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祖传苏绣参加学校非遗展，报名员当众把它剪了。
她说要整顿某宝货，我说这幅投保三百万。
她笑我想钱想疯了。
直到保险员戴上手套，问她：
你刚才说，剩下那半幅也要剪？
【第一章】
剪刀落下前，我提醒了田悦三次。
第一次，我说这是家里传下来的苏绣，不是我的参赛作品。
第二次，我把展品征集表推到她面前，指出家藏展示区那一栏。
第三次，我按住绣框，告诉她，运输和参展都办了保险，保额三百万。
田悦听完，笑出了声。
三百万？你怎么不说三个亿？
她把我的征集表翻过来，往桌上一拍。
学生作品展，拿个网购的破布占位置，还想蹭非遗传承人的名头。你们这种学生，我见多了。
报名桌后面是一块展板。
上面印着八个字。
敬畏传统，保护匠心。
我指了指展板。
你先转个身。
她没转。
旁边正在拆快递的男工作人员递来一把剪刀。
田姐，用这个，快。
我伸手去拦，被横在两张报名桌之间的折叠栏杆挡了一下。
绣框已经被她拽进桌后。
第一声裂响钻进耳朵时，我的指尖瞬间没了温度。
绷紧的绢底被剪开。
第二刀，从翠鸟的腹部穿过去。
那只鸟，外婆教我认针法时指过无数次。
它眼睛周围只有指甲盖大小，却用了六种线。
我喊了一声停下。
田悦抬头看我，手里的剪刀又合了一次。
你越紧张，越说明有问题。真东西你敢随便拎来学校？
旁边有个女生捂住了嘴。
递剪刀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我撞开栏杆，扣住绣框另一端。
木框边角扎进掌心，丝线从裂口里勾住我的指甲。
田悦见我伸手，把剪刀举到了胸口。
干什么？想打工作人员？
我没碰她。
我把绣框拖回来，平放在桌上。
散开的丝线黏在玻璃保护膜的边缘。
田悦从桌面捡起一片被剪下的荷叶，抖了抖。
就这？我今天替学校处理掉这些歪风邪气，你还得谢谢我。
我掏手机时，解锁失败了两次。
第三次，室友罗乐伸手挡住了她要扔碎片的动作。
别动。
田悦瞪他。
你算什么东西？
罗乐把手机往上抬了抬。
我算录像的。
我让他来拍参展记录。
原计划是回去剪一段视频给外婆看。
现在不用剪了。
现场有专业的。
我拨通保险公司的客服电话，报出保单号。
我的参展藏品被第三人当众故意剪坏，现场还在。请登记报案，告诉我保全材料的要求。另外，我会立即报警，律师联系方式也请发给我。
电话那头让我不要移动碎片，询问有无人身伤害。
我看了一眼掌心。
有一道口子，不重。
田悦抱起胳膊。
演，接着演。是不是等会儿还得来个总裁，喊你少爷？
罗乐盯着屏幕，差点把手机掉下去。
姐，少看点短剧。他上个月饭卡欠费，还偷了我两个鸡蛋。
田悦的笑声更响了。
我接着拨报警电话。
罗乐补了一句。
但他穷，不代表他外婆的东西便宜。学校隔壁修鞋的大爷，还戴块三十年前买的表呢。
我报完地址，抬头看田悦。
你的姓名和工作单位。
她把胸牌翻了过去。
有意见找学校。
我点头。
可以。你刚才说代表学校处理，现在把这句话写下来。
我抽出一张空白报名表，递给她。
田悦没接。
我把笔帽拔了。
就写田悦经学校授权，剪毁许承安提交的家藏苏绣。你敢写，我今天先不问你第二遍。
递剪刀的男工作人员扭头就走。
罗乐把镜头往旁边挪。
别急，你不是递工具的吗？来，劳动成果合个影。
那人僵在展板底下。
田悦的脸颊抽了一下。
你威胁谁呢？不就是几块布，我赔你五百，行了吧？
我没接话。
她掏出手机，扫了一眼裂开的绣面。
五百都够你买十幅了。还有，剪刀口都崩了，你得赔。
罗乐低头看了看那把剪刀。
我以前只听说过肇事逃逸。
他停了两秒。
肇事索赔，今天头一回。
田悦伸手去抢他的手机。
就在这时，报名大厅的门被推开。
保卫处的老师走进来，先看见桌上的碎绣，又看见我手背上的血。
谁动的剪刀？
田悦立刻抬手指我。
老师，他拿假货来敲诈学校。
保卫老师走到桌边，看清绣框上的展品编号，脚步停住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征集名单。
家藏展示区，百鸟归林，顾秀芸女士出借。
他抬头。
这是昨天已经通过初审的那件？
田悦的手指还举着。
没人接她的话。
【第二章】
田悦抢过名单。
初审只审照片，又不代表实物是真的。
保卫老师把名单抽回来。
判断真伪是专家组的事。你为什么动剪刀？
她把桌上的纸翻得哗哗响。
征集要求里写了，发现冒名、抄袭、假冒作品，取消资格，现场处理。
我伸手翻到最后一页。
你把后面四个字念出来。
她嘴唇抿住。
我替她念。
退还本人。
罗乐往前凑了一点。
姐，你这阅读理解，把考官看进去了都得扣分。
田悦把文件推开。
我工作忙，哪能每个字都看？而且他态度那么冲，我怎么知道他不是心虚？
保卫老师没再跟她争。
他拉开隔离带，让围观学生退后，又找来干净的空纸盒，罩住桌边快被空调风吹走的丝线。
我想把那片翠鸟翅膀捡起来，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电话里的查勘员刚提醒过我，先保留原状。
罗乐把我的手腕按下去，塞来一包纸巾。
先按伤口。你再流一会儿，这绣就多一个参与创作人了。
我扯了一下嘴角，没扯动。
田悦还在打电话。
姑，我这边出了点事。有个学生拿破绣说值三百万……对，就是那个姓许的。
