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程以安把离婚协议放在餐桌上的时候，我包里还装着医院刚开的诊断书。
“宋青禾，我们离婚吧。”
他没看我，盯着桌上那碗早就凉透的汤。
“昨天是我生日。我在餐厅等你到十一点。你没来，电话也不接。”
“上个月是我们结婚五周年。你也忘了。”
“我问你最近在忙什么，你说没什么。我问你是不是不开心，你说没有。”
他终于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青禾，我不知道你怎么了。我累了。”
我看着他。
我想告诉他，昨天我没去，是因为我从医院出来，站在十字路口，突然想不起来我们家在哪个方向。
我在路边坐了三个小时，翻遍了手机，才在备忘录里找到自己家的地址。
我想告诉他，我不是忘了他的生日。蛋糕我上周就订好了，订单还躺在我的手机里。我只是忘了，我订过。
诊断书上写着：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病。
我三十一岁。
我妈也是这个病，四十五岁确诊，五十岁就谁都不认识了，五十三岁走的。
最后那几年，我爸一个人照顾她，从一百五十斤瘦到一百斤，头发全白了。
我妈走的那天，我爸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说：“终于不用再受罪了。”
我一直不知道，他说的是我妈，还是他自己。
我拿起笔。
“好。”
程以安愣住了。
他大概准备了很多话，准备好了我会哭，会闹，会问为什么。
可我只是翻到最后一页，在乙方那一栏，一笔一画，写下了我的名字。
宋青禾。
写完，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我在想，还能写多久呢？
2
“你……就这么签了？”
程以安的声音有点抖。
“不是你要离的吗？”我把笔帽盖上，“房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我没意见。”
“宋青禾！”他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在墙上，“你就一点都不在乎？五年，你就一点都不在乎？”
我抬头，冲他笑了笑。
“程以安，人总会变的。”
“我不爱你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掐得生疼。
疼点好。
疼了，就能记住。
他看着我，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然后他拿起外套，摔门走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整个屋子都在震。
我坐在餐桌前，坐了很久，才从包里拿出那个小本子。
本子的第一页，是我在确诊那天写下的：
《让程以安不再爱我的计划》
第一条：不过他的生日。（已完成，虽然不是故意的）
第二条：不接他的电话。
第三条：对他冷淡。
第四条：让他提离婚。（已完成）
第五条：离开这座城市。
我拿笔，在第四条后面打了个勾。
勾打完，眼泪终于砸了下来，一滴，两滴，把那个勾晕成了一团模糊的墨。
程以安，对不起。
我见过我爸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不要你也那样。
3
【程以安】
我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里坐到凌晨两点。
同事叶棠给我发消息：“程工，你还好吗？要不要出来喝一杯？”
叶棠是我们设计院新来的同事，这半年，我加班加到很晚，她总会顺手给我带一份夜宵。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我没回。
我一遍遍地想宋青禾签字的样子。
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她。
我们大学认识，她是那种看个电影都会哭得稀里哗啦的女孩子。我们第一次吵架，她哭了一整晚，第二天顶着两个核桃一样的眼睛来找我，说：“程以安，我们以后吵架不过夜好不好？”
五年了，我们真的没有让吵架过过夜。
可是这半年，她变了。
她开始忘事。
忘记关火，锅烧干了；忘记带钥匙，在门口一等就是两个小时，也不给我打电话；有一次，她把冰箱里的牛奶放进了衣柜。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工作太累。
我让她辞职休息，她不肯。
后来，她开始躲我。
我下班回家，她已经睡了。我想抱她，她往旁边挪。我给她打电话，十个有八个不接。
上个月，我在医院门口看见了她。
她跟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一起，那个男人低头跟她说着什么，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哭了。
她在别人面前哭了。
却从来不在我面前哭。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她上了那个男人的车，心一点一点凉下去。
那天晚上，我问她去哪儿了。
她说：“在公司加班。”
