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病床边放着一碗冷粥。
我妈坐在对面，正给我妹剥虾。
娇娇，你胃不好，别吃医院门口的东西。这虾妈早上现买的。
顾娇张嘴接了，嫌虾尾没剥干净，吐在纸上。
我动了动手指。
针头牵着皮肉，后脑勺一阵发胀。
床尾挂着我的名字。
顾承安。
二十七岁。
不是三十五岁。
我盯着年龄看了两遍，伸手摸到头上的纱布。
我妈这才看我。
醒了就把缴费单拿去结一下。我身上没钱，你妹妹还没吃午饭。
顾娇把虾壳往垃圾桶里一扔。
哥，我车停楼下了，你顺便帮我交停车费。
八年前，也是这间病房。
我妈要去柜子顶上拿东西，踩翻了凳子。我冲过去接她，后脑撞上餐桌。
她擦破一点皮。
我昏迷了两天。
醒来后，我听了这两句话，拔针下床，替她们结账、停车、买饭。
再往后，我交出银行卡，放弃外地的工作，照顾她整整八年。
她说头撞过，记不住事。
记不住我的生日。
记不住我不吃香菜。
记不住我每月往她卡里转了多少钱。
却记得妹妹爱吃哪家糕点，记得妹妹婆家的每一个节日，记得妹妹买房还差多少首付。
最后，她把房子和存款都给了顾娇。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她要喝的排骨汤。
她说：承安，你别争了。娇娇陪我这么多年，你这个当哥哥的，不能一点良心都没有。
我拿出八年的缴费记录。
她把手机推开。
我不记得了。谁知道你是不是后来补的。
顾娇换了门锁。
我骑着电动车离开，雨水灌进领口。路口的货车转过来时，我只来得及护住车把上的保温桶。
顾承安！
我妈敲了敲床栏。
跟你说话呢！睡两天把耳朵睡聋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手里那只剥好的虾。
你是谁？
虾掉在被子上。
顾娇先笑了。
哥，你少来。又想装病逃账？
我往床里挪，按响呼叫铃。
护士，这两个人认识我吗？
护士进门，我妈立刻站起来。
我是他妈！他刚醒，脑子还没清楚。
您先别刺激他。
医生很快过来，问了几个问题。
姓名，年月，工作。
我都答了。
问到家人，我停下来。
有些地方接不上。她说是我妈，可我记不清。
医生拿灯照我的瞳孔，又看了影像。
目前没有新的出血。外伤后出现记忆混乱，需要观察，不能仅凭这几句话判断失忆。家属不要逼问，也不要让患者立刻处理重要财务事项。
我妈抓住最后几个字。
财务事项？他交自己的住院费也不行？
医生看了她一眼。
缴费窗口在一楼。您是家属，可以先代缴。
她脸上的肉绷住了。
顾娇摸出手机。
我卡里没钱。
她屏幕亮着。
昨天刚发的朋友圈，一只新买的包，标价一万八。
我指了指那只包。
可以退。
她把手机扣住。
顾承安，你故意的吧？
我按着太阳穴，又看向护士。
她一直喊，我头疼。
护士请她们出去。
门关上前，我妈还在说：他以前不这样的，他最听我的话了。
我拿起床边的手机。
密码没变。
支付软件里，亲情卡绑定着顾娇。
每月额度五千。
我点进去，解除。
接着关掉我妈的免密支付，修改银行卡密码，退出其他设备。
十几秒后，门被撞开。
顾娇举着手机冲进来。
你把我的亲情卡停了？
我看着她。
陌生人花我的钱，我为什么不停？
她刚要伸手抢，护士挡在了床前。
我妈跟在后面，嘴唇抿得发白。
承安，你不认识妹妹，总认得自己的字吧？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
纸角压得发皱。
家里的事还等着你签。医生说不能刺激，你就赶紧签了，妈也能放心。
我垂下眼。
最上面一页，标题是家庭事务确认书。
纸底下露出几个字。
股权。
债务。
转让。
我把手缩回被子。
不记得，不签。
我妈攥住纸，指节一根根凸起来。
这一次，她没再说自己记性不好。
【第二章】
出院时，我妈堵在电梯口。
家都不回，你想去哪儿？
我扶着墙。
去一个安静点的地方。
家里还不安静？你妹妹明天订婚，亲戚都来，你不回去帮忙，让我一个人忙死？
顾娇在旁边补了一句。
菜钱你记得结。酒店要先收两万。
我看着她们。
你们办订婚宴，为什么找病人要钱？
我妈的眼睛立刻红了。
你是家里的男人！你爸走了，这个家不靠你靠谁？
刚才缴费的时候，怎么没说靠我？
她张了张嘴。
旁边等电梯的人看过来。
她压低声音。
别在外面说这些，丢人。
来接我的是石磊。
他把车钥匙甩在掌心，站到我身边。
阿姨，医生让静养。我接承安去住几天。
你一个外人，掺和我们家的事干什么？
石磊没接她的话，只问我：能走吗？
我点头。
他拎起药袋，我跟着他进了电梯。
门快合上时，我妈伸手挡了一下。
你忘了别人，还记得他？
我看着她那只手。
他给我交了住院费。
她的手慢慢松开。
到了石磊租的房子，他把缴费单放到桌上。
六千四，别急着还。
我把钱转过去。
他盯着手机。
你不是失忆了？
钱还记得。
他坐下来，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拧开一瓶水递给我。
行。你愿意记得什么，就记得什么。
我喝了两口，给原单位的项目经理打电话。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次出院后辞的职。
