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摸底考，我交了白卷。
全班哄堂大笑，班主任点名骂我拖后腿。
赵启铭踢翻我的椅子，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就你这种货色，也配跟林念初说话？”
没人知道，三秒前我还躺在出租屋里，三十岁，一事无成。
三秒后，我睁开眼，回到了这间教室。
脑子里装着未来十年每一天的记忆。
这一次，谁也别想再踩着我往上爬。
1
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我盯着面前的试卷，瞳孔剧烈收缩。
试卷上印着几个大字——恒昌一中2015届高三第一次摸底考试。
2015年。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冷，是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凉气。
三秒前，我还在那间月租八百的出租屋里，对着天花板发呆。三十岁，没工作，没存款，前女友嫁给了别人，父母打电话过来我都不敢接。
三秒后，我坐在恒昌一中高三（七）班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
十七岁的身体。
课桌上刻着我亲手用小刀划的“苏言到此一游”。
周围全是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少女。
讲台上站着那个我做梦都忘不了的秃顶男人——班主任老周，周德胜。
他正拿着花名册点名，念到谁，谁就起来报自己摸底考的预估分。
“赵启铭。”
坐在我斜前方的男生站了起来。
一米八三，篮球队队长，他爸是恒昌本地做建材生意的，在学校横着走。
赵启铭歪着头，拿笔敲着桌面：“周老师，我数学估了一百三，总分怎么也得上六百。”
周围一片起哄。
“铭哥牛逼！”
“六百分那是稳上一本啊。”
周德胜笑了笑，点头：“不错不错，启铭同学保持势头。”
然后他的目光往下扫，扫到了我的名字。
笑容收了。
“苏言。”
我站起来。
全班安静了一瞬，然后零星几个笑声冒出来。
“苏言你就别报了吧，去年期末考二百一，今年能过三百算我输。”
说话的是钱浩。
坐在我旁边，我曾经最好的朋友。
上辈子我一直把他当兄弟，直到毕业十年后才知道，当年所有关于我的笑话、丑事，都是他传出去的。赵启铭之所以盯上我，也是钱浩在背后递的话。
现在他正笑嘻嘻地看着我，胳膊肘还碰了碰我的腰：“说着玩呢哥们，别介意啊。”
我看着他那张脸。
胃里泛酸。
周德胜推了推眼镜：“苏言，你说个数吧，别耽误大家时间。”
上辈子这个场景，我低着头说了句“不知道”，然后在全班的哄笑中坐下来，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课桌里。
这辈子——
“周老师，”我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这次摸底考，我估六百五。”
教室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三秒之后，笑声炸了。
钱浩直接趴在桌子上，拍桌子笑得喘不上气：“六百五？？苏言你搁这儿说相声呢？”
赵启铭转过头看我，眼里全是嘲弄：“就你？卷子上的字认全了吗？”
周德胜脸色沉下来：“苏言，我知道高三压力大，但不是让你在课堂上哗众取宠的。坐下。”
我没坐。
“周老师，成绩出来您就知道了。”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坐了下去。
全班还在笑。
我不在乎。
因为这张摸底考试卷，每一道题的答案，我都记得。
上辈子三十岁那年，我在某个深夜偶然翻到一篇帖子，有人贴出了恒昌一中2015年摸底考的完整真题和解析。我当时盯着那些题目看了一整夜，边看边哭，因为很多题其实不难。
当年的我，不是笨，是放弃了。
现在这些题目连同答案，一字不差地刻在我脑子里。
下课铃响的时候，赵启铭从座位上站起来，路过我桌边，故意用肩膀撞了我一下。
“六百五，笑死人了。”
他说完往门口走，走到走廊上的时候停了下来。
因为林念初从对面走过来了。
马尾扎得高高的，校服袖子挽了两圈，手里抱着一摞英语试卷。
我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林念初。
上辈子，这个女孩是唯一一个在全班孤立我的时候帮我说过话的人。
高三下学期，赵启铭当着全班的面把我的书包扔进垃圾桶，所有人都在笑，只有她站起来说了一句：“过分了。”
就那一句话，赵启铭把怒火转向了她。
后来的事我不想回忆。
林念初被孤立，被排挤，高考没发挥好，去了一个普通二本。
而我，甚至连一句谢谢都没跟她说过。
