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许知宜倒下时，我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距离订婚宴开席，还有十二分钟。
唐依依挽着我的胳膊，指甲隔着衬衫往里压。
砺哥，你看，她又来了。
许知宜撑着桌沿，另一只手伸向自己的包。
茶杯滚到地上，碎瓷撞着我的鞋尖。
她喉咙里挤出一声气音。
药……
唐依依抢先拿起包，拉开拉链，往里翻了两下。
没有啊。嫂子，你是不是又忘了带？
我当时竟然还站着。
甚至说了一句：知宜，今天两家长辈都在，别闹。
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第二句话。
我记得那杯茶。
也记得唐依依往杯子里倒东西时，特意拿给我看过。
她总说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碰，跟咱们出去吃顿饭，半桌菜都得撤。
我就放点芒果，让她知道没那么娇贵。
我看着那杯茶，回了两个字。
少点。
现在，许知宜脖颈上浮起一片红疹。
她用力吸气，胸口抬起，空气却进不去。
唐依依还在笑。
砺哥，你别上当。她学过急救，演这个可专业了。
我蹲下去，想扶许知宜，又被她抓住手腕。
她的指甲划破了我的皮肤。
她不是在抓我。
她在借力，把自己的脸转向门口。
那里有人。
有人能救她。
我终于喊出了声。
叫救护车！
唐依依伸手拉我：别把事情闹大，外面那么多客人——
我甩开她，拨通急救电话，报出酒店和包厢号。
接线员问症状。
我的舌头抵着牙，竟然有几秒说不出话。
她喝了芒果汁。
她对芒果过敏。
现在喘不上气。
是我让她喝的。
最后一句出口，包厢里静了。
我父亲周绍庭推门进来，先看见碎杯子，再看见地上的许知宜。
怎么搞的？
爸，叫酒店的人来！
他没动，伸手关了包厢门。
外面有投资人，你先别喊。
我抱起许知宜往外走。
他挡在门前。
周砺，今天这场订婚宴，关系着公司的融资。
许知宜的手从我衣领上滑下去。
指尖擦过我的下巴。
凉的。
我撞开父亲的肩膀。
门板砸在墙上，外面几十张脸同时转过来。
我跪在走廊地毯上，按急救人员在电话里的指示把她放好。
酒店工作人员拎来急救箱。
有人掐着我的肩，让我让开。
我退了一步，鞋底踩进茶水，脚下一滑。
唐依依追出来，把我的外套往肩上披。
她还顾得上跟客人解释。
嫂子有点低血糖，砺哥太紧张了。
我看着她。
她冲我弯了弯嘴角。
不会有事的。
救护车到的时候，许知宜已经叫不醒了。
医生问谁是家属。
我说：我是她未婚夫。
有过敏史吗？
有。
有没有随身急救药？
有，她一直带着。
药呢？
我看向唐依依。
她摊开手，包在她指间晃。
我怎么知道？
医院的抢救室门在我面前合上。
唐依依靠过来，替我整理领口。
砺哥，你手都破了，我陪你去包扎。
我推开她的手。
我的外套。
什么？
还给我。
她笑容停了一下，把衣服递过来。
我伸进口袋，摸到那支录音笔。
下午的融资谈判，我怕漏掉条款，特意带了它。
会议结束后，忘了关。
我按下停止键。
唐依依盯着我的手，忽然站直了。
砺哥，那是什么？
我没回答。
抢救室里，一台仪器发出连续的尖响。
我的手开始抖。
【第二章】
医生出来时，口罩边缘压着一道红印。
严重过敏性休克，合并呼吸循环衰竭，暂时恢复了自主循环，还要继续观察。
我只听清了最后四个字。
继续观察。
她能醒吗？
现在不能保证。
我往前走了一步。
医生看着我：患者既往有明确的严重过敏记录。你们不知道？
唐依依先开口。
她平时说自己什么都过敏，我们以为——
你们以为？
医生把病历夹合上。
她随身携带过急救药物吗？
有。我说。
现场为什么没有及时找到？
我张了张嘴。
走廊另一头，高跟鞋踩得又快又重。
许知宜的姐姐许知宁赶来，外套里面还是工作服。
她没问我。
她直接走到医生面前。
我是她亲姐姐。她的过敏记录、既往病历，我手机里都有。
医生带她去谈话。
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她今天出门，给我发过包里的照片。
药在侧袋。
唐依依往后退了半步。
我转头。
她把手背到身后。
看我干什么？我又没拿。
我伸出手：把她的包给我。
刚才太乱，可能落在车上了。
哪辆车？
我不记得了。
我盯着她，拿出手机拨给司机。
司机很快接通。
许小姐的包在车后座，唐小姐让我先收起来。
送上来。立刻。
唐依依抓住我的袖子。
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我把她的手一根根掰开。
她眼圈湿了。
放芒果的时候你也同意了，现在出事，你就全怪我？
这句话比什么都准。
我松开手，后背抵住墙。
是。
我同意了。
她没有骗我那杯茶里是什么。
她说要教训许知宜，我听见了。
我不但没拦，还怕加多了影响口味，提醒她少放一点。
父亲带着律师赶到。
律师叫贺衡，跟了公司七年。
父亲把我拉进楼梯间。
酒店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先不要声张。
知宜还在里面。
我知道。所以更要冷静。现在对外统一口径，她误食，跟依依没关系。
我看着他。
跟我呢？
父亲皱眉。