我妈说她头晕，不能离人。
顾娇说她马上结婚，照顾母亲会影响感情。
我一年二十多万的收入，被她们说成了不顾家的证据。
电话接通，我先开口。
罗工，我不辞职。伤养好就回项目，原定下个月调外地的安排，能不能改成本地服务岗？
罗工停了一下。
你昨天不是让你妈打电话，说已经决定不干了？
我握紧瓶身。
塑料发出咔的一声。
我本人没有提出离职。后面的手续，只认我直接确认。
那正好。你那套旧设备改造方案，客户还在追。我给你留着。
挂断电话，我去银行打印流水。
柜员把厚厚一沓纸递过来。
我翻到最近半年。
每个月八千，固定转给我妈。
水电，药费，日用品，另算。
还有顾娇的亲情卡消费。
六个月，二十六万七千四百元。
我拍了首页和合计页，发进家族群。
我妈刚在群里发完一段语音。
承安摔了一下，就开始跟家里算账。娇娇订婚，他连饭钱都不肯出。我养他这么大，也没盼过他回报。
二姨马上接话。
承安，你妈不容易。你有工资，帮妹妹一下怎么了？
我回复：这些钱是谁收的？
群里静了。
顾娇发了三个问号。
家里花点你的钱怎么了？发出来恶心谁？
我又发了一张医院账单。
这次住院，你们出了多少？
我妈打电话过来。
第一遍，我没接。
第二遍，她直接在群里发语音。
以前的事，我脑子不好，记不得。你非逼我承认什么，是想逼死我？
我按住语音键。
原来不记得，就不用认账。
那我也记不得了。
以后谁让我给钱，先拿凭据。
二姨撤回了那句话。
晚上，我妈换了个说法。
她给我送来饭盒，又把文件袋搁在桌上。
你不肯签，妈也不逼你。可你爸的厂子欠着钱，总要有人处理。
我爸生前开了一家设备维修公司。
恒川机修。
最早只有两间租来的厂房。
我二十一岁时，拿出工作攒的十八万，又把自己做的控制程序和改造方案带回去，占六成股份。
我爸占四成。
他懂机械，我懂电控。
后来我去了工程服务公司，家里的财务和日常管理由我妈负责。
她当法定代表人，是我爸在世时定的。
我负责外面的项目，从没防过她。
我妈把饭盒推近。
厂里这半年赔得厉害。你妹妹的对象肯接手，已经是帮忙了。
接手给多少钱？
都是一家人，谈钱伤感情。启明说了，只要你承担以前留下的窟窿，往后不会再找你。
我把文件抽出来。
六成股权，无偿转让。
公司此前及潜在债务，由我个人负责清偿。
我看了一遍，又翻到背面。
没有遗漏。
上辈子，她把这两句话夹在一堆照护委托、家庭支出说明里。
我只听见她在旁边说，家里已经够乱了，你能不能让妈省点心。
于是签了。
厂子给别人，债留给我？
我妈伸手抽纸。
你现在脑子不清楚，我不跟你解释。
我按住文件。
既然脑子不清楚，为什么让我签？
她的手僵在桌边。
过了几秒，她放软声音。
妈不会害你。
我拿起筷子，拨开饭盒里的香菜。
从小到大，我闻见这东西就犯恶心。
顾娇爱吃。
我妈看见了，赶紧说：哎呀，妈又忘了。
我把饭盒盖上。
没关系。
我也忘了该怎么信你。
她走后，我联系了律师周正。
第二天上午，他让我去一趟。
桌上放着一份刚调出的登记材料。
他指着变更日期。
你现在登记在册的股权，已经没有了。
日期是前天。
受让人，赵启明。
转让价格，一元。
我翻到签字页。
顾承安。
三个字，笔画齐全。
可那个时间，我还躺在医院里，没有醒。
周正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更麻烦的是，你母亲说，这件事是你亲自同意的。
她还准备了一个证人。
证人栏里，写着顾娇的名字。
【第三章】
我没有立刻打电话质问。
周正把文件收回去。
先固定材料。你昏迷的时间、用药记录、护理记录，都要调。签名是否本人书写，需要鉴定。受让人是你妹妹的未婚夫，是否善意，也要查。
厂里的东西呢？
先申请证据保全。符合条件的财产保全也一起做。你主张股权归属，得用证据把它拿回来。
我把银行卡放到桌上。
这里有九万，是我自己留的应急钱。
那是上辈子也没舍得动的钱。
我妈每次问，我都说公司还没报销。
最后她生病，我拿出来交了护工费。
她记不得。
这次，我把钱用来请律师，交担保费用，保住自己的东西。
从律所出来，我去医院复印病历。
窗口的工作人员看完申请，把住院期间的记录逐页盖章。
昏迷。
镇静。
留观。
每一条都有具体时间。
那份转让协议标注的签署时刻，护士正在给我做瞳孔观察。
我拿到最后一页时，手背出了汗。
上辈子，我拿钱养她们，拿时间照顾她们。
她们仍嫌不够。
连我躺着不能说话的两天，都没放过。
石磊在停车场等我。
去厂里？
去。
恒川的门锁换了。
保安还是老刘。
他看见我，先叫了一声顾工，随即往门岗里瞟。
赵启明坐在里面，脚搭着椅子。
哥，身体好了？
他起身，拿着半包烟走过来。
阿姨说你记忆有点问题。这样，你别碰设备，出事谁负责？
钥匙给我。
钥匙现在归我管。
他敲了敲墙上新挂的牌子。
生产负责人，赵启明。
我往里看。
西侧那台加工中心旁边，已经摆上了吊装架。
我爸买它时，连续三个月没舍得吃外卖。
谁让你们搬机器？
赵启明笑了一下。
旧机器卖了回笼资金。公司经营决策，轮不到一个外人插手。
我抬起手机拍下设备编号。
他伸手来挡。
石磊往前一步，扣住他的手腕。
说话就说话。
厂里几个人停下活。
