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第二天，我给新婚妻子的宝贝儿子预约了屠宰。
她抱着那头小香猪，骂我不配当爹。
我没争，顺手报了十八道菜。
她不知道，我能听见猪的心声。
那东西正盘算着夺我的身体，睡我的婚房，卖我的肉联厂。
我把磨好的刀摆上桌。
下一秒，猪冲着我老婆跪下了。
【第一章】
许慧把猪放进我怀里时，婚宴上的鱼刚端上桌。
她拿着话筒，挡住敬酒的路。
陈实，当着大家的面，叫声儿子。
猪拱进我的西装，鼻子蹭着胸前的红花。
我把它往外托了托。
许慧笑容一收。
怎么，嫌弃它？我婚前就说过，娶我，就得接受我的孩子。
主桌上有人放下筷子。
她把一份协议拍在转盘上。
每个月三万养育费。婚房加我的名字。以后你要是伤害它，赔八十万。签完，你再喊。
我看着那只正在啃我袖扣的猪。
三万？
许慧扬起下巴。
养不起就直说。一个大男人，跟孩子计较什么？
我没接笔。
左手掌心贴住猪肚子的那一刻，一个男人的声音钻进了耳朵。
这个傻逼还真抱。
等他认了爹，血契生效，我就能换进他身体。到时候这厂，这房，还有慧慧，全是我的。
我低头。
猪抬头。
它粉扑扑的鼻孔里，还挂着半截葱花。
我冲台下伸手。
唐聪，把手机给我。
唐聪是我的朋友，也是今天的婚礼摄影。
他举着相机靠过来。
咋了？要放成长视频？
我拨通厂里的值班电话，按下免提。
明天给我留个位置。
电话那头问：什么位置？
我托了托猪屁股。
屠宰位。
主桌有人把刚喝进去的汤喷回了碗里。
许慧的话筒砸在桌沿，音响嗡了一声。
陈实！
我把猪转了个方向，看它牙口。
先别喊。手续齐不齐，还不一定能收。
猪蹬着蹄子往外爬。
刚才那个声音已经断了。
我用左手再碰，它没响。
不是失灵。
这一回还没结束。
我爷爷教过的规矩，十下心跳一到，必须松手，再碰才算下一回。
我把猪塞回许慧怀里，拿纸擦了擦掌心。
她护着猪，退了两步。
你拿刀吓唬一个孩子，你算什么男人！
我指了指桌上的协议。
我拿刀是工作。
它拿走我一个月三万，是上班。
唐聪肩膀抖了一下，相机没放。
许慧转身面对宾客，眼泪掉得很快。
大家评评理。我就这一个小宝贝，结婚前他说什么都依我，证才领三天，他就要杀我的孩子。
一桌人开始劝。
有人说宠物也有感情。
有人说新婚别闹。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举起来。
第一页写着宠物照护。
最后一页，写着婚房产权变更承诺。
中间夹着一张空白授权委托书。
我问许慧：养猪还得公证？
她伸手来抢。
我把纸往上一提。
它将来准备报哪个区的重点猪圈？
唐聪没忍住，噗了一声。
许慧盯了他一眼。
他立刻把相机举高。
拍呢，别瞪我。你刚才说的，要把每一个有纪念意义的瞬间都留下。
我把协议放回她面前。
房子不能给。
三万也不能给。
许慧咬住嘴唇。
你连这点钱都舍不得？
我看了眼猪。
正常饲养，真用不了这么多。
你要给它报考研班，那另说。
旁边又响起一片咳嗽声。
猪忽然扭过头，冲我的手咬过来。
我往后一收。
它没咬着我，牙齿挂住许慧手腕上的珍珠串。
线断了。
珠子弹进汤盆，叮叮当当。
许慧抽了口气，手腕起了一道红印。
我把纸巾递过去。
孩子脾气随谁？
她没接。
站在她身后的姨妈许桂芬往前一步，捡起落在桌上的红绳。
猪脖子上也系着一根。
绳子底下，挂了一枚发黑的铜钱。
许桂芬把铜钱塞进猪颈侧的毛里，压低声音。
新郎官，玩笑不能乱开。杀了它，你未必活得成。
我看向她。
她把装喜糖的盘子推到我面前。
一家人，把该走的礼走完。
许慧立刻接话。
你就说一句，这是我的亲儿子。我也不让你现在签了。
她往前递猪。
猪不挣了。
它盯着我的嘴。
我拿起话筒。
许慧的肩膀松下来。
我说：各位，明天中午，请大家吃全猪宴。
猪猛地蹬翻了桌上的酒杯。
许慧抱不住它，往后踉跄半步。
许桂芬伸手扶人，袖口滑到小臂。
她手里捏着一张折成三角的红纸。
红纸边上，露出了我的名字。
旁边还有一枚血指印。
【第二章】
我刚伸手，许桂芬就把红纸收进了袖子。
婚礼上讨个吉利，你看什么？
我把手停在她面前。
我的名字，我不能看？
许慧挡过来。
那是姨妈给咱们求的姻缘符。
我问：血也是求来的？
她的指尖在猪背上掐了一下。
前天扎气球，你不是扎破手了吗？我拿纸给你擦了。姨妈说留一点血，夫妻缘分牢。
唐聪的镜头转了过来。
许桂芬立刻伸手挡。
长辈说话，你拍什么？
唐聪朝旁边挪了一步。
你别追镜头。追了显脸大。
她手僵在半空。
我把话筒关掉，塞进唐聪手里。
宾客还在看。
许慧把猪抱得更紧，冲我抬起脸。
你今天一定要让我下不来台？
我指了指她身后的协议。
台是你搭的。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拿起外套。
猪我明天送厂里。先检查，再谈别的。
不行！
她喊得太快。
半个宴会厅转过头。
我停下。
为什么？
它认生。
那它刚才怎么净认我的房？
许慧的手指绞住猪耳朵。
猪疼得叫了一声。
她立刻松手，低头亲它额头。
宝贝不怕，妈妈在。
我看着那枚铜钱。
许桂芬横跨一步，把我的视线挡住。
酒还没敬完呢。
我抬手碰了碰领口。
猪把我衣服弄脏了，我去换。
许慧跟了两步。
我回头。
你也换？
她停在原地。
唐聪拎起摄影包，跟着我进了酒店更衣室。
门一关，他先把相机放到桌上。
兄弟，恭喜。
我看向他。
他说：别人新婚喜当爹，你新婚喜当养殖户。