十年后同学聚会，有人提起林念初，说她过得不太好。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想给她打个电话，翻遍通讯录，发现我根本没有她的号码。
这辈子，我盯着走廊上的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这次，谁也别想碰你。
赵启铭拦住了林念初的路。
“念初，周末有个局，铭哥请客，给个面子呗。”
林念初往旁边让了一步：“不去，谢谢。”
赵启铭不死心，伸手就要去搂她肩膀。
上辈子这个画面，我在座位上看着，一动没动。
这辈子，我的脚已经跨出了教室门。
“赵启铭。”
我喊了一声。
他回头，皱着眉看我：“叫我干嘛？”
“手放下来。”
我的声音很平。
但走廊上几个同学都停下脚步看过来了。
赵启铭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苏言，你跟我说话呢？你谁啊你？你配吗？”
“我配不配不重要。”我走到他面前，跟他对视，“走廊上有监控，你信不信我现在去教导处举报你骚扰女同学？”
赵启铭脸上的笑僵了。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摄像头。
那颗摄像头是去年装的，专门拍走廊。
上辈子没人在意它。
但我记得，高三下学期，教导主任孙建国搞了一次“校风整顿月”，调了走廊监控的存档，处分了一批人。
赵启铭就在名单里。
那是后来的事。
但现在，我可以提前把这根刺扎进去。
赵启铭盯着我看了五秒钟，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把手收回来，退了一步。
“行，苏言，有种。”
他扔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走之前狠狠剐了我一眼。
走廊上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小声说：“苏言胆子挺大啊……”
我没理。
转过头，看见林念初站在原地，手里的试卷抱得更紧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意外，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谢谢。”她说。
声音很轻。
我冲她点了一下头，转身回了教室。
走回座位的路上，钱浩凑过来：“你疯了？惹赵启铭干嘛？他爸花一个电话就能让你转学你信不信？”
我看了他一眼。
“信。”
他以为我在认怂，松了口气。
“那你以后离他远点，别没事找事——”
“但我不怕。”
钱浩的话卡在嗓子眼。
我拿起桌上那张空白的摸底卷子，开始写名字。
十年的记忆在脑子里翻滚。
那些错过的、搞砸的、后悔的。
这一次，全部推翻重来。
2
摸底考持续两天。
第一天上午语文，下午数学。第二天上午英语，下午文综。
考场设在教学楼三楼，按成绩排座。
我被分在最后一个考场，跟一群年级垫底的人坐在一起。
监考老师是教务处的张老师，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进来就说了一句：“安静答卷，别搞小动作，监控都开着呢。”
语文试卷发下来的时候，我扫了一遍。
所有的题我都记得。
不是模糊的印象，是一字一句的清晰记忆。
作文题目是“门与路”。
上辈子我在这道题上写了八百字流水账，得了三十二分。
这辈子，我脑子里装着十年后看过的无数好文章、好观点。
笔尖触到答题卡的那一刻，我深吸一口气。
写吧。
两个小时，我提前四十分钟交了卷。
张老师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又是一个摆烂提前走人的差生，没说什么。
下午数学。
这是我上辈子最恐惧的科目。
但现在，打开试卷，每一道选择题的正确选项我都能直接写出来。大题的解题步骤在脑子里排列整齐，连辅助线往哪儿画都一清二楚。
最后一道压轴题，求导加数列综合，十四分。
上辈子全年级只有三个人拿了满分。
我落笔的时候手很稳。
一步一步，把过程写得干干净净。
交卷出来，钱浩在走廊等我。
“考得咋样？”他问。
我说：“还行。”
他嗤笑一声：“还行就好，别跟上回说的似的六百五，到时候成绩出来丢人。”
我没搭话。
第二天英语和文综考完，我交完卷走出考场，在楼梯口碰见了赵启铭。
他身边跟着两个篮球队的，看见我就吹口哨。
“呦，垫底王考完了？”其中一个说。
赵启铭靠在栏杆上，拿手机玩，头都没抬：“苏言，你那六百五准备好了没？到时候成绩出来请全班喝奶茶啊。”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脚步没停。
成绩三天后出。
这三天，学校里流传着一个笑话——高三七班有个垫底的说自己能考六百五，比年级第一还高。