她看到我抬眼，转身走到柱子后面。
我跟保卫老师说，麻烦保存报名区域的监控。
老师当场联系值班室。
不久，回复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正对报名桌的摄像头上午偏了，拍不到桌面。
罗乐把手机攥紧。
田悦从柱子后走回来，脚步没刚才那么急了。
看吧，谁知道你那布本来是不是坏的？我就检查了一下。你们自己拍的视频，能说明什么？
罗乐张开嘴。
我先按住他。
原视频不要发群里，不要剪，不要加字幕。等警察来，直接提供。
田悦盯了我几秒。
你还挺懂。
我把沾血的纸巾折了一下。
昨天做参展攻略，正好看了展品损坏怎么办。
罗乐在旁边接话。
谁能想到，今天实践课开到报名处了。
警察到场后，田悦换了套说法。
我没故意破坏。我以为是活动物料，修一下边，谁知道他突然扑过来，剪偏了。
民警指着绣面中央的裂口。
修边修到中间？
她看向递剪刀的男工作人员。
小周，你说。
小周的嘴动了动。
我就递了一把剪刀。
你不是说这东西一看就是机器印的吗？
我说的是旁边的海报。
田悦猛地转头。
小周往保卫老师身后挪了半步。
我有近视，海报和绣我还是分得清的。
罗乐憋着气，肩膀抖了一下。
我把征集邮件、出借授权、保单和此前的鉴定资料依次调出来。
保单投保人是外婆。
参展地点、时间、运输方式，附加清单都对得上。
民警先拍照登记，提醒我，保额不能直接代替损失数额，后续还需要相应认定。
我说知道。
田悦立刻抓住这句话。
听见没？他说三百万就是三百万？那我给这把剪刀保一个亿，你是不是也得赔？
民警看她。
现在问的是，你为什么剪别人的东西。
她没吭声。
保险公司的查勘员姓陈，赶过来时带着记录设备和封存材料。
他没有一进门就喊天价。
他先核对身份、保单和事故时间，再看原有影像，蹲在桌边逐处拍摄。
田悦伸手去碰碎片。
你们别装得那么专业，这个线头我见过，网上八块八一大卷。
陈先生挡住她的手。
请别再碰。
她把手往回一抽。
怎么，碰一下还收费？
陈先生抬头问她。
许先生提供的现场录音里，你说剩下那半幅也要处理。这是你的原话吗？
她脸上的笑停了。
罗乐蹲到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哥，我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鉴宝节目都让人坐着。
我盯着绣面，拨通外婆的电话。
接通的一瞬，我想先问她吃饭没有，又咽了回去。
外婆，那幅百鸟归林，被剪坏了。
电话里传来一声瓷勺碰碗的轻响。
她没问谁剪的。
先问我。
你的手呢？
我说，只划了一道。
她沉了几秒，声音又传过来。
把手包上。东西的照片发来，我看看哪些线还能保。
我吸了一口气。
外婆，对不起。
她说，承安，是谁剪的，谁对不起。你别替人认账。
田悦就在两步外。
我开着免提。
她把胸牌塞进了衣领里。
【第三章】
做完第一轮笔录，学校活动负责人陆老师赶到了保卫处。
她额前挂着汗，把一份合同放到桌上。
田悦不是学校教师，是承办公司派来的现场主管。学校把物料布置和报名接待委托给他们，没有授权他们毁损任何展品。
田悦抓住了前半句。
陆老师，你现在说我是外包？昨天缺人，你怎么不说？
陆老师拉开椅子。
昨天我让你接待参展师生，不是让你接管剪刀。
罗乐把脸转向墙。
民警让他坐正。
他坐正了，嘴角还在抽。
我问陆老师，承办公司是哪家。
她把合同翻到盖章页。
绣禾文化。
田悦抢着解释。
就是个干活的公司。这事跟公司没关系，跟我姑更没关系。
我抬头看她。
我还没问你姑。
屋里静了一瞬。
她抓起水杯，喝了个空。
陆老师把一次性杯子往她面前推，她没接。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班级群里有人发来一个视频链接。
画面从我撞开栏杆开始，田悦剪绣的部分没了。
配文说，某学生携疑似网购工艺品参加非遗大赛，遭工作人员质疑后情绪失控，索赔三百万。
底下已经有人替我算账。
成本五十，开口三百万，读什么大学啊，直接上市。
还有人问我是不是缺毕业创业学分。
罗乐看完，把手机举到田悦面前。
你这视频挺省流量啊，案发过程按会员隐藏了？
田悦把脸扭开。
网上的东西，我怎么知道。
我没在群里打字吵架。
先保存链接、发布时间和账号页面，再把截图交给民警。
陆老师给宣传部门打电话，请求保全相关内容，不要在事实没核实前转发。
田悦听见这句，突然坐直。
凭什么不让大家讨论？学生的舆论监督权呢？
我看了她一眼。
我的苏绣有保护膜都没保住，你的剪刀先有保护伞了？
罗乐一口水喷回杯子里。
陆老师从纸巾盒里抽出两张，递给他。
你先别喝了。
门在这时被推开。
一个戴耳钉的男生走进来，手里拎着装作品的硬壳箱。
田悦立刻叫他。
小嘉，你来得正好，你懂绣，你看他那个东西是不是批量做的。
男生的目光扫过我手机里的残绣照片，喉结动了一下。
我认得他。
邵嘉，设计学院的。
学校宣传栏里挂过他的创业照片。
照片里他站在绣架前，手里捏着针，针眼冲着布。
当时罗乐还问我，这属于哪门针法。
我说，可能是反向就业。
邵嘉把箱子放下。
旧绣市场水很深。许同学，你家长可能也是被人骗了。
我没争，指了指他的箱子。
