
以前，都是她迁就我。
行李都收拾好了，我才发现，我不知道该带什么。
以前出门，都是她帮我收的。
我起身去卧室收拾行李。
拉开衣柜，拿了两件换洗衣服。
拿内裤，拿袜子，拿充电器。
我习惯性地走进卫生间，去拿剃须刀。
洗漱台上，空的。
我的剃须刀不见了。
我愣在那儿。
她走的时候，带走了牙刷、洗面奶、护肤品。
可她带我的剃须刀干什么？
我把洗手台下面的柜子也翻了。
没有。
我回到卧室，翻床头柜。
她没拿我的东西。
我的东西，一样不少。
只有剃须刀，没了。
我摸了摸下巴，胡茬有点扎手。
我蹲在地上，突然反应过来了。
她是故意的。
她故意拿走我的剃须刀，让我今天早上起来，照镜子，看见自己胡子拉碴，才想起来，她在的时候，这个家有多整齐。
我站起来，对着镜子。
镜子里那个人，胡子冒出来一截，头发乱糟糟的。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
然后我笑了一下。
“林溪，你可真行。”
连我的剃须刀，你都不给我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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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回忆
高铁上，我靠窗坐着。
窗外，楼往后倒，田往后倒，一条条河往后退。
车厢里很静，只有铁轨哐当哐当的声音。
我昨晚没睡好，现在也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张清单。
十条，我一条一条地，从头想。
我掏出那张清单，又看了一遍。
第一件，结婚纪念日。
我到现在都记得第一次见她。
那是在朋友组的局上，她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画速写。
我递给她一杯饮料，她抬头，说“谢谢”。
那天的她，头发别在耳后，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后来追她，我追了三个月，天天给她发消息。
她回得慢，但每条都回。
再后来，我们结婚了。
我想起昨天。
昨天下班的时候，她给我发过消息。
“晚上回家吃饭吗？”
我回：“加班，别等我。”
她回：“好。”
就一个字。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我想，她那时候，是不是已经点好了蜡烛。
那天的家里，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加完班回家，灯是黑的。
她应该是把饭菜都收起来了，蜡烛也收了。
我没看见。
那天，我连她点没点蜡烛，都不知道。
第二件，她的生日。
去年她生日，我提前订了蛋糕，还订了花。
她开心得像个小孩，抱着花拍了好几张照片。
今年呢？
我翻手机，找到她生日那天的聊天记录。
她发：“今天是什么日子呀？”
我回：“周一。”
她回：“哈哈。”
然后就没了。
我当时真没反应过来。
“哈哈”。
她在等我记起来，我没记起来。
她那么温柔的人，连生气，都只是发一句“哈哈”。
那天中午，我要是多看一眼日历，就知道她生日了。
可我没有。
我连回她一句“生日快乐”，都没想到。
第三件，她说想去看海。
有一次，她刷手机，看到一个海边民宿的视频。
“周宴，这个好美。”她把手机凑过来，“我们去海边吧。”
我眼睛盯着电脑屏幕，说：“等忙完这阵。”
她说：“好。”
后来，我就忘了。
那视频里的海，跟她朋友圈发的那张照片，是一个地方。
青山嘴。
她跟我念叨看海，不是一次两次。
每次，我都说下次。
下次，下次，哪有那么多下次。
她现在，就住在那个视频里的海边。
第四件，她发烧那次。
那次她烧到三十九度，给我打电话。
我在开会，手机静音。
等我看到，已经是两个小时后。
我赶回家，她一个人蜷在被子里，额头烫得吓人。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药盒是空的。
“怎么不早说？”我着急。
“没事，我吃过药了。”她说，“你去忙吧。”
我就真的又去忙了。
我那天还给她买了退烧药，放在床头。
她睡着了，我把药放下，又回了公司。
我甚至没等她醒。
现在想起来，她那时候一个人，一定很冷。
我那天走的时候，她烧还没退。
第五件，她画展那天。
她办过一次个人画展，很小，在城西一个画廊。
她提前半个月就跟我讲。
“周宴，下周六我有个展，你来吗？”
“来。”我说。
结果那天，甲方临时要改需求，我加班到晚上。
我赶到画廊的时候，灯已经关了。