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她在骗我。
4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民政局门口，宋青禾把她那本绿色的离婚证放进包里，冲我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
“你去哪儿？”
“回老家。”
“工作呢？”
“辞了。”
我盯着她：“跟那个医生一起？”
她愣了一下，像是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然后，她笑了。
“嗯。”
就这一个字，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捅进了我心里。
我咬着牙：“祝你幸福。”
“你也是。”她说，“程以安，好好吃饭，少熬夜。你胃不好，冰箱里那个蓝色的盒子是胃药，一天两次，饭后吃。”
“还有，你那件灰色的大衣，左边口袋破了，我缝好了，挂在衣柜最右边。”
“阳台上的那盆绿萝，三天浇一次水，别浇多了，会烂根。”
她一样一样地交代，像是在交代后事。
我听得心烦，打断她：“这些不用你操心。”
她停住了。
“也对。”她低下头，“以后，有人替你操心了。”
她转身走了。
走到路口，她停下来，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犹豫该往哪边走。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往左边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不是在犹豫。
她是真的，不记得路了。
5
【宋青禾】
老家的房子，还是我妈走之前的样子。
我爸六十三了，背有点驼。看见我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接过箱子，说了句：“饭在锅里。”
晚上，我把诊断书放在他面前。
他看了很久，手抖得拿不住那张纸。
“丫头……”
“爸，我没事。”我说，“医生说还早，吃药能拖一拖。”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知道他在哭。
当年我妈确诊，他也是这样，背对着我们哭，转过身来，又是那个什么都能扛的爸爸。
“以安呢？”他哑着嗓子问。
“离了。”
我爸猛地转过头。
“爸，”我看着他，“你照顾了妈八年。你后悔过吗？”
他沉默了很久。
“不后悔。”他说，“可是丫头，太苦了。”
“我知道。”我笑了笑，“所以我不想让他也这么苦。”
那天晚上，我开始给程以安写信。
不寄出去的那种。
我买了一个铁盒子，每天写一封，写完了就放进去。
“以安，今天我把盐当成糖放进了粥里，我爸喝了一口，眉头皱成一团，硬是喝完了。我想起你，你也是这样，我做什么难吃的你都吃完。”
“以安，今天我在镇上迷路了，是卖豆腐的王婶把我送回来的。我站在街上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名字，是你。”
“以安，我今天想了很久，想不起来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我翻了日记才知道，是在大学图书馆，你帮我捡了一本掉在地上的书。我好难过，我连这个都快忘了。”
“以安，我好想你。”
最后这一句，我每封信都写。
写的时候，我总在想，等哪一天，我连这句话都写不出来了，是不是就真的不想了。
6
【程以安】
离婚第四十三天，凌晨一点，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宋青禾。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才接起来。
“以安？”
她的声音很轻快，带着一点撒娇的鼻音，是我很久很久没听到过的那种语气。
“你什么时候下班呀？我做了红烧肉，等你好久了，都凉了。”
我整个人僵住了。
“青禾……”
“你是不是又在加班？”她嘟囔着，“你胃不好，不能老吃外卖。你快点回来嘛，我给你热一热。”
“宋青禾，”我的声音发紧，“你在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吸气声，像是有人突然从梦里惊醒。
“对不起，”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回了那种冷淡的、陌生的语气，“打错了。”
“你喝酒了？”
“……嗯。喝多了。”
“宋青禾，你到底——”
嘟，嘟，嘟。
她挂了。
我再打过去，关机了。
我坐在黑暗里，心跳得很乱。
她刚才的语气，太真了。
真得就像，我们还在一起，她还在家里等我，桌上还有一盘红烧肉。
可是她明明说过，她不爱我了。
一个不爱我的人，为什么会在凌晨一点，喝醉了，第一个打给我？
第二天，叶棠约我吃饭。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
“程以安，我喜欢你。你离婚了，我想试试。”
我看着她，脑子里却是昨天晚上那句：“你快点回来嘛，我给你热一热。”
“对不起，”我说，“我可能……还没放下。”