车间主任老潘从里面出来。
承安，你真把股份卖了？
没有。
赵启明把手机举起来。
登记上清清楚楚。你没卖，名字怎么没了？
我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给我付的一元钱？
他的嘴角停住。
这点钱有必要纠结？
转让协议谁给你的？
你妈。
谁看着我签的？
你妹妹。
你本人见过我签字吗？
他把烟塞回口袋。
你跟律师说去。我没空陪一个失忆的人发疯。
我退到门外，没再往里闯。
周正提醒过，不能给他们制造肢体冲突的机会。
我拨了老潘的电话。
他走到车间后面接。
顾工，到底怎么回事？
你只帮我做一件事。把现有设备编号、存放位置和正在施工的客户项目列出来。照实写，不替我说话。
他呼吸重了些。
那启明让我们晚上装车的事，也写？
写。
他还让我们把设备牌拆掉。
我看向门岗。
赵启明正低头打电话。
谁来收？
永盛贸易。
我把这个名字发给周正。
下午，我妈找到了律所。
她穿着那件我买的外套，进门就往椅子上一坐。
家里的事闹到律师这里，你是嫌我命长？
周正把病历放到她面前。
协议标注的时间，顾承安没有自主签署能力。请您解释一下。
我妈没看纸。
他失忆了，他说的话能信？
我们现在依据的是医院记录。
医院就不会写错？
周正又放下一份材料。
这是公司章程和历史股东资料。涉及你儿子的股权，不能由您代为处分，除非有合法授权。
我妈转头盯着我。
你是不是装的？
我靠在椅背上。
妈，你记起来我有股份了？
她下颌收紧。
你爸留下的厂子，你也好意思说是你的？
我的十八万呢？
家里养你那么多年，你拿点钱回来还要算？
那六成股份是谁签字确认的？
你爸糊涂！
话出口，她停住了。
周正抬眼看她。
我也看着她。
她抓起包，站得太急，椅脚擦过地面。
我头疼，想不起来了。你们问什么，我都不知道。
我没拦。
只在她走到门口时叫了她一声。
明天娇娇订婚，我会去。
她转过脸。
眼睛里刚露出一点亮，我接着说：
把你们记得的事，当着亲戚再说一遍。
【第四章】
订婚宴摆了六桌。
我进门时，我妈正在门口迎客。
看见我，她先往我身后看。
没看到礼盒，笑就收了。
来吃白饭？
我把一只信封放在礼桌上。
里面是六百元。
同辈亲戚的礼数。
顾娇走过来，捏了捏信封。
你给保安发红包呢？
嫌少可以退。
她把信封拍在桌上。
你故意让我没脸，是不是？
赵启明把她拉到身后。
算了，哥身体不好，别跟他计较。
他说得周全，手却按住了我肩膀。
今天都是亲戚，厂里的事别提。阿姨这几天血压高，真闹出事，谁担得起？
我把他的手拨开。
你先把准备卖的机器停下。
他瞳孔缩了一下。
你调查我？
那是公司的东西。
现在是我的公司。
我看着他，没接。
席间，我妈拿起话筒。
她先夸赵启明懂事，又夸顾娇孝顺。
我脑子不好，好多事都忘了。幸亏娇娇在身边，买药，跑医院，什么都替我想着。
坐在主桌的二姨看了我一眼。
我端着茶杯，没动。
我妈继续说：承安在外面挣钱不容易，我从来没问他要过什么。可他这次受了伤，就认定家里人都欠他的。
她擦了下眼角。
当妈的不图钱。就图儿女心里有这个家。
顾娇站起来，挽住她胳膊。
妈，你别说了。哥愿意回来吃饭，就说明他还认你。
六桌人的视线全落到我脸上。
我放下茶杯。
既然不图钱，把我的银行卡还给我。
我妈握话筒的手顿住。
谁拿你银行卡了？
尾号四七三二的工资卡。
不记得。
绑定你手机的那张。
你别张嘴就来。
我把银行流水放到转盘上，转到二姨面前。
每个月八千，收款人孙秀琴。六个月四万八。药费和其他支出另算。
二姨低头翻了两页。
我妈伸手要拿。
我按住纸角。
你不是不记得吗？让二姨帮你看。
赵启明起身。
哥，今天是我跟娇娇的好日子。
你们挑这个日子说我不养家，我挑这个日子对账，很合适。
邻桌有人放下筷子。
我妈把话筒关了。
你非得让我下不来台？
还有一件事。
我拿出股权转让协议复印件。
这上面的名字，谁签的？
顾娇立刻说：你自己签的。
什么时候？
前天下午。
在哪儿？
医院。
我当时说了什么？
她看了眼我妈。
你说家里都听妈的。
我把手机录音界面转过来，随后放下病历。
那天下午，我处于镇静观察期。这个时间，护士和医生都在场。
顾娇的手从我妈胳膊上滑了下来。
赵启明伸手来拿纸。
我直接递给二姨。
别抢。复印件，我带了十份。
二姨的老花镜往下掉了掉。
秀琴，这怎么回事？
我妈嘴唇动了几下。
日期写错了。
刚才顾娇说亲眼看着我签。
顾娇拔高声音。
我记错时间不行吗？
行。那你再想。
你有病吧？谁能把每分钟都记得那么清楚！
我看着她。
你们不需要记住每分钟。
只需要记住，拿走我全部股份的那一笔，到底是谁签的。
桌上的汤还冒着热气。
没有人动筷子。
我妈忽然捂住胸口，往椅背上倒。
顾娇扑过去。
妈！妈你怎么了！
赵启明冲我吼：把你妈气成这样，你满意了？
我拨通急救电话，报出酒店地址。
患者胸闷，意识清醒，请派车。
我妈睁开眼。
别叫车，我缓缓就好。
胸闷不能拖。
我说了不用！
她伸手按住我的手机，力气很足。
我看着那只手。
她缓缓松开。
最后，急救人员来了，做完现场评估，建议到院进一步检查。
我把她的医保卡递给顾娇。
你陪她去。
凭什么是我？
这句话在厅里落下，连隔壁桌的小孩都抬了头。
顾娇咬住嘴唇。