课间有人专门跑来我们班看我，指指点点。
钱浩表面上替我解围，说“他就随口说说别当真”，背地里跟赵启铭他们笑得更大声。
我知道。
因为上辈子这些事我都经历过，只不过当时的我不知道钱浩的嘴脸。
这辈子我全程旁观，看得清清楚楚。
第三天，下午第一节课。
周德胜夹着成绩单推门进来。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他把成绩单往讲台上一摊，扫了一圈全班，开口了。
“这次摸底考的成绩出来了。”
“先说好消息。”
“我们班有一个同学，进步幅度是整个年级建校以来最大的。”
几个人开始交头接耳。
赵启铭靠在椅背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钱浩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挂着笑，那意思是：该不会真有奇迹吧？但眼底全是看好戏的等待。
周德胜清了清嗓子。
“苏言，总分六百五十二，年级第一。”
教室里没有声音了。
彻底的没有。
连空调运转的嗡嗡声都格外清晰。
三秒。
五秒。
十秒。
“不可能！”赵启铭第一个喊出来，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周老师，他肯定作弊了！”
周德胜脸色一沉：“考场全程监控，阅卷是年级组交叉批改，你说作弊，你拿证据。”
赵启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钱浩坐在我旁边，转头看我，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惊愕，不信，还有一丝我看得很清楚的东西——嫉妒。
我没看他。
我看向窗户边第二排的位置。
林念初偏过头看着我，嘴唇微微张着，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桌上。
我冲她笑了一下。
很淡，很短。
然后转回头，面对全班几十双盯着我的眼睛。
周德胜拿起成绩单，开始念单科分数。
“语文一百三十八，数学一百四十九，英语一百四十一，文综二百二十四。”
每念一个数字，教室里就多一声倒吸凉气。
赵启铭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念完之后，周德胜放下成绩单，推了推眼镜，看着我。
他的表情很微妙。
有意外。
有审视。
还有一点点——心虚。
因为就在三天前，他在全班面前说我“哗众取宠”。
“苏言，”他开口了，“你最近是不是换了学习方法？”
我说：“是。”
“什么方法？”
“认真。”
教室里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周德胜的脸僵了一瞬，随即干咳了两声：“好，认真就好，保持。坐下吧。”
下课铃响。
我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
钱浩凑过来，一脸兴奋地搭住我的肩膀：“苏言！兄弟！牛啊你！年级第一！你怎么做到的？”
他的热情来得又快又猛。
上辈子我会被这种热情打动，觉得他是真心替我高兴。
这辈子我只觉得他搭在我肩上的手沉甸甸的。
“运气好。”我说。
把他的手从肩上拿下来。
走出教室门的时候，我听见身后赵启铭用力把课本摔在桌上的声音。
闷响。
我没回头。
3
成绩公布后的第二天，事情来了。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周德胜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坐着一个人——年级组长马建华。
两个人对面坐着，桌上摊着我的数学试卷和语文试卷。
马建华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苏言同学，坐。”
我坐下来。
心里很平静。
因为我知道这一幕会来。
上辈子没发生过，因为上辈子我考了两百一十分，没人关注我。这辈子考了六百五十二，必然有人不信。
而且我知道，赵启铭昨天放学后去了年级组办公室。
因为今天早上我到学校的时候，看见他从教务楼出来，嘴角是翘着的。
“苏言，”马建华翻开我的数学卷子，指了指最后一道大题，“这道压轴题，你的解法和标准答案不太一样，但结果是对的。你能当面再做一遍吗？”
他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怀疑我抄的。
周德胜坐在旁边，没说话，但表情也是将信将疑。
我说：“可以。”
马建华递过来一张白纸和一支笔。
我把白纸摊开，从第一步开始写。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整道题的解题过程，我不光记得，而且上辈子那个深夜我把这道题的三种解法全部研究过。
