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许知宜签完字，顺手把笔扔进蛋糕盒。
笔尖扎穿了那个写着白头偕老的糖牌。
我举着手机，笑声卡在喉咙里。
签这么快？不怕我真把你甩了？
她抽走我手里的手机，关掉录像。
沈砚舟，别演了。
包间里还有八个人。
她的闺蜜放下叉子，她弟弟许嘉树把椅子往旁边拖了拖。刚才还在起哄让我净身出户的人，一个接一个闭上嘴。
只有坐在许知宜身边的周叙，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看着她。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她把协议推回来，食指点住男方签字栏。
我签了。轮到你。
桌上放着她送我的礼物，一只用红丝带扎好的苹果。
我给她买的项链，还装在大衣内袋里。
一个星期前，她把这份协议发给我，说闺蜜聚会要玩夫妻信任挑战，让我打印出来，到平安夜哄她签字。
我问过她，拿离婚开玩笑是不是过了。
她在电话里笑：你不是天天说，除了我什么都不要？
我信了。
我甚至提前练了几句台词，怕今晚演得太假，逗不笑她。
现在，她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离婚协议只是第一份。这里还有技术交割授权书，一起签。
我没接。
你先把话说清楚。
许嘉树把酒杯往桌上一磕。
姐夫，还要怎么清楚？我姐不要你了。
许知宜没拦他。
我看向那只苹果。
盒子底下压着购物小票，十九块九。
她给周叙的礼物就放在隔壁椅子上，一块表，店员下午送来的时候，我替她签了收货单。
那张单子上的金额，我还记得。
八万六。
所以，信任挑战也是假的？
总要找个机会让你面对现实。许知宜说，公司要被鼎川收购了，周叙能帮我走到下一步。你还在盯着车间那点螺丝。
周叙放下酒杯。
砚舟，别说得那么难听。成年人，讲条件。
他把一张银行卡推过来。
五十万。够你租个门面，继续修机器。
我没看卡。
你算哪位？
许嘉树笑出了声。
下任姐夫。也是嘉衡以后的董事。
周叙没否认。
许知宜只皱了一下眉。
嘉树，少说两句。
我从她脸上找了很久，没找到她冲我眨眼，也没等到谁跳起来喊整蛊成功。
包间门被推开。
一个夹着公文包的男人走进来。
许总，材料带齐了。沈先生在的话，我们现在可以谈。
许知宜指了指我。
净身出户的条件，他自己提的，桌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男人没坐，先看了一眼我的签字栏。
沈先生还没有签。
他马上签。
我伸手拿笔。
许知宜肩膀松了一点。
我把那支沾着奶油的笔抽出来，扔进垃圾桶。
换支笔。
周叙笑了一下，递来自己的钢笔。
我接过来，在技术交割授权书上写了四个字。
不同意交割。
笔尖划破纸面。
许知宜站起来。
你干什么？
给你答复。
我把授权书拍到她面前。
离婚可以谈。别的东西，少夹带。
她伸手要拿，周叙按住了纸角。
沈砚舟，你考虑清楚。明天公司的货要发，后天收购方做最终尽调。你现在闹，耽误的不是一点钱。
哪批货？
六号线的检测台。
我盯住他。
那批货，我今天下午刚签了不予出厂。
他脸上的笑收了。
许知宜抬手揉了揉额头。
客户赶进度，不能什么事都按你的脾气来。
那不是脾气。检测阈值被人改过，裂纹件能当合格件出厂。
又没人出事。
她话刚出口，我的手机响了。
车间主任罗铮打来的。
电话里先是一阵铁门碰撞声。
沈工，出事了。仓库说你已经同意放行，车都装好了。质量系统里挂着你的签名。
我看着许知宜。
她把视线挪开。
我按下免提。
罗铮，听清楚，我没有同意，也没有授权任何人签字。把装车单和系统记录保留下来，通知质量负责人复核。
周叙伸手来抢手机。
我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按回椅子里。
椅脚刮过地砖，发出一声尖响。
手收回去。
他的酒泼在裤子上。
我松开手，继续说：我现在通过工作邮箱发书面异议。客户质检联系人也抄送。任何人要发货，让他自己具名承担责任。
好。
电话挂断。
许知宜的嘴唇绷紧了。
你为了离婚，拿公司要挟我？
谁改的数据，谁解释。
我拿起自己的大衣。
她忽然叫住我。
钥匙留下。今晚别回家。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
金属碰着玻璃杯，叮的一声。
钥匙可以给你。
我抽走她签好的那份协议。
假签名的事，不能算了。
【第二章】
酒店门口的风灌进领口。
我拉上拉链，手碰到内袋里的项链盒，停了两秒，把盒子塞进了后备厢最里面。
罗铮开着厂里的面包车过来。
他没问离婚的事，先递给我一份打印记录。
签名是从你上个月的报告里截下来的。上传账号，周叙助理的。
我翻到第二页。
放行时间，下午四点十七分。
那时候，我正站在珠宝店里，听店员说这条项链适合结婚纪念日。
货呢？
客户那边收到了你的邮件，不准装运了。许总给仓库打电话，让先等等。
我坐进车里。
罗铮把暖风拧大。
沈工，你脸色不对。
离婚了。
他踩刹车的脚顿了一下。
手续办了？
还没有。她刚通知我。
罗铮咬了咬后槽牙。
我就说那姓周的没憋好事。
先去厂里。
到了嘉衡，门卫拦住了车。
他攥着手机，没敢看我。
沈工，许总刚发了通知，您的门禁停了。
罗铮把车窗降到底。
机器有问题，沈工回来处理！
门卫把手机递出来。
屏幕上是工作群的公告。
即日起，沈砚舟停止参与公司经营及技术事务，未经批准，不得进入生产区域。
下面还有一句。
请全体员工勿受私人纠纷影响。
我看了一遍，把手机还给他。
你按通知办。
罗铮扭头：那证据怎么办？
客户会留。
我给客户质量负责人顾行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沈工，我正找你。你们许总说你喝多了，和她吵架，拿发货撒气。
顾经理，私人事情，你不用判断。我只问一件事，你收到的最终检验报告，有没有原始波形附件？
电话里传来翻纸声。
没有。
合同要求每台设备带原始检测记录。你按合同验收，要求补齐。拿不到，不收货。
顾行静了几秒。
你确定报告有问题？