你来报名？
他按住箱扣。
补交材料。
陆老师皱起眉。
邵嘉，你的作品不是已经送到展示厅了吗？
他说，这里是创作手稿。
我伸手去拿桌上的活动册。
田悦的胳膊突然压了上来。
这份不能拿。
我停住，抬头看她。
陆老师把册子抽走，翻开。
校级非遗创新作品展，重点推荐作品。
百鸟归林。
作者，邵嘉。
独立构图，原创设计，历时八个月完成。
印在册子上的那只翠鸟，腹部有一小片浅灰色。
外婆说过，那是太姥姥做到这里时，买不到原来那缕染线，换了一股。
我盯着照片，又把手机里的家藏旧照放到旁边。
鸟的位置，荷叶的缺口，连那块换线的位置都一致。
邵嘉伸手来合册子。
题材相同很正常，传统纹样又不是你家的。
我按住纸页。
鸟可以相同。
我指着那一小片浅灰。
我太姥姥当年买不到线，你八个月前也买不到？
邵嘉的手停在半空。
田悦站起来，椅子腿擦出一声尖响。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被她压皱的宣传页。
原来你不是认不出老绣。
我是把原件，送到你们原创作品的门口了。
【第四章】
邵嘉先笑了一下。
你这个结论是不是太急了？一张旧照片，能证明多少东西？
他把箱子搬到腿上，打开。
里面有打印的设计稿、线色卡、创作记录。
纸张装订得整整齐齐，每张都盖着绣禾文化的章。
我有完整创作过程。你有吗？
罗乐低头看了两眼。
哥们，你这手稿挺环保，连铅笔灰都是打印的。
邵嘉把纸收回去。
这是扫描件，原稿没带。
我没伸手抢。
我给外婆打视频，把活动册举到镜头前。
外婆原本坐在工作台旁。
看清那张图，她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承安，翻后面。
我翻到作品说明。
指导单位，绣禾文化。
特邀工艺顾问，顾秀芸。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向手机。
外婆问，谁填的我的名字？
邵嘉的手指在箱扣上弹了一下。
顾老师，您之前不是跟我妈合作过传统纹样进校园？大家都是为了推广苏绣。
外婆没跟他聊推广。
你妈妈田秀，前年从我这里借走过三套教学图。协议写了，课堂演示可以，商业销售和署原创作者不可以。你把协议拿出来。
邵嘉看向田悦。
田悦说，合同那么多，谁随身带？
我把手机靠在杯子上，腾出手。
外婆，文件在哪？我让爸去找。
不用。我抽屉里有复印件，等我拿。
屏幕晃了几下。
外婆从透明袋里抽出几页纸，一页一页贴近镜头。
陆老师看完，眉头越压越低。
她问邵嘉。
你提交的顾问同意书呢？
邵嘉把箱子合上。
公司经手的，我不清楚。
田悦马上接话。
学生负责创作，商务归公司，很正常。
我点点桌上的说明。
刚才还是你独立完成，现在商务也参与构图？
罗乐把自己的饭卡掏出来，放到桌上。
这个卡余额也是独立完成的。一看就知道，没家庭资助。
没人笑出声。
小周嘴角动了一下，被田悦瞪了回去。
陆老师打电话通知展示厅，暂停邵嘉作品的评审和相关宣传，原状封存送展材料，等核查。
邵嘉起身。
没有调查就暂停，对我公平吗？
我摊开手，掌心的纱布已经透出一点红。
剪我东西的时候，你们家这一套程序放哪儿了？
他盯着我的手，没往下接。
田悦把矛头转了回来。
就算有点参考，也不代表你的东西值钱。你们一家人联手给自己东西抬价，这才该查。
陈先生把相机放下。
这张保单在本次活动前已经生效。承保前的影像、资料和核验记录都有留存，不是许先生现场报个价，我们就按这个价赔。
田悦抓住他最后半句。
那不还是不一定赔！
陈先生点头。
是否属于保险责任、损失多少，都按合同和调查结果处理。第三人故意破坏，也不等于被保险人故意制造事故。两件事不要混淆。
她怔了怔。
你到底帮谁说话？
陈先生重新戴好手套。
我做记录。
罗乐小声跟我说，今天最稳定的职业情绪，出现了。
我没接话。
邵嘉的手机一直在震。
他按掉两次，第三次走到门口接了。
妈，你先别发……
话没说完，田悦拽住他的袖口。
两人出去不到一分钟，我手机里又弹出一条消息。
学校论坛出现了新帖。
发帖人自称项目工作人员，指我故意带争议藏品来碰瓷，开口三百万，是因为家里欠债。
配图是我申请校内勤工助学的截图。
上面有我的姓名、学院和部分家庭信息。
罗乐把椅子往后一踢，站起来。
这他妈从哪儿弄的？
我盯着那张表，反倒把手机放稳了。
原本只是一幅绣的事。
现在，有人觉得我的家底也能拿剪刀裁。
我给刚联系上的律师发了消息。
除了财产损毁，再增加一项材料。我的个人信息被公开了。
【第五章】
律师姓唐，名叫唐衡。
他到学校后，第一件事不是替我拍桌子。
他问我，那张勤工助学截图有没有完整网页地址，原视频是否保留在拍摄设备上，绣品出借手续是谁签的。
我一项一项给他看。
罗乐在旁边举手。
视频从进门前开始录，中间没停。原来想给奶奶，不，给他外婆做个展览大片。
唐律师问，备份了吗？
罗乐点头。
两份。一份手机，一份电脑。电脑不连别人账号，密码也改了。
唐律师说，做得对。
罗乐立刻扭头看我。
听见没？我这学期第一个专业认可，来自法学。
他学的是机械。
我把他手机推回去。
保护好，后面请你吃饭。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鸡腿，不能折成鸡翅。