我把她买的新包拎起来，放进她怀里。
你刚才不是说，买药跑医院，都是你吗？
她抱着包，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散席时，赵启明堵住我。
承安，亲人之间的事，真要闹这么僵？
机器留在原地。
你拦得住今天，拦得住明天？
你可以试。
他盯着我，随后笑了一声。
行。那你也别怪我们不顾你。
当晚，一段视频发进了本地几个群。
画面里只有我站着，我妈捂着胸口。
字幕写着：
儿子为了家产，把亲妈逼上救护车。
【第五章】
第二天，罗工打来电话。
客户看见视频了，问公司是不是还要派你去。
我把完整录音和材料发过去。
我会处理。客户要是有顾虑，这单暂时换人，别让项目停。
先别急着让。
罗工看完，过了十分钟回我。
你那改造方案，别人接不了。下午正常开会。
我握着手机，站了片刻。
石磊端着面从厨房出来。
怎么了？
工作没丢。
他把碗塞给我。
你干活挣钱，凭什么丢？
面条很烫。
我低头吃了两口，没再说话。
周正开始固定视频的发布源、转发记录和评论。
我没有在网上挨个吵。
只发了一段完整视频。
从我妈说没问我要过钱开始。
到顾娇问凭什么她陪去医院结束。
后面附上打了遮挡的银行流水、病历时间和已经受理的民事起诉材料。
没有骂人。
也没提任何网友。
文末只写了一句：
请不要替我母亲选择性失忆。
原视频下面，有人追问发布者。
顾娇删了账号里的内容。
赵启明没有停手。
下午，我刚从项目会议出来，接到老潘电话。
顾工，银行来人了。
什么事？
设备贷款，月底到期。三十六万。
我赶去公司。
银行工作人员坐在办公室，桌上摆着到期提醒。
赵启明坐在主位。
我妈在旁边，眼圈青了一圈。
现在知道回来了？
我没理她，先看合同。
贷款是真实的。
借款人是公司。
设备抵押。
没有我的个人保证。
赵启明把另一份表推过来。
账上四千七。你不是说公司是你的？你拿钱救。
我看向财务。
原来的会计姚静已经被辞退。
现在坐在桌后的，是赵启明的表弟。
他把电脑合上。
你不是股东，无权看账。
我将律师函放到桌上。
股权争议已经起诉。你们转移、隐匿财务资料，相关记录会一并提交。
赵启明敲了敲桌。
少拿这个吓人。公司没有钱，是事实。
华远那笔四十二万的尾款呢？
他抬眼看我。
那是我爸生前接下的项目。
控制程序是我调的。
我记得验收日期，也记得付款节点。
上辈子，我妈说客户赖账，公司收不回来。
赵启明说：客户验收没过。
验收单给我。
资料不在。
我当场拨通华远设备主管的电话。
对方接起来，先问我的伤。
我开了免提。
齐工，恒川那笔尾款，验收还差哪一步？
不是早过了吗？你母亲说账户维护，让我们月底统一付。
办公室里静了。
我妈把水杯放到桌上。
杯底磕出一声。
齐工继续说：不过你妹夫前天又说，改付给永盛贸易。我们财务没同意，要求补三方协议。
我看向赵启明。
没有三方协议。请按原合同账户付款。账户状态可以向开户行核实，涉及任何收款变更，都请暂缓。
挂断后，我妈先开口。
启明也是为了周转。他认识的人多，总比钱搁在那里强。
钱还没到公司，你们就准备挪走？
说得那么难听干什么！
她抬手拍桌。
都是家里的钱！
有我的工资，有工人的工资，有银行贷款。哪一笔是你拿来给顾娇结婚的？
赵启明站起来。
你说话注意点。
我迎着他看。
永盛是谁的公司？
他没答。
银行工作人员收起合同。
我们只关注借款企业履约情况。公司内部纠纷，请自行解决。但抵押设备不能擅自处分。
赵启明嘴角抽了一下。
那台准备连夜运走的加工中心，正是抵押设备。
他想拿公司的机器换现钱，把贷款和空壳一起扔给我。
银行人员离开后，我收到法院保全程序的通知。
设备转移的路，暂时堵住了。
但公司账上的窟窿还没查清。
晚上，姚静给我打电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承安，我听老潘说，你在查永盛。
姚姨，你知道什么？
你妈让我做过一笔设备预付款，六十八万。我不肯，后来她换了会计。
为什么不肯？
对方没有相应货源，报价单上的设备编号，还是从旧合同抄的。
我站了起来。
资料还在吗？
我按交接程序留了工作底稿。但有件事你得先知道。
她停了停。
付款审批单上，也有你的名字。
【第六章】
姚静约我在她家楼下见。
她拎着一只旧帆布袋，里面是交接清单、邮件打印件和工作底稿。
我只留了自己经手部分的记录。原始凭证还在公司，你们得依法调。
周正逐页查看。
您当时提出异议了吗？
姚静打开手机。
工作群里，有她发过的一段话。
设备供应方信息不完整，付款依据不足，建议暂停付款，待顾承安本人确认。
下面是我妈的回复。
他在外面忙，家里的事我说了算。
再下面，赵启明回复。
顾哥早同意了，别拿流程卡一家人。
姚静又点开一封邮件。
我给你发过提醒。
收件地址，是我留在公司档案里的旧邮箱。
我妈知道密码。
我拿出手机，当场改密，查找历史邮件。
垃圾箱已经空了。
服务器上的部分发送和登录记录，还需要平台配合核验。
周正没有把这些当现成结论。
他一项项记下来。
银行原始流水、设备采购合同、印章使用记录、审批文件，分别申请调取。您如果愿意，可以出庭说明亲历部分。
姚静点头。