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抱着一个纸箱。
“结束了？”我问。
“结束了。”她笑，“你来得正好，帮我把画搬回家。”
她没怪我没来。
她只是笑。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的画，卖出去了三幅。
她最想给我看的那一幅，一直留到闭馆。
我没看见。
她后来把那幅画，挂在了我们卧室里。
就挂在床头。
我天天睡在下面，从没认真看过。
第六件，她加班到凌晨。
她是插画师，赶稿的时候，常常画到凌晨两三点。
我经常早就睡了。
有几次，我半夜醒来，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
我翻个身，又睡了。
她从没吵醒过我。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是画到一半的稿子。
我给她披了件外套。
然后我去上班了。
我连句“辛苦了”都没说。
她醒着的时候，从来不抱怨。
她说，你上班累，别管我。
我居然就信了。
她一个人扛着，扛了三年。
第七件，她说想养猫。
她刷到一只橘猫的视频，转头看我：
“周宴，我们养只猫吧。”
“养猫多麻烦。”我说，“天天掉毛。”
“哦。”她说，“那算了。”
后来，她再没提过。
她把头像，换成了一只橘猫。
我到现在才发现。
她不是真的非要养猫。
她是想家里有点生气。
想有个人陪她。
结果我连这个，都没听懂。
第八件，她穿新裙子。
有天她买了一条新裙子，白色，带点碎花。
她换好，站在我面前转了个圈。
“好看吗？”
我正打游戏，头都没抬。
“好看。”
“你都没看。”
“我看了。”我盯着屏幕，“好看，真好看。”
她没说话，回房间换掉了。
那条裙子，我后来再没见她穿过。
那天她一定很失望。
新裙子，换了又换，就等我抬头看一眼。
我打了整局游戏。
打完那局，我又开了一局。
第九件，她说“我没事”。
这三个字，她说过很多次。
我不记得具体是哪一次。
我只记得，每一次她说“我没事”，我都信了。
现在想想，她哪次是真的没事。
她发烧那次，她说没事。
她等我到十一点半那次，她说没事。
她画展没人来那次，她也没说有事。
她把所有的事，都咽成了一句“我没事”。
我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三个字。
“我没事”，是她把眼泪咽回去的声音。
我以后，再也不想听见这三个字了。
第十件，我们好久没约会了。
那是上个月的事。
她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
“周宴，我们好久没约会了。”
我眼睛盯着手机，随口回了一句：
“下周吧。”
“下周真的吗？”她坐起来看我。
“真的。”我还在看手机。
然后，下周。
我出差了。
走的那天早上，她帮我收拾行李，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到了给我发消息。”她说。
“好。”我拖着箱子走了。
我没回头。
现在想想，她帮我叠衣服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一定知道，这一去，又是好几天。
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把行李箱，推到门口，等我出门。
现在，我一个人坐在去青山嘴的高铁上，离她越来越近。
我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不是“下周吧”。
是她说的。
“我们好久没约会了。”
我把清单折起来，塞回口袋。
窗外，天从白到灰，最后全黑了。
广播里在报站。
下一站，青山嘴。
我捏紧了口袋里的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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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追妻
高铁到青山嘴，已经是下午。
路上我把那张清单又看了一遍，十条，我一条都补不上来。
我把它折好，塞回钱包里。
纸边被我捏得起毛了。
我拖着行李箱出站，海风迎面扑过来，咸咸的。
这地方，比照片里更蓝一点。
我打了辆车，报出民宿的名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来找人的吧。”
“你怎么知道。”
“来这儿的男的，一半是追老婆，一半是追女朋友。”他笑，“你算哪种？”
我笑不出来。