我确定报告上的签名不是我签的。至于设备，你封样复测。
知道了。
挂断电话，罗铮把烟盒捏出了折痕。
他们这是连你的饭碗也砸。
我把他的烟盒抽出来，放回储物格。
别在车里抽。你闺女咳嗽还没好。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那晚，我住进了公司对面的快捷酒店。
凌晨一点，许知宜打来电话。
你把邮件撤回。
撤不回。
那就补一封，说是误会。
不是误会。
她压低声音：鼎川的人明天下午来，四千八百万的交易，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这批设备更该查。
沈砚舟！
听筒里传来一声杯子落地的脆响。
你离开我，连住哪儿都不知道，还端什么架子？
我看了一眼酒店床单上的烫洞。
今晚知道了。二百一十八一晚。
她呼吸停了一拍。
你非要这么说话？
许知宜，明天让你的律师联系我。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郑岚坐在酒店大堂，把那份协议翻了三遍。
她是我大学同学，做律师。
我给她打电话时，只问她有没有空，能不能接一个离婚案。
她来了以后，第一句话是：拿离婚协议逗老婆，你脑子怎么想的？
现在不这么想了。
她把文件合上。
先说清楚，她签字不代表你们已经离婚。你也没签，财产安排没有达成。房子、存款、婚后收益，该核的都要核。
我没打算现在签。
还有这份技术交割授权书，为什么附在后面？
她要把公司卖了。
卖嘉衡，为什么需要你把衡准技术也交出去？
我拿出手机，把营业执照和继承材料发给她。
郑岚逐页看过去，手指停在最后一张。
她不知道？
知道有这家公司。
知道这些技术归它？
她签过许可合同。
郑岚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她不是不知道。她是想让你在离婚的时候，一起送给她。
我拿起纸杯。
咖啡已经凉了，苦味黏在舌根。
手机又亮了。
许知宜发来一张照片。
我的衣服、书、工具，全装在黑色垃圾袋里，堆在小区门口。
照片后面是一行字。
下午三点来公司，把事情一次解决。别让我再给你留脸。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
郑岚，下午陪我去一趟。
她收起文件。
先把你的财产清单做出来。
我点开备忘录，一项一项往下写。
写到最后，我删掉了原本排在第一行的那条项链。
【第三章】
下午三点，我走进嘉衡会议室。
我的工牌被剪成两截，摆在桌子中央。
许嘉树靠在椅背上，脚尖晃着。
给你留个纪念。姐夫，以后来公司记得登记访客。
我没碰那张卡。
许知宜坐在主位，周叙挨着她。
他们对面，是鼎川的投资负责人韩正和一名技术顾问。
韩正看见我，先低头翻了一下资料。
许知宜抢先开口。
他就是沈砚舟。技术这块过去由他负责，现在交接有些情绪。
郑岚拉开椅子。
我代理沈先生的相关事务。今天只谈文件，不做情绪判断。
周叙笑了一声。
还请律师。五十万不够花？
我把昨夜那份授权书放到桌上。
你们要收购什么？
韩正看向许知宜。
嘉衡全部股权，以及核心检测技术的完整权利。
谁告诉你，嘉衡有完整权利？
会议室安静了。
许知宜伸手按住资料。
砚舟，有什么话我们私下说。
刚才不是要一次解决？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许可合同，推到韩正面前。
嘉衡有装配和销售许可。期限到本月底。技术所有人，是衡准技术。
韩正翻开合同。
周叙皱眉。
这不都是你们夫妻名下的东西？左手倒右手，有区别？
郑岚把继承材料放在旁边。
区别很大。衡准股权由沈先生婚前继承。是否转让，由他本人决定。
许嘉树把脚放下来。
就他爸留下的那个破作坊？
韩正没接话。
他身边的技术顾问已经站了起来。
沈先生，衡准的创始人沈敬川，是您父亲？
是。
那套多通道裂纹识别程序，也是衡准的？
是。
他拿过鼎川的技术清单，翻了两页，脸色一点点变了。
韩总，估值依据要重新核。
周叙伸手去拿合同。
老周，你别一惊一乍。核心不就是几张专利证书？许总办公室里有。
技术顾问把清单转过去。
那些是嘉衡设备外壳和工装结构的专利。我们看中的，是这套识别程序、校准方法和对应数据库。
他抬手点了点纸面。
都不在收购范围里。
韩正看向许知宜。
你提供的材料，写的是完全自主拥有。
许知宜嘴唇抿紧。
公司内部的资产安排，我会处理。
你能代表衡准？
我是他妻子。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她不能。
周叙猛地抬头。
我看着韩正。
衡准唯一股东，是我。嘉衡这几年的许可费，每年一元。合同里有期限，有范围，也有禁止转授权的条款。
韩正低头看见那一元钱，手指停住了。
许嘉树先骂了出来。
一元钱的东西，你装什么值钱货？
技术顾问扭头看他。
一元是别人愿意给，不是东西只值一元。
许嘉树的嘴张着，没接上话。
韩正把资料合拢。
许总，收购暂停。权属核实之前，我们不会支付下一笔款。
许知宜扶住桌沿。
韩总，给我两天。
问题不是两天。
韩正拿起公文包，走到我面前，递出名片。
沈总，衡准目前接受独立合作吗？
许知宜的指甲在桌沿上刮了一下。
周叙站起来。
韩正，鼎川这项目是我引进来的！
韩正回头。
所以你也需要解释，为什么尽调材料缺了一整套许可合同。
门关上以后，许知宜还站在那里。
我拿起名片，放进外套口袋。
她终于开口。
你早就准备好了，是不是？
合同是你每年签的。
我是说今天。
昨天我还在给你买项链。
她的目光落在我空着的手上。
我站起来。
周叙突然把一份文件甩到桌面。
别急着走。衡准的东西真全是你的？
那是一份旧案和解书。
最后一页，签着我父亲的名字。
许知宜别开脸。
周叙用指节敲了敲纸。
你爸当年承认过设备有问题，赔了客户一百二十万。靠那套出过事故的技术，你还想重新做生意？
我看着那张纸。
七年前，我父亲签这份协议时，右手已经抖得拿不住水杯。
我伸出手。
周叙把文件往回一抽。
想要？授权书签了。
我停住动作，看向许知宜。
这份东西，为什么在他手里？
