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巴掌落下去，儿子的眼镜掉进了排水沟。
他没哭。
他先看许知禾。
妈妈，你快走。
民政局门口的人停住脚步。
有人举起手机。
我手掌发麻，嘴里的话还在往外冲。
离婚协议写得清清楚楚，你跟我！找她要什么钱？周家养不起你？
许知禾蹲下去，伸手碰儿子的脸。
他往后缩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半空。
周正衡。
她站起来，声音压得发紧。
他才八岁。
我扯住儿子的书包带。
八岁还分不清谁是一家人？今天起，她就是外人！
我妈把离婚证往包里一塞。
听见没有？以后少跟她来往。一个当妈的，离婚还拿走那么多东西，心里哪有你？
许知禾没看她。
她只盯着我的手。
松开。
我的儿子，我管不了？
她掏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我妈扑过去抢。
家务事，你报什么警！不嫌丢人！
许知禾侧身躲开，报出地址。
有人殴打未成年人。孩子脸上有伤，我是孩子母亲。
我伸手去夺她的手机。
儿子忽然抱住她的腿。
别打妈妈！
那四个字一出口，周围彻底静了。
我举着手。
儿子仰头看我，嘴角绷着，肩膀一下一下往上缩。
我忽然发现，他护着许知禾的动作很熟。
左手挡在她腰前，右手抓着她的衣角。
他知道站哪里，知道怎样把自己塞进两个大人中间。
我妈还在骂。
跟谁学的胡说八道！你爸碰她了吗？你这个小没良心的——
闭嘴。
我嗓子发干。
我妈愣住。
你说谁？
我没回答。
儿子趁我松手，拉着许知禾往旁边走。
她脚步晃了一下，扶住路边的护栏。
儿子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那十块钱，跑向几米外的药店。
我跟了过去。
药店玻璃上贴着促销纸。
他踮着脚，把钱推上柜台。
阿姨，给我妈妈买药。
店员探出头。
什么药？
他从书包夹层里翻出一只压扁的药盒。
这个。她早上只吃了半片。
店员拿过药盒，又看看许知禾。
这药要按医嘱吃，小朋友，十块钱不够。
儿子把裤兜翻出来。
两枚硬币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眼镜没了，摸了两次才摸到。
十二块呢？
许知禾跟进来，扶着柜台。
不要了，谢谢。
儿子攥着硬币。
妈妈，你昨天蹲下去，过了好久才站起来。
她伸手去拿药盒。
他把手背到身后。
你答应我的，不能停药。
我站在门口，闻见药店里消毒水的味道。
刚才那一巴掌，忽然又响了一遍。
店员低头看见儿子脸上的指印，皱起眉。
孩子这脸怎么弄的？
我张了张嘴。
许知禾先开口。
他爸爸打的。
她没替我留半分脸面。
我妈追进来。
小孩不听话，拍一下怎么了？他爸一年赚几百万，还能——
是我打的。
我的声音撞在玻璃柜台上。
我妈转头看我。
我把银行卡放上柜台。
先拿药。
许知禾把卡推回来。
不用。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付款，又给儿子买了一瓶水。
从头到尾，没再看我。
民警到的时候，我妈还想把事情说成孩子摔了一跤。
我打断了她。
我扇了他一巴掌。
民警看向我。
因为什么？
我低头看见儿子攥着的药盒。
那只纸盒已经被他捏出了汗印。
他向他妈妈要钱。
要钱干什么？
我嘴唇动了几下。
买药。
儿子抬头。
我跟爸爸说的是买辣条。
民警蹲下去。
为什么不说买药？
儿子把脸贴向许知禾的衣服。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奶奶说，妈妈的病都是装的。
我妈张嘴要辩。
我转身挡住她。
你再说一个字，我把你刚才说的话，一句一句讲给警察听。
她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周正衡，我是你妈！
许知禾抱起儿子的书包。
你们的母子账，回家算。
她看向民警。
我要求带孩子验伤。还有，我要重新协商抚养安排。
我看着儿子。
他没求我，也没跟我争。
他只是把药盒放进许知禾的包里，拉好拉链。
我第一次看懂那个动作。
他已经在替她收拾东西了。
而我直到今天，还以为只要协议上写着孩子归我，他们就都得回来。
【第二章】
去医院的路上，儿子坐在许知禾身边。
我跟在后面，隔着两排座位。
医生检查他的耳朵，让他张嘴，又问有没有头晕、耳鸣。
他摇头。
医生按到他的脸颊，他肩膀往上一提。
疼就说。
他看了我一眼。
有一点。
我把手攥进裤兜。
那里面还放着早上给客户准备的红包。
两千块。
我知道客户助理爱喝哪种茶，知道采购经理的孩子今年升初中。
我不知道自己的儿子近视多少度。
配镜时，店员问旧眼镜的参数。
我说：
两百度？
许知禾报了两个数字，又补了散光度数。
店员继续问：
孩子平时戴得多吗？
我说：
写作业才戴。
儿子抓着许知禾的手，小声纠正。
我看黑板也要戴。
我的话停在嘴边。
许知禾没有接话。
她把验光单递过去，挑了副镜架。
我抢着付钱。
她没拦，只拿走了票据。
这是你该承担的。
这句话把我钉在原地。
不是她肯给我机会。
不是她终于肯收我的钱。
只是我打坏了儿子的眼镜，我该赔。
从眼镜店出来，弟弟周成业打来电话。
哥，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
那就行。妈说嫂子当街闹事，还报警？她就是想趁最后一回再抠点钱。
我看向前面的许知禾。
她蹲下来，把儿子的鞋带重新系紧。