叶棠笑了一下，有点苦涩：“我知道。你吃饭的时候，总把香菜挑出来，放到一边。可你其实不讨厌香菜，对吧？”
我一愣。
“是你前妻不吃香菜。”她说，“你挑了五年，挑成习惯了。”
7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第一次认真地收拾这个屋子。
离婚以后，我一直住在这里，却从来没打开过她的那半边柜子。
我拉开厨房的吊柜。
柜门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她的字：
“燃气关了吗？关了再走！”
我愣了一下，又拉开另一扇。
“以安胃不好，不能吃太辣。”
再一扇。
“以安的生日：4月17日。蛋糕要提前一周订，他喜欢栗子味的。”
我站在厨房里，手开始发抖。
我一扇一扇地拉开所有的柜门，抽屉，衣柜，鞋柜。
到处都是。
冰箱门背面：“牛奶放冰箱！不是衣柜！！”
鞋柜里：“钥匙在门口第二个挂钩上。出门前摸一摸口袋。”
衣柜门内侧，贴得最多，密密麻麻：
“我叫宋青禾。”
“我的丈夫叫程以安。他是建筑设计师，个子很高，左边眉毛有一颗小痣。”
“我们是在大学图书馆认识的，他帮我捡了一本书。”
“我们结婚五年了。”
“我很爱他。”
“不要忘记。”
“不要忘记。”
“不要忘记。”
最后一张，字迹已经歪歪扭扭，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如果哪天我忘了他，请一定不要让他知道。”
我跪在衣柜前面，那张便利贴在我手里，被攥得皱成了一团。
8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那家医院。
我在门诊大厅里站了一上午，终于看到了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胸牌上写着：神经内科，方主任。
记忆障碍门诊。
我的腿一下子软了。
“方医生，”我拦住他，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宋青禾，是您的病人吗？”
他看了我一会儿：“你是？”
“我是她丈夫。”我顿了一下，“前夫。”
方医生的眼神变了。
他把我带进办公室，关上门，沉默了很久。
“病人的病情，我不能告诉你。”他说，“这是她本人的要求。”
“她确诊那天，在我这里哭了一个多小时。我问她要不要通知家属，她说不要。她说她妈妈就是这个病走的，她见过她爸爸照顾她妈妈的样子。”
“她说，她丈夫是她这辈子最爱的人。她不想让他那么苦。”
我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淌。
方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她最后一次来复诊，留下了这个。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找到这里来了，就交给你。如果你一直没来，就不用给了。”
信封上写着：程以安 收。
我拆开。
只有一页纸。
“以安：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还是找来了。你一直都这么聪明，我骗不过你。
对不起，没告诉你。
我生病了。医生说，我会慢慢忘记很多事情。先是忘记钥匙放在哪里，然后忘记回家的路，然后忘记怎么吃饭，怎么穿衣服。
最后，会忘记你。
以安，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有一天你站在我面前，我看着你，问你是谁。
我更怕的是，你会像我爸那样，守着一个不认识你的人，守很多很多年，守到头发都白了。
所以我想，趁我还记得你，先把你推开。
你会恨我一阵子，然后你会遇到一个很好的人，她会记得你的生日，记得你不能吃太辣，记得给你订栗子味的蛋糕。
你会过得很好的。
不要来找我。
我爱你。这一句，我想在全部忘掉之前，再说一次。
青禾”
我拿着那页纸，在方医生的办公室里，哭得像个傻子。
那些被我忽略掉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倒回来。
她忘了关火，锅烧干了。我冲她吼：“你能不能上点心？”她站在厨房里，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她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不给我打电话。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手机没电了。现在我才明白，她是想不起来我的号码，又不敢翻通讯录——怕我看见她连“老公”两个字都要找半天。
她把牛奶放进衣柜那天，我笑话她，说她工作傻了。她也跟着笑，笑完了，一个人在卫生间里待了很久。
我还记得我生日那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鞋上全是泥，裤脚湿了一大片。
我坐在沙发上，冷冷地问她：“你去哪儿了？”
她站在玄关，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
是在想怎么跟我解释，她在路边坐了三个小时，找不到回家的路吗？
还是在想，干脆就让我这样误会下去吧？