她没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
她才说：融资尽调需要历史资料，我给他的。
那份和解书，锁在我们卧室的柜子里。
和我父亲最后一张照片，放在一起。
【第四章】
我没抢那份文件。
郑岚伸手拦住想站起来的罗铮，把录音笔放到桌面。
周先生，你现在提出的是技术权属异议，还是用旧案材料交换财产？
周叙盯着录音笔。
随便你怎么理解。
我拿起大衣。
资料可以留着。
不要你爸的脸了？
我停在门口。
我会把他的名字拿回来。
周叙把那份和解书卷起来，敲着掌心。
你先想想，明天怎么见人。
第二天早上，嘉衡几个供应商群里同时出现了一个视频。
视频只有四十多秒。
前半段，是我父亲当年签和解协议的照片。
后半段，是我在酒店按住周叙手腕的画面。
字幕写着，父子两代，靠技术勒索企业。
许知宜给我打电话。
视频不是我发的。
你让他删了吗？
她没出声。
许知宜，我问你，你让他删了吗？
现在收购停了，员工人心也乱，你总得给大家一个解释。
我把电话挂了。
罗铮坐在酒店桌边，手机震个不停。
他把屏幕递给我。
车间群里有人问，沈工是不是要把公司拖死。
也有人问，这个月工资还能不能发。
我盯着那几条消息，给财务打电话。
财务压着嗓子。
沈工，工资账户上钱不够。周总前天转走了一百八十万，说是收购咨询费。
正常审批了吗？
许总签了。
你保留原始凭证。我不让你违反制度，你也别替谁补手续。
财务应了一声。
我刚放下手机，门外有人敲门。
来的不是许知宜。
是我岳母何玉。
她拎着两个垃圾袋，往地上一扔。
袋口裂开，我的一件衬衫滑了出来。
你还有脸住这么近？
走廊里有人探头。
何玉声音更高了。
吃我女儿的，住我女儿的，临走还把公司卡死。你父亲那点破事，我们替你瞒了多少年！
我弯腰捡起衬衫。
衬衫下面，是父亲的遗照。
玻璃裂了一道缝。
我把相框翻过来，看见背板上还粘着卧室柜子里的防潮纸。
谁装的？
怎么，你还要我赔？
我问你，谁把他的照片扔进来的？
何玉往后退了一步，随即抬起下巴。
死人照片占地方，留着晦气。
罗铮已经冲到门口。
我拦住他。
我把相框放到床上，拿起手机，当着何玉的面给郑岚打电话。
房屋共同使用权、个人物品损坏，都记录。原来准备让步的财产条款，全部撤回。依法分。
何玉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你不是说净身出户吗？
我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玩笑是我开的。蠢，我认。
但你们真把我当成可以随手扔掉的东西，那就按账本来。
当天下午，我去了嘉衡。
这次，我没进生产区。
客户顾行带着第三方检测人员，在仓库门口等我。
仓库里摆着三十六台待交付设备。
许知宜赶来时，复核已经开始。
她身后的周叙脸上还挂着笑。
沈工这么坚持，正好，还公司一个清白。
顾行没理他。
检测员拿出编号样件，逐件测试。
第一件，正常。
第二件，正常。
第三件，屏幕亮出绿色合格标识。
检测员抬头，看了一眼顾行。
顾行把样件上的封条转向众人。
这件有标准裂纹，出厂报告明确标注不合格。
周叙笑不出来了。
操作有问题吧？
换人，换机器，再测。
顾行指向另一台。
第二次，仍然显示合格。
仓库里只剩风扇转动的嗡声。
我走到控制屏前，申请在检测员监督下打开参数记录。
画面上，修改时间和操作账号都在。
周叙。
许知宜朝他看过去。
他立即指向旁边的技术员。
账号是公用的，谁知道谁改的！
技术员额头冒出汗。
周总，是你说检出率太高，客户会觉得铸件质量差，让我把标准放宽一点。你还说，沈工太死板——
闭嘴！
周叙的手扬起来，被罗铮挡住。
顾行把验收单翻到背面。
这批货拒收。质量问题和签名问题分别调查。
许知宜伸手扶住货架。
顾经理，合同不能这么停。我们可以整改。
可以整改。整改完成之前，不准再发。
顾行说完，转向我。
沈工，你能不能负责后续修复？
周叙一脚踢开旁边的纸箱。
他已经被开除了！这里没有他说话的资格！
我没接顾行的话。
先看向仓库里那群工人。
大家的工资，是不是还没到账？
没人吭声。
许知宜脸色变了。
你提这个干什么？
我把银行回单递给她。
嘉衡欠衡准的历史垫付款，今天先不催。你把工资发了。
她接过回单，低头看了一眼。
八十七万。
那是今年春天，公司周转不过来时，我从衡准账户借给嘉衡的钱。
不是赠与，有借款合同。
她曾握着我的手说，夫妻之间也要把账做规范，免得以后融资说不清。
现在，那张合同就在她手里。
我给你五个工作日。
我指了指回单。
五个工作日后，工资不发，欠款也不还，律师按合同处理。
她捏着纸，手背绷出了青筋。
我转身时，听见顾行在后面打电话。
把七年前那台封存设备的资料调出来。
我停下脚步。
顾行看向我。
沈工，旧案我听说了。那台机器，现在还在我们集团的老厂。
【第五章】
我问顾行：还能查？
设备没拆，属于当年质量纠纷留样。能不能接触，需要内部审批。
我申请。
你先别急。资料我能帮你找，但我不能替你证明。
我要的就是检查。
顾行点头。
当天傍晚，我回了一趟衡准。
院门锁芯生锈，钥匙转了两次才打开。
屋里有股机油和旧纸箱的味道。
工作台上盖着防尘布，墙上还挂着父亲写的检验流程。
最后一行，用红笔画了框。
不合格就是不合格，谁的面子都不能放。
罗铮站在门边，没进来。
沈工，这地方还能用？
办公能用。生产不行，资质、设备、人手，都得重新准备。
那我们干什么？
先别说我们。
我转过身。
你有房贷，有孩子。嘉衡还欠你工资，别一口气把工作也丢了。
罗铮从口袋里掏出一份解除劳动关系通知。
今天下午给我的。说我不服从生产调度。
纸上盖着嘉衡的章。
我接过来，看到赔偿栏是空的。
罗铮挠了挠下巴。
我老婆说，跟着瞎改参数的人干，哪天出了事，房子也赔没了。
赔偿该要就要。
郑律师已经帮我算了。
他把袖子卷上去，掀开防尘布。
灰尘落下来，他偏头咳了两声。
你给句话，招不招人？
我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招。先招两个人，工资按账上的钱来，不能开空头支票。
够了。一个我，一个老唐。他有装配资质，也被停工了。
我拿出手机，给顾行发消息。