你说什么胡话？
是我点头让她加的。
周砺！
他的巴掌扇过来。
我没躲。
耳朵里嗡了一声，嘴里有了铁锈味。
你要把整个周家搭进去？
我舔掉嘴角的血，问贺衡：这件事，你代表谁？
贺衡看了一眼父亲。
我现在代表公司。
那你出去。
父亲抬手指着我。
你敢这么跟他说话？
我把手机拿出来，拨通报警电话。
父亲伸手抢。
我退到消防门后，手抵着门。
我要报警。
有人明知我未婚妻食物过敏，仍然往她的饮品里加入过敏原。
接线员问地点。
我报了酒店。
又报医院。
你和嫌疑人是什么关系？
我看着门缝外父亲的脸。
其中一个，是我。
门外彻底没了声音。
警察到场后，我交出了录音笔。
录音里有签约谈判，有服务员敲门，也有唐依依那句教训人的话。
接着，是我的声音。
少点。
做笔录的警察抬起头。
你确认这是你说的？
确认。
你知道许知宜对芒果过敏？
知道。
她有没有告诉过你，可能危及生命？
我想说，没有那么明确。
话到了嘴边，我摸到手机背面那道划痕。
那是半年前，许知宜陪我出差时摔的。
那天她在机场拉着我，反复说一件事。
我打开聊天记录。
没翻多久，就看见一段语音。
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周砺，我不是挑食。交叉接触也可能出问题，严重的时候会死。
你帮我记住，好不好？
后面是我的回复。
一个字。
烦。
警察没有催。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告诉过。
是我没当回事。
司机送来了包。
侧袋拉链开着。
里面只有一张许知宜自己写的急救提示卡。
药不见了。
警察问唐依依，她接触过这个包吗。
她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只是想帮她找药。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把刚才在走廊里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一个字都没变。
【第三章】
天亮前，父亲带来了第二份东西。
不是病历。
是一份责任说明。
上面写着，我为了纠正许知宜过度忌口，独自向她的饮品添加了芒果成分。
唐依依不知情。
我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处贴好了签字条。
父亲把笔放下。
你是成年人，也是一家公司负责人。依依今年才二十三岁，她懂什么？
她知道从包里找药。
你有证据说她拿了？
所以我报了警。
父亲压住桌沿。
你哥已经去酒店协调了。只要你认下误食，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我哥哥周承礼靠在门边，西装扣得整齐。
阿砺，公司下周续贷，不能冒出投毒两个字。
你们担心的是续贷？
我们也担心知宜。
你来三个小时，问过一句她的情况吗？
周承礼把门关上。
医生不是还在救？
我把说明书推回去。
父亲抬起手，想拍桌子，又看了一眼走廊里的警察，手停在半空。
别把依依逼急了。现场的视频，我们已经看过。
什么视频？
周承礼打开手机。
视频里，我坐在茶桌旁，唐依依举起杯子问我。
这样可以吗？
我点头。
下一段，是许知宜倒下，我说别闹。
唐依依倒东西的画面没有。
她说教训许知宜的声音也没有。
周承礼关掉屏幕。
网上的人不会听你解释。
我伸出手：原件给警方。
你先把字签了。
我看着他们。
父亲继续劝：家里出了事，总得有人扛。你有公司，有股权，知宜也舍不得真告你。依依什么都没有。
我把那份说明撕成两半。
周承礼的脸绷住了。
你别后悔。
他出门后，许知宁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她手里拿着我的手机。
刚才警察核查过聊天记录，暂时归还给我。
屏幕亮着。
上面是一张快递签收单。
去年十一月，知宜买了新的急救药，寄到你办公室。你签收的。
我低头。
签名是我的。
她说怕你不记得，特意让你帮她收一次。
许知宁把手机塞进我手里。
你记住她不能吃芒果，却只记住了她麻烦。
我想开口。
她往后退了一步。
别叫我姐。
隔着玻璃，许知宜躺在病床上。
她手背贴着胶布，颈侧留着抢救操作后的痕迹。
我碰不到她。
连她的手指有没有动，都得问护士。
护士出来找许知宁签字，父亲立刻走过去。
我是她未来的公公，有什么可以跟我说。
护士核对了一遍身份。
请患者的姐姐来。
父亲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许知宁绕过他，接过笔。
我站在走廊里，第一次听见未婚夫这三个字落地后的空响。
我不是她的丈夫。
不能替她做决定。
也没有资格要求她家人相信我。
手机震动。
周承礼发来一条消息。
最后给你两小时。
下面附着一张新闻草稿。
恒川制动负责人因情感纠纷，蓄意伤害未婚妻。
我盯着标题，拨给负责酒店宴会的经理，请他保留监控、茶具和当日服务记录。
经理的声音发紧。
周总，周董刚才让我们清掉内存。
警方已经受理。你现在清掉，后果自己问律师。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我马上联系值班负责人。