田悦和邵嘉没离开。
警方还要核对现场经过，学校也在安排相关人员说明情况。
绣禾文化的负责人田秀，就是这时候来的。
她拎着纸袋，给办公室每个人递了一杯咖啡。
轮到我时，她把袋口往我这边推了推。
小许，受委屈了，先喝点东西。
我没拿。
她转手放在桌边，坐下。
我们跟顾老师是老朋友。你小时候，我还去过你外婆工作室。事情闹到这一步，大家面子都不好看。
唐律师把桌边的咖啡挪开，防止碰到材料。
您代表哪一方沟通？
田秀笑容停了一拍。
我是田悦的姑姑，也是承办公司的负责人。
唐律师点头。
那请先说方案。
田秀从包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协议。
五万元补偿。学校这边我们解释，田悦也公开道歉。这件事到此为止，网络上的话双方都不追究。
我翻到第二页。
上面写着，双方确认展品因保管不当及现场误会出现破损，不涉及故意毁损。
我抬头。
保管不当是谁？
田秀伸出手指，点了点双方二字。
互相让一步。
我把纸推回去。
她让一步，从剪我东西改成误会。我让一步，从受害人改成保管不当。你这一步迈得挺讲究，专踩我脚上。
罗乐把咖啡往远处推了推。
阿姨，这个我也不喝了。我怕喝完算我参与分赃。
田秀的手在包带上收紧。
年轻人说话留点余地。你一个在校学生，今后实习、毕业，少不了跟外面单位打交道。
唐律师按亮桌上的录音设备。
沟通正在录音，之前已告知。您刚才这句话，请再具体解释一下。
田秀看了看设备。
我的意思是，人要懂得协商。
我说，我也在协商。
我拿出一张纸。
保全残件，停止发布失实信息，保存相关文件和账户记录，赔偿按认定结果处理。还有，公开澄清我是按家藏展示区报名，没有冒充个人原创参赛。
田秀没接。
你真以为保险保三百万，就能值三百万？古玩市场里，喊价一千万，落地三千的都有。
唐律师说，所以要核定，而不是由您定五万。
田秀靠回椅背，转向我。
你知不知道，你外婆以前给我们教学用的样绣，一幅才几千？
我看着她。
你吃过三块钱的馒头，就能拿这个价买人家的蒸笼和店？
罗乐低下头，肩膀又开始抖。
田秀脸上的肌肉绷了起来。
别逞口舌。田悦没那么多钱，你把她逼死，也拿不到。
我指着她放在桌边的协议。
刚才她是替学校处理，现在又只剩她一个人。你们公司有意思，干活时集体荣誉，赔钱时个体户。
田悦猛地看向她姑。
姑，你不是说公司会处理？
田秀打断她。
我在谈，你闭嘴。
唐律师没插进她们的争吵。
他把材料分成两叠，跟我确认了下一步：损毁部分配合警方调查，财产损失走保险核损及相应追偿程序；造谣和个人信息部分另行固定证据，向学校和平台提交正式请求。
没人说一句话就能把谁送进去。
也没人能凭一句都是误会，把剪开的丝线接回去。
当天下午，学校发了第一份情况说明。
写明我提交的是已通过初审的家藏展示品，不是冒名参赛作品；毁损行为未经学校授权，相关人员暂停现场工作，配合调查。
罗乐读完，往群里转发。
刚才替我设计上市路线的同学撤回了三条消息。
他追上去补了一句。
别撤啊，招股说明书还没写完呢。
我没继续看群。
外婆发来一条语音。
承安，左下角那块素底还在不在？有三个针眼挨着的地方，别丢。
我把残件照片放大。
那块素底，被田悦剪成了两片。
【第六章】
第二天，外婆来了。
我爸推着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拎了个保温桶。
她没带一屋子专家，也没带什么协会的牌子。
她穿着常年在工作室穿的灰外套，袖口有一道自己缝的补边。
进门后，她先把我的手拉过去。
医生说什么？
表皮划伤，按时换药。
她捏了捏我没受伤的手指，才转向封存台。
查勘人员和协助检查的修复师都在。
外婆按要求戴上手套，没马上碰绣面。
她站着看了许久。
屋里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响声。
那只翠鸟分在两块绢上，针脚从断口里露出来。
外婆的手停在上方，指腹抖了一下。
我想扶她，又怕碰到工作台，手悬了半秒才落到她的胳膊上。
她指着左下角。
这里。
修复师把对应碎片移到衬纸上。
外婆俯下身。
这三个针眼，是你妈小时候扎的。
我爸原本正在拧保温桶的盖子。
手停住了。
你妈七岁，非要学，第一针把手戳了。哭着说再也不绣。第二天又来，坐这里，学会了绕线。
外婆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膝盖。
我妈走得早。
家里留下的照片不少，她亲手碰过的东西却越来越少。
我盯着那三个挤在一起的针眼，牙齿碰住了嘴里的一小块肉。
外婆把手收回来。
能保就保。保不住，碎片也给我留着。
修复师点头。
我们先做方案，不会擅自裁掉。
我爸把保温桶放在门边，走到窗前，拿出手机。
屏幕亮了又灭。
他转回来问我。
对方怎么说？
我把五万元协议给他看。
他读完，手指在保管不当那四个字上压了一下。
没签吧？
没有。
那就行。你上你的课，该跑的手续，我陪你跑。
罗乐站在门口，拎着四份早点。
他看了看屋里，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下去，只把豆浆放到我手边。
温的，能喝。
我捏住杯子，掌心终于有了点温度。
外婆打开她带来的文件袋。