衡准可提供独立诊断和修复方案，明日提交正式报价及履约计划。
他很快回了电话。
我提醒你，嘉衡那三十六台设备的整改责任还是嘉衡承担。我们另找你，费用也会按合同向他们追偿。你愿意接，就得按供应商流程审。
明白。
还有，月底许可到期，你不会直接把在用设备停了吧？
不会。已售设备的合法使用和售后义务按原合同继续。到期停止的是新增生产和转授权。
顾行呼出一口气。
这句话，你写进方案。
我坐到父亲原来的椅子上，打开电脑。
凌晨，许知宜来了。
她穿着白天那件大衣，鞋跟上沾着泥。
看见院子里的灯，她在门口停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我没起身。
有事说。
她把一个保温袋放在桌上。
你胃不好，别总吃外卖。
罗铮看了我一眼，拿着工具去了隔壁。
许知宜把汤倒进碗里，推到我手边。
视频我让周叙删了。
道歉和澄清呢？
他也是着急。
我把碗推回去。
她手指僵在碗边。
我们非得走到这个地步？
是你叫律师来的。
因为你总不听我说公司的事。你一天到晚扎在机器里，开会嫌烦，应酬也不去。别人问我丈夫做什么，我只能说你在车间。
车间丢你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张了张嘴，低头把汤勺摆正。
我需要有人帮我把公司做大。
所以他改参数，你同意。他盗用我的签名，你装不知道。他拿我父亲的和解书造谣，你说他着急。
许知宜抬起头。
你爸那件事，本来就签过和解。
我握着鼠标的手停了。
过了几秒，我松开手。
出去。
她没动。
沈砚舟，我今晚是来解决问题的。
授权不签。续约不谈。离婚让律师联系。
她把保温袋拎起来，碗里的汤洒在桌角。
你现在有顾行撑腰，就觉得自己站稳了？
我抽出纸巾，擦掉键盘旁边的汤。
顾行按合同办事。
那你也最好按合同办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通知。
是嘉衡发给主要供应商的函件。
衡准与嘉衡存在技术争议，要求各供应商暂停向衡准提供相关零部件，避免卷入纠纷。
底部有周叙的签名。
我看着那行字。
许知宜把通知按在桌上。
检测台要修，最关键的采集板从哪里来，你比我清楚。那家厂，周叙家里有股份。
她站直了些。
你现在回来，事情还来得及。
我拿起手机，拨给供应商负责人。
对方听见我的名字，先叹了口气。
沈工，不是我不帮你。新订单，我做不了主。
已付款的货呢？
也先等等。
我按下录音键。
合同约定明天交货，款已结清。贵司确认暂停交付？
对方沉默了。
许知宜盯着我。
我又问了一次。
电话那头终于说：是，暂停。
我结束通话。
郑律师明天联系你们。
许知宜抿住嘴。
你除了找律师，还能做什么？
我把那份通知放进文件夹。
等你离开，我就做。
【第六章】
供应商没按时交货。
顾行给出的修复窗口，也只剩七天。
罗铮站在拆开的检测台旁边，拧着眉。
参数能恢复，可两块板子确实坏了。没有替换件，满负荷测试做不了。
我把备用供应商的样品清单推给他。
换型号，重新验证。
七天？
所以现在就开始。
他没再问，拿起电话联系老唐。
换一块板子，不是插上就能跑。
通讯接口要适配，采样精度要比对，连续运行还要过验收。
头两天，我们几乎没离开工作台。
焊锡味钻进鼻腔，风扇吹得眼睛发涩。
第三天凌晨，第一台改造设备跑到第六个小时，数据突然漂移。
罗铮想拔电源，又停住手。
先留记录？
留。故障点不能丢。
我盯着波形，把异常前后的数据全部保存。
老唐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扳手。
手机亮起来时，我以为是客户。
是许嘉树发来的照片。
嘉衡办公室里，周叙坐在我原来的位置上，手搭着许知宜的椅背。
照片下面写着，没了谁，日子都照过。
我把手机扣下。
罗铮瞥见了，握住螺丝刀的手背绷紧。
他还来劲了。
把三号测点重测。
沈工——
测完，明天你回去陪孩子。我顶班。
他抿住嘴，弯腰去接线。
第五天上午，顾行带来了旧案设备的接触许可。
我换了件干净外套，跟他去了集团老厂。
库房管理员拿出封存登记表。
机器七年没动。你们只能在见证下检查，不能带走任何零件。
可以。
封条剪开时，我的手心全是汗。
父亲那台设备比现在的机器大了一圈。
侧面贴着衡准的旧标牌，边角翘起。
我蹲下去，手指碰到机柜里的封签。
纸面完整。
但控制模块的固定螺丝上，留下了两组工具压痕。
顾行蹲在我旁边。
有问题？
先记下来，不能只凭这个下结论。
检测员拍照、编号。
电源接通以后，风扇转了半圈，停了。
管理员摇头。
这么多年，不一定能开。
我没再通电。
在检测员监督下，我们取下存储模块，用专用设备只读提取。
屏幕亮起进度条时，门外有人喊顾行。
他出去接电话，回来后脸绷着。
嘉衡反对你接触设备，说你可能修改证据。
我把手从鼠标上移开。
让第三方操作，我只提供识别方法。
检测员接过位置。
文件夹一个个展开。
其中一份校准记录，日期在设备交付以后。
修改单位，鼎川当年的设备代理公司。
我盯着那个名称，喉咙发紧。
顾行看过来。
你认识？
周叙父亲的公司。
七年前，衡准只负责设备生产。
给客户做最终安装和调试的，正是那家代理商。
父亲收到事故通知时，对方先提供了一份检测结论，认定出厂参数错误。
那时候父亲已经病了。
订单被停，账户被催债，他撑不到漫长的鉴定结束，签下和解，卖了两套房，把工人的工资和赔偿先结掉。
这些话，我没有在库房里说。
我只指着屏幕。
调出厂记录。
两份参数并排摆开。
原始出厂参数，合格。
交付后的参数，被改过。
顾行的手指压在桌沿上。
还需要证明，修改记录没有被后续污染。
查当年的验收邮件。安装方应该把调试备份发给过客户。
管理员想了一下。
旧邮箱系统停用了，不过服务器镜像有留存。
查找花了三个小时。
最后一封邮件被调出来时，发件人是周维山。
附件里，正是同一份修改后的参数。
邮件正文写着，按现场要求调整，提高产线通过率。
我盯着那句话，眼睛发酸。
父亲当年回家，脱下外套，坐在餐桌边，一遍遍问我。
砚舟，机器我出厂前查了三遍，怎么会这样？
我没能回答他。
现在，答案就摆在我面前。
顾行没有催我。
他抽出纸巾，放在桌边。
我没拿。