我又拨给公司信息部门。
从现在起，我名下账号的登录日志、审批记录，全部做只读备份。原始数据保留，别发给我，交给法务和警方。
刚挂断，许知宁走到我面前。
知宜昨天给我寄了东西。
她打开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有两份制动部件检测报告，一张会议记录，还有一部备用手机。
我认得那两份报告。
恒川的新项目。
月底就要批量交付。
她说，如果订婚宴结束以后，她没联系我，就让我拿这些去报警。
我的手停住。
为什么？
许知宁按下手机里的录音。
许知宜的声音很低。
姐，周家的问题不是依依跟我争什么。
他们换了项目里的材料，却用了我的签名。
我明天去，不是去谈订婚。
录音顿了一下。
纸张翻动。
我去拿他们答应交出来的原始采购记录。
如果我倒在周家，别让周砺替我签任何东西。
他到现在，还信他爸。
【第四章】
我把备用手机交给警察时，手心全是汗。
负责询问的警察没有当场给出结论。
他逐项登记，问清寄件时间、收件过程，再让许知宁签字。
这份材料涉及公司产品问题，我们会移交对应部门核查。你们不要自己传播，也不要接触可能的证人。
我点头。
出了询问室，周承礼堵住我。
你把公司的东西交出去了？
你怎么知道她寄了东西？
他的嘴唇抿住。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没说是谁的东西。
周承礼松开领带。
公司丢了内部资料，信息部有记录。别在这儿玩文字游戏。
她那两份报告为什么不一样？
检测误差。
同一批材料，炉号都不一样，也是检测误差？
他伸手推我。
我没还手。
走廊摄像头正对着我们。
周承礼，你现在说的每一句，都该留着跟调查人员说。
他收回手，盯着我胸前的口袋。
你也开始学她录音了？
我没带录音笔。
但我记住了那个也字。
午后，酒店提供了完整监控。
警方没有让我拷贝。
询问时，他们截取了与我有关的部分，让我辨认。
我看见唐依依趁许知宜去洗手间，拿走了她的包。
她没有一直待在包厢。
她进过隔壁的休息室。
我父亲在里面。
六分钟后，她空着手出来。
又过了几分钟，周承礼提着那个包，放回许知宜的座位。
画面没有拍到包内。
警察问我，知不知道这个过程。
不知道。
当时你在哪里？
跟投资机构的人谈追加融资。
是谁叫你去的？
我哥。
警察记录下来。
我坐着没动，椅子下面的金属横杆硌住脚踝。
一阵一阵发凉。
当天傍晚，我父亲召开了临时媒体沟通会。
我从公司群里看见直播链接。
他坐在主位，身后是恒川制动的标志。
唐依依坐在旁边，眼睛肿着。
父亲说：作为家长，我对儿子的失控行为深表痛心。
公司会配合调查，也会对管理层作出调整。
记者问唐依依是否参与。
她攥着纸巾。
我不敢拦他。
我把手机音量调大。
她低下头。
砺哥说，订了婚，她就得守周家的规矩。
这句话，我没有说过。
许知宁站在另一边，看着屏幕，手背绷起筋。
我打开通讯录，拨给贺衡。
你在现场？
在。
你作为公司律师，知道案件还在调查吗？
知道。
知道她这句话，与我已经提交的原始录音不一致吗？
电话里停了两秒。
知道。
那你现在提醒主持人，不要继续发布未经核实的指控。
我挂断电话，走向电梯。
许知宁叫住我。
你想去给自己洗干净？
我按住下行键。
洗不干净。
我去让他们也站进来。
二十分钟后，我走进会议室。
父亲正在回答下一道问题。
看见我，他脸上的表情僵住。
你来做什么？
我拉开空椅子，坐下。
唐依依立刻朝后缩。
几个镜头对准了我。
记者问：周先生，你是否承认伤害许小姐？
承认我做过的事。
我把自己签过的报警回执放在桌上。
我知道她过敏。我同意唐依依往茶里加芒果。她出现症状时，我没有立刻相信她。
这些话，我已经向警方如实陈述。
唐依依抬起头。
你别污蔑我！
我看向她。
你说不敢拦我，那你跟我说要教训她的原始录音，怎么解释？
父亲猛拍桌子。
现在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谁先开的发布会？
我把话筒拉近。
案件由警方调查。我不会在这里公开病历，也不会展示证人材料。
我只纠正一件事。
我指着唐依依面前的话筒。
她不是旁观者。
唐依依站起来，椅子撞在身后的背景板上。
周砺！你明明答应过，不管我做什么，你都站在我这边！
记者的镜头一下转过去。
她说完，嘴张着，没再发出声音。
父亲伸手去关她的话筒。
已经晚了。
我看着她，把手里的报警回执收回来。
所以许知宜才会躺在医院。
电话就在这时候响了。
许知宁打来的。
她只说了一句话。
知宜醒了，她要见警察。
【第五章】
我赶回医院时，许知宜正在接受检查。
她眼睛睁着，喉咙里挤不出完整的声音。
左手抬了一下，又落回床单。
医生扶住她的手腕，让她握拳。
她试了两次。
手指没有合拢。
我的脚停在门口。
她看见我，监护仪上的数字往上跳。
护士立刻挡住门。
患者现在需要休息。
我退到走廊。
门在我面前关上。
半小时后，许知宁出来。
她把一张纸递给我。
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歪着，笔画之间断了几处。
解除婚约。
个人物品由姐姐代领。
禁止探视。
我盯着最后四个字。
她的手……
医生还在评估。
以后能不能恢复？