里面不是突然冒出来的神秘证明。
是这幅绣以前参加地方工艺展的图册、入藏和传承记录，以及历次检查、装裱、投保时留存的照片。
每一样都有人名，有日期，有原始记录可以核验。
她把一张老照片放到桌边。
你太姥姥在世时拍的，原底片一直在相馆老板家存着。前几年给老作品建档，人家帮我们扫描过。
唐律师记下相馆的联系方式。
我问外婆，田秀到底借走了哪些材料。
外婆从文件袋里抽出合作协议。
三套教学图，两个局部针法视频，还有这幅绣的正面照片。她说孩子们看老图看不懂，要配实物演示。
我把邵嘉宣传册上的背面照片放大给她看。
外婆只看一眼，就摇头。
他没见过原件背面。
你看这根枝，正面到这里断了，背面借叶底走线。她拿的是正面图，照着做，背面就走不回来。
修复师抬眼。
可以记录这个对照点。
外婆没有继续骂人。
她拿起纸笔，画出两条线路，把原作怎么收针、后来仿做怎么绕线标出来。
一笔一笔，纸张在她手下发出细响。
我拍下这张说明，和原有资料一并交给学校调查组。
这次不用争谁说话更响。
让针脚说。
下午，田悦给我发来一条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只有一句。
你家有钱，何必把普通人往死里逼。
我看了半天，把截图存好。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剪了我家的东西。
现在轮到我证明，自己配不配让她赔。
我没有通过。
紧接着，陌生号码打进来。
是田悦。
她嗓子发哑。
你外婆都来了，让她劝劝你。老人家懂人情，不会跟你一样死脑筋。
我按下免提。
外婆放下笔。
姑娘，我懂人情。
所以借教学图时，没有收你姑的钱。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外婆又问。
你剪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也是别人的东西？
田悦喘了一口气。
我怎么知道是真的……
外婆把笔帽扣上。
假的，也轮不到你剪。
【第七章】
第三天上午，邵嘉开了直播。
不是随手开。
有背景板，有补光灯，桌上摆着绣架和一摞证书。
田秀坐在镜头外，偶尔伸进来一只手，替他调整材料。
他说自己被断章取义，创作借鉴传统题材，不等于抄袭。
又说家藏旧物的市场价值存在争议，部分学生受到外部人士引导，把校园纠纷商业化。
罗乐把直播链接发给我。
配了一句：他那个绣架，绷布绷反了。
我点进去时，邵嘉正捏着针。
学苏绣最重要的是一颗安静的心，不能被流量和金钱裹挟。
针尖悬了十几秒，没有落下去。
弹幕有人问他为什么不现场绣两针。
他说今天主要沟通事实。
我跟唐律师确认后，向直播账号发送了连线请求。
附言很简单。
只问作品和授权，不谈尚在核定中的价格。
邵嘉没有立刻接。
屏幕外传来田秀的声音。
接，别让他说你躲。
连线成功，我先把自己的征集表放到镜头前。
家藏展示区，外婆出借，学生协助讲解，不参与学生原创评奖。这一栏，你看清了吗？
邵嘉点头。
我没说你参赛造假，我一直说可能存在理解偏差。
我展示了他转发过的那篇帖子。
你转发时写，学艺先学做人，别拿旧货骗奖。
他伸手碰了一下耳机。
我当时没看到全部资料。
我问。
现在看到了，是否更正？
他舔了一下嘴唇。
如果对许同学造成了误解，我愿意解释。
我没跟他掰扯如果。
第二个问题。你的宣传册写独立构图、原创设计，是不是你本人审核的？
他把证书往前摆。
传统百鸟题材大家都能做。
我点开两张图。
一张是多年前公开出版的工艺展图册，一张是他的宣传册。
鸟的位置、花枝分叉、换线处，逐一放大。
我问的是这幅，不是整个题材。
田秀的手伸进镜头，按住了桌上的稿纸。
邵嘉抬高声音。
你外婆给我们公司提供过素材，这个有合作协议。
我把协议相关条款放到镜头前，遮住个人联系方式。
教学演示，不得商业销售，不得另署原创作者。你们签过字。
屏幕那头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田秀进入画面。
小许，合同解释不能截取一部分。我们付出了人工和推广费用，不能一句话否认企业贡献。
我说，可以谈你们的贡献。
那请把独立构图、原创设计改掉，把外婆的顾问署名撤掉，公开完整合作范围。
田秀盯着镜头。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指了一下桌上的资料。
刚才说了三件，你要我从头念？
罗乐站在镜头外，抿着嘴，手里的水瓶被他捏出一声响。
邵嘉忽然拿起绣架。
行，那我证明技法。总不能我会不会绣，你也要质疑吧？
他把线往针眼里送。
第一次，没进去。
第二次，线散开了。
他抬头看弹幕。
灯太亮。
我开口。
穿针慢，不能说明不会绣。别拿这个当证据。
他松了一口气。
我接着说。
你说这件是自己独立完成的，那我问三个具体位置。翠鸟腹部为什么换灰线？左下第三片叶子的背面怎么收针？两枝交接处用了哪种过线方式？
邵嘉捏着针，嘴巴张开又合上。
个人创作习惯，没有必要公开。
我把外婆之前画的走线图放上去。
原作的记录和实物都能核对。你的创作记录如果完整，也请提交给学校。
田秀抬手关了连线。
屏幕黑下去之前，我听见她说了一句。