我拿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脸，站起来。
“方医生，她老家的地址，我知道。”
“谢谢您。”
方医生看着我，叹了口气，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程先生，她这个病，往后只会越来越重。”
“我知道。”
“你想清楚了？”
“我想了五年。”我说，“从我帮她捡起那本书开始，就想清楚了。”
9
【程以安】
我开了六个小时的车，到了她的老家。
天已经黑了。
开门的是她爸。看见我，老人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
“爸，”我嗓子发干，“青禾呢？”
“你们已经离了，别叫我爸。”
“我都知道了。”我说，“她的病，我都知道了。”
老人愣住了。
他扶着门框，站了很久，眼圈一点一点红了。
“她不让我告诉你。”他说，“她说你还年轻，不能被她拖累。”
“她人呢？”
“下午说去镇上买菜，到现在还没回来。”老人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刚才出去找了一圈，没找到，手机也打不通……我正准备去派出所……”
我转身就跑。
那天晚上，我和她爸，还有镇上好几个邻居，打着手电筒，把整个镇子翻了个遍。
菜市场，没有。
河边，没有。
她小时候上的小学，没有。
晚上十点，我站在镇子唯一的汽车站门口，浑身发冷。
候车室里，灯光昏黄。
最角落的一张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外套，怀里抱着一袋青菜，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车站的出口。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脚像灌了铅。
“青禾。”
她抬起头。
看见我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小时候在路边捡到了一颗糖。
“以安！”
她跳起来，扑进我怀里。
“你怎么才来呀！我等你好久了！”
“放寒假了，你说好来车站接我回学校的，结果我等了一下午，你都不来。”她仰着脸，委屈地嘟着嘴，“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抱着她，浑身都在抖。
放寒假。
接她回学校。
那是我们大二那年。那年寒假结束，我第一次坐六个小时的大巴，来她老家接她。
她在车站等了我一下午。
我到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扑进我怀里，说：“你怎么才来呀。”
她把我们之间的五年，十年，全都忘了。
只记得那个十九岁的程以安，说好要来接她。
“对不起，”我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对不起，我来晚了。”
“没关系呀。”她拍拍我的背，笑得很甜，“你来了就好。”
“以安，我们回家吧。”
10
【宋青禾】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脑子很沉，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我坐起来，看见床边趴着一个人。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一片青黑，手里还攥着我的手。
程以安。
我一下子清醒了。
昨天的事，零零碎碎地涌上来。菜市场，车站，有人抱着我哭……
我全想起来了。
我猛地抽回手。
他被惊醒了，抬起头，看着我。
“青禾，你醒了？饿不饿？爸熬了粥——”
“你怎么在这儿？”
他愣了一下。
“谁让你来的？”我的声音在发抖，“程以安，我们已经离婚了！你走！”
“我不走。”
“你走！”我抓起枕头砸过去，“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我会忘了你！我会不认识你！我会连饭都不会吃，连厕所都不会上！你要给我喂饭，给我换衣服，给我擦身子！我会冲你发脾气，会骂你，会打你，因为我不知道你是谁！”
“我爸就是这么过来的！我见过！”
“我不要你变成他那样！”
我哭得喘不上气。
程以安没躲，枕头砸在他身上，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放回床上，然后在床边坐下，看着我。
“宋青禾，”他说，“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我愣住了。
“你说怕我苦。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在民政局门口看着你走的时候，有多苦？”
“我以为你不爱我了。我以为你爱上了别人。我每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那个屋子里，看着你留下的东西，一遍一遍地想，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然后我拉开柜门，看到满柜子的便利贴。”
他的声音哽住了。