她也在问。
许知宁把笔递过来。
签。
我低头签名。
笔尖落下时，纸被我按出了一道褶。
许知宁抽回纸，没再停留。
门合上前，我听见许知宜的声音。
很轻。
让他走。
我走了。
到了停车场，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那支笔。
掌心被笔夹硌出一道红痕。
公司财务总监的电话打进来。
周总，银行暂停了新增提款。供应商也在催款，工资下周要发。
账上还有多少？
他报了一个数。
只够撑半个月。
周董通知，今晚召开经营会，要求你说明个人事件对公司的影响。
把会议通知发我。
恒川的会议室里，我的位置被挪到了侧面。
父亲坐在原来的主位。
周承礼正在翻一份任命文件。
唐依依没来。
我拉开椅子，文件夹砸在桌上。
父亲看着我。
你还有脸回来？
我持有百分之三十四的股份，也还是执行董事。涉及召回和资金安排，我必须到场。
周承礼把文件推过来。
你先辞职。
辞职可以。把新项目的采购合同、材料入库记录、复检报告拿出来。
现在讨论的是你的问题。
工厂已经投产，你告诉我，现在该先讨论什么？
财务总监低下头，手里的纸翻了两次，都没翻过去。
父亲敲了敲桌面。
知宜不懂经营。技术人员总是把风险放大，企业没法按实验室的标准活。
她出具过不合格报告？
父亲没说话。
周承礼接过去。
那是中间检测，最终版本已经通过。
谁签的？
许知宜。
我把她寄给姐姐的材料目录放到桌上。
只放目录。
证据原件已经交出去了。
周承礼看清上面的报告编号，伸手把水杯往旁边挪。
挪到一半，杯底磕住桌沿，水泼到袖子上。
父亲抽了一张纸，盖住那份目录。
你想毁了公司？
出货清单给我。
周砺！
我起身，拨给质量负责人。
立即封存涉事批次库存。未出库的暂停发运，已出库的建立清单，报给监管部门，启动风险核查。
父亲伸手拔掉会议室座机。
我举着手机，看着他。
他把电话线攥在手里。
周承礼起身绕过桌子。
你没资格单独做这么大的决定。
那就表决。
会议桌两侧，几个负责人谁都没动。
父亲靠回椅背。
你问问他们，听谁的。
我看向质量负责人。
他四十多岁，女儿刚上大学。
我记得他去年在年会上，端着酒杯谢我给工厂涨薪。
这一次，他把头低了下去。
周总，我……
你不需要站我。
我把监管部门的公开举报电话写在纸上，推给他。
你只要决定，要不要在下一张合格证明上签名。
他盯着纸，喉结动了一下。
财务总监先合上了电脑。
我把出货清单打印出来。
父亲转过脸。
老赵，你想清楚。
老赵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响声。
我孙子每天坐校车。
没有人接话。
我的手机震动。
投资方负责人发来一条消息。
停止追加投资。
明日上午九点，要求全体股东说明风险。
父亲看见了，嘴角扯起来。
你现在还拿什么救公司？
我收起手机。
先把该停的货停了。
钱的事，我来找。
【第六章】
投资方负责人姓梁。
第一次见我时，他看中的，是我带着七个人做出来的制动控制样机。
现在，他把那份旧投资协议放在桌上。
周砺，我不跟你谈交情。
应该的。
你父亲要我支持更换管理层。他说问题只出在你身上，换掉你，订单就能恢复。
我把暂停出货决定和自查申请推过去。
质量问题已经进入核查程序。换掉我，不会让那些材料变成合格品。
梁总翻到最后一页。
你想让我继续投钱？
我想请你派人查账，安排独立复检。结果出来前，不放新钱。
他抬眼看我。
那你来干什么？
你有百分之二十的表决权。核查完成前，别让他们继续转移资产。
梁总把协议合上。
我不替你报仇。
我也不拿你的钱报仇。
我把自己的资产清单放下。
房子，基金，名下的投资份额。
还有一辆刚提不久的车。
可变现部分，我先承担应由我承担的赔偿，也拿出一部分依法借给公司保工资。每笔钱留痕，不混用。
你父亲会说，你拿一点钱买名声。
让他说。
梁总用笔点了点资产清单。
你倒是舍得。
我看着纸上那套江景房。
许知宜装修的时候，只提过一个要求。
厨房留一块独立操作台。
别让芒果、西芹和她的食物混在一起。
我说她事多。
最后，那个位置做了酒柜。
这些东西，留着也没什么用。
梁总没有立刻答应。
他把法务叫进来，让对方列尽调清单。
我走出办公室时，手机上有二十多个未接来电。
父亲打的。
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地址。
老宅。
我到的时候，周承礼正在客厅抽烟。
唐依依坐在父亲旁边，眼睛盯着门。
桌上放着一张银行卡。
父亲推过来。
拿去赔知宜。
我没接。
来源？
家里的钱。
公司账户这两年转进你名下的咨询费，算家里的钱？
周承礼掐灭烟。
你查我们？
独立审计要查所有关联交易。
唐依依站起来。
砺哥，你一定要弄成这样吗？我已经被警察问了好几遍，我晚上都睡不着。
我看着她。
许知宜也睡不着。
她现在醒了！
声音砸在客厅里。
唐依依的嘴唇抖了两下，又补了一句。
我不是那个意思。
父亲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过去的事先不提。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配合家里，把责任控制住，或者大家一起倒。
原始采购记录在哪里？
他没有回答。