她没要钱。
你别又让她拿住了。对了，财务那边等你批八十六万，供应商催得急。
我停住脚。
哪笔？
恒茂那批材料尾款。下周瑞丰验收，不能出岔子。
我记得那张单子。
离婚前，许知禾拿着它进过我的办公室。
她说采购价格不对，批次也对不上。
当时周成业坐在沙发上，笑着说她管孩子管出毛病了，见谁都想查账。
我让她把材料放下。
后来纸去哪了，我没问。
先停。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什么？
八十六万，停付。把合同、入库单、检验报告发给我。
哥，你什么意思？
看账。
今天这种日子，你跟我闹这个？许知禾是不是又——
别提她。
我握紧手机。
我在问你的材料。
周成业把声音放低。
客户那边是我对接的，材料也是我订的。你现在查我，就是让下面的人看笑话。
那就让他们看。
我挂断电话，拨给财务。
付款申请还没提交银行。
我让她暂停这笔款，保留全部原始单据。
她迟迟没应声。
有问题？
周总，周副总说，这笔您口头同意了。
从现在起，我的同意只认书面。
我刚把电话挂断，许知禾就转过身。
周正衡，别跟着了。
儿子往她身后挪。
我把刚买的水递过去。
我想跟小满说句话。
她没接。
他现在不想。
我低头看儿子。
他盯着自己的鞋。
爸爸知道错了。
他没动。
我想蹲下，又在膝盖弯到一半时停住。
他在往后退。
我直起身。
你先跟妈妈住。协议的事，我会配合。
许知禾抬头看我。
我要的是落到纸上。
好。
学校接送名单要改。你的钥匙不能留。以后见孩子，先经过他同意。
好。
你母亲不能单独接触他。
这次，我喉咙卡了一下。
我妈给我带过孩子。
至少在我的记忆里，她一直这么说。
许知禾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我妈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冲出来。
你敢跟你妈走，我就让你爸把她赶出去！你妈吃周家的，喝周家的，还敢给周家脸色看？
随后是儿子的声音。
房租是妈妈交的。
你还敢顶嘴？
一声脆响。
录音结束了。
我盯着屏幕。
什么时候？
上个月。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许知禾翻出聊天记录，递到我眼前。
她发了录音。
她发了孩子胳膊上的照片。
下面是我的回复。
妈年纪大了，你别跟她计较。
再下面一条。
我在陪客户，别拿这些小事烦我。
我看着自己的头像，半天没发出声音。
许知禾收起手机。
不是没人告诉你。
是你每次都选了没看见。
【第三章】
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顾宁把补充协议推到我面前。
孩子暂随许知禾生活。
我承担医疗、教育和生活费用。
探望先从有人陪同的短时间接触开始。
相关手续同步办理。
我拿起笔。
我妈推门进来，一把按住纸。
不能签！
她身后跟着周成业。
他把一杯茶放在我手边。
哥，你冷静点。孩子跟了她，以后改姓怎么办？再说，厂里马上有大单，这时候闹开，对你影响不好。
我没碰茶。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妈说你被她叫来签东西，我不放心。
顾宁看向门口。
这是我的会议室。两位没有预约，也没有得到当事人同意。
我妈不理她，伸手去抓许知禾的包。
抚养费还没给够？房子也让你住了，还想怎么样？
我挡住她的手。
房子是她租的。
租金不还是你的钱！
许知禾从包里取出一叠流水，放在桌上。
这是我这两年的代账收入。租金、水电、孩子培训费，各位可以慢慢看。
周成业扫了一眼。
嫂子，你在家接点零活，能挣几个钱？我哥一个月给家里——
给多少？
许知禾看着他。
周成业停住。
她翻出另一张表。
从去年三月开始，每个月两千。小满的托管费每月一千二。周正衡，你给你那台车做一次保养，多少钱？
我没说话。
我妈拍桌。
他的钱都压在厂里！男人干事业，女人不帮忙就算了，还天天算这些！
许知禾把材料收回去。
今天不算旧账。
顾宁把协议往前推了半寸。
先处理孩子。
我拨开我妈的手，签下名字。
她伸手要撕。
我按住纸，抬头看她。
这张纸你撕了，我再签十张。
我妈盯着我，胸口起伏。
你为了她，这么对你亲妈？
我签的是我儿子的事。
顾宁收好协议，又拿出一个文件袋。
接下来，谈债务。
周成业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我看见了。
顾宁取出借款合同、转账凭证、催款函。
借款人是卓成机械。
出借人是许知禾。
本金三百万元。
我把合同拉到面前。
最后一页，有我的签字，公司公章，还有周成业签收材料的名字。
这笔钱……
许知禾看着我。
你去年让我签离婚协议时，说我带着孩子，没给这个家挣过一分钱。
她把一份房屋买卖合同放上桌。
这是我婚前的房子。卖房款三百二十七万。三百万进了公司账户。
我记得这笔钱。
三年前厂里断过一次现金流。
两家客户拖款，银行贷款快到期。
周成业跟我说，妈找老亲戚借到了钱，让我别管来源，先把厂撑过去。
借款文件送到工地时，我正在盯设备安装。
我签了字。
我没有翻到第一页。
你跟我说，是妈借的。
我看向周成业。
他把茶杯放下。
嫂子那时候不想让你有压力，家里谁出钱不都一样？
许知禾抬起眼。
我不想让他知道？
她点开手机里的语音。
她的声音清清楚楚。
正衡，房子已经过户了，三百万明天转公司。合同你看一下，是借款，不是赠与。这是我爸妈留给我的底，我得留份凭据。