“追老婆。”
司机“哟”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在一条坡道前停下。
我抬头，看见一块木牌，上面四个字：见海。
民宿不大，三层小楼，白墙，爬着半墙的三角梅。
前台是个小姑娘，正在看手机。
我问她林溪住哪间。
她抬头：“你是她什么人？”
“她老公。”
小姑娘又看我一眼，眼神里有点不信。
我掏出手机，翻出结婚证照片，递过去。
她凑近看了一眼，给我指路：“二楼，靠海那间。她早上就出去了。”
“去哪了？”
“没说。”她补了一句，“这姑娘挺安静的，一个人来的，住了好几天。”
我把行李箱寄在前台，转身往街上走。
这地方就一条街。
靠海这头是吃饭的馆子，靠山那头是几间小店。
我一家家看过去，在街尾看见一间陶艺店，玻璃门擦得透亮。
门口摆着两排做好的杯子，有高有矮，颜色温温的。
我站在门外，没敢进。
林溪就坐在里面。
她围着一条灰围裙，头发在脑后挽了个松散的髻，手里捏着一团泥。
她抬头，看见了我。
就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捏她的泥，跟门口来了个陌生人一样。
我推门进去。
风铃“叮”地响了一声。
林溪没抬头。
桌上摆着一个做了一半的杯子，杯身有点歪。
“你的手，还是这么稳。”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这才看见，林溪对面还坐着一个人。
男，和我差不多大，穿一件白衬衫，袖口整整齐齐卷到手肘。
他站起来，朝我伸出手：“陆川。林溪的大学同学。”
我握了一下，没说话。
“也是她的甲方。”陆川补了一句，笑了一下，“她在给我画一个系列的封面，快收尾了。”
“这几天她状态不太好，我多跑了两趟。”他接着又说，“她没跟你说吗？”
我喉咙发紧，摇了摇头。
陆川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我“哦”了一声。
那句“甲方”，听着比“大学同学”刺耳多了。
他转身给林溪递了一张湿巾。
林溪接过去，擦了擦手，没看我。
我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兜里，插也不是，抽出来也不是。
“周宴，”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你来干什么。”
“我来接你回家。”
她把湿巾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纸篓。
“我还没想好。”
陆川站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她，很识趣。
“那我先走。”他说，“杯子你改天再上釉，不急。”
林溪点点头。
陆川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带敌意，但我就是不舒服。
他走了以后，我才发现，他刚才坐的那张椅子，和她挨得很近。
门关上了。
店里只剩我们两个。
她没说话，低头把那个歪杯子拆了，重新揉成一团泥，一下一下地揉。
“他怎么在这？”我问。
“来收稿。”她手上的动作没停，“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周宴，”她抬头看我，“你是来吵架的，还是来接我的？”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
她把那团泥拍在案板上，“啪”的一声。
“我不跟你吵。”她说，“我现在很累，没力气。”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我不吵。”我说，“我就在这等着。”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等什么？”
“等你消气。”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
我见过她很多种笑，这一种最让我心里发毛。
“你不是在等我消气。”她说，“你到现在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走。”
这句我听懂了。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什么？”
“我忘了。”
“哪一条？”
“都忘了。”
她低头，把泥拍平。
“你连我生日都记不住。”她说，“那天我在家里，自己买了个小蛋糕。”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你回去吧。”她说。