“‘我很爱他。不要忘记。’”
“青禾，你写了一百遍不要忘记，却要我忘记你。”
“这不公平。”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开，放在我面前。
那是他写的。
《让宋青禾重新爱上我的计划》
第一条：每天早上，告诉她我是谁。
第二条：每天晚上，告诉她我爱她。
第三条：她忘一次，我就说一次。
第四条：她忘一万次，我就说一万次。
第五条：这辈子，不走了。
我看着那张纸，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上面。
“程以安，”我哭着说，“你是个傻子。”
“嗯。”他伸手，擦掉我脸上的眼泪，“你也是。”
11
【程以安】
我跟设计院递了辞职信，在镇上租了间小屋子当工作室，接一些远程的图纸。
叶棠给我打了个电话。
“程以安，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祝你们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很幸运。”
“不，”我说，“是我幸运。”
那段日子，青禾的状态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她跟从前一模一样，会跟我斗嘴，会嫌我煮的面太咸，会趁我画图的时候，偷偷在我的图纸角落里画一只小猫。
坏的时候，她会站在厨房里，拿着锅铲发呆，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会把我的名字叫成她爸的名字。
会在半夜惊醒，抓着我的手，问我：“我是谁？”
我就一遍一遍地告诉她：“你是宋青禾。我是程以安。我们在大学图书馆认识，我帮你捡了一本书。我们结婚五年了。我很爱你。”
她听着听着，就又睡着了。
有一天，阳光很好。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转过头，对我说：
“以安，我们复婚吧。”
我手里的笔，啪嗒掉在了地上。
“趁我还会写自己的名字。”她说，“我想再写一次。写在你旁边。”
第二天，我们去了镇上的民政局。
工作人员把表格推过来，青禾拿起笔，在“女方签名”那一栏前面，停了很久。
她的手在抖。
“宋……”她写了一个字，笔尖停住了，抬头看我，眼睛里满是慌张，“以安，下一个字……怎么写？”
我握住她的手。
一笔，一画。
宋，青，禾。
写完，她看着那三个字，笑了，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写好了。”
“嗯，写好了。”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说：“新娘笑一笑。”
她冲着镜头，笑得像个孩子。
那张照片，后来被我贴在了家里每一扇柜门上。
12
【程以安】
复婚后的第八个月，那一天终于来了。
早上，我端着粥走进卧室，她坐在床上，看见我，整个人往后缩，抓起被子挡在胸前。
“你是谁？！”
她的眼睛里，全是陌生和恐惧。
“出去！你出去！爸——爸——”
她爸冲进来，抱住她，一遍遍地哄。
我端着那碗粥，站在门口，一动都动不了。
我以为我准备好了。
方医生说过，我也在书上看过无数遍。可是当她真的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的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准备都没有用。
那天，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傍晚，她爸出来，在我旁边坐下，递给我一根烟。
我不抽烟，还是接了。
“她妈第一次不认识我的时候，”老人说，“我在楼道里蹲了一宿。”
“后来呢？”
“后来就习惯了。”他吐出一口烟，“每天早上，重新认识一遍。也挺好。每天都跟谈恋爱似的。”
第二天早上，我端着粥，敲了敲卧室的门。
她坐在床上，警惕地看着我。
我把粥放在床头，退后两步，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站好。
“你好，”我说，“我叫程以安。”
“我是你的丈夫。”
她看了我很久，眼神慢慢松动下来。
然后她歪着头，小声说了一句：
“你长得还挺好看的。”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眼泪却掉了下来。
“谢谢。你也是。”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我都会重新跟她自我介绍一遍。
有时候她不信，我就把柜门上的结婚照指给她看。
有时候她信了，会红着脸问：“那……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呀？”
我就从头讲起。
图书馆，那本掉在地上的书，车站，红烧肉，栗子味的蛋糕。
她听得很认真，听到好笑的地方会咯咯地笑，听到我们吵架的地方，会生气地拍我一下：“你怎么能这样！”
讲完了，她总会问同一个问题：
“那后来呢？我们后来好不好？”
我说：“很好。”
“一直都很好。”
她就满足地点点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第二天，她又忘了。