后面跟着我的语音。
知道了，你跟成业对接，我忙。
我握着那张合同，纸边刮过掌心。
顾宁接着往下说。
借款已经到期。许女士多次催收，贵公司回复，已向她指定的代收人偿还大部分款项。
她把一份还款凭证翻过来。
收款账户户名是唐桂香。
我妈的名字。
我慢慢转头。
她脸上的血色开始往下退。
那钱是你们孝敬我的！
许知禾问：
我的房子卖了，钱借给公司，公司还到你的账户，就成了孝敬你的？
我妈站起来。
你嫁进我们家，哪还有那么多你的我的！
顾宁把另一张纸推到我眼前。
这是公司提供的代收授权书。
落款写着许知禾。
字迹很像。
可右下角的日期，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天，许知禾在医院做检查。
我嫌她电话多，把她拉黑了两个小时。
顾宁按住那张纸。
许女士否认签过这份授权书。我们已经要求公司提交原件。
周成业忽然伸手。
这个可能是财务弄错了，我拿回去核实——
我扣住他的手腕。
茶杯被碰翻。
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流，滴在他的皮鞋上。
别动。
他抬头，嘴唇绷紧。
我盯着他。
你说她偷了公司的钱。
你说她拿孩子逼我。
现在你告诉我，这三百万，到底是谁拿了？
【第四章】
周成业抽了两次手，没抽出去。
他压低声音。
哥，外人在场，回去说。
许知禾站起来。
对，我是外人。
她拿起包。
顾律师，按流程办。原件拿不到，就申请调查取证。该鉴定的鉴定，该报案的报案。
我妈堵住门。
你敢告我儿子？
许知禾停下脚。
让开。
吃了我们周家八年饭，临走还要咬一口！
我把椅子拉开，挡在她们中间。
她借给厂里的钱，进了你的账户。
我妈瞪着我。
我是你妈！我的钱将来不也是你们兄弟的！
先把她的钱还了。
没有！
她把包往肩上一甩。
都给成业买房了！他还没结婚，你当哥哥的帮他一把怎么了？
周成业脸色变了。
妈！
许知禾没有接他们的话。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想拦，又把手垂了下去。
顾宁提醒我。
周先生，公司的债务由公司承担。内部资金如何流转，是你们另外要查的问题。许女士没有义务等你们处理好家事。
我点头。
我明白。
走出律所，周成业追上来。
哥，钱不是我一个人花的。妈说房子先写我名下，将来你们养老也有地方住。
授权书谁做的？
我怎么知道？
还款谁批的？
财务走的流程。
你的签字在上面。
他伸手拽我的胳膊。
你现在跟我翻脸，瑞丰那单怎么办？下周验收，合同压着违约金，你赔得起？
我甩开他。
回厂。
他脚步停了。
现在？
现在。
车开到厂门口，生产主管谢远正站在仓库外抽烟。
看见我，他把烟掐了。
周总。
恒茂那批材料在哪？
他先看了一眼周成业。
我把车钥匙扔在办公桌上。
看我。
谢远领我进库房。
铁屑味混着切削液的味道，吊车从头顶滑过去，链条撞得直响。
成捆钢材上贴着标签。
批号跟检验报告一致。
我摸过端面，指腹沾了一层油。
留样呢？
谢远没说话。
周成业接过去。
都忙成这样了，哪有工夫折腾？报告齐全，材料也用了大半。
我看着谢远。
留没留？
他把手套摘下来。
留了。
周成业扭头。
谁让你留的？
谢远没看他。
许姐来查账那天说，金额对不上，东西先别急着全用。她让我按采购规范把样留全。
我喉头发紧。
拿出来。
周成业上前一步。
哥，你信她不信我？她是学财会的，懂什么材料？
我拿起检测报告。
她不懂材料，知道让专业的人查。
我懂材料，却连看都没看。
我当着他的面联系了第三方检测机构。
随后通知仓库，相关批次暂停出库、暂停投产，现有成品单独隔离。
周成业把门关上。
你疯了？全停了，工人吃什么？
错的材料继续装上去，客户拿去生产，停的就不只是我们的线。
他盯着我，呼吸越来越重。
你别后悔。
我没回答。
当天下午，我召开临时管理会，收回他作为副总经理的采购审批和网银复核权限。
他把股权协议拍到桌上。
我占四成！你想踢我出局？
你的股权还在。
我让财务把印章交接记录拿过来。
你的管理职务，今天结束。
几个主管坐得笔直。
以前开会，我从来不给弟弟难堪。
别人提出异议，我总说一家人，别弄得太生分。
现在，我把那份停职文件推到他面前。
签收。
他抓起笔，在纸上划破一道口子。
周正衡，你为了一个离婚的女人，把亲弟弟当贼防。
我看着他。
你把她当外人的时候，花她的钱，倒没手软。
晚上七点，检测机构先回了电话。
负责人说完整报告次日出，但已完成项目显示，样品材质与合同要求不符。
我把手机放到免提。
周成业站在门边，伸手去拧门把。
我叫住他。
别急着走。
电话里又传来一句。
另外，你们提供的原始检测报告，我们联系了出具单位。
对方说，这个编号是真的。
但对应的送检客户，不是你们这家供应商。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到厂，客户电话先打了进来。
罗敏没有寒暄。
周总，你们生产负责人向我们报告，说你因私人纠纷擅自停工，还准备更换未经确认的材料。
我把车停到路边。
谁报告的？
周成业。
材料涉嫌不符，我正在复检。
你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我握紧方向盘。
这句话我答不上来。
昨天我先想的是把家里的账查清楚。
停工后，我又想着等报告齐了再跟客户解释。
我还是在怕丢脸。
是我的问题。
罗敏停了片刻。
今天下午两点，我们带技术和法务过去。请保留全部材料、半成品和检验记录。
好。
挂掉电话，工人群里已经炸了。