我不替谁说话。我做了二十多年会计，不能最后连假账都认。
我送她回楼下时，她看了一眼我的头。
你爸以前总说，你不愿张嘴，但账算得清。
我笑了笑。
以前算得清，不敢算。
她把帆布袋往肩上提。
那就从现在算。
当晚，我妈在石磊住处等我。
楼道灯坏了一盏。
她坐在楼梯上，脚边放着保温桶。
这个画面，我见过太多次。
上辈子，只要她肯给我送一顿饭，我就能把前面的事全咽下去。
她站起来。
你小时候爱喝的山药排骨汤。
我没接。
我不爱山药。
她顿了一下。
那是妈记错了。你爱喝什么，下次再做。
我开门，她跟进来。
石磊在屋里。
她看见他，眉头皱了皱。
我跟我儿子说两句话，你能不能回避？
石磊看我。
我摇头。
他是房主。
我妈把保温桶放在桌上。
承安，我知道这次委屈你了。但你妹妹要嫁人，总得有点底气。
所以拿我的股份给她当嫁妆？
你有本事，在哪儿都能挣钱。娇娇跟你不一样，她没吃过苦。
我吃过，所以还该继续吃？
她把盖子拧开。
汤的油气涌出来，顶得我胃里发紧。
你一个男人，怎么跟妹妹计较到这个份上？
我拉开椅子坐下。
六十八万，买了什么设备？
她扶着桶盖的手停住。
厂里的事，我哪记得那么细。
股份一元转出去，你说忘了。钱打给永盛，你也忘了。那娇娇订婚的酒席，为什么你记得每桌加两百，必须换成她喜欢的菜？
她抬起头。
你妹妹一辈子就这一次！
我的股份也只有这一次。
我妈盯着我。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伸手，摸向我额头的纱布。
我侧开。
她的手悬在半空，想收回去，又攥住了椅背。
你没失忆。
你希望我失忆？
正常人不会这么对自己的妈。
正常的妈，也不会趁儿子昏迷，替他签字卖掉公司。
她猛地直起身。
谁说是我签的！
我没接。
她胸口起伏，眼睛往石磊手边的手机瞟。
那部手机正在充电，没有开录音。
她仍把声音降了下来。
承安，只要你撤诉，厂子以后给你分红。妈可以写保证。
我的东西，你拿来许诺给我？
你到底想怎么样？
把拿走的还回来。把假的说清楚。
她把桶盖摔在桌上。
汤溅出来，烫到她手背。
她抽了一下手，随即指着我。
我生你养你，到头来连这点主都做不了？
不能做。
她没想到我会答得这么快。
石磊从厨房拿来抹布，放到桌边。
我妈没擦。
她抓起包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今天让律师碰你妹妹一下，以后别叫我妈。
我看向那只保温桶。
带走吧。
门砰的一声关上。
第二天，我的出租屋里来了两名民警。
顾娇报案，说我拿走了母亲保管的首饰。
价值十几万。
她在电话里哭着说，我头部受伤后性格大变，谁也管不住。
我坐在桌前，配合说明情况。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
她们拿母子情分压不住我，就准备把我变成一个不能被相信的人。
【第七章】
首饰不在我这里。
我把住处门口的监控、住院记录和这几天的行程交给民警。
我从医院出来后，只在订婚宴上见过她们。
没有回过家。
我妈到场时，还想把事情往家务纠纷上扯。
东西找不到了，娇娇着急。我们没说一定是他拿的。
民警让她确认报案内容。
顾娇低着头。
我看他最近总要钱，就以为……
你看见他拿了吗？
没有。
有其他依据吗？
她捏着手机壳，半天不说话。
我问她：首饰最后在哪儿？
妈柜子里。
哪天看的？
她又停住了。
我妈伸手拉她。
算了，找不到就找不到，家里认了。
我看向民警。
不能这么算。我配合核查，也请核实她们陈述里的事实。我不接受留下一个可能是我拿走的说法。
调查没有按她们想的停下来。
当天傍晚，顾娇承认，首饰在赵启明那里。
订婚前，他们把东西拿去估价，准备换一套新的。
她说忘了。
我妈也说忘了。
民警看着她们，把笔搁在桌上。
没有事实依据，不是你们随意报案指认他人的理由。
顾娇把头垂得更低。
我拿着自己的记录离开，没有替她们解释一句。
走出门时，我妈追上来。
你真要把妹妹往死里逼？
我停住。
报案的是她。
她都说记错了！
那我也记错了。
我记得我有个妹妹，不是她。
她抬起手。
我抓住她的手腕，停在半空。
这只手，上辈子打过我很多次。
因为我没按时转钱。
因为我拒绝替顾娇夫妻接孩子。
因为我在大年三十发着高烧，没能爬起来做饭。
每次，她都说自己血压高，让我别顶嘴。
我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以后别再打我。
她的手垂下去。
我转身走了。
股权案推进的那段时间，我白天做项目，晚上整理材料。
周正把需要我核对的内容压成清单。
我逐条确认。
我妈找过二姨，找过老家的叔伯，也找到我单位。
说我从小脾气就拧，说我爸去世后我只惦记家产。
罗工把她请进会议室，听她说完，问了一句：
您儿子这个月的工资，已经又转给您了吗？
她愣了。
没有。
那以前转过吗？
她又说不记得。
罗工把水杯收走。
涉及您家庭情况，我们不评价。涉及员工工资，我们只付给员工本人。
她被请出公司。
之后，银行调取的记录到了。
六十八万进入永盛账户后，被拆成几笔转出。
其中一笔，付了顾娇婚房的首付款。
另一笔，清偿了赵启明名下的个人借款。