“不回。”
“周宴。”
“我行李箱都带过来了，寄在前台。”我说，“没打算走。”
她愣了愣。
“你打算待多久？”
“待到你想跟我回去为止。”
她放下手里的泥，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不想你干耗着。”她终于说，“我给你一天。”
“一天？”
“一天。”她站起来，解开围裙，叠好放在桌上，“从明天早上算起。这一天里，你别提'回家'这两个字。做得到，我们再说。做不到，你回江城，我们慢慢算。”
我点头。
“我答应。”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
“周宴。”
“嗯。”
“你最好是真的想明白了。”
门开了，风铃又响了一下。
她走了。
---
我从陶艺店出来，天已经擦黑。
海浪一下一下拍着礁石。
风里有股烧火的味道，海边有人家在做饭。
我掏出手机，想给她发消息。
打完几个字，又一个个删掉。
算了，她就在楼上。
我站在原地，把她的话又过了一遍。
一天。
从明天早上开始。
我只有一天。
---
五、一天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站在她房门口。
我昨晚没怎么睡，洗了把脸，把头发压了压。
林溪开门，看了我一眼。
“你没睡懒觉。”
“没睡。”
“气色挺差。”她说。
“认床。”
她递给我一双拖鞋：“走吧。”
她自己脚上也穿了一双人字拖，脚趾头冻得有点红。
“早饭吃了吗？”我找话说。
“吃了。”她说，“给你留了半根玉米。”
她顺手把玉米塞给我。
还热着。
我们一前一后下了楼。
街上没什么人，早点摊刚支起来，油锅里“滋啦”响。
她走在前面，没回头。
我追上去，跟她并排。
穿过那条街，走到沙滩上。
海风很大，带着咸味，吹得我领口乱翻。
她蹲下来，用手拨开沙子。
“赶海。”她说，“退潮了，有花蛤。”
我也蹲下，学她的样子挖。
沙子又湿又凉，我挖了十几下，全是沙。
她那边，已经捡了小半桶。
“你那个铲子，”她指着我的，“插太深了，把蛤都压跑了。”
我换了个角度，挖了半天，挖出来一个。
小的，指甲盖大。
我递给她，像交卷。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放回沙里。
“太小了，放生。”
“哦。”
我接着挖。
又挖出一只小螃蟹，夹了我一下，我“嘶”了一声，甩手。
她听见了，回头看我。
“疼不疼？”
“不疼。”
她没再问，继续挖她的。
“清单上第三条，你说想来看海。”我蹲在那儿，突然说。
她没回头。
“现在你看到了。”她说，“是我自己来的。”
我没接话。
一上午，我挖了九个，她挖了满满一桶。
我直起腰，腿麻了，膝盖上全是沙。
她坐在礁石上，看海。
“以前我说想来看海，”她说，“你每次都说明年。”
“今年我自己来了。”她说，“发现一个人看海，也挺好。”
这句话，比我挖一整天沙还累。
我蹲在原地，没敢抬头看她。
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坐下。
海浪把我们的脚打湿，又退下去。
“清单上第四条，你发烧那次，”我说，“我记不起来是哪次了。”
她看着海，过了很久才说：
“去年冬天，我烧到三十九度，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你都没接。”
“我在开会。”
“对。”她说，“你在开会。”
我想解释，又咽回去。
“画展那次，”我又说，“你画了半年。”
“你没去。”她说，“你说要加班。”
“我看了你发的照片。”
“照片是照片，画是画。”
我没接话。
---
中午，她把那桶蛤拎到街口的小店。
老板是本地人，认识她，笑着喊“小林”。
她点了两碗海鲜面，把蛤倒给老板。
“这姑娘常来。”老板冲我说，“会吃。”
我笑笑，没说话。
面端上来，热气糊了我一脸。
我埋头吃，没说话。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选今天。”她突然说。
我抬头。
“我怕我说错话。”
她愣了一下，笑了。
“你今天，倒是老实。”
“我一直老实。”
“你不老实，”她用筷子敲了敲碗边，“你是把我当空气。”
我放下筷子。
“那我现在，算看见了吗。”
她看着我，没接这句话。
“慢慢看。”她说。
我低头吃面，忽然觉得这面很咸，不知道是不是海风。
结账的时候，我抢着付钱。
她把我拦下来：“今天算我的。”
“为什么？”
“这桶蛤是我挖的。”她说，“你吃我挖的，我请客。”
我放下钱包，没争。
吃完面，我们沿着街往回走。