有人转来一段录音。
周成业说我为了讨好前妻，宁愿把厂砸了。
他说资金已经断了。
他说这个月的工资要悬。
我进厂时，车间门口站了二十多个人。
谢远拦在前面。
有话等周总来了说。
老车工郑师傅走到我车边。
我女儿下周交学费。别的我不问，工资有没有？
我下车，拿出手机，打开公司工资账户的余额。
有。
别让我们看个数就算了。
今天先发已经核算完的上月工资。
财务看向我。
原定月底发，供应商那边——
那八十六万还没付。
我看着门口的人。
有争议的货款暂停，工钱照发。
转账完成后，郑师傅的手机先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往旁边让开。
没有人鼓掌。
他们只是一个接一个回了车间。
我站在原地，后背出了汗。
这些年，我上台讲话，下面总有人拍手。
到今天我才知道，能让人踏踏实实回到机器旁边，比那些掌声难。
下午，罗敏带着人进了会议室。
检测报告铺开。
材料不符。
原检验报告被套用。
部分尺寸记录还有后补痕迹。
客户工程师把笔往桌上一放。
周总，这批设备的关键承力件，你打算让我们怎么签字？
不能签。
罗敏抬头。
你知道违约后果？
知道。
你弟弟说，原方案本来就有缺陷，材料只是照方案采购。
她把一份图纸推过来。
我看见右下角的签名，手背绷了起来。
是我的名字。
但图纸版本不对。
我翻到连接座那页，指着加强筋尺寸。
这个位置，我的原设计不是这样。
客户工程师问：
你有依据吗？
有原始计算文件和版本记录。
周成业坐在另一侧，笑了一声。
哥，你电脑里的东西，改一改还不容易？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他把那张图纸往前推。
白纸黑字，你签的。现在出问题了，就说别人动过？
我盯着签名。
当初他每天抱来一摞文件，翻到签字页递给我。
我不看。
我觉得弟弟不至于坑我。
我觉得厂子都是我挣来的，下面的人该懂规矩。
我把笔盖扣上。
这张签字，我认。
周成业嘴角抬起来。
那不就——
我该承担的管理责任，我认。
我打断他。
图纸是谁改的，材料是谁换的，钱进了谁的口袋，也必须查。
我让谢远拿出生产系统里的版本备份。
周成业脸上的笑收了。
系统早换过了，哪还有什么——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财务抱着一只硬盘进来。
服务器迁移时，按规定做了离线备份。
她把硬盘放下。
许姐以前要求每月留一份。她走以后，我们还在做。
我看着那只硬盘，半天没伸手。
罗敏先开口。
接上。
屏幕亮起。
旧图纸、修改时间、内部流转记录，一项项列出来。
最后一次修改，由周成业的管理账号提交。
客户工程师放大关键尺寸。
削掉这两处，确实能降低材料用量。
周成业站起来。
账号又不是只有我用！
罗敏合上笔记本。
那就继续查。
她转向我。
在问题彻底核实前，暂停验收。我们保留追究责任和解除合同的权利。
周成业的手机震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去按。
我离他很近。
屏幕上跳出的消息，只有半行。
恒茂那边问，聊天记录删干净没有。
【第六章】
我没有抢周成业的手机。
我把看到的内容记下来，交给公司聘请的律师。
律师当场要求保全现有电子数据，又安排财务调取采购往来和付款凭证。
周成业从会议室出去，踢翻了走廊里的垃圾桶。
我妈就在楼下。
她冲进办公室，把门拍得直响。
你真要查你弟弟？
我站在桌后。
假报告、假授权，材料出了问题。你让我怎么不查？
材料能值几个钱！成业就是想给自己留条路，你当哥哥的不能睁只眼闭只眼？
我盯着她。
客户的机器要是出事故，谁负责？
哪有那么巧！
她一挥手。
你小时候没饭吃，是我端着碗挨家去借的。现在有本事了，要把你弟弟送进去？
我拉开抽屉，取出房产证。
她的声音停了。
那套房是我结婚前买的。
她一直住着。
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
我准备卖房。
她扑到桌边。
你卖什么房？
替公司先偿还知禾的借款，后面公司怎么追偿，按法律办。
那我住哪？
租房。租金我承担。
她一把抓住房产证。
你敢！
我没跟她抢。
证件拿走，不影响我依法补办，也不影响我处理房子。
她瞪着我，眼里开始冒泪。
我养你这么大，你要赶我出去？
我抽出那张资金流水。
这笔钱，你转给成业买房的时候，想过她和小满住哪吗？
她把纸打落在地。
她不是还有娘家吗！
她爸妈已经不在了。
办公室里突然没了声音。
这件事，我妈知道。
周成业知道。
我也知道。
许知禾卖掉的那套房，是她父母留给她的最后一处房子。
我妈嘴唇动了动。
她年轻，还能挣。
我弯腰，把纸一张张捡起来。
所以你们拿她的钱，花得这么顺手。
什么叫我们？你没花？
她这句话刺得准。
我握着纸，没反驳。
厂子撑过了那次断款。
我换了车，扩了办公室，谈起生意时说全靠自己熬过来。
她的钱救了我的厂。
我的签字让她的钱流进了我妈的账户。
我把最后一张纸放上桌。
我花了。
所以我先还。
下午，我去见许知禾。
地点是她租住的小区门口。
她没让我上楼。
我把卖房和还款计划交给她。
你让顾律师看。时间、金额、违约责任，都写进去。
她翻了两页。
我只接受明确的履行安排。
好。
房子能不能卖出去，是你的事。原来的追索程序不停止。
好。
她把文件放进包里。
我叫住她。
那套房子，你为什么——
她看着我。
我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我又想问，为什么不早说。
