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方听澜。
在沈家当了三年上门女婿。
三年里，沈家人叫我废物，叫我吃软饭，叫我烂泥扶不上墙。
我都认了。
因为系统给我的任务是：攻略沈知梨，让她爱上你，解锁隐藏情节。
我以为我做到了。
新婚第一年，她摔杯子，我捡碎片，从不还嘴。
第二年，她把我的工位撤了，说公司不需要废物占位置，我笑着说好。
第三年，她带着另一个男人在家吃饭，说是谈业务，眼神却瞟着我，等我发火。
我没发火。
我端了菜上桌，转身回房间，把门带上。
系统一直显示：攻略进度，61%。
六十一。
卡了整整八个月。
我以为是我哪里做得不够，所以更努力，更忍耐，把自己摁进泥里，只等那个数字往上走一格。
今天，沈知梨把离婚协议放到我面前。
「签了。」
语气像是在处理一份快递单。
我看着那几页纸，看了很久。
然后系统弹出红字：
攻略判定失败。目标情感值归零，存在抹除倒计时启动，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
我把笔放下，问了她那句话。
「能不能把门打开，我想晒晒太阳。」
她以为我在装可怜，笑了，把门反锁。
「陆栖，你又在装什么可怜？」
我沉默了一秒。
然后想，她连我的名字都没记住。
我叫方听澜。
不叫陆栖。
三年了。
她叫错了我三年的名字。
我低下头，把离婚协议每一页都签了，摁了手印，推到她面前。
「好，我签。」
沈知梨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
她伸手去拿，我没松手。
「沈总，」我开口，「补偿金。」
她皱眉，「合同里写了，净身出户。」
「我知道。」我说，「但我有另一份合同。」
我掏出手机，把屏幕转向她。
那是三年前，系统给我配套生成的一份任务协议——对外显示为一份婚前财产协议，附带一条沈家老爷子亲笔签字的担保条款：
若婚姻存续不足五年且由沈方主动提出离婚，沈家需向方听澜支付不低于公司总股本3%的补偿。
沈知梨的脸色变了。
「这……这合同是假的。」
「不是。」我站起来，「是你父亲签的，公证处备案，三年前的事，沈总忘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那眼神，第一次带了一点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轻蔑。
是……慌。
我把手机收起来，拿上离婚协议，走到门口，拍了拍那把反锁的门。
「开门吧，沈总，我还有很多事要忙。」
2
门开了。
是沈知梨自己开的，手有点抖。
我走出病房，呼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三月的天，不冷不热，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很重。
我在护士站旁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
系统任务失败，但补偿机制触发了。
这是我三年前签约时读懂的唯一一条细则：攻略失败不等于一无所有，失败补偿按任务难度系数结算。
难度系数，取决于任务过程中我承受的压迫值。
三年。
三年的压迫值，系统算出来的数字是：9.7。
满分10。
我看着那个数字，笑了一声，很轻。
补偿已经到账了。
一笔来自系统绑定的隐性资产解锁：我三年前签约时，系统用我的身份证注册了一家基金管理公司，全程托管运营，今天到期清算。
账面余额：1.3亿。
加上刚才那份合同里沈家要支付的股权补偿——
够了。
够把沈家那点家底掀干净。
我在护士站借了支笔，在手背上写了一个名字：江秉文。
沈家的财务总监。
三年里，每次沈知梨想找借口卡我的生活费，都是江秉文帮她走的账。
他以为他做得很干净。
我手机里存了他十九条违规操作的记录，每一条都够他去监管部门喝茶。
我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这是系统给我配置的“外部协作资源”——一个叫顾行舟的人，证监会稽查处的，三年前他找过我一次，说沈家的账目有问题，让我协助调查。
我当时拒绝了，因为任务要求不能主动破坏目标家族关系。
现在任务失败了。
规则解除。
我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那边沉默了两秒。
「方先生？」顾行舟的声音很稳，「您主动联系我，是有什么新进展？」
「有，」我说，「我手里有沈氏集团内部财务违规的完整证据链，涉及资金体量大概在两个亿左右。」
那边安静了三秒。
「方先生，您现在方便见面吗？」
「方便，」我看了一眼走廊尽头，「但我还有点私事要处理，大概两天。」
「没问题，我等您。」
挂了电话，我转身，沈知梨站在我身后两米处。