所谓设备采购，没有交货，没有运输，也没有真实对应的供货方。
付款审批上的签名，经鉴定并非我本人书写。
股权转让协议上的签名，同样不是。
最要紧的一份证据，来自当时负责材料申报的代办人员。
他保留了与我妈联系的原始聊天记录。
我妈给他发过：
儿子在医院不方便，我签一下，你把材料先递上去。
代办问有没有授权。
她回复：
我是他妈，这个还用问？
周正把这些材料按来源整理后，提交给相应机关。
收到鉴定意见那天，我妈终于不再说忘了。
她带着顾娇来到律所。
字是我写的。
周正看着她。
请您把这句话写进书面陈述。
她抓着笔，没落下。
但他答应过。
什么时候，在哪里，有什么证据？
我是他妈！
周正没有接这句话。
顾娇忽然抢过笔。
哥，我退你股份。行了吧？你别再查钱了。
我看着她。
钱去哪儿了？
花了。
花了，就不用还？
她猛地抬头。
婚房已经交了首付，你要我退婚？
我把那张转款明细推到她面前。
你用我的公司给自己买房时，怎么没想过，我拿什么给工人发工资？
她胸口起伏，想把纸推回来，又在碰到金额时停住。
我妈突然弯下膝盖。
周正站起来，拦住她。
我没动。
她抓着桌沿，声音发颤。
妈给你跪下，还不行？
你要我原谅哪一件？
她抬眼看我。
替我签字？
拿走股权？
挪走公司的钱？
还是让顾娇报警，说我是贼？
她嘴唇一张一合。
没有选出来。
【第八章】
拿回股权登记，需要程序。
救公司，等不了。
三十六万贷款到期前，华远按原合同付清四十二万尾款。
公司账户已经纳入保全和监督范围。
相关款项依法用于偿还到期贷款后，账上剩下六万多。
工人欠薪，供应商货款，客户返修，仍压在那里。
赵启明见转移设备的路断了，开始拿业务卡我。
他给几个客户打电话。
说我头部受伤，设计能力受影响。
说公司内斗，后续保修没人负责。
其中一个老客户当天要求解除新项目。
我赶到现场，对方把故障记录摊在桌上。
顾工，我不管你家谁拿钱。设备停一天，我这边就亏一天。你能不能修，给个准话。
我换了工作服。
给我两小时检查。查清原因，再告诉您时间和费用。
车间里，油味混着焊接的焦味。
我蹲在电柜前，后脑伤口被安全帽压得发紧。
老潘递过螺丝刀。
要不歇一会儿？
先断电验电。
他没再劝。
故障不在主机。
赵启明安排的人换过一组不匹配的传感器，又改了参数，误把保护停机当成电机损坏。
我调出原始备份，核对线路，换件，做空载测试。
第一次启动到一半，机器突然停住。
客户的脸沉了。
还是不行？
我看向报警记录。
还有一个限位被短接过。老潘，查右侧护罩。
护罩打开，里面果然多了一段临时接线。
老潘骂了一句，把线拆下来。
我没有跟着骂。
保存记录，拍照，恢复线路。
再启动。
传送带走起来。
工件经过检测位，分拣臂落下，误差回到合同约定范围。
客户盯着连续跑出的几组数据，伸手把解除合同的纸收了回去。
什么时候能交？
按原期。先把这次维修验收签了。
他拿起笔。
老潘站在旁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出了车间，他问我：你还接厂子吗？
接。
你妈要是再来呢？
经营按制度。谁来都一样。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旧钥匙交过来。
这把开工具间。赵启明没顾上换。
股权纠纷开庭时，我穿着洗过的工作服。
袖口还有一处洗不掉的油印。
赵启明坐在对面，西装笔挺。
他先说转让真实。
又说自己相信我妈有权代理。
再说自己接手公司，承担了经营风险。
法庭要求他说明一元转让的依据、与转让人的真实接洽过程及付款情况。
他开始看我妈。
我妈说，是为了让女儿婚后有依靠。
顾娇说，哥哥曾经口头答应把家里的东西让给她。
证据一项项摆出来。
住院记录。
鉴定意见。
历史出资材料。
代办人员的原始通信记录。
我明确否认转让的录音和书面通知。
赵启明到最后不再看我。
只盯着桌上的笔。
等待裁判和登记纠正期间，公司内部人员也开始配合清点。
我依法行使权利，推进更换管理人员、追查异常款项。
每一步都有文件。
每一笔钱都进公司账户。
我没有从哪里忽然拿出几百万。
也没有一个电话叫来什么人物。
我拿回的，是自己十八万起家的股份，是做了六年技术换来的客户，是被我妈藏起来的账本。
最难的一天，我和石磊坐在厂门口吃盒饭。
手机里是顾娇发来的消息。
她说赵启明要退婚。
问我是不是非要看她嫁不出去。
我没回。
石磊瞥见屏幕，问：还吃得下？
我夹起最后一块排骨。
吃得下。
以前呢？
以前她一哭，我就觉得这口饭不该进我的嘴。
他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过来。
现在多吃点。
我刚咬下一口，周正打来电话。
赵启明提交了一份新的说明。
他说六十八万的事，是你母亲和妹妹策划的。他愿意交出她们的聊天记录，证明自己不是主导。
我把筷子放下。
顾娇盼了那么久的依靠，开始往她身上推了。
【第九章】
我妈提出最后一次见面。
地点选在家里。
我没有单独去。
周正陪同，石磊在楼下等。
门打开时，我先看见鞋柜。
我以前的拖鞋不在了。
上辈子住了八年的小房间，现在放着顾娇的婚纱和杂物。
客厅里，赵启明坐在一侧。