我就再讲一遍。
我跟自己说，没关系。
她每天都会忘了我一次。
可她也每天都会，重新爱上我一次。
13
【程以安】
有一天，她爸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交给我。
“丫头写的。她说等她不记得了，就给你。”
我打开。
满满一盒子的信。
从她回老家的第一天开始，一天一封，日期一天一天往后排。
“以安，今天我把盐当成糖放进了粥里……”
“以安，今天我在镇上迷路了……”
“以安，我好想你。”
越往后，字迹越乱。句子越来越短，错字越来越多。
到最后几封，已经不成句子了。
只剩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反反复复地写。
“以安。”
“以安。”
“好想。”
最后一封，日期是她在车站等我的那天下午。
纸上只有两个字，写得很用力，几乎划破了纸：
“以安。”
那天晚上，我坐在灯下，把一百多封信一封一封地看完。
看到最后，天都亮了。
我走进卧室。她还在睡，睡得很安稳，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我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青禾，”我小声说，“我收到了。”
“你写的每一封，我都收到了。”
14
【程以安】
第二年春天，青禾已经很少说话了。
她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那棵老桂花树发呆。我给她喂饭，她会乖乖张嘴；我给她梳头，她会安静地闭上眼睛。
她已经不问“你是谁”了。
也不问“后来呢”了。
我知道，她离我越来越远了。
四月十七号，我生日。
我没跟任何人说。她爸也忘了。
傍晚，我在厨房里煮面，给自己卧了一个荷包蛋，就算是过生日了。
面刚盛出来，身后传来一声：
“以安。”
我手一抖，碗差点掉在地上。
我转过身。
她站在厨房门口，扶着门框，看着我。
眼睛是清亮的。
是那种，我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清亮的眼神。
“青禾？”
“今天……是你生日。”她慢慢地说，一个字一个字，像是在很远的地方使劲把它们找回来，“蛋糕……要栗子味的。”
我站在那里，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忘了订。”她有点着急，皱着眉，“对不起……我又忘了……”
“没关系，没关系……”我冲过去抱住她，“不用蛋糕，什么都不用，你记得就好。”
她靠在我怀里，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像很多年前那样。
“以安，”她说，“你要好好吃饭。”
“嗯。”
“少熬夜。”
“嗯。”
“胃药……蓝色盒子……饭后吃。”
“我记着呢。”
“绿萝……三天浇一次……别浇多了……”
“我都记着呢，青禾。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着呢。”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的脸，伸手摸了摸我左边眉毛上那颗小痣。
“找到了。”她笑了，“是你。”
“我……很爱你。”
“不要……忘记。”
那是她最后一次，完整地叫我的名字。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分吃了那碗已经坨了的面。
她吃得很慢，吃一口，就看我一眼，好像怕我会突然消失。
月亮很圆，桂花还没开，空气里却好像已经有了一点甜味。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看着我，眼神又变得茫然而陌生。
我端着粥，在床边站好。
“你好，”我笑着说，“我叫程以安。”
“我是你的丈夫。”
15
【程以安】
后来，很多人问我，值得吗？
辞了工作，搬到一个小镇上，守着一个不认识自己的人，守了这么多年。
我总是想起她在衣柜门上贴的那张便利贴。
“如果哪天我忘了他，请一定不要让他知道。”
她到最后，想的都是我。
那我又有什么理由，不陪着她呢？
我在我们家每一扇柜门上，都贴上了新的便利贴。
是我的字。
“燃气关了吗？关了再走。”
“青禾不吃香菜。”
“青禾喜欢晒太阳，下午三点，扶她去院子里。”
“青禾怕打雷，下雨天要握着她的手。”
衣柜门内侧，我贴得最多：
“我叫程以安。”
“我的妻子叫宋青禾。她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哭起来鼻子会红。”
“我们是在大学图书馆认识的，我帮她捡了一本书。那本书叫《小王子》。”
“她曾经用尽全力，想让我忘了她。”
“我没有。”
“我很爱她。”
“不要忘记。”
窗外，下午三点的阳光正好。
我扶着她，慢慢走到院子里，在藤椅上坐下。
她眯着眼睛，看着天空，忽然伸出手，在我的手心里，一笔一画，写了一个字。
写得很慢，歪歪扭扭的。
我低头看。
是一个“安”字。
我握紧那只手，把脸埋进去，很久很久，都没有抬起来。
青禾，你忘了的，我都替你记着。
这一次，换我来记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