我把西装脱下来，袖口全是猪口水。
刚才都拍到了？
拍到了。包括你儿子给你媳妇拆手链。
别叫我儿子。
行，你同事。
我坐下，揉了揉左手。
唐聪的笑收住了。
真有事？
我把听见的话说了一遍。
他伸手摸我的额头。
我拍开。
我爷爷以前是不是说过，我这只左手不能乱碰供过香火的活物？
他说你手欠，小时候摸公鸡被追了三条街。
后半句呢？
唐聪坐直了。
能听见里面的脏东西？
我点头。
他看了眼门，又看了眼我的手。
那你以前怎么不拿这本事挣钱？
以前碰到的都是正经猪。
唐聪张了张嘴。
这句，他没接上。
我摊开手掌。
家里传下来的。左手贴住附着东西的活物，能听它十下心跳的心声。一天三回。普通牲口没动静。今天头一回碰上活的。
唐聪拧开一瓶矿泉水，一口没喝，又拧回去。
你管这叫活的？
我问他：你信不信？
他把相机卡取出来，插进备用机。
先备份。信不信的，别耽误留下证据。
门外传来敲门声。
许慧的声音隔着门板。
陈实，姨妈说孩子吃错东西了，你帮忙抱一下，我找医生。
我和唐聪对视一眼。
他把备用机放进胸前的口袋，镜头朝外。
我打开门。
许慧把猪往我胸前一推。
它刚才吐了，你不是懂牲口吗？
猪四条腿垂着，眼睛闭成一条缝。
我用右手托住，再把左手贴上它的颈侧。
那个男声立刻响了。
赶紧让他认爹。血契有了，亲口认亲也有了，明夜子时前，同院把猪身弄死，我就能进他身体。
手快一点，慧慧。
我一刻也不想吃猪粮了。
我把左手挪开。
猪还闭着眼。
我冲许慧点头。
确实有问题。
她眼睛亮了。
哪里？
欠饿。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捏了捏猪肚子。
吃撑了。
猪突然睁眼。
我接着说：明天先做检查。检疫和来源都弄明白，你把它的资料给我。
许慧摇头。
朋友送的，没资料。
许桂芬从后面走来。
我有。
许慧猛地转头。
姨妈。
许桂芬盯了她一眼。
现在养宠物都有登记，怕什么？
她从包里取出一张折过的卡。
我接过来。
宠物芯片登记卡。
品种、出生日期、芯片编号都在。
主人姓名那一栏，被黑笔涂过。
我把卡翻到背面。
纸薄。
背面透出两个字。
周强。
唐聪站在我身后，忽然吸了一口气。
许慧的手伸到一半。
我把卡夹进手机壳。
明天拿它做检查。
她的手指慢慢攥紧。
唐聪没再说话。
等门关上，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婚庆登记资料。
有一栏是新娘亲属关系。
周强。
后面写着两个字。
亡夫。
【第三章】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唐聪把手机往回收了半寸。
你知道？
我说：她告诉我，没结过婚。
唐聪把手机重新推回来。
那这就不是我看错了。
屏幕上还有一张备注照片。
婚礼流程确认单。
新娘一方特殊要求：不提及过往婚姻，不播放成长相册，不邀请男方查询女方亲属信息。
唐聪抓了抓头发。
前两条常见。第三条我当时就问了，她说家里有债务纠纷，不想牵扯你。
我把照片发到自己手机。
还有什么？
她说不要接亲，要在酒店直接碰面。抱猪入场的环节，必须全程录音，尤其是你说认它当儿子那句。
我看向桌上的矿泉水。
透明瓶身，许慧刚才送来的。
瓶盖下面的防拆环，断了一截。
唐聪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他把手里的水拧紧，放回桌上。
这婚结得挺全面。
骗钱、骗婚、送终，一条龙。
我把那瓶水单独装进袋子。
你先别喝，也别扔。能查的东西，留着。
唐聪点头。
现在报警？
先把我们知道的说清楚。别张嘴就是猪要夺舍，接警的人还得先给咱俩找医院。
我把空白授权书和婚房承诺书拍了照。
唐聪拿着手机去走廊尽头。
我推开更衣室的门。
许慧坐在窗边，正在给猪喂切好的牛排。
猪用前蹄压着盘子，一口一块。
她看见我，刀叉停住。
你不敬酒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
周强是谁？
叉子碰上瓷盘。
当的一声。
她低下头，把牛排往猪面前推。
一个去世的亲戚。
什么亲戚？
表哥。
你表哥管你叫老婆？
她猛地抬头。
谁说的？
我把婚庆资料放到桌上。
她盯着亡夫那一栏，伸手盖住。
陈实，我本来想以后告诉你。
什么时候？
等我把房子加上你的名字？
她抽回手，眼泪落在纸面上。
我怕你嫌弃。
你拿猪让我认儿子的时候，怎么没怕？
猪抬起头，冲我哼了两声。
我用指节敲了敲桌子。
别插嘴。大人谈事。
许慧把它抱到腿上。
我跟周强的事都过去了。他去年已经走了。我现在嫁的是你。
我看向猪颈侧的铜钱。
这猪，周强养的？
她点头。
他留下的念想。我舍不得送走。
那你刚才说朋友送的？
她的眼泪停了一瞬。
我怕你多想。
我把协议推过去。
念想一个月花三万，还得有套婚房。
你前夫走之前，给它办了退休？
许慧啪地拍在桌上。
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死者！
旁边两桌安静下来。
我没抬高声音。
我正在努力。
你别老把死者往我怀里塞。
她嘴唇绷紧，眼睛盯着我。
我伸手。
猪给我。
她抱着不动。
我说：你不是怕我不接受它吗？我看看它有没有被手链划伤。
她看了我两秒，把猪递过来。
我右手接住，左掌贴上它的后背。
今天最后一次。
那个声音几乎贴着耳膜响起。
他发现什么了？
不可能。