可她说过。
合同上说过。
聊天里说过。
她站在我的办公室里，也说过。
许知禾拉好包上的拉链。
你那时候说，厂子倒了，一百多个人没饭吃。
我想，你会技术，肯干，欠我的钱总会还。
我没想过，后来每次我要钱，你都觉得我是在逼你。
我低下头。
对不起。
周正衡，这句话我收到了。
她看向楼道。
以后把该做的做完。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儿子背着书包出来，看见我，停在台阶上。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进去。
他没接话。
我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新书包。
以前那个带子坏了。
他看了看，摇头。
妈妈缝好了。
我的手悬在半空。
许知禾没有替我解围。
儿子走到她旁边，把手伸进她掌心。
我看见他旧书包的肩带上，多了一排针脚。
缝得不齐。
针脚很密。
我提着那个新书包回到车里，坐了很久。
手机响起时，屏幕上是学校老师的名字。
周先生，今天有位自称孩子叔叔的人来过。
我一下坐直。
他来干什么？
他说孩子妈妈精神状态不好，想替您接孩子。我们没有放行。
【第七章】
我赶到学校时，周成业还在门卫室外。
他叼着烟，正在打电话。
看见我，他把烟往地上一丢。
哥，我就是看看小满。
我走到他面前。
谁让你来接？
妈想孙子了。
学校有接送名单，你不在上面。
他伸手拍我的肩。
别这么紧张。我又不能把亲侄子卖了。
我拨开他的手。
你刚才跟老师说，孩子妈妈精神有问题？
他眼皮跳了一下。
她吃那么多药，我提醒一句怎么了？
老师站在门里。
我当着她的面开口。
许知禾正常就医，没有他说的情况。孩子目前随母亲生活，接送安排按已提交的材料执行。
周成业拉下脸。
你非得在外面让我下不来台？
你来学校造谣的时候，给谁留了路？
他往前逼近。
我都停职了，你还想怎样？供应商现在找我要钱，妈天天哭，你就为了她一句话，把家拆了？
你把授权书原件拿出来，把采购账交清楚。
原件丢了！
那就查丢在哪。
他忽然笑了。
哥，你以为许知禾还会回头？
我没说话。
他盯着我，声音压低。
她现在留着你，就是让你还钱。等钱到手，你连孩子都看不着。
我看着他。
这句话，他以前也说过。
许知禾要孩子的托管费，他说她伸手。
许知禾要求厂里还款，他说她算计。
许知禾要离婚，他说她外面有人了。
每一句都递到了我想听的地方。
我不必承认自己冷落妻儿。
不必承认自己管厂无能。
只要信她贪钱，所有错就都能推出去。
我往前走了一步。
周成业把下巴抬起来。
怎么，你还要打我？
她回不回头，跟你偷没偷钱，是两件事。
我拿出手机，把律师发来的资金核对表给他看。
恒茂的收款流向，还不能靠我们自己查清。
但公司内部报销里，已经找到他那套房部分装修款的单据。
项目写的是车间改造。
地址却是住宅小区。
他伸手来夺。
我收回手机。
你不是说妈给你买房？
装修公司开错了！
那就让他们解释。
他抬手推我。
我站稳，没还手。
门卫从屋里出来，挡在我们中间。
周成业指着我。
你别以为自己干净！图纸是你签的，付款是你批的！真闹大了，你照样完！
我点头。
该我承担的，我不会躲。
但你别指望我再拿老婆孩子替你填窟窿。
当天下午，公司整理出已掌握的材料，由律师陪同报案。
假授权的原件还没找到。
采购款去向也需要进一步调查。
接待人员没有当场宣布谁有罪，只逐项登记、接收证据，通知我们配合后续核查。
走出门时，周成业给我发来一段视频。
视频里，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扬手打了儿子。
配文只有一句。
你想清楚，要不要继续。
我盯着屏幕。
几秒后，我回复。
继续。
我把视频也交给律师，并联系了学校和许知禾。
视频可能会传播。
孩子的脸需要保护。
许知禾听完，问：
你打算怎么解释？
我不解释那一巴掌。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是我打的。我会承担后果。
晚上，视频果然被人发进本地几个群。
有人骂我。
有人扒出工厂。
客户也看到了。
我没有发长文讲周成业怎样害我。
我只提交了删除孩子正脸信息的申请，并向相关的人承认了事实。
罗敏打来电话。
你们家这些事，已经影响到合作评估。
我知道。
技术整改方案，明天上午九点前给我们。我们按产品和履约能力判断，不按你今天有多后悔。
好。
我回到办公室，打开原始图纸。
谢远推门进来，把一盒饭放在桌上。
吃完再弄。
我拿起筷子，手还在抖。
他坐到对面。
周总，有句话不好听。
你说。
许姐以前来厂里，大家没敢帮她说话。
他把那份改坏的图纸翻开。
因为你总当着人说，她一个女人懂什么。
我嘴里那口饭咽不下去。
谢远指着图纸。
你教会他们怎么对她的。
【第八章】
整改方案被退回了两次。
第一次，客户认为工期没有依据。
第二次，客户工程师指出，我沿用了旧夹具的定位方式，新材料加工后可能出现累积偏差。
我盯着批注，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完整走过一遍工艺。
这些年，别人叫我周总。
我也越来越习惯站在车间门口，背着手问一句，进度怎么样。
真让人把问题摊开，我竟先去找谁能担责任。
谢远把工作服放到桌上。
夜班试件，去不去？
我换上衣服。
袖口有点紧。
车床启动后，切屑打在挡板上，声音细碎。
第一件尺寸合格。
第二件热处理后偏了。