不是让你别碰针吗！
罗乐终于把瓶子放下。
这场直播最大的设备故障，是主播本人。
我没跟着笑太久。
十分钟后，直播回放被删除。
但我们依法保存了与自己权益相关的完整内容，并交给律师核对。
学校调查组的电话也打了过来。
他们核验了顾问同意书。
签名不是外婆写的。
邵嘉提交的部分创作照片，原始文件来自绣禾文化雇用的绣工。
我问，那些绣工愿意说吗？
老师说，有一位已经到了。
她来，不是因为网上吵起来。
是田秀还欠着她最后一笔工钱。
【第八章】
来的人叫周琴，四十多岁。
她把一只布袋放到桌上，里面有记工本、样线，还有一部屏幕裂开的手机。
她看见外婆，先站了起来。
顾老师，我没想到她拿您名头卖。我接活的时候，人家说图样有授权，我只负责照图做。
外婆拉开旁边的椅子。
坐下说。
周琴没坐。
她先把转账记录翻出来，递给调查组老师。
这幅是三个人分着绣的。我负责花叶，另一个人做鸟，还有一个人收尾。她给工价的时候，按教学展示样品算。
我问，邵嘉参与过吗？
周琴把手机往后滑。
来拍过照片。
画面里，邵嘉穿着宣传照上的那身衣服，坐在绣架前。
旁边聊天记录写着，别扎进去，手摆好就行。
罗乐低头搓了一把脸。
我以为他穿针困难，原来是岗位不匹配。
老师让他别打岔。
他立刻闭嘴，帮周琴接上充电线。
周琴说，田秀今天联系她，让她出一份说明，证明邵嘉全程参与创作。
只要签了，尾款马上结。
我问，那你为什么没签？
她把手机翻过来。
因为她发错文件了。
上一份，写的是绣工自行挪用顾老师的图案，公司不知情。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周琴手指在桌边敲了两下。
我针扎得准，字也认识。让我收一份工钱，背两口锅，她倒会算。
唐律师提醒她，自己的劳动报酬问题可以另行处理，这里的材料如实提交，不要在网上公开无关个人信息。
她点头。
我不发网上。我就想让她认她发过的话。
到这一步，田秀也没停。
她发函称教学授权包含合理的展示宣传，要求学校恢复活动，避免承办方遭受商业损失。
又把田悦从公司项目工作群里移除，宣布她属于临时协助人员，损毁行为是个人失误。
田悦看见通知，直接冲进了临时调查办公室。
她手里举着手机。
临时协助？姑，我给你干了三年，现在连员工都不算了？
田秀跟在后面，压着嗓子。
你别在这里闹。
田悦把手机拍在桌上。
你上午还让我说是我自己看不惯假货！
屋里的人都抬起了头。
田秀伸手去抓手机。
唐律师往前移了一步。
请不要争抢可能涉及事实的材料。
田秀收回手，转向工作人员。
她受刺激了，情绪不稳定，讲的话不能信。
田悦的嘴唇开始抖。
刚才还姑侄一家，现在一句话，她连嘴都不能算自己的了。
她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点开聊天记录。
记录里，我的报名照片被转发过。
时间，是事发前一天。
田秀问，怎么又是这幅？
田悦回，家藏展示，明天带原件过来。
接下来一条语音，田悦按下了播放。
田秀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不能让它进展示厅。明天有采购代表，老的跟新的摆一起，小嘉的介绍没法讲。你找个理由退掉，别留现场。
我掌心收紧。
外婆就坐在我旁边。
她没有说话，只把膝上的文件袋压平了。
田悦往下滑。
后面是她发的消息。
他说有保险，不肯走。
田秀回过一段语音。
旧绣能有几个钱？之前收货的说过，这种民间老货几千一幅。你把报名卡住，我来跟他家长说。
到这里，田悦抬起头。
我就是听了这个，才以为他吓唬我！
唐律师看着她。
要求你拒绝接收，不等于要求你剪毁。你的行为仍需要说明。
她眼圈发紧，手指来回擦屏幕。
我知道。我没说我没错。
她指着田秀。
但她不能说什么都不知道！
田秀猛地站起来。
我让你退，你自己发疯拿剪刀，跟我有什么关系？
田悦把椅子踢开。
是你说出事公司担着！是你说这活动学校不能丢脸，最后肯定会压下来！
工作人员立即制止两人争吵，请她们分别说明。
聊天记录不能靠播放几句就下结论。
手机要核验，完整上下文要保存，涉及损毁、用工、授权的责任也得分开查。
我看着田悦被带到另一间办公室。
她路过我时停住。
许承安，我把聊天记录交了，你能不能……
我打断她。
如实说明，是你该做的，不是拿来换我撤回损失的。
她张了张嘴，扶住门框。
走廊那头，小周也来了。
他交出一段工作群里的视频。
事发前，田悦嫌报名桌上的摄像头拍得到自己吃东西，叫他挪了角度。
他之前没敢提。
现在听说公司不承认他们的用工关系，先把排班、工资和工作指令全存了。
罗乐看完，凑到我旁边。
你发现没有？他们公司真正的团建，从互相甩锅开始。
【第九章】
核损结果不是当天出的。
我照常上课，按时换药，接到需要补材料的通知，就和我爸一起去。
课堂上有同学把手机递过来，问我网上说的三百万到账没有。
我把他的手机推回去。
没到。保险不是扫码领红包。
罗乐坐在旁边补了一句。
真到账也得先修东西，不是请全班奶茶。你那个加三份小料的愿望，先保留。
那人咳了一声，收回手机。
学校把征集表、往来邮件、现场视频和相关人员陈述逐一核对。
网上公开的内容也逐渐变了。
最早那条视频补发了说明，承认画面被裁切，未展示工作人员先行剪毁展品的过程。