桂芬姨说过，活人听不见。
慧慧，别哭了，哄他签厂子的抵押。两百八十万到手，等我进了他的身，咱们先把姓唐的赶走。
我手指绷住。
十下心跳很短。
那个声音又挤进来一句。
妈的，让我管他叫爹。老子才是你领过证的男人。
声音断了。
猪在我怀里抬起头。
我看着它。
它看着我。
我把它放回桌面，用纸巾给它擦了擦嘴。
许慧的肩膀松下来。
你看，它其实很乖。
我点头。
是，挺会吃软饭。
她脸上的笑停住了。
我站起身。
去把账结了，我在休息室等你。
她皱眉。
婚宴不是你家出？
账我已经付了。押金在你手上，你去退。
她抓起包。
猪交给我看？
我伸手按住猪背。
你不是让我跟它培养感情吗？
许慧看了眼猪，又看了眼我，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我没再碰它。
今天的三回已经用完。
唐聪从走廊过来，冲我晃了一下手机。
材料提交了。现在这些只能证明你俩有争议，药得送检，签字也得看原件。人家让咱们先保证安全，别冲突。
我点头。
她要抵押厂子。
唐聪皱起眉。
你签过？
没有。
那她抵押个什么？
我看向桌上的猪。
问它。
唐聪跟猪对视了两秒。
算了。
我怕问出辈分。
我们把猪送进隔壁休息室，关上门。
唐聪的摄影包留在里面。
我刚走到拐角，许慧就回来了。
她推门进去。
隔着没关严的门，我听见她压低声音。
老公，别急。
他还不知道，那份借款担保书上，已经有他的签名了。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收到了一张照片。
厂房抵押借款合同。
借款人许慧。
担保人陈实。
担保金额，两百八十万。
照片最后一行，我的名字写得还挺顺。
比我自己写得认真。
我把照片递给唐聪。
他夹着油条看了半天。
你别说，这人临摹下过功夫。
我给许慧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
看见了？
钱到账了吗？
还没有。借款公司要补几个手续。你今天跟我去一趟，剩下的就好办了。
我问：我什么时候签的？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一家人，分这么清干什么？
我的油条咬到一半，停住。
唐聪把豆浆往我面前推。
顺顺。
我没喝。
许慧接着说：周强当年留下些债，我总得还。你既然娶了我，就不能看着我被人追债。
你昨天说，他留下的是一头猪。
债也是遗产的一部分。
我把油条放回纸袋。
你这遗产，净挑能追着我跑的留。
她的声音压下来。
别说得那么难听。只要你配合，厂子照样经营。你平时不也就是去厂里签签字，干活都是工人干。
我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旧茧。
九点，厂门口见。
她立刻问：带户口本和房本？
带猪。
电话挂了。
八点五十分，许慧抱着猪到了厂门口。
许桂芬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那个红布包。
唐聪穿着婚礼上没脱下来的衬衫，脖子上挂着相机。
许慧看见他就皱眉。
夫妻之间的事，你来干什么？
唐聪抬起相机。
售后。
我这套婚礼跟拍，送第二天回访。
许慧伸手挡镜头。
不许拍。
唐聪把相机垂下。
行。你别来抢，摔了真得赔。
我拿钥匙打开厂区侧门。
她看着门内的地磅和卸货台，脚步停住。
你把猪带这儿干什么？
检查。
这里是屠宰场！
我指了指墙上的牌子。
你昨天不就知道了？
许慧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以为你说气话。
我把工牌挂上。
厂里值班的人隔着玻璃冲我招手。
陈总，车间准备好了。
许慧看向我胸前的工牌。
法定代表人，陈实。
她伸手抓住我的袖子。
你不是说，这厂是你家里留下的，你就负责签字？
我点头。
采购签字，出库签字，工资签字。
偶尔也上手。
我推开更衣间，换上胶靴，系紧围裙。
许慧站在门外。
你真杀过猪？
我扣好袖口。
你觉得这行评先进，靠猪给五星好评？
唐聪往墙边让了让，肩膀又开始抖。
猪在许慧怀里拱了两下。
她把它递给许桂芬，转身挡在我面前。
你不能碰它。
我拿出宠物芯片登记卡。
昨天答应检查，今天怎么又不行？
它没病。
你说了不算。
许桂芬往后退。
我没拦她，只指了指门边的摄像头。
抱走也行。那就把这张登记卡的来路说清楚。我今天已经联系原登记机构，核对芯片。
许桂芬停住。
我接过猪，左手贴住它的肚皮。
新的一天，第一回。
那个男声蹿了出来。
他怎么还真会！
慧慧不是说，他爸死了以后，这厂都是别人管？
别让他把红绳剪了。血契在姨妈包里，少一样都不行。
我松开左手。
猪打了个滚，蹄子勾住我围裙。
我把它放进单独的空栏。
门扣合上。
许慧冲过来拉门。
我拦住她。
先登记，先检查。来路不明，不能进生产线。
她胸口起伏了两下。
那你昨天说全猪宴！
我点头。
肉我已经订了。
她愣住。
不是这头？
我拍了拍栏杆。
你这个没手续。
我开厂，不开盲盒。
唐聪蹲在栏边，对猪说：哥，恭喜。你暂时没拿到上桌资格。
猪扑过来，撞得栏杆响。
许慧抓住我的手腕。
陈实，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把手机里的合同照片亮给她。
先解释签名。
她的眼睛从屏幕上移开。