继续核。别漏。
走出库房时，天已经黑了。
郑岚打电话过来。
供应商愿意交货了，违约责任另谈。还有，嘉衡发来了离婚财产清单。
发我。
你先听完。她把一笔八百六十万的融资借款，列成了夫妻共同债务。
我站住。
我没签过。
所以要查。你明天过来，原始材料已经要求他们提供。
我抬头看向老厂门口。
周叙的车停在路边。
车窗落下，他看着我手里的资料袋。
有些旧事，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我走到车窗前。
对我爸有。
【第七章】
周叙下了车。
他把烟摁灭，抬手想搭我的肩。
我往后退开。
别碰我。
他手停在半空，随即收回去。
沈砚舟，你要钱，我可以给。两百万，离婚的事，你们自己谈。旧案到此为止。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夹在指间。
密码写在背面。拿了，今晚就能换个地方住。
我没接。
你父亲知道你来吗？
他的手停住。
你管谁知道。
那让他听。
我指了指他还没熄灭的手机屏幕。
通话界面上，显示着周维山。
周叙按灭屏幕。
我抬起自己的手机。
从你叫我上车开始，录音就在开着。
他朝前跨了一步。
顾行从厂门里走出来，停在我身边。
周先生，这里有监控。
周叙看了一眼门口的摄像头，把银行卡塞回钱包。
拿两份旧文件，就想翻案？当年和解是你爸自己签的。
所以我会把新发现交给律师。
你爸活着的时候都没争过，你凭什么？
我攥紧资料袋，纸边擦过掌心。
凭你现在站在这里，拿钱让我闭嘴。
他下颌绷紧，拉开车门。
车驶出去时，轮胎碾过路边的积水。
顾行等车走远了，才开口。
刚才那句话，别往心里装。
我看着手里的袋子。
装了七年了。
第二天，我在郑岚办公室见到了那笔八百六十万借款的原始文件。
借款人是嘉衡。
出借人是一家商业保理公司。
后面附着我和许知宜的共同保证书。
许知宜的签名是真的。
我的签名，也能看出是我的字。
可我从没签过这份文件。
郑岚把最后一页单独取出来。
有印象吗？
我盯着落款，手指一点点收紧。
有。这是客户项目的保密承诺。
什么时候签的？
今年九月。周叙说客户要求所有技术人员签保密文件，知宜拿回来让我签。
原件呢？
我留过扫描件。
我翻开邮箱。
那封发给自己的邮件还在，附件共六页。
郑岚调出扫描件，与保证书并排放大。
同样的签名，同样的日期。
连我落笔时在舟字下面拖出的那一道墨痕，都分毫不差。
区别在于，上面的正文被换了。
郑岚叫来助理。
申请核验签署过程、原件形成方式和送件记录，向出借方发异议函。沈先生否认作出保证。
我盯着那张纸。
他们真觉得，我不会看？
他们要的是你在离婚协议里再认一次。
她翻开许知宜送来的财产清单。
债务承担那一栏，写着男方自愿承担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全部共同债务。
我把椅子往后推开。
昨晚那两百万，突然有了另一层意思。
先给我两百万，让我闭嘴。
再让我签字，背上八百六十万。
郑岚拿起手机。
还有一件事。出借方愿意配合核实，因为他们也发现资金用途不对。
钱去哪了？
嘉衡收款后，陆续向周叙关联的公司支付咨询费、预付采购款。部分采购，没有入库记录。
我给许知宜打电话。
她接通后先问：你想好了？
九月那份保密文件，你还有印象吗？
电话里没了声音。
你拿给我，说客户要得急。
有。
它现在变成了八百六十万借款的保证书。
她呼吸乱了一下。
什么？
来郑岚办公室。带你签过的全部融资材料。
你别又拿这些吓我。
我把对比图发给她。
电话没挂。
我听见她那边传来拉抽屉的声音，随后是纸张落地。
周叙说，只是公司借款……
你先看你自己的签字。
半小时后，许知宜推门进来。
她头发没有梳齐，大衣扣错了一颗。
她把一沓文件放在桌上，径直拿起那份保证书。
翻到最后，她用指甲抠了一下纸面。
我签的时候，没有他的名字。
郑岚把笔递给她。
你看到什么，就写什么。能提供原始材料的，附上原始材料。
许知宜没接笔。
她看向我。
砚舟，我不知道他会做这个。
那你知道什么？
融资，收购，还有……
还有让净身出户的我，承担全部债务？
她的视线停在那张财产清单上。
周叙说，你手里的衡准可以抵债，等收购完成，我们再补给你。
我听得笑了一声。
她往前伸手，想抓我的袖口，又在碰到之前收回去。
我以为只是过渡。
拿我的公司过渡。拿我的名字担保。让我背着债出去。
我把清单推近。
这几行字，你看过没有？
她嘴唇动了动。
看过。
郑岚停下记录。
屋里静了几秒。
我看着许知宜。
那就别说不知道。
她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却没写出字。
手机响了。
周叙。
她抬头看我，我指了指门外。
你自己接。
她走到走廊，门没关严。
保证书怎么回事？
不知道周叙说了什么，她突然拔高声音。
你说他同意了！你说只是拿去做融资预审！
电话那头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你小点声。谁让你现在去找他的？
钱呢？八百六十万，公司账上为什么只剩这些？
钱是做项目用的。知宜，你现在跟我闹，鼎川那边就真没希望了。
鼎川已经停了！
还不是你丈夫害的！
她背靠着墙，慢慢蹲下去。
我从门缝里看见她按住额头，指节发白。
周叙还在说。
你签了字的。真查起来，谁也跑不了。你现在要做的是把他哄回来，先把授权补了。
许知宜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回办公室。
郑律师，我想把我手机里的文件导出来。
郑岚看着她。
我代理沈先生，不能同时为你提供有利益冲突的代理。你可以另请律师。你愿意提交的材料，我们会依法使用。
许知宜点头。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推向我。
里面有周叙发给我的原始融资方案，还有他说保证手续已经办完的消息。
我没碰手机。
交给律师。
她的手停在桌边。
郑岚叫助理进来，开始做材料交接记录。
我走出办公室，给罗铮打电话。
机器怎么样？
他那边一阵脚步声。