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的脸色不太好。
「你刚才在打什么电话？」
「私事，」我说，「沈总不用管。」
「方听澜。」她叫了我的名字。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叫对。
我停了一下。
「嗯。」
「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她的声音压低，带了一点什么，「你签得那么快，你根本……你根本不在乎。」
我看着她。
三年，沈知梨穿什么我都记得清楚，说话时惯用什么表情我都分析透了，系统要求我对她做到的，我一条一条全做到了。
在乎。
怎么不在乎。
但在乎又能怎么样。
「沈总，」我说，「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
我转身走向电梯。
背后沈知梨的声音追过来，带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
「你要去哪？」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
「晒太阳。」
3
沈家的律师第二天上午找到我了。
我住进了市中心的酒店，标准间，不贵，够用。
律师姓吴，五十多岁，西装笔挺，进门先把名片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表情温和，像是来谈合作的。
「方先生，关于那份补偿协议——」
「有问题？」
「沈家认为，」他措辞很谨慎，「合同签订时存在一定的信息不对称，老爷子当时身体欠佳，可能……」
「吴律师，」我打断他，「老爷子当时的精神状态有完整的医院鉴定报告，公证处留档，我这里有副本。」
我把文件夹推过去。
他翻了翻，手指的动作慢下来。
「另外，」我说，「如果沈家认为那份合同存在争议，我建议尽快走司法程序。」我顿了一下，「毕竟一旦进入司法程序，双方的财务状况都需要接受审计。」
吴律师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大概明白我在说什么。
「方先生，」他说，声音低了，「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我说，「股权补偿按合同执行，三个工作日内到账，我不追究其他。」
「如果沈家不同意呢？」
「那就麻烦了。」我说。
我没说麻烦在哪，他也没再问。
律师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截。
我泡了杯茶，坐在窗边，往下看。
酒店在二十二楼，能看见城市的一角，车流人群，远处有个工地，吊臂在转。
我想起三年前来沈家之前，系统给我的任务说明书里有一行备注：
目标性格评估：强势，自我，情感回避型，攻略难度极高，建议以柔克刚，长期渗透。
我按着它说的做了三年。
柔到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
手机震了，是沈知梨的号码。
我看着屏幕亮了三秒，灭了。
然后又亮。
她大概是第一次给我打电话。
三年里，她有事都是发消息，或者直接吩咐，从来不打电话。
我没接。
等到第五次，我按了接通。
「方听澜。」她的声音里有点干涩。
「嗯。」
「你是不是跟什么人接触过。」
「沈总，」我说，「您直接问吧。」
「江秉文今天早上辞职了。」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比我预计的快。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昨天打了个电话。」
「我打电话很多，」我说，「沈总全都监控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
「方听澜，你想干什么。」
我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沈总，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我说，「您公司内部的人事变动，不需要向我解释，我也不需要向您解释我的行程。」
「但你——」
「股权补偿三天到账，」我说，「我们就两清了。」
我挂了电话。
窗外的吊臂还在转。
我拿出手机，给顾行舟发了条消息：明天可以见面。
4
顾行舟比我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穿得很普通，坐在咖啡馆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没动。