我帮你签一下，怎么了？还没办成，你犯得着这样？
我点开录音。
你再说一遍。
她猛地松手。
手机响了。
是厂里最大的餐饮客户。
对方开门见山。
陈老板，我们收到举报，说你们用宠物猪和来源不明的死猪做食材。账上那四十七万货款，得等核验完再付。
车间的排风机在头顶嗡嗡响。
我拇指抵住手机边缘，指腹发白。
许慧站在旁边，慢慢把掉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电话挂断，她伸出手。
把猪给我，再把手续补齐。
举报的人，也不是不能改口。
【第五章】
我看着许慧伸过来的手。
手指细，指甲修得整齐。
前天就是这只手，把沾了我血的纸收了起来。
我把手机放进胸前口袋。
你举报的？
她没答。
你现在急着知道是谁，有意义吗？
有。
我得给他开个发票。
她皱眉。
什么发票？
两百八十万的封口费，总不能没凭没据。
许慧嘴角压平。
我替你想了办法，你还阴阳怪气。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伪造我的签名，拿我的厂房担保，再举报我的厂，让客户扣着货款。
这是哪门子的办法？
她后退半步，鞋跟撞在地磅边上。
许桂芬立刻插进来。
夫妻吵架，什么伪造不伪造。她以后还要给你生孩子，钱不都是一家人的？
我指向猪栏。
这不是已经带来了？
许桂芬噎住。
猪在栏里哼了一声。
我说：别帮腔。你先把上户口的问题解决。
唐聪转过身，扶住墙。
许慧抬高声音。
你厂子还想不想干了？
周围搬货的人停下手。
我也把声音提起来。
想。所以今天所有出入库记录、检疫票据、监控，都按流程提供核验。
我又看向她。
我没干的事，一件不认。
许慧的手指抓住包带。
你以为查一次不用时间？你那四十七万拖半个月，工人的工资怎么办？
我的后槽牙合上。
她看见了，肩膀往下松了一点。
签个字而已。别把事弄大。
我把她往办公楼方向让。
进屋说。
她站着没动。
我补了一句。
借款合同原件带了吗？
在包里。
那就进屋。
许慧走在前面。
许桂芬抱着红布包，也要跟上。
我伸手拦住她。
姨妈，你留下。猪离不开你。
她脸上的肉绷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看了一眼她的包。
里面的东西，怕见光？
她把包往怀里按。
我给唐聪递了个眼色。
他跟着许慧进办公室，嘴里还念叨。
我帮你们烧水，省得一会儿嗓子干。
楼梯门合上。
院里只剩我和许桂芬。
我把一把椅子拉到猪栏前。
坐。
她不坐。
我也没逼。
周强。
猪往栏边走了一步。
许桂芬的眼皮跳了。
我又喊。
周强，你现在吃几顿？
猪站住。
我看向许桂芬。
一头猪听见前主人的名字，反应比听见开饭还快。
你说巧不巧？
她抓着布包的手抖了一下。
名字叫惯了。
我点头。
所以许慧昨夜进房间，喊它老公，也是叫惯了？
许桂芬抬起脸。
你都听见了？
我没接她这句。
两百八十万到账以后，她给你多少？
她立刻摇头。
我没拿。
我把手机调到昨夜的录像。
画面被摄影包挡住一半，声音却清楚。
许慧说，尾款十八万，事成给。
猪哼了两声。
许慧又说，姨妈这边先别管，她要不帮忙，前面的十二万也得退。
许桂芬伸手来夺。
我把手机收回。
她的手落空，指甲刮过我的袖子。
你们录我！
我说：包是我们落下的。你们说的话，是你们自己选的。
她的喉咙动了动。
猪突然撞栏杆。
许桂芬回头，嘴里挤出一句。
别催了。
我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
说说吧。钱能不能挣到另说，事情做了，记录都在。你准备替他们背到哪一步？
她盯着我的手机。
嘴张了两次。
最后，她把红布包放到膝盖上。
我就帮着保个魂，没答应害命。
我没说话。
她抠住包上的线头。
周强去年出了事故。人没了，慧慧不肯放。我以前跟人学过一点旧法，就把他留下的东西，系在这头猪身上。
那枚铜钱？
她点头。
附魂的东西。红绳连着，魂就困在猪身里。绳子不能随便拆，强拆会伤猪，也会惊着里面那个。
我问：换进活人呢？
她的膝盖抖了起来。
那得齐几个条件。
她每说一句，就往猪栏看一眼。
拿受身人的血写契。
受身人亲口认这头猪是儿子。
人、猪、血契在一个院子里。
最后，猪身死了，才有机会换。
我盯着她。
所以她拿我擦血的纸，你写我的名字，再让她逼我认亲。
许桂芬低下头。
我伸手。
血契。
她把包往后收。
这个不能给。
为什么？
她没出声。
我看向猪。
猪也在看她。
我站起来。
那我先把你刚才说的，连同十二万的转账，一起交过去。
许桂芬猛地抬头。
等一下！
她把包口扯开。
不是她不想给。
红纸背面，除了我的名字，还写着许桂芬三个字。
下面也是一枚血指印。
【第六章】
我没碰那张纸。
许桂芬把它举到我面前，手抖得纸角直响。
我给它续过魂。到明天零点，换不进去，它就散。我如果提前毁契，它能来找我。
怎么找？
她嘴唇发干。
我不知道。
我看着她。
不知道，还敢收十二万？
她眼圈发湿。
慧慧是我外甥女。她跪下来求我，说只想再跟周强说句话。我哪知道后来……
你后来拿钱的时候，知道吗？
她闭上嘴。
猪用蹄子刨水泥地。
刺啦，刺啦。
我把椅子往后拖了点。
许桂芬盯着那张红纸。
她说，就借你几年身体，等有了别的办法，再还你。
我问：这话你自己信？
她把脸扭开。
我没再追着问。
血契毁掉，换身就不成？
对。
认亲没完成，也不成？
对。
录音呢？
不行。得活人当面亲口认。旧录音，剪出来的，都没用。