第二轮连续测试过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窗玻璃上映着我的脸，眼下全是青色。
现在。
【第八章】
第七天早晨，改造设备接上了客户的测试台。
顾行站在控制屏旁，没跟我握手。
先验收。
先验收。
检测员拆开盲测样件的封箱。
编号由客户抽取，缺陷位置只有检测员知道。
第一组通过。
第二组通过。
第三组连续运行到下午，设备没有再出现漂移。
罗铮站得腿麻，换了两次重心。
老唐抱着胳膊，手指一直掐着袖口。
最后一张报告打印出来，纸张从机器里往外走，罗铮的头也跟着往前伸。
顾行看完，签字。
通过。
老唐一巴掌拍在罗铮后背。
罗铮被拍得咳了一声，转头就骂：你轻点！
骂完，两个人又都笑了。
我接过报告，先看了一遍结论，又去看原始记录。
顾行把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供应商审查通过了。修复订单按你们报价走，后续合作还要看履约。
我们交付。
还有旧案。
他从包里拿出第三方的阶段性核查意见。
设备存储记录、当年邮件备份和出厂检测资料，三者能够对应。
事故相关参数，在交付后被安装方改动。
原先归责于出厂设置错误的技术结论，缺少依据。
我看着最后一句，过了好一会儿才翻页。
顾行把笔放下。
集团法务会联系当年的相关方，重新核查责任。能走到哪一步，按材料和程序来。
我点头。
谢谢。
你该谢的，是你爸当年把每台设备的出厂记录都留全了。
我低头摸了摸报告的装订线。
父亲那时候总嫌我不耐烦。
一张记录，让我签名、写日期、再核一遍编号。
我问他，机器都送走了，存这些做什么。
他敲着我的笔。
你得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也得让别人查得到。
我把报告放进文件袋，扣好搭扣。
手机上，郑岚发来消息。
相关线索已报案，接报材料已经留存。出借方也提交了原始业务记录，接下来配合核查。
我回了一个好字。
离开客户工厂时，许嘉树堵在停车场。
他没再开那辆嘉衡名下的越野车，站在一辆网约车旁边，手里夹着烟。
沈砚舟，你是不是非要把我姐逼死？
罗铮先往前走了一步。
我拦住他。
说事。
公司账户被申请冻结，供应商堵门，员工天天找我姐。你倒好，拿着公司的技术接客户！
衡准的技术。客户有选择权。
没有嘉衡这些年给你养着，你爸那公司早烂了！
我拉开车门。
许嘉树一把按住。
你敢走？
我看着他的手。
松开。
他没松，反而把手机甩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他发在工作群里的消息。
沈砚舟利用职务便利转移客户，侵占公司技术。
这条，我发了十几个群。你不给我姐撤诉，我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什么东西。
我把他手机推回去。
原始消息留好，别删。
你什么意思？
郑岚的电话正好打来。
我按下免提。
许嘉树就在旁边，他刚确认，相关言论是他本人发布。
电话那头停了一瞬。
许先生，我们已固定证据。请停止传播失实内容，后续正式函件会送达。
许嘉树手指一颤。
吓唬谁？我说错了吗？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份通过验收的报告，只露出首页。
你说我拿公司的东西。这里写着技术权属，客户核过，第三方也核过。
他想拿，我收了回去。
你姐签过的许可合同，也在。
那都是一家人——
你在酒店说不要我的时候，没提一家人。
许嘉树把烟扔在地上。
行，你等着。
他走到网约车旁，拉门时没拉开，司机降下车窗，让他先把烟头踩灭。
他低头找了几秒，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我上车，把报告放稳。
罗铮发动汽车。
以前真没看出来，他这么能闹。
以前闹完，总有人替他收拾。
手机又响。
许知宜发来一张照片。
嘉衡的财务电脑前，摊着几份转账记录。
她随后打来电话。
周叙把一百八十万咨询费，转进了他父亲那家公司。还有两笔预付采购，没有货，也没有真实订单。
交给你律师和办案人员。
我已经交了。
她的嗓子哑着。
他让我把财务记录改成技术服务费。我没改。
保留原始记录。
她没挂电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今天测试过了吗？
过了。
我记得你以前每次过验收，回来都会买蛋糕。
我看着窗外。
今天也买。
她那边传来一声抽气。
砚舟，我……
还有工作，挂了。
车停在蛋糕店门口。
我买了一个不大的水果蛋糕，让店员在上面写了四个字。
首单通过。
回到衡准，老唐从抽屉里翻出三只纸杯当盘子。
罗铮切得歪，最大的那块塌在我手边。
他说：沈总，委屈你吃这块。
我拿起叉子。
工资没到账之前，少叫总。
已经到账了。
他把手机举起来。
第一笔预付款到账后，我让财务代账先发了本月约定工资。
罗铮点开家里发来的语音。
他女儿喊了一声爸爸，问今晚能不能回来。
他按住语音键。
能，爸爸带蛋糕回去。
屋里没人再说话。
我低头吃了一口。
奶油甜得有点腻。
可这次，没有笔尖扎在里面。
晚上，韩正打来电话。
沈总，旧案责任核查的协调会，客户集团安排在周一。我们也受邀参加。
我收到通知了。
还有个情况，你提前知道。周维山已经给我们发了函，声称你提供的资料属于非法获取，要求停止使用。
资料由客户保管，第三方提取，全程有记录。
所以这封函挡不住核查。
韩正停了一下。
他要求你也到场。
我看向工作台上的父亲照片。
相框已经换过。
裂开的玻璃，我没扔，包在纸里，收进了抽屉。
我会去。
【第九章】
周一上午，周维山比我们先到。
他坐在会议桌另一头，手边放着保温杯。
周叙站在他身后。
许知宜和自己的律师坐在侧面，面前堆着账目。
客户集团的法务先说明议题。
只核实旧案技术责任、现有设备问题，以及与各方有关的材料。
周维山不等他说完，就看向我。
砚舟，你爸走的时候，我还去送过他。
我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今天说机器。