第三件装配时卡住。
郑师傅把卡尺往台上一放。
照你现在这个顺序做，越赶越坏。
我盯着工件。
先粗加工，留量稳定，再做精加工。
夹具呢？
重做。
时间呢？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凌晨两点。
客户给的最后方案提交时间，只剩七个小时。
我拿纸重新排工序。
能并行的并行。
必须冷却稳定的，不许压。
外协加工的能力逐一打电话确认。
不是谁肯拍胸口就给谁。
要设备清单，要人员，要实际排产。
打到第四家，对方听见卓成机械，直接说：
周成业找过我们，说你们快不行了，别接。
我握着电话。
他给你什么条件？
这话我不能说。
那就只谈加工。预付款按合同走，检验要求写清，你接不接？
对方沉默片刻。
资料发来。
清晨，第四件试件装上测试台。
指示灯亮起。
负载逐级增加。
我站在旁边，耳边全是设备运转声。
郑师傅伸手摸了下固定座，又看温度记录。
别催。
我把已经抬起的手放下。
测试结束时，我后背的衣服贴在皮肤上。
谢远打印数据，拿着纸跑过来。
过了。
我没有笑。
复核。
第二次测试通过。
第三次也通过。
我把完整的工艺调整、检测数据、供应商排期和损失承担方案发给客户。
上午十一点，罗敏回话。
同意进入下一轮技术复审。
不是验收通过。
只是给了我们继续把东西做对的机会。
我靠着椅背，刚闭上眼，许知禾的电话打进来。
小满问，你今天还来不来。
我看向日历。
今天是约定的第一次短时探望。
我已经迟了十五分钟。
来。
别赶车。你疲劳驾驶，就取消。
我叫了车。
到社区活动室时，儿子正坐在桌边拼模型。
许知禾在旁边看书。
我停在门口。
对不起，我迟到了。
儿子没抬头。
你工作忙。
我听见这四个字，脚底停住。
过去每次失约，我都这么说。
后来不用我说，他就会先替我说出来。
我坐到离他一张椅子的位置。
忙不是迟到不说的理由。
他把一块零件按上去。
按错了。
我下意识伸手。
他立刻捂住模型。
我的手停在桌面上。
我能帮你看一下吗？
他摇头。
好。
我把手收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拆下那块零件，重新拼。
许知禾去接水。
桌边只剩我和他。
我说：
小满，那天打你，是我做错了。你找妈妈要钱，没有错。你想亲近妈妈，也没有错。
他低着头。
你别让我说没关系。
我嘴唇张开，又合上。
好。
我现在还会怕。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抬头看我。
你一抬手，我就会想，你是不是又要打我。
我把两只手放到膝盖上。
那我坐远一点。
我挪开椅子。
椅脚擦过地板，声音有点响。
他肩膀又缩了一下。
我停住，等他重新拿起零件，才继续往后挪。
探望结束时，他没有叫我爸爸。
我走到门口，听见他问许知禾：
妈妈，下次他不想来了，你会生气吗？
许知禾蹲在他面前。
不会。
那我不想见他呢？
也可以告诉我。
我站在门外，指尖抵着门框。
这一次，我没有进去争。
【第九章】
客户复验前一天，周成业带着一个人进了厂。
对方姓杜，是同行厂的负责人。
我见过他两次。
一次在展会上。
一次在周成业的饭局。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先看了一圈。
周总，听说最近周转困难。我带了个方案。
我没让座。
谁请你来的？
周成业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我是股东，我有权考虑公司的出路。
杜老板笑着接话。
别把话说死。我可以接设备、接员工，也可以替你们跟客户谈。现款，省事。
我翻了两页。
价格只有设备正常处置价值的一小部分。
订单、图纸、客户资源，却要一并交过去。
我抬头看周成业。
你在里面拿什么？
他脸一沉。
你别把谁都想得那么脏。
杜老板按住文件。
生意就是看时机。你们现在这情况，明天验收再不过，违约责任一落，谁还愿意接？
所以你们今天来。
帮你解决问题。
我把文件合上。
问题里有你们几份，还没查清。
杜老板脸上的笑收了。
说话要有证据。
对。
我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公司律师整理的材料目录。
采购异常、假报告、住宅装修报销、修改图纸记录。
最后一项，是周成业利用公司邮箱向外发送的技术文件。
收件域名属于杜老板的公司。
这份邮件来自公司依法留存的业务服务器。
附件发送时间，在材料出问题之前。
杜老板站直了。
正常技术交流。
我看着他。
客户保密图纸，也是正常交流？
周成业伸手去合电脑。
谢远挡住了他。
周副总，别碰。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谢远把手里的工作牌摘下来，放到桌上。
我在这儿干了九年。
设备砸了，我还可以去别处找活。
你把工人当陪葬的，还不让人说话？
周成业一脚踢开椅子。
你们都让许知禾收买了！
我绕过桌子，站到他面前。
她给过你多少钱？
他咬着牙。
你什么意思？
三百万里，你拿了多少？公司的采购款里，你又拿了多少？
他往门口看。
杜老板已经退到了门边。
你们家务事，自己处理。我先走。
资料留在这。
我按住桌上的收购方案。
律师会联系你。
杜老板看了我一眼，转身出去。
周成业追了两步，对方没有停。
他站在走廊里，掏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没人接。
再拨。
还是没人接。
我回到办公室，没有追。