她说完，抬头看我。
你别再说那句话。哪怕开玩笑都别说。
我点头。
这个简单。
我本来也没打算让自己的家庭成员，按斤论价。
许桂芬想笑，嘴角动了动，又垂下去。
楼上传来脚步声。
她把红纸一折，塞回包里。
许慧走到楼梯口。
陈实，合同呢？看不看了？
我往上走。
许桂芬抓住我的袖口，声音压得很低。
她那四十多万的货款，真能拖住你。举报资料不是她瞎编的，她拿过你厂里的票。
我停下。
什么时候？
婚前来给你送饭。她说替你整理资料，把旧票据和废章都拍了。
我看向楼上。
许慧正把合同铺在桌面上。
她抚平纸角，招呼我过去。
你看完，今天就去办。
我走进办公室，唐聪把一杯白水推过来。
他没碰许慧带来的茶。
我翻开合同。
担保合同之外，还有一张股权转让意向书。
价款十八万。
我把它抽出来。
这是什么？
许慧坐在我对面。
厂子一直压在你手里，你也累。转到我名下，我替你管。
两百八十万的贷款，十八万买厂。
我拿起笔。
你这账算得，算盘都得给你磕一个。
她往前挪了挪。
你先签，价格我们以后可以补。
我把笔帽扣回去。
不签。
她脸上的笑收干净了。
那你别怪我。
手机在桌面震起来。
唐聪低头看了一眼，嘴里骂了个字。
许慧把自己的手机推到我面前。
一个短视频。
画面里，我穿着围裙，拎着猪。
字幕写着，新婚丈夫虐杀妻子爱宠，只因妻子不肯交出婚前存款。
下一段，是我昨天说屠宰位的声音。
最后一张，是一盘红烧肉。
发布时间，五分钟前。
评论已经多了起来。
厂名、地址、联系电话，被人贴在下面。
唐聪站起来。
后面那盘肉是酒店的！你剪的？
许慧把手机收回去。
网友自己判断。
我看着她。
猪还活着。
她抬起下巴。
你证明啊。
我把那张股权转让书压在桌上。
她的眼睛落在我的手上。
陈实，你现在低个头，视频能删，举报能撤，事情就过去了。
我问：不签呢？
那就让所有人看看，你是什么货色。
唐聪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抬手，按住他的小臂。
许慧笑了一下。
还是你想得明白。
我把原合同放进文件袋，推到她面前。
拍照留存了，原件你带好。后面有人问，可别说丢了。
她坐直了。
你什么意思？
我拨通厂里办公室的内线。
中午那桌饭，照常。
再摆一张桌子，放显示屏。
许慧抓起包。
陈实！
我放下听筒。
你把网友请来了。
我总得给大家看看，新郎到底杀了谁。
唐聪的手机又响了一声。
他看过消息，转头盯着许慧。
对方保留了你提交的举报原件。
包括那张写着陈实经手的检疫票。
他把手机递给我。
照片上的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
那一天，许慧正拉着我在外地拍婚纱照。
【第七章】
十一点半，厂区食堂摆好了桌。
我把正规采购的肉品票据、进货单和当天留样记录，放进透明文件夹。
唐聪看着那一摞纸，问我：吃个饭，还整这么全？
我说：今天有客人挑刺。
他点头，拿走一份复印件。
那我给她备个放大镜。
许慧没走。
她守在猪栏边，一手拿手机，一手攥着红绳。
许桂芬坐在旁边，红布包压在腿上。
我提着一桶清水过去。
许慧挡住栏门。
你离它远点。
水总得喝。
她接过水桶，手腕往下一坠。
我扶住桶沿。
猪从门边挤过来。
我左掌碰上它的鼻梁。
第二回。
那个声音冲进来。
不能让他把完整视频放出去。
慧慧，把姨妈那份合同拿过来。她留了转账和聊天，出事肯定卖咱们。
晚上哄他去后院。
不认，就拿唐聪逼他认。
我把水桶放下，松开手。
冷水溅在胶靴上。
许慧蹲着倒水，抬头看我。
你怎么还不去处理网上的事？
我说：正在处理。
猪鼻子贴着栏门，盯住我。
我拿起空桶。
它认生，今晚别带它跟别人接触。
许慧的手停住。
我转身回食堂。
唐聪正在调显示屏。
我把他叫到一边，压低声音，把听见的话说了。
他脖子往后一缩。
凭什么拿我逼你？
我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看起来好抓。
他把相机带子从脖子上取下，改成斜挎。
现在呢？
还是。
他把手机紧紧塞进裤袋。
我今天就不落单了。
我点头。
别替我逞能。有事先出去，拿着材料报警。
唐聪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拍了拍摄影包。
卡备了三份。
你先把命保住，片子跑不了。
十二点，许慧带着手机进了食堂。
她开着直播。
镜头从我身上的围裙扫到桌上的猪肉。
大家看，他说的全猪宴。昨天当着亲友的面威胁，今天就摆出来了。
我没挡镜头。
还特意把桌上的票据朝她推了一点。
许慧把手机转开。
唐聪按下遥控器。
显示屏亮了。
婚礼原片开始播放。
先是她把猪塞到我怀里。
再是那份每月三万的协议。
最后是婚房加名和空白授权委托书。
视频里，许慧说得清楚。
一个大男人，跟孩子计较什么？
直播间的评论往上滚。
唐聪站在她身后，照着念。
有人问，这孩子高考选物化生还是史政地。
许慧猛地回头。
你闭嘴！
唐聪点头。
行，我挑正经的念。
有人问，猪一个月三万，保姆一个月多少？
我指了指自己。
保姆倒贴。
许慧伸手去关手机。
我端起一盘猪蹄。
不是让网友判断吗？怎么不判了？
她的手停了半秒。
就这半秒，屏幕上的原片继续往下播。
我说先检查。
她说朋友送的，没资料。
接着，芯片卡出现在镜头里。
主人姓名，周强。
许慧扑向电视柜。
唐聪往旁边一站，手里举起遥控器。