顾娇坐另一侧。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
我妈把水果往我面前推。
橙子切好了，皮上还沾着水。
你爱吃这个。
我看了一眼。
小时候爱吃。后来胃不好，不能空腹吃。
她伸出的手停住，把盘子放回去。
周正坐下。
如果讨论返还款项，可以直接说方案。
赵启明先开口。
我退能退的部分。婚房首付在娇娇名下，不能全算我头上。
顾娇抓起抱枕砸过去。
你说要给我一个家的！
他挡开。
房子都查封了，你还说这个有什么用？
钱是你让妈转的！
审批是你做的，字也是你帮着学的！
我妈猛地站起来。
赵启明，你闭嘴！
他也站了起来。
阿姨，当初你怎么说的？你说承安好哄，等他醒了，补一张协议就行。
屋里静了一瞬。
周正提醒：今天的谈话已征得各方同意录音，请各位就事实陈述。
赵启明看了眼桌上的设备，喉结滚了一下。
但他已经停不下来。
我没想到她们连签名都是假的。我只负责收款和找人办手续。
周正看着他。
你参与的具体行为，由证据认定。你个人借款由公司资金清偿，也有银行记录。
他坐回沙发，嘴角绷住。
顾娇转头抓我妈。
妈，你说句话啊。
我妈看着她，又看向我。
承安，娇娇不懂这些。她就是想结婚。你有什么气，冲我来。
我没有替谁分配责任。
那你跟他们说，都是我做的！
顾娇的手松了一下。
她看向我妈，嘴唇动了动。
没有反驳。
我妈也看见了。
她攥着女儿的手，慢慢松开。
周正拿出公司损失清单和已经追回的款项明细。
民事返还与刑事责任分别处理。退还财产可以依法考虑，但不是由顾承安说一句不追究就能一笔勾销。
我妈听见刑事两个字，眼皮抖了几下。
我是他妈。
这一次，没人接。
她扶着沙发坐下，转向顾娇。
你把买包的钱、首饰的钱先退一点。
顾娇立刻说：我哪还有钱？
你不是还有存款？
那是我以后过日子的！
我妈嘴唇张开，停了几秒。
你哥的钱，就不是过日子的？
顾娇盯着她。
不是你说的吗？他能挣钱，少一点也没事。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妈。
她低下头，手指拧着衣角。
那件外套已经穿了三年。
顾娇每次回来，都说样式土，让她别穿出去丢人。
她不舍得换。
却能给顾娇买一件抵得上我两个月工资的礼服。
娇娇，先把钱退了。
顾娇站起来。
要退你退。你不是有房子吗？
我妈抬头。
这是我住的地方。
先卖了还钱，以后再说。
我住哪儿？
租房啊。别人能租，你怎么不能租？
她说得太快。
连我妈都没来得及接。
我看见她的手从衣角上滑下来，摊在膝盖上。
上辈子，顾娇换锁时，也是这句话。
哥，别人能租，你怎么不能租？
我妈当时站在她身后。
她没有问过我住哪儿。
赵启明拿起手机，说要跟律师通话，走到阳台。
顾娇跟过去，两个人又吵起来。
我妈坐在沙发边缘，背弯下去。
承安。
我看她。
妈那时候，是不是做错了？
我没回答。
她望着阳台，声音越来越低。
我总想着，你能干，肯吃苦，吃点亏也撑得住。她不行，她一哭，我就没办法。
所以你就让我哭不出声。
她眼皮颤了一下。
妈没想那么多。
你想过。
我把那份无偿转股、个人承担债务的协议放到她面前。
你知道厂里有设备，有客户，有钱能收。
也知道有贷款，有工人的工资要发。
好处给顾娇，债留给我。
这不是没想过。
她盯着那几行字，手开始发抖。
想把纸翻过去，又没碰到。
我以为你会听我的。
听你一辈子？
她的眼泪落在裤子上。
没有擦。
过了好久，她说：我记得。
我没动。
她抬起头。
你交的钱，我都记得。你爱吃什么，我也记得一些。我说忘了，你就不问了。
屋里只剩阳台上的争吵声。
我看着她。
她吸了一口气，嗓子发紧。
你小时候发烧，想让我给你买橙子。娇娇也发烧，我只买了她要的草莓。你问过一次，我说忘了。后来你就不问了。
她记得。
不是今天才记起来。
她一直记得。
我手指抵着杯沿，抵到发白，才慢慢松开。
上辈子，我有很多次站在床边，想问她一句。
妈，你是真的忘了，还是不愿意记？
每次，她捂着头，我就把话咽回去。
现在，答案摆在桌上。
没有病。
没有迫不得已。
她只是发现，忘记我，成本最低。
我站起来。
她一下抓住我的袖口。
承安，你别走。妈以后都记着。
我看着她的手。
太迟了。
她抓得更紧。
房子可以卖，钱可以还。你再给妈一次机会。
还钱，是你该做的。
那你呢？
我把自己的日子拿回去。
她的手指一根根松了。
我走到门口时，顾娇从阳台冲出来。
哥，你不能真不管我！我婚没了，房子也没了，以后怎么办？
我按下门把。
记住今天。
以后想拿别人的东西，先想一遍。
门关上前，我看见我妈滑坐到地毯上。
她抓着那张协议，嘴里反复说着一句话。
我以为他会听的。
【第十章】
返还方案没有按她们嘴上说的那么快落地。
赵启明想把一部分钱算成经营支出。
顾娇说首付款退不全。
我妈又来找过我，说卖房的价格太低，让我先垫上，等以后再还。
我把所有要求交给周正。
没有再单独谈。
能核实的经营支出，依法核实。
虚构的部分，一笔不认。
婚房交易里的款项按程序处置。
赵启明变卖了车，退回部分资金。
我妈名下的房产最终也进入返还安排。
每一项都写进文书。
我只确认公司实际收到多少。
她们想用一句家里人，把借款、赠与、侵占全混到一起的日子，结束了。