我看向周承礼。
知宜去订婚宴，是因为你们答应给她记录。
周承礼扯了扯领口。
她自己非要揪着不放。
所以你们把药拿走？
父亲站了起来。
没有证据的话，别乱说！
我点头。
那就等证据。
我转身往外走。
父亲在身后喊：周砺，我把你养到这么大！
我的手按在门把上。
他又说：没有周家，你算什么？
我回头。
第一批设备款，是我卖专利筹的。第二轮融资，是我带团队跑下来的。你投过钱，公司按协议给了你股份。
你是我爸。
但许知宜的命，不是我孝敬你的东西。
父亲抓起茶杯砸过来。
瓷片在我脚边裂开。
我没躲，推门出去。
到车边时，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对方压着嗓子。
周总，我是仓库顾守义。
说。
他们要把旧料单拉走，今晚。
别拦，也别自己拿。你在哪里？
西库。
电话那头传来卷帘门下落的声音。
顾守义喘了一下。
他们把门锁了。
【第七章】
我先报了警，又联系了正在核查产品问题的人员。
到西库时，门口停着两辆货车。
周承礼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一份转运单。
看见我，他把烟头扔到地上。
公司仓库，正常调货。
顾守义呢？
下班了。
我拨顾守义的电话。
铃声从卷帘门里面传出来。
周承礼的脸沉了。
里面机器多，别乱进去。
警车转进厂区时，他立刻往货车驾驶室走。
我没有追。
警察把人叫住，要求现场负责人开门。
卷帘门升起，顾守义蹲在里面，工作服前襟全是汗。
旁边放着几箱纸质资料。
箱口封条只贴了一半。
他被人扶出来，先看周承礼。
周承礼开口：老顾，你自己说，是不是门坏了？
顾守义嘴唇动了动。
他的手摸向口袋，想拿烟，又把手收了回来。
我站在警察旁边，没替他说。
最后，他低着头开口。
不是。
我看见他们装旧料单，问了一句，门就关了。
周承礼往前跨了一步。
警察抬手挡住他。
顾守义的声音开始发哑。
去年的入库记录，有几张是我补签的。我也有责任。
我愿意说。
调查人员逐箱登记。
我隔着警戒位置，看见其中一本旧台账。
封皮上有油渍。
许知宜以前给我看过同款本子。
她说电子数据再齐，现场交接还是得留原始记录。
我那时候忙着看手机。
只回她一句：你自己定。
原来她把能做的都做过了。
是我一次都没认真看。
接下来的复检，没有给任何人留侥幸。
涉事批次材料与申报内容不符。
不合格部件已经流入几家客户的生产线。
监管部门要求停止相关生产、追溯流向。
梁总的审计团队也查到了供应商。
那家公司表面上与周家无关。
实际收款账户背后，有周承礼。
唐依依每个月从那里领咨询费。
我拿到可以供股东审议的阶段报告时，纸边被手指压弯了。
梁总看着我。
你还准备继续？
继续。
把这些摆上桌，你父亲不会再留你。
他给我准备的责任说明，已经把我放好了。
股东会召开前，父亲找到了员工持股平台的代表。
我走进会议室时，正听见他说：企业是周家的企业，谁让你们端上饭碗，你们心里有数。
代表叫徐平，是跟我做样机的第一批工程师。
他握着笔，没有抬头。
父亲看见我，停住话。
你来得正好。今天就把经营权交接清楚。
所有股东已对紧急议题和会议安排作了书面确认。
律师逐项核验授权文件。
我坐下，把辞去总经理职务的申请放在最上面。
父亲扫了一眼，嘴角松开。
总算想明白了。
我的案子没有结束。我不适合继续主持日常经营。
我把第二份议案递出去。
接下来，审议董事改选，以及对关联交易的追责安排。
父亲的手停住。
周承礼伸手拿文件，翻了两页。
你要把爸赶出去？
职务不是股份。该属于他的股东权利，依法保留。该承担的责任，也不会少。
父亲看向梁总。
梁总，这个时候内斗，你的钱还想不想拿回来？
梁总把阶段报告放到桌上。
我今天就是来保我的钱。
周承礼又看徐平。
老徐，别忘了你儿子实习的名额是谁给的。
徐平把笔帽扣上。
我让他今天辞职。
会议室里，空调出风口嗡嗡作响。
父亲端起杯子，杯盖碰了三下杯沿。
表决结果出来。
我的股份，投资方的股份，员工持股平台的股份。
合计百分之六十四。
父亲被解除董事长职务。
周承礼的相关职务也被解除，后续由新的管理团队接手。
父亲盯着结果，先摇头。
不算。
律师把授权文件翻到他面前。
周先生，会议程序和表决结果均有记录。
他们是被你串通的！
他指着我，手背青筋绷起。
我把最后一份文件推过去。
公司公章、账户权限、印鉴及档案的交接清单。
父亲一把扫落桌上的纸。
你有本事，就别用周家的名字！
我捡起离脚最近的一页。
公司叫恒川。
不是周家。
他还要开口，会议室门被推开。
警方工作人员站在门口。
周砺，请跟我们走一趟。
唐依依从他们身后露出脸。
她看着我，抬起了下巴。
我已经把你给我的语音交出去了。
【第八章】
询问室里，警察播放了一段语音。
我的声音从设备里传出来。
就按你说的办，出了事算我的。
录音只有这一句。
我听了两遍。
警察问：是你的声音？
是。
什么时候说的？
我闭了闭眼。
唐依依给我发语音，一直不爱说完整的事。
她会先发一段抱怨。
再隔几分钟，补一句要求。
我翻过手机。
有些聊天还在。
有些，是我嫌消息太多，清理过。
我需要查看完整记录。
警察没有把唐依依的手机给我，只让我陈述能记起来的情况。
我捏着膝盖上的布料。
那句话，我说过。
但不是在订婚宴前。
我想起一张维修单。