别抢。东西都是厂里的，损坏照价赔。
她的指甲刮过柜角。
我放下盘子。
下面还有。
屏幕切到投诉材料。
所谓陈实经手的票据。
再切到婚纱照拍摄合同、来回车票和酒店开票时间。
我拿起手机，对着她还没关闭的直播镜头。
那天我不在厂里。
相关记录已经交给核查人员。这张票据来源是什么，也请他们查清楚。
许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接着放了今天早上的录音。
把猪给我，再把手续补齐。
举报的人，也不是不能改口。
食堂里只剩录音声。
许慧伸手去拔电源。
我挡住插座。
怎么，网友还没判断完？
她抬手打向我的脸。
我扣住她的手腕，往旁边一送。
她撞上椅背。
手机掉在桌上，镜头正好对着她。
她没顾上拿。
你就是有几个破厂房！周强要是还活着，轮得到你跟我结婚？
话落，她的嘴张着没合上。
唐聪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比了个框。
这段收到了。
许慧扑向手机。
我先一步拿起来，递给她。
你的。
直播你自己开的。
她按灭屏幕，指尖连着戳了几次。
猪在门口叫起来。
许桂芬推着装猪的移动栏，停在食堂门外。
猪闻见桌上的肉，往后缩。
我夹起一块排骨，放进碗里。
许慧盯着那块肉，眼角开始抽。
你故意的。
我咬下一口。
你带前夫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我请他吃顿席，不过分。
许慧的脸一下没了颜色。
许桂芬手里的红布包，掉在地上。
【第八章】
许慧弯腰捡包。
许桂芬比她快，扑过去，双手把包压在胸口。
你拿我东西干什么？
许慧伸手。
姨妈，给我。
不给。
两个人僵在门口。
猪撞着移动栏，栏底的小轮子咯咯响。
我把筷子放下。
唐聪从我身边挪开，站到门外开阔处。
许慧看见他的动作，眼睛眯了一下。
我对许桂芬说：他刚才想拿你的记录。
她猛地抬头。
谁？
我指猪。
许慧立刻喊：你胡说什么！
许桂芬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猪。
我接着说：十二万不是终点。十八万也未必拿得到。你包里的东西给出去，以后可就全凭他们一张嘴。
许慧抓住她的胳膊。
姨妈，你别听他挑拨。
许桂芬往后抽。
许慧没松。
指甲隔着袖子，掐进她手臂。
姨妈，我才是你亲外甥女。
许桂芬疼得吸气。
你先放开。
许慧又往前挪了一步。
你忘了收钱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这事能成。现在成不了，你拿什么赔？
许桂芬的嘴唇开始抖。
那钱，有一半都拿去给你找东西了。
我管你怎么花的！
许慧一把扯住包带。
带子从许桂芬肩上滑落，勒住她的脖子。
我上前掰开她的手。
够了。
她转身推我。
你滚开！这是我家的事！
许桂芬趁这一空隙，把包搂回来，连退几步。
她撞到门边，肩膀抵住墙，喘了两口气。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旧手机。
许慧看见手机，手停住了。
姨妈。
这回，她声音放轻了。
许桂芬没看她。
她把手机递给唐聪。
都在里面。
唐聪没接，先看我。
我点头。
别删，别改。交原件。
许慧冲过去。
我挡在中间。
她想从左边绕，又被桌角挡住。
猪叫得更急。
许桂芬抹了一把嘴角。
她让我找有房、有厂、家里没什么人的。说这种最好哄，出了事也没人追着问。
许慧指着她。
你收了我的钱！
许桂芬把袖子拉起来。
手臂上几道指甲印，正在冒血珠。
我收钱，我认。该退退，该罚罚。
你别想让我替你把命搭进去。
许慧嘴唇动了几下，转头看我。
陈实，她胡说。她就是想多要钱。
我看着她。
你爸妈为什么不来婚礼？
她没答。
你说人在国外，来不及赶。
她的脚尖往后挪。
我指向许桂芬的旧手机。
她刚才手机响了。来电是你妈。她问你，第二次结婚，为什么还不通知家里。
许慧伸手撑住桌子。
我继续问。
你跟我说父母不干涉婚事。
是他们不干涉，还是你不敢让他们见我？
她的嘴唇抖了两下。
我没有办法。
我点头。
所以就挑一个家里没什么人的。
她往前走。
陈实，你听我说。
我后退一步。
别碰我。
她的手停在半空。
唐聪低头查看手机。
里面是连续的聊天、转账，以及许慧交给借款中介的材料照片。
她让我把合同最后一页换掉。
许桂芬指着一张图。
你婚礼上的签名册，她拿来练了。厂章是照着废章重新刻的。
唐聪抬头。
中介还没收正式抵押材料。上面一直催本人到场核验。
我扯了扯领口。
所以才急着逼我去签。
许慧忽然笑了一声。
你没损失，钱也没借到。
她看向我，抬起下巴。
夫妻之间闹点矛盾，你真想把我送进去？
我拿起桌上的空碗。
四十七万货款，你说拖就拖。
我厂里二十几个人，下个月房租、学费、吃饭的钱，都在这里面。
你叫这点矛盾？
她没看碗。
她盯着我。
我可以撤。
现在就撤。视频我也删。你让我把猪带走。
我问：它走了，你还会回来吗？
她喉咙动了一下。
我没等她答。
我不等。
许桂芬的手机里忽然响起一段语音。
是许慧的声音。
实在不行，把姓唐的扣住。他跟陈实关系好，陈实不会不管。
唐聪握着手机，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许慧抢到门口。
我跟着出去。
她没冲唐聪去。
她掀开移动栏的卡扣，抱起猪，直奔后院。