股权案的判决生效后，我拿到了纠正后的登记材料。
窗口工作人员把文件递给我。
核对一下名字和比例。
我看着顾承安三个字。
又看了一遍。
六成。
我自己出资、做技术换来的东西，重新落回我名下。
石磊在门外等。
拿到了？
我把文件给他看。
他没说什么，抬手拍了我肩膀一下。
走，吃饭。
今天我请。
必须你请。为你这事，我车都多跑几千公里。
我笑出了声。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时，我自己都停了一下。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
公司恢复正常后，第一件事是清欠工资。
老潘拿到账，盯着手机看了两遍。
齐了？
齐了。明细签个字，有错就找财务。
他伸出手，搓了两下，才拿起笔。
办公室门口有人喊他。
一台设备等着调试。
他答应一声，签完名字就往车间跑。
脚步很快。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钻进机器后面，又探出头喊年轻工人递工具。
厂里没有人下跪，没有人叫我什么人物。
有人按时拿到工资。
有人敢放心接下个月的活。
客户来验收时，能找到负责的人。
这就是我要拿回的东西。
刑事案件开庭那天，我见到了我妈和顾娇。
她们坐在被告席上。
赵启明在另一侧。
法庭核对资金流向，出示审批资料、通信记录和各人的陈述。
赵启明仍试着缩小自己的参与。
顾娇说她听母亲的。
我妈低着头，听见顾娇这句话，肩膀动了一下。
轮到她陈述时，她没有再说忘了。
我知道钱是公司的。
我知道儿子没答应。
我想着，他醒过来，哄一哄就行。
书记员的键盘声停了停，又继续响。
我坐在旁听席，没有低头。
判决认定了各自的责任。
返还的财物、参与程度、认罪情况，都依法计入裁判。
不是我一句撤诉，就能擦掉。
也不是她一句我是他妈，就能变成家务事。
庭审结束后，顾娇回头找我。
哥。
我看过去。
她眼睛肿着，嘴唇抖了几下。
我以前是不是……只要跟你说一声，你就会帮我？
我没回答。
她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我知道了。
她这次知道的，是以前那个任她索取的人，真的不会再回头。
我妈没有叫我。
走到门边时，她转过来，嘴唇动了两下。
我听不见。
也没有追过去。
从法院出来，二姨在台阶下面等着。
她手里拎着两袋水果，想递给我，又收了回去。
承安，以前那些话，是二姨没弄清楚。
嗯。
你妈的事……我不是劝你原谅。我就问问，你以后真不管她了？
法律规定的义务，我会承担。合理的基本生活和医疗支出，按凭证、按需要处理。
我看着她。
但不会再把工资卡给她，不会再替顾娇背债，也不会再辞职守着她。
二姨点点头。
这样也好。
她没再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我也没有等那句迟了两辈子的公道话。
回厂里时，门口多了一辆客户的车。
罗工站在车旁，递过来一份合作意向。
你们现在有产能，我们这边有维护订单。按市场价做，质量和交期照合同来。
我接过文件。
先看现场。
这么快？
人都到了。
我们进车间，老潘摘下手套，把正在组装的设备推出来。
工人围着图纸，问了几个接口和工期问题。
我拿笔修改了两处。
没谈家事。
没人问我今天开庭结果怎么样。
我终于可以只说工作。
晚上，石磊给我打电话。
别加班了，出来吃饭。
还有一点。
多少次了一点？今天你生日，自己都忘了？
我看向日历。
日期印在那里。
小时候，我每年都等我妈想起来。
长大后，我先提醒。
再后来，我不提醒了。
她有一年还反问过我：谁过日子天天记这个？
可顾娇每次生日，她会提前一个月订蛋糕。
我把笔扣上。
马上。
饭店包间里，只有石磊、罗工、老潘和姚静。
桌上放着一个不大的蛋糕。
没有我不吃的水果。
石磊把菜单推来。
先说明，寿星买单。
老潘拿筷子敲了下碗。
那我得加个菜。
姚静笑着把蜡烛插上。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车钥匙。
石磊拉开椅子。
愣着干什么，坐啊。
我坐下。
手机震了一下。
是二姨转来的消息。
我妈托她说，今天是承安生日，让他吃碗长寿面。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
没有回复。
石磊问我：面要不要？
要。
加蛋？
加两个。
他扭头喊服务员。
桌上的菜一道道端上来。
我吃到一半，面也到了。
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葱花浮在汤面上。
没有香菜。
我握住筷子，先挑起一口面。
石磊伸手去拿醋，顺便问：烫不烫？
有点。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我低下头，吹了吹。
这一次，我把整碗面吃完了。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