唐依依去年把车撞了，求我瞒着父亲，说她想走公司的维修渠道，怕被财务问。
我说，出了事算我的。
我把时间、车辆、维修厂都讲出来。
警察逐项记下。
这些我们会核查。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一层汗。
以前，我说过多少次算我的？
她在公司拿走样品，算我的。
她刷了不该刷的费用，算我的。
她当着许知宜的面摔杯子，我说她年纪小，算我的。
现在她把这句话拿出来，要我替她承担的，是一条人命。
我没有资格说，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每一次她试探，我都替她把界线往后挪。
警方核查期间，我依照要求等候，没有去找她，也没有联系相关证人。
律师来见我，解释后续程序。
这次是我另行委托的刑事律师。
他姓沈。
他说：你提供的线索可以核实，但这不改变你在茶水事件中的行为。
我知道。
你的主动报案、供述、救助及赔偿情况，会依法评价。不要把追查其他人，当成你无责的依据。
我没那么想。
沈律师看了我一眼。
那就把你做过的事，一件不漏地说清楚。
我又做了一次完整陈述。
连我看见许知宜发病时，先去看钟的动作，也说了。
记录员敲键盘的手停了半秒。
我垂着眼。
写进去。
那段语音最终查到了完整来源。
维修厂留着接车记录。
公司报销系统也有对应日期。
唐依依提交的音频，截掉了前后的车辆维修内容。
警方依法提取她设备中的数据，还发现了与原始文件对应的记录。
她第一次反扑，没把我变成无辜的人。
却把她自己编造证据的路，堵死了一截。
我办完相关手续，处于取保候审期间，按要求留在本市，随传随到。
走出办案场所，天已经黑了。
许知宁在外面等我。
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这是她让律师转交给你的民事索赔材料副本。
我接过来。
治疗费。
康复费。
误工损失。
后续评估费用。
每一项都列得清楚。
没有一项写着这些年。
我抬头。
她现在怎么样？
许知宁看着我。
今天，她练习拿勺子。
拿起来了吗？
掉了六次。
我攥紧文件袋。
她接着说：第七次拿起来了。她没叫你，也没问你。
我点头。
索赔我会配合，不附加任何条件。
许知宁转身要走。
我叫住她。
她为什么还肯把供应链材料交给警方？那些东西，也可能帮我证明有人利用我。
她回过头。
周砺，你怎么还在拿自己当所有事情的中心？
她是想让那些不合格的刹车停下来。
她想活。
也想别人活。
我站在原地，文件袋边缘割着手掌。
手机上弹出唐依依通过新号码发来的消息。
你真以为，你爸会让你赢？
下面是一张文件照片。
公司准备把核心设备和有效订单，整体出售给另一家公司。
签字日期，在父亲被解除职务之前。
【第九章】
我没有去找父亲吵。
先把消息交给律师，又通知新管理层核查那份交易。
合同是真的。
受让方与周承礼存在关联。
付款条件宽得离谱。
设备先交，订单先转，钱却分三年付。
只要交割完成，恒川剩下的就只有旧债和索赔。
父亲给我留的，不是公司。
是一个还挂着招牌的壳。
梁总看完合同，直接站了起来。
他把我也算进去了。
律师按住文件。
先核查关联关系、内部决策程序和履行状态。该申请保全的申请保全，该向法院起诉的起诉。不能靠在这里骂解决。
我点头。
按程序走。需要我提供的文件，现在就列清单。
对方没有立刻停手。
父亲给客户打电话，说我精神状态不稳定，擅自停止供货。
周承礼找旧供应商，要求他们集中催收。
公司门口一度站满讨账的人。
有人把欠款单拍到玻璃上。
你们家内斗，凭什么拖我们的钱？
我走出去，身后没有跟保安。
对方看见我，一把揪住我的领口。
周砺，你上新闻的时候不是挺能说吗？
债务核对窗口就在一楼。
少跟我拖！
查实的欠款，按公开方案处理。新账户里的工资、召回费用、偿债资金，会分项披露。
那人把我往后推。
我的背撞上门框。
你拿什么保证？
我把个人资产处置进度交给工作人员，当着他的面登记。
先看到账。别信我的嘴。
他盯着那张回执，手一点点松开。
父亲在第二天约我见面。
地点选在公司展厅。
他说，客户和债权人都在，可以谈一个体面的收场。
我把邀约告知律师，也按要求向办案人员报告。
沈律师提醒我：不要刺激对方，不要私下交换证据，也不要承诺撤回真实陈述。
明白。
展厅正中间，放着恒川第一代制动样机。
当年我带着人熬了十几夜，才把测试数据做稳。
父亲站在样机旁边，正在向客户介绍企业历史。
看见我，他伸出手。
阿砺，来。
我没有过去。
周承礼把一份协议放在长桌上。
核心资产出售先缓一缓。你配合做经营交接，公司对外宣布你因个人原因离任。
案件里的事，你也别再乱说。
我看着第二条。
要求我声明此前对家人的指控存在误解。
我的陈述交给了警方，真实与否，由调查确认。
父亲压低声音。
你还嫌自己进去得不够快？
我做过的事，我认。
你不想想知宜？她以后康复要多少钱，你那点家底够吗？
我把协议翻回第一页。
别再拿她跟我谈交易。
周承礼冷笑。
你真准备什么都不要？
我看向他。
那家受让公司，实际受益人是谁？
他手指顿住。
公开资料自己查。
梁总带着律师，从展厅另一侧走过来。
已经查了。
一份资料放上桌。
投资关系。
资金往来。
代持协议中可以相互印证的记录。
还有独立审计发现的关联付款。
周承礼抓起资料。