许桂芬低头看自己的包。
拉链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装血契的红纸，没了。
【第九章】
我追到后院时，许慧已经拉上铁门。
她隔着门冲我喊。
让唐聪把东西删了！
我停在门外。
不删。
她从门缝里举起一叠纸。
那这些，你也别要了。
原始采购账册。
厂里留存的几份合同。
还有她婚前替我收进柜子的证件。
她把纸放到地上，掏出打火机。
蓝色火苗亮了一下。
纸角卷起来，焦味钻过门缝。
唐聪刚要往前，我伸手拦住。
别进来。
他停住。
我低声说：现在报警。告诉他们她拿着东西威胁，还带了刀。
许慧另一只手里，确实有刀。
是中午切蛋糕用的。
她从食堂带出来，刀尖抵着猪脖子。
猪缩在她胳膊里，四条腿绷直。
我拿出手机。
许慧尖声叫。
不许打电话！
我把屏幕转给她。
云端备份。
你烧的是纸。
她愣了一下。
火苗舔上第二张。
我又说：原件毁损的责任，你自己担。账目查验，不会因为你烧几张纸就查不下去。
她用鞋踩灭火。
鞋底碾了两下，纸灰贴在地上。
陈实，我不跟你绕了。
她把红纸举起来。
你说一句话。
我就放过你。
我看着那张血契。
说什么？
她呼吸一紧。
说它是你的亲儿子。
我问：说完呢？
她把刀往猪脖子上推了一点。
猪叫起来。
她的胳膊也抖。
说完，我们离婚。房子、厂子，我都不要了。
我指着她怀里的猪。
你前夫回来，住我的房，用我的名字，接着当老板。
你当然不用要。
她盯着我。
那一瞬间，她连呼吸都停了。
唐聪站在我后面，手里还拿着电话。
许桂芬赶过来，脚步踉跄。
慧慧，把刀放下！
许慧回头骂。
你闭嘴！你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让我放下！
许桂芬扶住铁门。
我叫你保魂，没叫你害人！
我低头看了一眼门锁。
后院是待修区，平时不用。
铁门从里面插住，侧边却有一扇供人通行的小门。
钥匙在我裤袋。
许慧还在盯唐聪的手机。
我把钥匙塞进掌心。
她忽然转头。
你别动！
我抬起空着的右手。
先把猪放下。
你不是护着它吗？勒得它喘不过气了。
她低头。
猪的肚皮被压在门栏上，鼻孔张着。
她松了一点。
我说：你一个人又拿纸，又拿刀，又抱猪，手够用吗？
她咬住牙。
少废话！
我抬起左手。
把猪递到门边。我不进去。
许桂芬在旁边吸了一口气。
我没看她。
许慧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最后把猪往门缝挪。
刀还贴着猪颈侧。
我的左掌碰上它的前胸。
当天第三回。
最后十下心跳。
那个声音嘶哑得厉害。
慧慧，先别杀！
他没认，杀了我就没了！
血契贴着门，他伸手就能抢。收回去，先收回去！
我把左手撤开。
许慧追问。
你摸它干什么？
我看着猪。
确认一下，你俩到底谁更怕死。
她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我接着说。
它刚才一直在叫你别杀。
刀尖抖了。
我又说。
还叫你把门上的血契收回去。
许慧猛地转头，看向那张夹在门栏上的红纸。
猪也抬起头。
四周静了一瞬。
许慧后退半步。
你能听见？
我没回答。
她抱紧猪。
你一直都能听见？
我看了一眼被她压着的猪耳朵。
能。
所以别让它骂了。
词汇量挺窄的。
猪开始蹬腿。
许慧的手臂被踢中，刀尖偏了。
我按住侧门钥匙，转动半圈。
锁舌轻响。
许慧没听见。
她正低头看猪。
你刚才为什么不提醒我？
猪冲她尖叫。
她把它往上托。
你是不是早知道他发现了？
猪挣得更厉害。
许桂芬站在门外，声音发颤。
它说不了人话。你别逼它，你先把刀放下。
许慧忽然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都是你害的！
你说他好骗！
她拿刀朝许桂芬的方向挥了一下。
我推开侧门。
许慧转身的一瞬间，猪从她臂弯里滑下去。
她想去抱，又舍不得松刀。
刀柄磕上门框。
当啷。
刀掉了。
我一脚把刀踢到墙边。
许慧扑过来抓我的脸。
我用胳膊挡住，退到门边。
她的指甲划过我的下巴。
热辣的一道。
唐聪从外面拉开铁门。
许桂芬冲进来，伸手抢红纸。
许慧转身去夺。
两个人扯住一张纸，谁都不肯松。
猪落地后没跑远。
它咬住许桂芬的裤脚，往后拖。
许桂芬叫了一声，膝盖撞在地上。
红纸从她手里飞出来。
我伸手接住。
许慧猛地停住。
她看着我的手。
陈实。
她声音降了下来。
把它给我。
我低头。
我的名字，血指印。
旁边密密麻麻写着生辰。
一笔一画，备得齐全。
我抬起手，沿着自己的名字撕开。
纸裂开的声音很脆。
猪扑向我。
我抬脚挡了一下，它撞上胶靴，翻回地面。
许慧扑过去捡碎纸。
我又撕了一次。
再一次。
她跪在地上，手指扒着水泥缝里的红纸屑。
别撕了。
陈实，别撕。
我把最后半张放进旁边装雨水的桶里，按到水底。
红色墨迹洇开。
许桂芬撑着膝盖坐起来，盯着那桶水，嘴唇一直动。
完了。
完了。
猪忽然不叫了。
许慧把它抱起来，拍它的脸。
周强？
她拍了两下。
老公，你动一下。
猪挣开她的手，低头闻了闻地上的纸灰。
许慧把它转回来。
你看我！
猪冲着她鼻子打了个喷嚏。
黏液落在她脸上。
她僵住。
厂区外，警笛声越来越近。
我擦了擦下巴上的血。
许慧抓住我的裤腿，眼泪砸在胶靴上。
我不要厂子了。
钱我也不要了。
你再说一句行不行？你就说它是你儿子！
我把裤腿抽回来。