但道歉不等于没发生过。
谁提供剪辑，谁发布失实内容，谁泄露申请表，仍在继续查。
勤工助学材料的外泄路径，最后查到了承办项目临时共享的一批名单附件。
田悦原本只需要核对志愿者身份，却把包含无关字段的旧表下载了。
学校承认权限配置和资料管理存在疏漏，关闭相关共享，向我书面说明整改，并对负责环节启动问责。
我没有接受一句加强管理就结束。
唐律师把删除传播内容、书面更正和相应责任逐条列明，另案推进。
真正让田悦坐不住的，是保险核损沟通会。
她来的时候，身边跟着父母。
田秀也来了，带着公司的律师。
桌子中间摆着一份报告。
陈先生把纸翻到结论页，没有用保额吓人。
根据核验资料和评估意见，出险前价值为二百八十万元。经修复方案测算，合理修复费用为十二万元，修复后预计残存价值为四十四万元。
他停了一下。
价值减损与合理修复费用合计二百四十八万元。本次保险核损按合同约定的项目和责任范围计算，不是直接支付三百万保额。
田悦盯着纸。
她嘴唇动了动。
多少？
陈先生又说了一遍。
二百四十八万元。
她的父亲伸手去扶杯子，杯沿撞在桌面上。
她母亲把报告往前拉，目光在数字和大写金额之间来回挪。
田悦突然笑了一声。
不可能。
她把报告推回去。
修十二万，为什么要赔两百多万？修好了不就还是那幅？
修复师把两张示意图放到她面前。
一张标着原有针脚，一张标着断裂位置。
修复是保住残片、稳定结构、补足必要支撑，不是让原来的丝线重新长好。剪开的原底、断掉的原针脚，都不能恢复成出险前状态。
田悦摇头。
我不认。你们认识，肯定互相帮忙。
陈先生把异议程序说明递过去。
您可以依法提出异议，也可以提交相反依据。后续追偿或诉讼中，法院会依法审查相关证据。
田悦没接那张纸。
她转头看田秀。
姑，你说几千块的。
田秀身边的律师抬了抬手。
具体损毁行为是她个人实施，公司的责任需要按事实和法律判断。
田悦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我在上班，我拿你们的工资，我替你儿子挡东西。现在全是我个人？
田秀抓着包带。
我让你退，没有让你剪。
田悦猛地站起来，膝盖撞上桌沿。
你当时为什么不拦我？我给你打电话，你说先把学生压住！
工作人员请她坐下。
她没坐稳，椅子往后一滑，人顺着椅边跌了下去。
她父亲赶紧把她拉起来。
田悦攥着父亲的袖子，反复说。
我不知道这么贵。我真的不知道这么贵。
我把现场视频里的一帧截图放到桌上。
画面上，她举着剪刀，我的手按在绣框另一头。
我说。
我告诉过你有保险，也给你看过材料。你不信，没关系。你可以拒收，可以请老师，可以让我们带走。
我指着她手里的剪刀。
这么多办法，你选了这个。
田悦的母亲抹了一下眼睛。
孩子，你们有保险，不是已经有人赔了吗？能不能别再让她赔第二遍？
唐律师把代位追偿的说明摆在她面前。
被保险人不会就同一损失重复拿两份赔偿。保险公司赔付相应损失后，在赔付范围内依法向责任方追偿。这不是免除损毁者的责任。
罗乐坐在后排，憋了半天。
阿姨，保险不是给剪刀买的免责券。
没人让他再闭嘴。
田悦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裤子上。
许承安，对不起。
我没说没关系。
她抬头看我。
我真知道错了。我给你外婆磕头，行不行？
外婆一直坐在靠门的位置。
她扶着桌沿站起来。
不用。
田悦的嘴唇抖了一下。
外婆走到那份修复图前，指着翠鸟的位置。
这里，原来有一百多道针。
你剪的时候，只用了一下。
她把图推回去。
你今天哭一下，也不能把它们还给我。
田悦捂住脸，肩膀垮了下去。
田秀想拿起包离开，被律师按住了手背。
桌上还有公司的承办合同、员工排班和事发前后的沟通记录。
她刚才替自己划出的那条界线，并不是她说了就算。
【第十章】
保险赔付进入外婆账户那天，她没有让我们出去庆祝。
她坐在工作室，把修复合同逐条看完，签了字。
先把东西救住。
我爸把付款凭证夹进文件袋。
律师呢？我问。
该走的程序继续。外婆把笔放下，我收的是损失赔偿，不是封口钱。
后续的刑事调查、保险追偿和其他权利救济，各走各的程序。
田悦家找过我们几次。
第一次说她还年轻。
第二次说她从小脾气直，不会说话。
第三次，她父亲带着一袋水果，坐在工作室门口。
我爸给他倒了杯水，没收水果。
两个人坐了十几分钟。
他父亲说，房子可能保不住。
我爸望着修复记录上的照片。
老哥，谁家的东西不是一点点攒出来的。
对面的人低下头，手指把杯沿捏得变了形。
他没再提让我们出谅解书。
田悦最后提交了如实陈述，也通过家里筹款履行了部分赔偿。
这些情节，在后续处理时被依法考虑。
但数额、行为和造成的后果，并没有因为她哭过就消失。
案件开庭时，我坐在旁听席。
涉及损毁价值的认定材料、原始影像、现场视频、证人陈述，一项项出示。
田悦的辩护人对部分价值依据提出了意见。
法庭没有让谁声音大就赢，也没有拿保额直接当损失。
该质证的质证，该核对的核对。
宣判那天，她因故意毁坏财物受到刑事处罚。
她听到判决，先抬头看了一眼父母，接着低下去，两只手一直绞在一起。
走出法院时，罗乐等在台阶下面。
他递来一瓶水。
结束了？
这一部分结束了。
他看了看我的手。