路过一家卖海螺壳的摊子，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我走过去，拿起一个。
“喜欢？”
“随便看看。”她放下，继续走。
---
下午，她把我带回那家陶艺店。
“你也做一个。”她把一块泥推到我面前，“做个杯子。”
我挽起袖子，捏起来。
泥在我手里，一会儿扁，一会儿裂。
她坐在对面，不帮忙，也不说话，就看着我。
我做出来的杯子，比昨天她那个歪的还歪。
“丑。”我自己说。
她看了看，伸手把那杯子扶正了一点。
“不算丑。”她说，“是新手。”
她没夸我。
我心里清楚，她看得明白，只是不肯松口。
她的手很稳。那双手，画过几百张稿子，也给我做过很多顿饭。
我以前从来没认真看过。
我把泥抹掉，重新来。
第二遍，比第一遍强一点。
第三遍，杯子总算立住了。
第四遍的时候，我手指头抽筋了。
她终于开口：“别使蛮劲。”
“那怎么办？”
“顺着它的劲儿。”
我手心里全是泥，指甲缝里也是。
她递给我一条湿毛巾。
“擦擦。”
我接过来，把手擦干净。
天色暗下来，我把那个歪杯子放到她面前。
“送你的。”我说。
她没接，只是看着它。
“林溪。”
她抬头。
“你这几年，”我声音有点哑，“是不是很累。”
她没说话。
手上的泥停了一下。
“周宴，”她看着我，眼睛很平静，“你回家，是不是从来没看过客厅那张沙发。”
“沙发？”
“对。”她说，“我就像那张沙发。你天天坐，天天用，可你从来没看过它一眼。”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低下头，继续捏她手里的泥，一下一下，很慢。
“我不是要离婚。”她说。
我愣住了。
“我是想让你看见我。”
我坐在她对面，那个歪杯子摆在中间，谁也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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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反转
天还没亮透，我就起来了。
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咸味。
我坐在床边，把那张清单又看了一遍。
十条，我背得滚瓜烂熟。
我还往手机备忘录里存了一份，怕自己再忘。
民宿楼下有个早市，我买了一大捧花，一个蛋糕，还有两瓶她以前爱喝的桂花酿。
卖花的大爷问我买给谁。
“给我老婆。”我说。
“吵架了吧？”他笑，“买花就对了。”
我拎着东西往回走，一路排练要跟她说的话。
“林溪，我想起来了。”
“林溪，我把这些都补上。”
“林溪，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怎么排练，都像在开会。
唐糖的电话追过来。
“周宴，今天什么日子？”
“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日子。”
“记性见长。”她停了一下，“那家店还在，老板没换。歌，还是那首。”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她笑，“是我查的，昨晚发你手机上了。”
我没吭声。
回民宿，去敲门。
林溪打开门，头发湿着，刚洗过，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又来干什么？”
“带你去个地方。”
“不去。”
“就一天。”我说，“给我一天，就一天。”
她看了我一眼，把门带上了。
我以为她不来了。
我站在门口，把那束花举得端端正正，像给领导汇报工作。
三分钟后，门又开了。
她换了条裙子出来。
我认得那条裙子。结婚纪念日那天，她买好了想穿给我看，我加班没回家。
她看都没看那束花。
“走吧。”她说。
她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
海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我想牵她的手，又没敢。
海边的小镇刚醒，早点摊冒着白气，有人牵着狗，有人骑着车。
那家店叫老码头海鲜面馆。
还是那块掉了漆的招牌，还是那台老收音机。
门脸不大，塑料凳子，油渍斑斑的菜单钉在墙上。
老板一眼认出了我们。
“来了啊。”他擦着手，“还是老样子？”
“两份花蛤粉丝。”我说，“再炒一盘虾。”
“哟，还记得呢。”
他又补了一句：“你俩得有两年没来了吧。”
我没说话。
其实我连两年还是三年都记不清。
但有一件事我记着。
她那时候扎马尾，吃面慢，嫌淡，爱往碗里倒醋。
她一边吃一边给我看她新画的稿子，说要拿去投一个插画比赛。