我坐下来。
他先开口：「方先生，我们等这个等了很久了。」
「我知道，」我说，「我当时不方便。」
「现在方便了。」他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嗯。」
我把存有证据的加密U盘放到桌上，推过去。
他没立刻拿，先问：「里面的内容，您能概述一下吗？」
「沈氏集团财务总监江秉文，过去四年间，通过虚构供应商账目、关联公司倒账等方式，转移资产共计约2.1亿，其中有一部分流向了沈知梨名下的个人账户。」
顾行舟的手指轻轻扣了一下桌面。
「沈知梨本人是否知情？」
「有知情的部分，」我说，「但她以为数额比较小，大概在三四百万这个量级，不知道背后的全貌。」
「您是怎么掌握这些的？」
我想了一下，怎么跟他解释系统给我的信息收集能力。
「职业习惯，」我说，「我做这个行业的时间比较长。」
他没追问。
「方先生，您提供这份材料，是出于什么目的？」
「维护市场秩序，」我说。
他看了我一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压下去了。
「好，」他把U盘收起来，「我们会按程序启动调查，您的身份会受到保护。」
「我知道，」我说，「另外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您。」
「您说。」
「沈知梨，」我说，「如果她确实只知情一部分，我希望调查结论能如实反映，不要株连。」
顾行舟安静了片刻。
「您跟她离婚了，」他说，「还在替她说话？」
「不是替她说话，」我说，「是希望结论公平。」
他点了点头，「我们会按证据走的。」
我站起来，把外套拎起来。
「方先生，」他开口叫住我，「您三年前为什么拒绝配合？」
我停了一下。
「当时有别的事要处理，」我说，「现在处理完了。」
走出咖啡馆，外头阳光很好，我站在路边，把脸迎着太阳抬起来。
三年了。
久违了。
5
股权补偿第三天到账，比预计晚了十二个小时。
沈家大概在拖，试探我的反应。
我没有任何反应。
钱到账的时候，我正在跟一个叫程远的人吃饭，他是我三年前就谈好的合伙人，做实业的，在外省有几个厂，这两年想拓展市区这边的市场。
三年前我就和他谈过，当时系统要求我不能过于暴露资产，就搁置了。
现在搁置解除。
程远见到我，第一句话是：「你总算出来了，我还以为你在沈家待一辈子。」
我笑了笑：「差点。」
「离了就好，」他给我倒了杯水，「那家人，不是东西。」
我没接这话，把合作方案推过去。
程远看了二十分钟，抬头，眼睛亮了。
「你这个资金量……」
「够，」我说，「启动资金不是问题。」
「那我还有一件事，」他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沈家最近在争一块地，北边的商业地块，政府那边刚开招商会，沈家想牵头做。」
我知道。
那块地我三年前就盯着了。
系统任务期间，它标注为「不可介入区域」。
现在解除了。
「我知道，」我说，「你有没有办法进招商会？」
程远咧嘴：「我认识组委会的人，给你争一个名额，没问题。」
我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你准备好了吗，方听澜。」他看着我，语气有点认真。
「准备好了，」我说，「三年了。」
程远拍了一下桌子，「那咱们干。」
我们碰了杯水，像是某种仪式。
我手机震了，是个陌生号码。
接通，那边是个女声，低沉，带着一点倦意：「方先生，我是沈家的沈静。」
沈静，沈知梨的堂姐，在集团做副总裁，一直和沈知梨不对付。
「沈副总裁，」我说，「有什么事？」
「我想见你。」
「为什么？」
「我手上有点东西，」她说，「你可能用得上，我也需要你帮个忙。」
我想了两秒。
「明天上午，你定地方。」
挂了电话，程远斜眼看我：「沈家的人？」
「沈家的人，」我说，「但不是一路的。」
程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方听澜，你这三年，到底在布什么局？」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不是局，」我说，「是债。」
6
沈静比沈知梨大四岁，长得有点像，但眼神不一样。
沈知梨的眼神永远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惯性，像是俯视什么东西。
沈静的眼神是锐的，但里面有疲倦。
她坐在包间里，桌上放了一个信封。
「方先生，请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没碰信封。
「您说吧。」
「你知道沈家这次招商会的事，」她说，「沈知梨想拿那块地，要用集团的资金池，但那个资金池……现在出了点问题。」
「江秉文的事。」