伤口只留下一道浅印。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别问我今天什么感想。我现在就想吃饭。
罗乐立刻掏出手机。
三只鸡腿，我记录还在。利息没算，哥们够意思吧？
我抬手按住他的肩。
走。
他往前迈了两步，又回头。
你请客？
我爸在后面说，他请。
罗乐腰板瞬间直了。
叔，第四只算我孝敬您的。
保险追偿没有把我们一家晾在原地。
承办公司的管理指令、田悦的实际工作关系，以及她在履职过程中实施行为的情况，都进入了相应民事程序。
公司的责任由法院根据查明事实认定，不靠田秀一张临时协助的通知就切干净。
后续生效裁判和执行通知送到时，田秀不再提那句私人行为与公司无关。
她来过工作室，站在门边，说想买断外婆剩下几套图样的商业授权，用来维持公司经营。
外婆没让她进操作区。
不卖。
田秀看着墙上的老图。
顾老师，做生意总有走错的时候。我也是想把传统工艺做大。
外婆把一盒丝线盖好。
你先把周琴她们的工钱结清。
田秀的目光转向我。
小许，以后真没合作的余地？
我抬头。
有。你按生效文书履行义务，我们配合办理相应手续。
罗乐正在旁边整理展柜，听完差点把标签贴到自己手背上。
田秀没再坐下。
学校终止了有依据可以解除的相关合作，对履约损失另行主张。
她以原作、亲制作品等名义出售复制品的交易，也被相关买家追究；涉嫌违法的部分，按线索移交处理。
没有人宣布她从此在所有行业消失。
但她做过哪些事，签过哪些字，收过哪些钱，都有具体的人来找她算。
邵嘉没了原创作品的推荐资格。
学校依据查明的冒用署名、提交虚假创作材料等事实，作出纪律处分，撤回相关宣传和评优。
他拦过我一次，在食堂门口。
手里没拿绣架，也没拿证书。
许承安，我承认我想拿奖。可我没让她剪，你为什么连我也不放过？
我把餐盘放到旁边。
你拿我外婆家的图当原创，把她名字放上去担保。出事后转发说我骗奖，又开直播替自己解释。这些是哪一件别人替你做的？
他看着地面。
我妈安排的，我那时候没想那么多。
罗乐端着面走过来。
那你现在开始想。食堂要关了，别耽误我们交作业。
邵嘉问，什么作业？
罗乐把面碗往前一端。
光盘行动。这个不用你妈代做。
我拿起餐盘，从他身边走过去。
至于那张勤工助学表和网上的剪辑，发布者、提供者该更正的更正，该承担责任的承担责任。
我的申请资格没有被取消。
学院老师问我，要不要暂停一阵校内岗位，免得总被人拿家里的藏品说事。
我说不用。
绣是外婆的，我的生活费是我的。学校岗位看的是实际条件和规定，不看别人嘴里我该有多少钱。
老师把考勤表推过来。
那把上周缺的说明补一下。
我拿起笔，顿住。
原来打完这么大一场官司，也逃不过补表。
罗乐在门外探头。
别挣扎了，司法独立，考勤也独立。
我拿纸团砸他。
他接住，顺手扔进垃圾桶。
月底，学校重新安排了一场小型非遗展示。
不是为了给谁洗脸，也没请人站在台上喊口号。
陆老师提前把接收流程、借展协议和现场权限发给外婆确认。
接收台不放剪刀。
需要拆包装，就请物主操作；确有工具需求，登记后在另一张工作台处理。
罗乐看完流程，给我发来语音。
很好。人类文明终于推进到，不乱剪别人东西这一步。
受损的百鸟归林还在分阶段修复，没送来。
外婆带了三块练习绣片，一盒丝线，和一份针法图。
我带去的是自己绣的三片叶子。
第一片歪了。
第二片绷得过紧。
第三片勉强能看。
报名老师低头确认信息。
这是本人原创制作？
我点头。
图样是外婆授权的练习图。针是我扎的，手也是我扎的。
老师看了一眼我的指尖，把作品接收单递过来。
请签名。
罗乐靠在旁边，神情郑重。
老师，您检查一下。这个没保险，损失不好算。
老师的手停在笔上。
我踩了他一脚。
他吸着气补充。
主要是人力成本高，绣三片叶子，吃了我两袋薯片。
外婆坐在展示桌后，听见这句，抬手招他过去。
来，我教你。学会了，让他还你。
罗乐坐下时还在吹。
奶奶，我机械专业，手稳，这种精密操作属于本职。
外婆递给他一根针。
半分钟后，他低头看着指尖。
一小滴血冒出来。
他抬起头，神情发直。
奶奶，您这专业，有没有不接触针的管理岗？
我把纸巾拍到他面前。
有。把那三片叶子的标签贴好。
他低头读标签。
制作者，许承安。指导，顾秀芸。图样来源，传统教学图授权。
他抬眼看我。
写这么细？
外婆把一股丝线分开，放进我掌心。
谁画的，谁绣的，谁的东西，就写谁。
我点点头，把标签压平。
展览结束后，我们回工作室。
修复师送回了第一阶段处理好的局部残片，请外婆确认衬托材料。
那三个挤在一起的针眼留住了。
边缘还缺一小块，裂口也没有被藏起来。
我隔着保护层，用手指比了比它的位置。
外婆坐到我旁边，取出另一块练习绢。
要不要把这片叶子重新绣一遍？
我接过针，穿了两次才穿进去。
罗乐抱着零食袋，从门口探进脑袋。
先声明，今天不提供创作经费。
我没抬头。
那你把上次欠我的十五块还了。
他立刻把零食放到桌上。
兄弟之间，谈钱伤感情。
我伸手抓走一把。
行，实物抵债。
外婆伸指敲了敲桌面。
擦手，再碰线。
我抽出纸巾，把指尖擦干净。
针尖落下去，穿过绢底。
这一次，没有人拿剪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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