年轻人，做事别太绝。当年大家都赔了钱，不是只有你家吃亏。
第三方检测负责人打开投影。
我们先看原始记录。
出厂参数。
现场修改记录。
邮件备份。
三组材料按时间排开。
周维山端起杯子，没喝。
现场调参是常规工作，不能说明事故就是我们造成的。
检测负责人翻到下一页。
调整幅度超过设备允许范围，且关闭了异常报警。按本次复现结果，涉案缺陷在原始设置下可以检出，在修改后设置下被漏检。
周维山把杯子放下。
七年后的机器，能说明七年前？
所以结论不只依赖本次复现。还有当年的邮件、参数备份和客户留样资料。
客户法务接过话。
周先生，您公司当年向我们提交的报告，认定参数问题源于出厂设置。现在请解释，为什么报告没有披露安装方修改记录。
周维山盯着屏幕。
工程师操作，我不可能每件事都知道。
发送备份邮件的，是您的工作邮箱。相关报告由您签字确认。
他伸手去拿杯子，碰了一下，杯盖滚到桌边。
周叙替他捡起来。
一个邮箱能证明什么？公司里多少人都能用！
我把另一份材料推过去。
当年的现场服务单。
纸页边缘发黄，客户保存的原件上，有周维山的亲笔签名。
处理措施栏写着，降低剔除比例，按生产要求调试。
周维山看完，没再说话。
我盯着他。
我爸问过你，现场有没有改。
他手指压住那份服务单。
我继续说：他说他愿意去复查，你告诉他，客户不让进。你拿着你们出的结论，让他尽快赔钱，说拖下去工人的工资也没了。
周维山抬起头。
他当年自愿和解，你别把所有事推给我。
所以今天请你把当年没说的，说清楚。
周叙突然拉开椅子。
说不清楚又怎么样？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韩正看向他。
你前几天用这件过去的事，向我们证明沈先生不具备合作资格。
周叙的脸僵住。
韩正把嘉衡提交的尽调材料放在桌上。
你还把不属于嘉衡的核心技术，写进完全自有资产。周先生，鼎川会按已签文件追究相关责任。
那是许知宜给的资料！
周叙指向她。
公司是她的，材料是她盖章的，你们找她！
许知宜把一叠打印件推到桌中央。
这些是你发给我的收购方案和修改意见。
周叙转过头。
知宜。
她没有看他。
我签字的部分，我承担。但不是我做的，我不会替你认。
她又拿出那份保证书。
沈砚舟的名字，也是你加上去的。
周叙的手拍在桌面上。
你胡说什么！
保温杯晃了一下。
客户法务抬手。
保证书涉及另案核查，这里不作结论。材料已经提交，就交由相应程序处理。请不要拍桌。
周叙嘴唇发白，盯着许知宜。
你忘了是谁帮你做到今天的？
许知宜把手机里的原始消息交给自己的律师。
你说，只要他签了离婚协议，衡准就能一起拿下来。
她声音发颤，却没有停。
你说他爱面子，又舍不得我，不会真把我怎么样。
周叙伸手去拿手机，被律师挡住。
原始设备已经做过证据保全。请坐下。
我看着许知宜。
她终于抬头，对上我的视线。
我信了。
我没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
因为我也想要。
会议桌上只剩翻纸声。
周维山往后靠进椅子，肩膀垮下来。
他看向我，声音低了。
砚舟，当年是我急着把项目验收款拿到手。你爸病着，事情又赶在一起，我……
我把父亲的出厂记录展开。
你对着这个说。
记录表上，每一项测试后面，都签着沈敬川三个字。
周维山看了两眼，眼皮开始抖。
我当时觉得，只要把赔偿付了，事情就过去了。
谁付的？
他没有回答。
谁卖了房子？谁背着出问题的名声，连最后一笔维修款都收不回来？
周维山扶着桌沿，想站，又坐回去。
杯里的水洒在裤子上，他也没擦。
我赔。
我把记录表收回来。
先把责任写清楚。赔偿、旧案处理、公开更正，都交给律师。少一项都不行。
他连着点了几下头。
周叙拽住他的胳膊。
爸，不能认！
周维山甩开他。
不是你把旧案拿出来威胁人，怎么会闹到这一步！
周叙后退半步，撞上椅背。
许知宜的律师把另一份材料摆在他面前。
是关联公司的收款记录。
资金问题，也请准备解释。
他看完第一张，伸手翻第二张，纸页抖得抓不住。
都是正常经营。
没人接话。
他又看向许知宜。
你说句话。我是为了谁才去找融资？
许知宜把那块八万六的表放在桌上。
表扣没有扣好，金属磕在桌面上。
你当时说，戴出去谈生意，别人会高看我一眼。
周叙盯住那块表。
这也是你愿意买的。
对。
她松开手。
所以该追回的钱，一笔一笔查。该算我个人支出的，也照算。
周叙忽然朝我走过来。
他绕过桌角，脚步乱了，膝盖碰到椅子，整个人跪跌在地毯上。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撑着地，没站起来。
沈砚舟，视频我删，我道歉。技术的事，我也帮你解释。
向谁解释？
所有人。
解释什么？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好几次。
你爸的事，是我们没说全。你也没勒索公司。
写清楚。
写，今天就写。
他伸手去抓桌边，手背上全是汗。
你让他们先别查那笔钱。你要多少，我想办法。
客户法务站起来，叫了工作人员。
我把椅子推回去。
钱按账查。事情按事实查。
周叙坐在地上，眼泪掉下来。
我就是想拿下这个项目。我没想闹这么大。
周维山低着头，一遍遍念着当年不该改。
许知宜坐在原处，手攥着那根表带。
我拿起文件袋。
走到门口，周维山叫了我一声。
砚舟，你爸最后，有没有提过我？
我回头。
有。
他抬起脸。
他说，老周跟他合作十几年，不会骗他。
周维山张着嘴，胸口起伏了几次，没发出声音。
我拉开门。
走廊里有阳光。
我站了一会儿，给罗铮发消息。
会开完了。你把墙上那块旧招牌擦一下。
他回得很快。
要挂出去？
我看着手里的核查材料。
挂。
【第十章】
那天之后，事情没有靠几句认错结束。
郑岚把该发的函一封封发出去，把该提交的材料一份份递上去。
我照常去客户现场，回衡准做测试。
每次有新进展，她都让我看完原件再签字。
周维山先提交了书面说明，确认安装阶段改动参数，也确认当年的归责报告没有完整披露事实。
客户集团出具补充核查意见。
更正说明发到了当年的往来单位。
赔偿和旧案和解的后续处理，由几方律师继续推进。
周叙发过的视频，也换成了具名澄清。