半小时后，我妈来了。
她把一个文件袋扔到桌上。
东西给你。别再查了。
里面是那份代收授权书原件。
还有一张手写的纸。
她承认许知禾没有授权她收款，承认钱转给了周成业。
但最后一句写着，请求不再追究。
我把最后那张纸推回去。
前面的事实，你愿意确认，就交给处理这件事的人。
后面的条件，我不能替知禾答应。
我妈扶着桌子，腿慢慢弯下去。
我伸手把她扶到椅子上。
别跪。
她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成业才三十二啊。
我看着她。
知禾也才三十四。
她嘴唇抖着。
我把钱还她，我还。
你已经没有钱了。
她一下没了声。
门外，周成业站着，脸白得发灰。
他走进来，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哥，我把房子卖了。
我看着他。
配合查账，按实际责任还。
我都认了，你还要怎样！
不是你说认了，这件事就结束。
他抬手指我，手指抖得停不住。
你也签了字！你也拿了分红！凭什么都是我！
没说都是你。
我拿出自己的责任说明。
该退的款，我退。该赔的损失，我赔。客户追责，我承担公司的管理责任。
但我签过字，不等于你伪造的东西就变成真的。
周成业盯着纸，嘴角抽了两下。
早知道……
他后半句没说出来。
我妈坐在椅子上哭。
他蹲到墙边，双手插进头发里，一遍遍拨杜老板的电话。
直到对方关机。
第二天复验，会议室坐满了人。
客户工程师逐项核对数据。
罗敏检查整改清单。
我站在设备边，袖口挽到手肘。
第一次满载测试开始。
液压表缓缓上升。
到规定压力时，一处传感器忽然跳了红灯。
周成业原先留下的两个跟单员站在后面，其中一个低声说：
还是不行。
我没转头。
停机，查信号。
谢远去控制柜。
郑师傅检查线路。
客户工程师看着计时器。
合同留给我们的补救窗口，已经只剩这一天。
我蹲在接线盒旁，手掌贴着金属壳，汗水顺着指缝往下滑。
检测人员确认机械端读数正常。
异常来自一只校验漂移的传感器。
按事先备案的替换程序，更换、复校、重新测试。
罗敏没有催。
她只是站在旁边，看我们是否按规范执行。
第二轮开始。
设备跑过一个完整周期。
再一个。
测试结束的提示音响起，客户工程师先核对原始数据，再核对自动生成的报告。
他签下名字。
罗敏最后落笔。
技术验收通过。延期和整改损失，按补充协议结算。
我接过那份文件，掌心全是汗。
没有十倍利润。
没有谁站起来喊我厉害。
这单扣掉补救成本和赔付，剩不下多少。
但车间里的机器能继续开。
工人的工资能继续发。
我终于不用靠一句下次一定行，撑着一百多个人等。
出会议室时，许知禾站在走廊尽头。
她是来配合核对借款还款安排的。
顾宁在她旁边。
我拿着验收单走过去。
过了。
她看了一眼。
那就按新的付款节点履行。
我点头。
好。
周成业从楼梯口冲出来。
他伸手去抓她的包。
嫂子，我知道错了！你跟他们说，这事就是家里闹矛盾——
我挡在前面，扣住他的胳膊。
他膝盖一弯，跪到了地上。
我卖房！我都还！我不能进去，我这辈子就毁了！
许知禾向后退了一步。
周成业，我催款的时候，你说我不懂事。
我拿出合同的时候，你说我想毁了这个家。
现在材料交上去了，你才知道我是嫂子？
他的手撑在地上，嘴里一遍遍念着还钱。
顾宁把文件袋抱紧。
退赔、配合调查，是你现在该做的。其他事项由相关程序认定。
许知禾从他身边走过去。
鞋跟敲在地面上，一声接着一声。
她没有回头。
我也没有再替他说一句话。
【第十章】
房子成交那天，我妈坐在客厅里，不肯签搬离交接确认。
她把旧相册摊在茶几上。
里面有我小时候穿补丁裤的照片。
有我第一次拿奖状的照片。
也有我和周成业站在老房子门口的照片。
你再看看。
她把相册推到我面前。
你弟小时候，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
我坐下来，一页一页看完。
然后把相册合上。
这些是真的。
我妈抬起头。
那你——
后来那些事，也是真的。
她的手缩了回去。
我给她租了房。
离医院近，生活方便。
租金由我按月支付。
她的日常开销，也列了固定数额。
周成业的事由他自己面对。
她骂了我两次。
第三次，她坐在搬空的客厅里，问：
知禾还回来吗？
我把最后一只纸箱封好。
不回来。
孩子呢？
愿意见的时候，再安排。
她低下头，摸着沙发扶手。
我那天就是嘴上说说。
我停住胶带。
小满录下来了。
她不再出声。
卖房款到账后，我按协议将三百万元划入公司指定账户，再由公司偿还许知禾的借款本金。
资金性质、内部追偿和后续债权关系，都由律师和会计写清。
没有再用一家人三个字糊弄过去。
逾期利息和其他应承担的款项，另列履行计划。
许知禾收到钱，只回了一句。
已到账。
我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回复。
收到。
关于那一巴掌，我接受了依法作出的处理，也持续配合家庭教育指导和孩子的心理支持安排。
第一次做家长辅导，工作人员问我：
孩子不听话时，你最先想的是什么？
我说：
他为什么不听。
她又问：
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害怕？
我没答。
她把那天的情景拆开，让我一项项写。
儿子向母亲要钱。
我认为他让我丢脸。
我拉住他。
他想躲。
我动手。
写到最后，我拿笔的手停住。
这件事里，没有任何一步是孩子逼我的。
每一步，都是我选的。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钱包。