后来那个比赛，她拿了奖，我没去现场。
店里放着歌。
还是那首《小幸运》。
林溪站在门口，不走了。
她抬头看那台收音机，又转头看我。
“你……”
“我们的第一首歌。”我说。
其实我撒谎了。店名、歌名、她当时点的那道菜，我全忘了，是唐糖一件件帮我抠出来的。
我没解释。
两碗面端上来，热气糊了我一脸。
我抽出纸巾，把她的筷子擦了擦，递过去。
我一样一样把东西摆上桌。
花没地方放，我让老板找了个空酒瓶，插进去，摆在她手边。
先切蛋糕。
“第一条，结婚纪念日。”我说，“蛋糕补上。”芒果千层，她最爱的那款。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
“第二条，你生日。这条手链，你三月就加进购物车了，一直没舍得买。”
我记得那天她盯着手机屏幕，把那条手链放大又缩小，最后锁了屏。
“第三条，看海。我订好了房，明天搬去海边，住到你看够。”
我把两张票推过去。
“第五条，你的画展。下一场，我买第一排。”
我划开手机，递到她面前。
“第七条，养猫。我相中一只橘猫，三个月大，明天去接。”
“第十条，约会。”我补了一句，“你总说我们好久没约会了。现在，约。”
她低头吃面，没接话。
我瞄了一眼，她往碗里倒了点醋。
这个习惯，一直没变。
面汤的热气，一层层扑到她脸上。
我知道她在听。
“还有。”我放下筷子，“发烧那次，我的请假申请没交；加班那次，我没去接你；新裙子我没夸；你说没事，我就真信了。”
“你发烧那晚，热水壶响，我没醒。你加班到凌晨回来，我睡得跟猪一样。”
“这几年，你把‘没事’当答案，我把‘下次’当承诺。”
“我不给你找借口了。”
“林溪，对不起。”
她没抬头。
筷子在汤里搅了两圈。
一滴水掉进碗里。
又一滴。
她哭了。
“你这个人。”她声音发颤，“记个东西，怎么这么费劲。”
“是费劲。”我点头，“所以我写下来了。”
我把那张清单掏出来，折得整整齐齐。
十条后面，我全补上了字。
她接过去，一条一条看。
看到最后一条，她抬起头。
“周宴。”
“嗯。”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特别像个上门推销保险的。”
我卡住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黑裤子，手里还攥着手机。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
她抽了张纸巾，胡乱擦了把脸。
她把那张清单折好，揣进了兜里。
“先考察你一个月。”她说，“过不了关，我还拉黑你。”
我鼻子一酸。
“好。”我说，“一个月，一天都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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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回家
林溪还在青山嘴。
她说要把海看够了再回来。
我没催她。
这一个月，我做了四件事。
第一件，买挂历。
我把挂历钉在冰箱旁边，把所有要紧的日子都圈了出来。
结婚纪念日、她生日、我妈生日、她妈生日，连唐糖的生日都标上了。
我用红笔圈，用蓝笔写备注。
我还把手机日历设了提醒，纪念日提前一周就弹通知。
唐糖来看过一次，说我这挂历画得，跟她店里的小黑板似的。
第二件，学做饭。
我下了三个菜谱软件。
第一顿番茄炒蛋，糊了。
第二顿可乐鸡翅，咸了。
第三顿她爱吃的糖醋排骨，我练了七遍。
切菜切到手，贴了三个创可贴。
我把成品拍给唐糖。
她回一个字：“装。”
又补一句：“继续装。”
后来她真来了，坐我家餐桌上，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半天。
“及格。”她放下筷子，“别骄傲，还有上升空间。”
她又舀了勺糖醋汁拌饭。
“这汁儿，能开餐馆了。”她说。
她吃完擦擦嘴，又说：“下回来，记得做条鱼。溪溪爱吃清蒸鲈鱼。”
第三件，去看她的画展。
她没告诉我时间，我自己查的。
海报最底下有一行小字，写着日期和地址。
我买了票，站在第一排。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散场后她问我：“谁告诉你的？”
“没人。”我说，“海报上写的。”
“你就不能给自己留点退路。”
“留退路干什么。”
第四件，接猫。
橘猫，三个月大。
我带它打了疫苗，买了猫粮、猫砂、猫抓板。
打疫苗那天，小十吓得直往我怀里钻。我拍了张照，想了想，没发朋友圈。
起名的时候，我给她发视频。