你们哪来的？
律师收回原件，只留复印件。
合法取得的材料，已向法院提交。交易涉及的主要资产，正在依法采取保全措施。
父亲猛地转过头。
梁总，你跟着他一起疯？
梁总把椅子拉开。
我的钱，不给你儿子搬家用。
客户们开始翻资料。
父亲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压住桌上的纸。
都是内部矛盾，不影响交付。
质量负责人从后面走出来。
他把正式复检结果放在桌上。
涉事批次已经停止交付，召回通知也已发出。
父亲盯住他。
谁让你来的？
新管理层。
你还想不想干了？
质量负责人没退。
这份报告，我签字。
展厅里没人再看那台样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桌上。
周承礼的手机响了。
他看见号码，转身要走。
门口进来几个人。
为首的人出示证件，叫了他的名字。
请配合调查。
父亲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凭什么？
对方依法说明手续。
周承礼抓住父亲的胳膊。
爸，你说不会出事的。
父亲甩开他的手。
合同是你经手的，采购也是你负责的。你问我做什么？
周承礼愣住。
他看着父亲，嘴巴张了几次。
钱呢？
父亲的手往下压。
你冷静。
钱你没拿？
声音在展厅里撞开。
客户往后退。
父亲抬起手，巴掌没落下，被工作人员挡住。
另一组办案人员也到了。
唐依依被带进来核对现场相关事项时，先看见我。
她挣开半步，朝我伸手。
砺哥，你帮我说句话。
我站着没动。
她眼泪一下涌出来。
我只是听周叔的话。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是他让我拦着你别打电话！
父亲猛地吼了一声。
闭嘴！
她肩膀一缩，又指向他。
我不闭嘴！你说许知宜手里没了东西，就没人能动公司。你说她只要不能开口——
办案人员制止了她继续当众陈述，将相关人员分开。
我听不见后半句。
也不需要在这里听。
关于茶水、急救药和事前联络，警方已经通过监控、设备数据、证人陈述与查获物品逐项核验。
证据不靠她现在哭出来。
她转头看着我，膝盖往下弯，身边的人扶住了她。
砺哥，我不想进去。
我才二十三岁。
她哭得喘不上气，手还在往我这边伸。
我想起许知宜倒在地上时，也伸过手。
她伸了三次。
我一次都没有接。
唐依依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过，你会护着我的。
我看着她。
我护过。
护到你敢拿人命当小事。
她嘴唇抖着，眼泪沾满下巴。
父亲还在跟办案人员争。
我没有让她加东西，是周砺自己同意的！
我转向他。
对。
父亲停住。
所以我也会受审。
他盯着我，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
你就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也赔进去？
我走到样机旁，拿起放在桌上的公司创始团队合照。
照片最边上，许知宜穿着工装，手里抱着一沓测试纸。
我把相框扣下。
爸，你到现在，还觉得她只是一个能拿来换东西的女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你爸！
这些话，到法庭上说。
他伸手抓我的袖子。
我退开。
他没抓住，膝盖撞上椅子，整个人坐了下去。
椅脚拖出一声长响。
他扶着桌子想站起来，腿却没有撑住。
周砺。
你真不管我？
我看了他一眼。
你在抢救室门口，问过她这句话吗？
他嘴唇动着，半天没出声。
工作人员带他离开时，他还在回头。
我都是为了这个家。
没有人接。
展厅门口，许知宁推着轮椅进来。
许知宜坐在轮椅上，膝头放着文件袋。
她是来配合补充有关产品资料的。
我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她没有看父亲。
也没有看唐依依。
她让姐姐把轮椅推到样机旁，抬起右手，摸了摸铭牌。
那上面原本刻着研发团队名单。
后来父亲觉得太杂，让人换成了周家实业几个字。
许知宜看着铭牌，开口时还有些费力。
旧的呢？
徐平从工具柜里取出一个纸盒。
没扔。
她接过去。
那块旧铭牌背面有螺丝留下的划痕。
她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
该是谁的名字。
就是谁的。
我站在三步之外，没有再往前。
【第十章】
正式开庭前，我把最后一套能处置的房产卖了。
赔偿通过律师和法院账户办理。
我没有给许知宜打电话。
也没有要求她出具谅解书。
沈律师问我，是不是确定不再争取。
依法可以提出请求，但对方是否接受，是她的权利。
我把转账凭证交给他。
她已经说过，不想见我。
他点头，把材料收进卷宗。
公司的债务处理和召回仍在继续。
新管理层给我发来经营报告，我只把该履行的股东事项交由合法授权的人员处理，不再插手日常经营。
梁总见我最后一次，带来一张照片。
厂门口的旧招牌修好了。
食堂门前，工人排着队等开饭。
工资发了。他说。
我摸了摸照片边缘。
涉事部件呢？
继续追溯。该赔偿的赔偿，该整改的整改。不是开完一次会就结束。