不是给别人看。
是每次掏钱、拿卡、谈生意时，都能摸到那道折痕。
厂里的事也没有因为验收通过就结束。
采购案件继续调查。
公司根据查明的情况追索损失。
周成业不再参与经营，涉及他的股东权利、赔偿义务和财产处置，由律师按程序处理。
我没有把他的股份一句话没收。
也没有因为他在走廊里跪过，就替他抹掉材料。
有一回，他托人带话。
说只要我愿意证明，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得到我授意的，他以后什么都听我的。
我让人带回一句。
事实是什么，就说什么。
他又写来一封长信。
前面骂我，后面求我，最后问我是不是非要他死。
我回信时，只写了已经核实的事项，以及他可以依法提出异议、承担责任的途径。
写完，我把笔放下。
过去，我总在两种做法里选。
要么护着。
要么吼着说断绝关系。
现在我才知道，很多事不需要吼。
把门关好。
把账写清。
该交出去的证据，一张不少。
就够了。
许知禾重新租了办公室。
她原先替几家小公司做账，后来有两家企业请她参与内部财务整改。
其中一家，就是罗敏所在集团的配套企业。
消息不是罗敏告诉我的。
那天我去签借款结清部分事项，顾宁把地址发给我。
我到的时候，门口贴着新公司的名字。
许知禾正在跟同事讨论合同。
她穿着一件灰色外套，袖口卷起，桌上放着计算器和半杯水。
有人问她某笔款能不能先入账。
她把凭证推回去。
业务没发生，不能做。
对方又说老板催。
让他把依据补齐。催也不能变成依据。
我站在门口，没有打断。
她抬头看见我，把笔交给同事。
文件在会议室。
我们坐下，核对金额，签字。
她的手背上还留着那次打针的浅印。
我看了一眼，移开视线。
身体怎么样？
按时复查。
缺什么——
我停住。
她把签好的文件装进袋子。
周正衡，我现在可以安排自己的生活。
我知道。
我起身时，终于把那句在心里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以前不是我养着你们。
她看着我。
我们都为那个家付过。
我低着头。
但你把我的付出，当成了应该。
我点头。
她没有继续说。
门外有人敲门，问她下午的项目怎么分工。
她转身去忙。
我拿着自己的那份文件走出去，经过前台时，看见儿子画的一张画。
纸上有三个人。
许知禾、他自己，还有一位笑着的老师。
旁边画着一间窗户很大的屋子。
里面没有我。
我站了两秒，走进电梯。
探望从半小时延长到一小时，用了好几次。
有时小满愿意见。
有时不愿意。
不愿意的时候，我不再打电话问许知禾是不是说了什么。
我把时间空出来。
去不了活动室，就回厂检查设备，或者按辅导要求写当天的记录。
有一次，他带来一道数学题。
我看完，拿起笔。
这题这样——
他立刻把本子往回抽。
我松手。
你先说你怎么想。
他看着我，过了片刻，才把本子重新推过来。
他的办法绕。
但能算出来。
我听他讲完，只提醒了漏写的单位。
他盯着答案，嘴角动了一下。
我没有趁机问他愿不愿意回家。
也没说爸爸现在改好了。
那天结束前，他问我：
奶奶还会骂妈妈吗？
我不会再让她当着你的面骂。
他皱起眉。
背着我就可以吗？
我停住。
也不可以。她再说，我会制止，也会结束那次见面。
他看着我。
你要做到。
好。
第一次，他把那句好听完，没有立刻转开脸。
入冬前的一次周末，许知禾要带他去参加学校活动。
我按约定把他从活动室送到小区门口。
风从路口吹过来，他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
许知禾还没下来。
旁边有家便利店。
他站在门口，看了眼货架。
我问：
想买东西？
他点头，又摇头。
妈妈说，零花钱要自己算。
你这个月还有多少？
十二块。
我陪他进去。
他挑了一包辣条，拿起来，看了背面的价格。
五块。
他盯着包装看了一会儿，放回去，换成一盒热牛奶。
店员扫完码。
六块。
他掏出口袋里的钱，摊在柜台上。
我没有抢着付。
出了店门，我问：
不买辣条了？
他抱着牛奶。
妈妈早上没喝。
楼道门开了。
许知禾拎着一个布袋出来。
小满跑过去，把牛奶塞进她手里。
先喝一点。
她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后颈。
谢谢。
他转头看我。
我的手在口袋里碰到那张折过的纸。
我拿出来的，只是一包纸巾。
牛奶盒外面凝着水。
我把纸巾递过去。
许知禾接了。
下次时间，还是提前联系。
好。
她牵着小满往路口走。
走了几步，儿子回头。
爸爸，再见。
我站在原地，张开嘴，过了一会儿才出声。
再见。
他没有跑回来。
我也没有追过去。
红灯亮着。
许知禾把牛奶吸管插好，低头喝了一口。
小满仰着脸问她好不好喝。
她点头。
他伸手，重新牵住她。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响。
谢远问下一批材料能不能放行。
我接通电话。
按检验结果。
供应商说，跟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了，没必要每批都——
每批都检。
我看着路口。
绿灯亮起。
许知禾牵着儿子走上斑马线。
小满的书包肩带上，那排针脚还在。
我等他们走到对面，才转身去停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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