她看了我一眼，「你动作很快。」
「我只是提供了线索，」我说，「动作快的不是我。」
「不管怎样，」她说，「现在集团账面有个窟窿，沈知梨想填，但她手上流动资金不够。她打算把你们离婚时那部分股权再转手套现。」
「那是我的股权，」我说，「她没资格转。」
「我知道，」沈静说，「所以她想找你谈，但她开不了这个口，所以托我来。」
我沉默了片刻。
「沈副总裁，您来找我，不是只为了帮她传话。」
她唇角微动，「确实。」
她把那个信封推过来，「里面是集团内部关于那块商业地产的可行性报告，以及沈知梨和另外两个股东的私下谈判记录，他们打算在拿地之后低价转让一部分份额，套现出局，把烂摊子留给集团。」
我打开信封，扫了一眼。
信息量很大，每一条都是实的。
「您要我怎么帮您。」
「我要那块地，」她平静说，「不是以沈家的名义，是以我个人的名义，或者说，以新合作方的名义。」
「您要我出资。」
「我要您的关系，」她说，「和您的资金。我出我手上的信息和内部管道。」
我把信封合上，推回去。
「沈副总裁，您手里这份材料，对我而言，价值是有的，但不到需要用合作换的程度。」
她没有生气，微微点头。
「所以您有什么条件。」
「我不需要管道，」我说，「但我需要一份证明。」
「什么证明？」
「证明沈知梨三年内，确实有主动干预过集团的正常财务审计，包括刻意掩盖江秉文操作的这部分。」
沈静安静了很长时间。
「你是要在调查里保她，」她说，「还是要在必要时让她担责。」
「都不是，」我说，「我只是要事实本身。」
她看了我很久。
「给我三天。」
「好。」
我站起来，拿起外套。
「方先生，」她开口，「你真的不恨她？」
我在门口停了一下。
「恨过，」我说，「但恨不解决问题。」
她没再说话。
我走出包间，外面走廊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我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眼日历。
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剩下不到十八个小时。
系统的抹除机制，我三年前就研究透了。
它抹除的是任务失败者的「任务期间资产权益」——就是说，如果我什么都不做，那些系统绑定的账户、合同、资质，会在倒计时结束时全部失效。
但在倒计时结束前完成「主动转移」，就可以把权益固化为现实资产。
我三年前就开始准备转移了。
每一笔都打提前量，每一份合同都在外部备案。
现在差最后一步。
我拨了我的律师的号码。
「陈律师，资产转移的最后那批手续，今天能走完吗？」
「能，」那边说，「晚上八点前，全部完成。」
「好，我七点到你那里。」
我挂了电话，抬头，外面的天是蓝的。
倒计时十八小时。
够了。
7
晚上九点，所有手续走完。
我站在律师事务所楼下，抽了支烟，把它掐灭，又后悔了，因为这三年我一直没抽，今天是第一根，味道不对。
手机响。
是沈知梨。
我接了。
「你在哪。」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办完事了，」我说，「有什么事。」
「我想见你。」
「现在？」
「现在。」
我想了三秒，报了个地址，附近一家宵夜摊，露天，简单。
她来了，穿着白色的衬衫，头发散着，看起来不像平时。
平时的沈知梨，出门一定是妆容整齐，头发梳得很紧，不会有任何松弛的地方。
今天松了。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服务员过来，她摆摆手说不用点。
「方听澜，你动了什么。」
「很多，」我说，「您具体问哪个。」
「江秉文，」她说，「证监会，还有招商会那边突然撤掉我们的参会资格。」
「参会资格的事我不清楚，」我说，「江秉文和证监会，是正常举报程序，沈总如果有问题，可以配合调查。」
「你举报了自己家的事。」
「前家，」我说，「沈总。」
她的手压在桌上，指节有点白。
「为什么。」
「因为那是违法的。」
「那你为什么等到现在。」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因为之前，我有别的事要忙。」
沈知梨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我在她脸上从没见过的东西。
茫然。
她一直是很确定的人，确定自己要什么，确定别人算什么，确定这个世界的规则是什么。
现在她不确定了。
「你，」她开口，停了一下，「你在沈家三年，到底是什么人。」
我放下茶杯。
「您的前夫，」我说，「一个被您叫错了三年名字的人。」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叫错了？」
「您一直叫我陆栖，」我说，「我叫方听澜。」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大概是这三年里，她第一次认真看我。