我这辈子可以有很多种身份。
这一个，算了。
她抱着猪，坐倒在地，嘴里还在念。
来得及。
还没到零点。
来得及。
院门口有人进来，先把地上的刀收走，又把我们隔开。
许慧抬头看见制服，突然指向许桂芬。
都是她！
是她教我的！她收了我十二万！
许桂芬撑着地站起来，把旧手机举过头顶。
聊天在这里！
她教我伪造签名，她让我拿票，她还想扣人！
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
唐聪站到旁边，打开手机里的备份目录。
先别抢。
我按时间排好了。
从婚礼开始，一段都没少。
【第十章】
做完笔录，已经快到零点。
我坐在等候区，嘴角贴着一小块纱布。
唐聪抱着摄影包，靠在旁边椅子上。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自己的相机。
我拍婚礼这么多年，头一回拍到这个流程。
我问：加钱？
他坐直。
那肯定。
我掏手机。
多少？
他把我的手机按回去。
先欠着。
下回结婚，我给你打折。
我转头看他。
他立刻改口。
不催，不催。你先把这回卸载干净。
走廊另一头，许慧被带出来。
她的头发散了，裙摆沾着后院的纸灰。
看见我，她停下脚步。
陈实。
我没站。
她往前挪了一点，被旁边的人拦住。
我能跟他说两句话吗？
对方看向我。
我点了下头。
许慧攥住袖口。
网上的视频，我已经删了。
我说：原始记录留着。
举报也是我弄的。我会撤，会跟他们解释。
该解释就解释。
她看了一眼唐聪。
他没走。
也没把手机收起来。
许慧的喉咙动了两下。
那些合同没办成，你没损失。你跟他们说一句，咱们是夫妻吵架，行不行？
我把手背转给她看。
上面有她抓出来的两道口子。
她移开视线。
我问：你拿刀的时候，也在吵架？
我没想伤你。
你说扣住唐聪，也没想伤他？
她的嘴唇张着。
唐聪把包往怀里拢了拢。
别解释了。
我今天已经听见过一次售后，不想再听一次。
许慧眼泪掉下来。
我只是想让周强回来。
我看着她。
想让他回来，为什么抵押我的厂？
她不出声。
为什么要卖十八万给你自己？
她的肩膀往下缩。
为什么在事情没办成之前，就先商量赶走唐聪？
许慧攥袖子的手，越攥越紧。
我站起来。
你要前夫，要房，要厂，要钱。
我算什么？
她抬起头，眼泪挂在下巴上。
我没等她答。
你连让我知道自己要死，都嫌多余。
她的膝盖往下一沉，扶住墙才没坐到地上。
陈实，我错了。
我把椅子推回原位。
伪造合同、举报造假、拿刀威胁，分别怎么处理，按查到的来。
婚姻的事，我会依法走程序。
她伸手来拉我。
没碰到。
旁边的人提醒她往前走。
许慧转过头，声音一下拔高。
那猪呢？
你把它弄哪去了？
我说：活着。
她停住。
我又说：交给能合法接收它的地方。登记主人是谁，手续怎么补，由他们核实。
她嘴唇颤了几下。
你能不能把它给我？
我看着她。
你中午还拿刀抵着它。
她的手慢慢垂下。
走廊的门合上。
我坐回椅子。
唐聪从包里掏出一块没拆封的喜糖，放到我手心。
我看他。
他也看我。
两秒后，他把糖拿回去。
算了。
这批糖不吉利。
我刚要说话，手机响了。
厂里的客户发来消息。
材料已核对。
那张所谓的问题票据，编号对应的是另一家供应商的旧票。
对方已经在沟通群里澄清，货款按原约定结算。
紧接着，财务发来一张银行回单。
四十七万。
我盯着那串数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然后拨通电话。
工资照常发。
电话那边问：陈总，你那边怎么样？
我看了看唐聪。
他正对着婚礼相册封面发呆。
挺好。
丢了个媳妇，保住个朋友。
唐聪抬起头。
你这个表述，容易让人误会。
我挂了电话，伸手去拿他的相机。
他护住。
干吗？
删张照片。
哪张？
我抱猪那张。
唐聪摇头。
原始证据，不能删。
我看着他。
他憋了两秒，还是笑出了声。
你放心，我给你设成私密。
不设封面了。
午夜过后，我们回厂取车。
接收猪的人还没来，移动栏暂时放在值班室门口，旁边留着水和饲料。
许桂芬已经配合交出了全部物件。
那枚铜钱和红绳，被单独封存。
猪没了项圈，耳朵往两边耷着，正拱食盆。
我走过去。
唐聪跟在后面，站得很远。
还有吗？
新的一天了。
我把左手贴上猪背。
一下。
两下。
十下心跳过去。
没有男人骂我。
只有猪低头吃食，嘴里吧唧作响。
我收回手。
没了。
唐聪松了口气，蹲下来，隔着栏杆看它。
现在是正经猪了？
我点头。
猪抬起头，鼻子碰了碰我的鞋。
我把食盆往里面推了一点。
唐聪拍了一张照。
我转头。
你又干什么？
他把照片给我看。
准备发给婚宴群。昨天一堆人问，还能不能吃席。
我瞥了眼配文。
新郎平安，猪也平安。婚宴结束，认亲取消。
我伸手。
给我。
唐聪把手机递过来。
我删掉后半句，重新打了一行。
今天厂里加餐，正规猪肉，票证齐全。
唐聪扶住栏杆，笑得蹲不稳。
猪被他吵到，端着食盆往里挪。
我把消息发出去。
几秒后，食堂师傅在群里问。
陈总，还是十八道？
我低头，看了一眼正在啃盆边的小香猪。
又看了看空下来的无名指。
我按住语音。
加一道。
唐聪问：加什么？
我把围裙从椅背上拎起来，往肩上一搭。
凉拌清醒。
多放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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