我知道。
他站起来。
走到门边，又回头。
周砺，你以前总说，只要结果好，过程里让人受点委屈没什么。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
你现在最好记住，受委屈的那个人，不欠你结果。
开庭那天，我隔着席位，看见许知宜。
她没有坐轮椅。
许知宁陪她走进来，步子不快。
左手戴着康复支具，右手拿着一支笔。
经过我身旁时，她的脚步没停。
唐依依看见她，先把脸转开。
等法庭核对到相关证据，她又开始哭。
她说自己只是开玩笑。
说不知道药为什么会在她接触过的储物袋里。
说那些聊天记录只是随口说说。
每否认一次，公诉人就出示相应的材料。
监控。
提取记录。
证人证言。
采购往来。
能够彼此印证的事前联络。
唐依依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她不再说自己没做。
她开始说，是父亲让她做的。
父亲隔着席位呵斥她。
审判人员敲槌，要求遵守法庭秩序。
周承礼低着头。
轮到他陈述资金流向时，父亲一直看他。
他起初还说不记得。
直到一笔款项的凭证摆出来，他忽然抬头。
爸，你别这么看我。
父亲的手抓住椅沿。
周承礼的喉结滚了两下。
你让我签字的时候，说咱们是一家人。
现在你把我一个人推出来？
父亲转过脸。
他再想解释，声音已经压不住颤。
我听见他反复说，企业不能倒，周家不能倒。
法庭没有因为这句话停下。
轮到我时，公诉人问：你是否承认，明知被害人存在食物过敏，仍同意他人向其饮品加入过敏原？
承认。
被害人发病初期，你是否将她的求救当作表演？
是。
你是否认为，后来主动报案、揭发他人，可以抵销先前的行为？
不认为。
我说完，抬起头。
许知宜正在纸上写字。
她写得慢。
有一个字停了很久，最后划掉，重新写。
我没有再看。
法庭审理中，我才完整听见她那天的陈述。
她回包厢前，已经把新增发现的资料备份给姐姐。
父亲答应给她看原始记录，又拖着让她先喝茶。
她喝下去，察觉不对，第一反应是找药。
随后，是找我。
公诉人问她，当时为什么先向我求救。
她握住桌沿。
因为他离我最近。
回答只有七个字。
不是因为爱。
不是因为相信。
只是我离她最近。
我把头低了下去。
最后陈述时，父亲仍在提公司和家里的人。
唐依依哭着说，她愿意照顾许知宜，愿意赔钱，愿意道歉。
许知宜抬起头。
我不需要她照顾。
我需要依法处理。
唐依依的哭声断了一下。
许知宜把写过的纸放下。
她没有看我。
我每一次说过敏，他们都听见了。
我不是没有解释。
是他们觉得，我说的话不算数。
我的手攥住裤缝。
指节发白，又一点点松开。
判决宣告时，我听见自己的名字。
法庭根据查明的参与程度、后果和各项法定情节，分别作出裁判。
我的罪责，没有因为主动交出录音而消失。
三年六个月。
父亲和唐依依需要为查明的事前谋划、实施行为及相关罪责承担更重的刑罚。
周承礼涉及的产品、财务及其他违法犯罪问题，也被依法处理。
父亲听完，坐在原处，嘴唇不停地动。
起初还能听出是在叫律师。
后来只剩下一句。
不该让她进门。
他到这时候，还把错算在许知宜进了周家。
唐依依两条腿撑不住，被人扶着才站起来。
她哭着回头。
砺哥，你说句话。
我没有转身。
我已经说过了。
在笔录里。
在法庭上。
在每一份不能再改的签名下面。
庭审结束后，法警允许我在规定范围内与律师作最后的事项确认。
许知宜从旁边经过。
我叫了她一声。
她停住。
许知宁立刻握住轮椅的推把，尽管那天许知宜没有坐上去。
我看着她左手上的支具。
原本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最后，我只说：对不起。
她没有点头。
也没有摇头。
她看着我，问了一句。
周砺，你现在知道，我那时候不是在演戏了？
我的嘴张开。
牙齿磕了一下。
知道了。
她看了我几秒。
可我已经演不了你想要的没事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许知宁递给她一瓶水。
她想用左手扶住，又停了一下，改用手肘抵住瓶身。
瓶盖拧开了。
她喝了一口。
没洒。
许知宁伸出的手收了回去，陪着她走下台阶。
我站在原地，直到法警提醒我该走了。
办理收押手续时，我交出了手表、皮带和随身物品。
最后一件，是那支录音笔。
它已经完成取证，依法归还过我。
工作人员登记完，放进物品袋。
还有吗？
我摸了摸口袋。
空的。
没有了。
铁门打开。
里面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应了一声，迈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吃饭时，餐盘推到我面前。
旁边的人看了眼配菜，问管理人员，自己登记过食物过敏，能不能核对一下。
有人拿来记录。
有人把不合适的菜撤走。
没有人笑。
没有人说他娇气。
我低头，握紧了筷子。
许知宜求过我的那件事，原来一句话就能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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