他在镜头里念到沈敬川没有以缺陷技术欺骗客户时，停了两次。
我只看了一遍，就交给郑岚存档。
许嘉树也发了更正。
他想把内容写成夫妻争执引发误会。
郑岚退了回去。
第三版里，他终于写明，关于技术侵占和客户转移的说法没有事实依据，相关传播由他负责。
罗铮看完，问我要不要转进车间群。
转。
你以前不是嫌这种事丢人？
我把手机放下。
错的不是我们，凭什么一直替他们藏着。
那天傍晚，我收到一通陌生来电。
对方说自己以前是父亲的客户。
砚舟，你可能不记得我。我姓魏，当年还欠衡准一笔维修费。
我打开父亲留下的旧账册。
找到了。
三万四。
旁边有一行铅笔字，等对方项目回款。
电话那头停了很久。
当年听说设备出事，我怕你们后续也不行，就一直拖。是我不对。
我看着那行字。
账在。
给我账号，我今天补。
我把衡准的账户发过去。
到账提示响起时，罗铮正在门外擦招牌。
他听见声音，探进头。
客户款？
旧账。
我在那一行后面写上收讫，落下日期。
笔尖划过纸面时，我的手没再抖。
离婚的事，也走到了登记那一步。
房屋按评估价和出资情况清算，婚内存款、公司权益涉及的部分逐项核定。
衡准股权归属明确，婚内实际收益也没有藏。
我不多拿她的，也没再说一句我什么都不要。
那笔八百六十万公司借款，不能靠一张财产清单变成我的债。
出借方核验后，没有再以那份争议保证书向我主张承担责任，相关材料继续接受调查。
许知宜自己的签字，她自己面对。
嘉衡卖掉了一部分设备，清偿工资，处理到期债务。
许可到期那天，我发出了不续约通知。
没有远程停机，没有堵客户的生产线。
已有设备按合同继续维护，嘉衡不能再拿衡准的技术新增生产。
她曾经说，我只会盯着螺丝。
可账算到最后，能让设备重新转起来的，还是那些被她嫌弃的螺丝、图纸和一条条测试记录。
领取离婚证那天，许知宜穿了一件旧大衣。
是我们结婚第二年买的。
她坐在等候区，膝上放着文件袋。
看见我，她站起来，又慢慢坐回去。
我坐到隔着一个空位的椅子上。
她看了看那个空位，把文件袋抱紧。
我妈那天，把你爸的照片弄坏了。
赔偿已经处理。
我让她道歉了。
我收到了。
她低头捏着袋口。
她说，你以前从来不跟她计较。
我看向叫号屏。
以前我以为，不计较，她就会知道分寸。
许知宜的手停了。
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那天你买的项链，我后来知道了。店员给我打过电话，问我要不要调长度。
我没接话。
你退了吗？
退了。
她嘴唇抿了一下。
钱退回来了？
回来了。
她点了点头，眼泪落在盒盖上。
这个是我们的戒指。
你的，你自己留。
你的那枚，也在里面。你做事总摘下来，我怕你弄丢，收在抽屉里。
我接过盒子，拿出属于自己的那一枚。
戒圈内侧刻着她的名字。
我把戒指放进口袋，将盒子还给她。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砚舟。
我看向她的手。
她松开一点，却没放。
那天你要是没拿协议来，我们是不是不会走到这里？
叫号声在头顶响起来。
我把手抽出。
协议是你发给我的。
她怔住。
你让我打印。你让我演。律师是你叫的，授权书是你准备的。
我站起来。
许知宜，别到最后，还把这件事算成我的玩笑。
她坐着没动。
工作人员又叫了一遍。
我走过去，把材料递上。
她跟上来时，眼睛已经肿了。
工作人员按程序核对身份和离婚意愿。
问到我时，我回答：确认。
问到她时，她望着我的侧脸，许久才说：确认。
签字前，她的笔停在纸上。
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你说衡准是你爸留给你的家，嘉衡是你要给我的家。
我点头。
说过。
我把它弄没了。
我签下自己的名字，把笔放回原处。
她终于落笔。
走出登记大厅，她叫住我。
如果没有周叙……
我转过身。
她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我看着她手里的证件。
让别人拿走我父亲的资料，是你同意的。
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把我挡在厂门外，也是你。
她低下头。
我知道。
我没再说。
罗铮的车停在路边。
他降下车窗，指了指后座。
新门牌到了，要不要先去吃饭？
回去装。
我拉开车门。
许知宜朝前走了两步，停在台阶下面。
砚舟，那个苹果，我后来一直没扔。
我扶着车门，听见她又说：都坏了。
我上车，系好安全带。
罗铮没问，直接发动了车。
车开出一段，他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张纸。
客户下的新订单。先做十套，验完再谈后续。
我翻开。
交付周期、技术标准、付款节点，都写得清楚。
别急着签，回去逐项核。
知道。还有韩总，说想再约你谈合作。
也排到明天。今天先装牌子。
衡准门口，老唐已经架好了梯子。
原来的旧招牌擦干净，挂在院内的墙上。
新门牌放在地上，蓝底白字。
衡准技术。
我脱下外套，踩上梯子。
罗铮在下面扶着，老唐把电钻递给我。
第一个孔打偏了半寸。
老唐抬头喊：不行，歪了。
我停下电钻，重新量距离。
罗铮笑出声。
沈总也有返工的时候。
该返就返。
重新定位，打孔，上螺栓。
最后一颗螺栓拧紧，我用手推了两次。
纹丝不动。
我从梯子上下来，拍掉袖口的灰。
屋里，父亲的照片摆在工作台上。
旁边放着那份补充核查意见，还有第一张新订单。
我把离婚证收进自己的文件柜，关上柜门。
再把父亲的出厂记录放回原来的抽屉。
罗铮在外面喊我。
砚舟，送饭的到了。
来了。
我走到门口，顺手把那块写着营业中的木牌翻过来。
风吹过，木牌碰了两下门框。
老唐打开饭盒，把最大的一块排骨夹到我碗里。
今天加个菜。
我拿起筷子。
院门外，一辆送货车停稳。
司机探出头，举着送货单喊：衡准的货，谁来签？
我放下碗，朝门口走。
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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