“叫小十怎么样？”我说，“它算清单上第十件事孵出来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她说，“小十，听着还行。”
她把脸凑近镜头，冲小十吹了声口哨。
“你认真点养。”她补了一句，“养出问题，我跟你没完。”
这一个月，我天天给她发照片。
今天挂历上新圈的日子。
今天排骨没糊。
今天小十会爬沙发了。
她回得很少，就是“嗯”“知道”“还行”。
有一回，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做的陶艺杯子，杯身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猫。
我把它设成了手机壁纸。
有天我发错了，把一张糊掉的番茄炒蛋发过去了。
她回：“这个看着不能吃。”
我说：“所以没发你。”
她回了个捂脸的表情。
快到一个月的时候，她主动打来一个电话。
“小十的猫粮，别买错了，要买成猫粮。”
“你答应了？”我有点没反应过来。
“答应什么。”她说，“我这是监督你。”
岳母来过一次。
她送腌菜，一进门看见满墙的挂历、冰箱上的菜谱、阳台的猫粮。
她站在玄关，半天没说话。
她凑近挂历，把我圈的那些日子，一个个看过去。
“林溪没看错你。”她把腌菜放下，“记住你今天这副样子。”
她临走又回头：“菜做咸了，下次记得多放糖。”
我妈打过三次视频。
第一次：“听说你去追我儿媳妇了？”
“追回来了没？”
“还没。”
“废物。你从小就不会追姑娘。”
“我还等着抱孙子呢，你抓紧。”
第二次，她开始远程教我腌鱼，镜头对着锅，脸都糊了。
我照她的方子腌了条鱼，端给唐糖尝。
唐糖说：“像那么回事。”
第三次，她只说了一句：“儿媳妇回来那天，给我留个位置，我给她做顿好的。”
一个月后，林溪回来了。
我没去接站，在家做饭。
她拖着行李箱进门，先闻到的，是糖醋排骨的味。
“你做饭？”
“嗯。你洗手，尝尝。”
她放下箱子，进了厨房，夹了一块。
“还行。”她嚼了嚼，“及格了。”
我把她的行李箱拎进卧室，顺手把她的拖鞋摆到门口。
她绕屋子走了一圈。
看挂历，看菜谱，看趴在窗台上的猫。
小十从窗台跳下来，绕着她的腿转圈。
她打开冰箱，看见我给她留的那瓶桂花酿。
她拿出来，拧开，闻了一下：“还是这个牌子。”
她没说话。
但她伸手，把挂历上她生日那天的圈，重新描了一遍。
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给我立规矩。
“三条。”她伸出三根手指。
“你说。”
“第一，每周一次约会。地方你定，我不许拒绝，你也不许放鸽子。”
她掰下一根手指。
“第二，吵架不过夜。再大的火，睡前也得把话说开。”
她又掰下一根。
“第三……”她顿了顿。
她把第三根手指按回去，没摊开。
“第三呢？”
“还没想好。先欠着。”
“行。”
“你这第三，该不会是想不出来吧？”我问。
“我想得出来。”她瞪我一眼，“就是不想现在便宜你。”
她起身，走到冰箱前。
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那张清单。
她把它贴回冰箱上。
又拿起笔，在最下面添了一行字。
“第十一件：每天抱我一下。”
她转过身。
“周宴。”
“嗯。”
“现在，先抱我一下。”
我走过去，抱住她。
小十在脚边蹭了蹭，叫了一声。
“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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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余波
猫是去年冬天抱回来的，叫小十。
林溪起的名。她说它一身橘毛，像个小太阳。
我举双手赞成。养猫这事，我欠了她一年。
清单第七条写的，就是“我说想养猫”。
抱回来那天，小十很小，躲进沙发底下，叫了一晚上。
林溪蹲在地上哄它，哄到半夜。
我在旁边举着猫粮，像个傻子。
那一年里，我把这十个字背得滚瓜烂熟。
现在我手机里，有个专门的提醒列表。
结婚纪念日、她生日、我妈生日、丈母娘生日、唐糖咖啡店开业的日子、小十打疫苗的日子。
一共十七个，一个没漏。
我现在有个毛病，晚上睡前要把明天的提醒翻一遍。
林溪有次半夜醒来看见我还盯着手机，问我是不是有情况。
我把屏幕转过去给她看。
“明天是小十打疫苗的日子。”
她翻了个白眼，翻身睡了。
上个月还有一条，写的是“买草莓”。
那天我下班拎着两盒草莓回家，林溪站在门口，看了我半天。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我记着呢。”
她接过草莓，低头笑了一下，转身去了厨房。