「方……」她念了一下，「方听澜。」
「嗯。」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外头的宵夜摊很热闹，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喝酒，有个孩子追着猫跑。
「我对你，」她最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不是很过分。」
「是，」我说，「但不重要了。」
「不重要？」
「不重要，」我说，「因为我在意的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现在不在意了。」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扣了一下。
「那调查的事……」
「会按证据走的，」我说，「如果您确实不知情，调查结论会如实反映。如果知情了，该担的责任也要担，这很公平。」
「什么叫公平。」她的声音有一点刺。
「你把手按在离婚协议上的时候，就是这个逻辑，」我说，「结果是什么就是什么，这叫公平。」
她没有反驳。
我站起来，把钱放在桌上。
「沈总，好好的。」
她抬起头，「你说什么？」
「好好的，」我说，「沈家那摊子事，能搞清楚就搞清楚，别让自己陷进去太深。」
我没等她回答，转身走了。
身后，她叫了一声：
「方听澜。」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嗯。」
「对不起。」
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很凉。
我想了两秒，说：
「我知道了。」
然后走远了。
8
倒计时结束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在酒店房间里，睁眼看着天花板。
系统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任务终止，资产转移完成，账户解绑，系统将于30秒后断开连接。感谢您三年间的配合。
感谢配合。
这个词用得很奇怪。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着进度条跑完，系统图标消失，就跟普通APP卸载了一样，干净，没有任何残留。
三年零四个月。
从接受任务那天算起。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睡着了。
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起来，洗漱，下楼，在附近的早餐铺子吃了碗面，就一碗普通的阳春面，十块钱，味道很正常，但我吃完觉得很好。
大概是三年里，第一次在外面随便吃个早饭，不用想着沈家今天要不要用早餐，要几个人，沈知梨喜欢什么口味。
招商会的参会资格是程远帮我搞定的，名义是他的公司，我是联合出资方，名单上没有我的名字，这是我们商量好的。
会议室里，沈知梨坐在对面的席位上。
她大概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我。
我也没想到她还来了。
她的状态比昨晚好一点，妆补上了，头发重新梳好，坐在那里，看起来很稳。
但她看见我的一瞬间，手指动了一下。
我对她点了个头。
她微微顿了一下，回了一个。
会议开始，各方陈述方案，轮到我们这边，程远上去讲，我坐着听，偶尔翻文件。
沈知梨的方案在我们后面。
她讲完，主持方的人问了几个问题，有一个是关于资金来源的，她回答的时候，停顿了一次，不明显，但我注意到了。
那个窟窿还没填上。
会议结束，双方分开走。
我走到停车场，沈知梨在我后面追上来。
「方听澜。」
我转身。
「你是程远的合伙人，」她说，「这块地，你志在必得。」
「不确定，」我说，「要看评估结果。」
「你在这个项目里有多少份额。」
「不方便说，」我说，「沈总，这是正常的商业竞争，没有什么好谈的。」
「我想合作，」她说，「我手上有这块地的前期关系，你有资金，我们可以——」
「沈总，」我打断她，「您现在的资金状况，能支撑合作吗？」
她的眼神收紧了。
「你知道我的状况。」
「我知道一点。」
她安静了几秒，「江秉文的事，查出来之后，集团会受影响，你应该清楚。」
「是，」我说，「但那是合规的代价，不能因为怕影响就不查。」
「你真的，」她说，「一点余地都不留。」
「沈总，」我看着她，「三年前，我进沈家门那天，您说过一句话，不知道还记不记得。」
她眉头微动。
「您说，」我说，「‘进了这个门，就别想有退路，废物就是废物，这辈子不会变的。’」
她的脸色变了。