林溪第一次看到那个提醒列表，笑了好半天。
“周宴，你以前连自己生日都不记。”
“那是以前。”
“现在呢？”
“你随便考。”
她歪着头想了想：“我们第一次约会，吃什么？”
“青山嘴那家店，海鲜面。我点两碗，你只吃了半碗。”
她愣了一下，把小十抱起来，揉了揉。
小十叫了一声，很敷衍。
“还有呢？”她又问。
“你喝的是冰柠檬水，吃到一半说面太咸，把汤都剩下了。”
她盯着我，半天没说话。
“周宴，你是不是偷偷做了笔记？”
“没有。”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都在这儿。”
她笑出声来，小十被吓一跳，从她怀里跳下去。
“再来。”她说，“你最近一次惹我生气，因为什么？”
“上礼拜，我把你新买的画笔，拿去刷了小十的猫砂盆。”
“你还好意思说。”
“后来我买了两盒新的，还补了你一盒贵的。”
她哼了一声，没再追究。
去年十月，结婚纪念日那天，我提前请了假。
她以为我忘了，一整天没提。
晚上我拎着蛋糕回家，插了蜡烛，摆了一桌菜。
她站在门口，愣了半天：“你做的？”
“照着视频做的，可能有点咸。”
她尝了一口：“很咸。”
然后她把那盘菜吃光了。
还有一次，我订了去青山嘴的票，周末带她去看海。
这次不是我一个人去，是我们俩。
我在海边支了把伞，她画了一下午。
回来路上她说：“原来你说的'下次'，真的会来。”
我说：“以后没有'下次'了，都改成'今天'。”
我妈现在每次视频，第一句还是问：“你们啥时候要孩子？”
林溪说：“妈，我们养小十就够忙了。”
我躲在她身后，一句话不敢接。
我丈母娘倒是很满意，上个月还给我发了条消息，就三个字：“改得还行。”
林溪的画展在四月底。
提前一周，她就紧张，天天在书房画到半夜。
我每晚热一杯牛奶，放在她手边，不说话，就出来。
她忙完会喊我：“牛奶没了。”
我再倒一杯进去。
画展前一天，我订了花。白色满天星，配几支小雏菊。
不用贵，但得有心，她喜欢这种。
画展那天，我请了半天假，穿了她给我买的那件衬衫。
展厅在江城美术馆，不大，四面墙挂满了她的画。
有海，有猫，有深夜亮着的灯，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面。
我站在第一排，抱着一束花，像来求婚的。
唐糖也来了，站在我旁边，小声说：“周宴，你今天挺像个人。”
“谢谢，我每天都挺像人。”
“少来。”
林溪上台讲话，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没说话，只把花举高了一点。
她笑了，接着讲她的画。
讲的是海。
她说，有一年，她一个人去了海边，画了这些。
台下很静。
听到“一个人去海边”的时候，我鼻子有点酸。
但我忍住了，把花抱得更紧。
这些画里，有几幅画的是同一个男人，站在海边，背影。
台下的朋友起哄，说那是我。
我脸有点烫。
结束后，朋友围过来，问我们当年怎么和好的。
林溪推了推我：“你说。”
我想了想，说了句实话：
“我老婆把我拉黑了一次。”
“就这？”
“就这。她拉黑我，我才知道自己那么欠。”
林溪在旁边补一句：“主要是，他后来记性变好了。”
大家笑。
唐糖举起手：“我作证。当年我差点没忍住，把地址直接告诉他。”
“你明明一个字都没说。”林溪揭穿她。
“那是给你留面子。”
她们俩笑成一团。
林溪把那束花拆开，一人分了一支。
留了一支，插在我衬衫口袋里。
那天晚上回家，快十点。
我开门，喊：“老婆，我回来了。”
屋里亮着一盏落地灯。
小十先跑过来，绕着我脚转了两圈，又跳回窗台。
林溪在阳台上画画，没回头。
“回来了。”她说，“小十等你半天了。”
“就小十等我？”
“我也等。”
我把外套挂好，走过去：“今天画什么？”
“海边。”她说，“回来路上想起的。”
我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
画上是两个人，坐在海滩上，旁边一碗海鲜面，热气腾腾。
“画得真好。”
她放下笔：“你帮我看一眼，哪儿要改。”
“不用改。”
“你懂画画？”
“不懂。”我说，“但我懂你。”
十一点，我的手机响了。
提醒跳出来：“抱老婆一下。”
她看见了，笑得不行：“你连这个都设提醒？”
“当然。”我说，“这是清单第十一件。”
她伸出两只手。
我抱住她，抱得有点用力。
小十在窗台上打了个哈欠。
以前我总觉得，爱一个人，要给她什么大东西。
房子，车，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后来我才知道，她要的东西，都很小。
一个纪念日，一束花，一句“老婆，我回来了”。
这些小事，我打算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