「我说过这话，」她说，「但……」
「但是没关系，」我说，「您没说错，废物确实没有退路，所以我把路自己修了。」
我转身，走向车边。
「程远合伙人方先生，」她在身后开口，声音压着，「这次的地，我不会让你拿到的。」
我上了车，摇下车窗。
「可以，」我说，「那就正规竞争，沈总。」
车开出停车场，后视镜里，她站在原地，阳光打下来，身影很直，但很孤立。
我把视线收回来，往前看。
9
事情比我预料的快。
证监会的调查通知是第五天发出的，定向调查沈氏集团的关联资金流向，江秉文作为核心当事人，已经被限制出境。
沈知梨被约谈了一次，作为知情人，不是当事人，接受陈述。
那一天，我正在和程远开选址会。
程远把手机递给我，上面是一条新闻，沈氏集团股价午后跌停。
「你不高兴吗？」程远问我。
「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我说，「是他们自己埋的雷。」
程远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你在沈家那三年，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我想了想，「修行。」
他大笑出来，笑得很响，说我这人说话真省事。
招商会的结果在第八天出来，我们拿到了主体开发资质，沈家因为资金审查未通过，退出了竞标。
程远打来电话，高兴得声音都变了：「方听澜，你他妈是个福星你知道吗。」
「不是福星，」我说，「是把该做的事提前做了。」
「那咱们庆祝一下——」
「先把下一期的资金计划做出来，」我说，「庆祝等盈利了再说。」
他又笑，说我像个苦行僧。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是这座城市的下午，光线斜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大块。
我想起那间病房。
那束光被锁在门外的下午。
手机响了。
是沈静。
「方先生，东西整理好了，今天可以给你送过去。」
「好，」我说，「谢谢您。」
「不用谢，」她说，「你帮了我，我们扯平了。」
「沈总那边——」
「她配合调查了，」沈静说，「知情的部分如实交代，没有推卸，调查方认定她属于次要知情，不作主要责任人处理，但集团会被罚款，整改。」
「知道了，」我说。
「方先生，」她的声音顿了一下，「你让我整理的那份证明，是保她用的，还是……」
「是给她自己的，」我说，「如果有一天她想搞清楚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份东西可以告诉她。」
沈静沉默了几秒。
「你比她值得被好好对待，」她说，「可惜她当时不知道。」
我没接这句话，道了谢，挂了电话。
窗外的光移了一点，金黄色的，很暖。
我在三年里，藏了太多东西。
现在可以不藏了。
这感觉，不像什么大悲大喜，就是轻，就是那种放下一个背了很久的包，然后站直了身体的感觉。
程远给我发消息：你下班了吗，来喝一杯。
我看着屏幕，回复：好，你定地方。
然后站起来，拿上外套，走出去。
10
三个月后。
新项目开工了，在北边那块地上，工地围起来，机械开进去，第一根桩打下去的那天，程远拉着我站在旁边看。
「方听澜，」他说，「你想好叫什么名字了吗？」
「想好了，」我说，「听澜。」
「就这俩字？」
「就这俩字。」
他咂了咂嘴，「行，够简单。」
简单好。
这三年，我绕的弯子已经够多了，剩下的事，能直就直。
沈氏集团的整改结果公告出来了，罚款加整改，高层换血，沈知梨仍在集团，但头衔变了，从总裁变成执行董事，权力收紧了不少。
江秉文案件进入司法程序，预计明年判决。
这些消息，我都是从新闻上看到的，没有特别关注，也没有特别回避。
有一天，我在写字楼楼下等程远，抬头看见对街。
沈知梨从一栋楼里走出来，穿着深色的西装，手里拿着文件，步子很快，神情专注，看起来还是那个样子，干练，笔直，不松懈。
她没看见我。
我也没走过去。
就那样，各在各的街，各走各的路，之间隔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像是两条本来交叉过的线，重新拉直了，不再有交点。
程远从楼里出来，拍了我一下：「发什么呆。」
「没什么，」我说，「走吧。」
我们上了车，往前开。
后视镜里，沈知梨消失在人群里。
我把视线收回来，往前看，窗外的城市在往后退，新的路在往前延。
程远在旁边说着下个季度的计划，声音很响，很有劲。
我认真在听。
「你听到了吗，方听澜？」
「听到了，」我说，「说下去。」
前面的路，绿灯。
我们开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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