此刻我选了一种和试卷上不一样的方法，重新做了一遍。
五分钟。
我把纸推到马建华面前。
他拿起来看，眉头从紧皱到慢慢松开，最后抬头看我的眼神变了。
“这个方法……”他顿了一下，“比标准答案更简洁。”
我没说话。
马建华又翻开我的语文试卷，看了一遍作文，用红笔在几处划了线，放下来。
“苏言同学，看来是我们误会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好好学，高考加油。”
我说谢谢，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德胜在后面喊了一句：“苏言。”
我停下来。
“你之前基础那么差，突然考这么好……你是不是之前一直在藏拙？”
我回过头看他。
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
我总不能说我重生了。
“周老师，”我说，“之前是我不想学。现在想学了。”
他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
我走出教务楼，迎面撞上一个人。
赵启铭。
他靠在花坛边上，双手插兜，看见我出来，脸色一变。
“怎么样？查出来了吧？你到底怎么作弊的？”
我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马老师说我的解题方法比标准答案更简洁。”
赵启铭的表情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告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看着他，“如果告不倒我，丢人的是谁？”
他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身后传来他一脚踹翻花坛边铁皮垃圾桶的声音。
当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消息已经在年级里传开了。
“苏言那个年级第一是真的，年级组当面验过了，人家直接用了另一种解法做出来的，比标准答案还牛。”
“赵启铭去年级组举报人家作弊，结果被打脸了。”
“真假？那也太丢人了吧。”
食堂里嗡嗡的议论声。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两口，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林念初。
她放下餐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吃饭。
吃了几口，她突然开口：“赵启铭去告你了？”
“嗯。”
“你不生气？”
我想了想。
“不值得。”
她停下筷子，看了我两秒。
“你最近变化挺大的。”
我笑了一下：“是吗？”
“以前你从来不跟赵启铭对着干。”
“以前是以前。”
她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吃饭。
阳光从食堂的大窗户照进来，她的马尾上泛着一层浅浅的光。
我移开视线，往嘴里扒了一口饭。
上辈子的遗憾太多了。
这辈子，一件一件补回来。
4
接下来一周，我没有放松。
摸底考的知识我是靠记忆，但高考不只是这一套卷子。
上辈子三十岁的我看过大量高考真题和学习方法的帖子，这些东西现在全部变成了我的武器。
我给自己列了一张计划表，精确到每天每个时段。
上课听讲、自习刷题、晚上回家复习，每天睡六个小时。
不是硬撑，是真的有一种紧迫感在驱动我。
上辈子荒废的十五年，我一天都不想再浪费。
钱浩在这一周里明显殷勤了很多。
以前他虽然跟我玩，但从来不会主动帮我打水、帮我占座。
现在他天天早上帮我带早餐，课间给我递水，晚自习结束还要拉着我聊天。
“苏言，你那个学习方法能不能教教我？咱俩从小一起长大，你要是上了好大学，可别忘了兄弟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我看着他的脸，想起上辈子的事。
大学毕业那年，我找工作到处碰壁，最难的时候找他借两千块钱周转。他说“最近手头紧”，然后当天晚上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在三亚度假的照片。
这些事如果没有重生的记忆，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他的真面目。
但现在，我忍了他一周。
不是因为还把他当朋友，是因为时机没到。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里大部分人都在聊天。
我坐在座位上刷题，钱浩凑过来。
“苏言，跟你说个事。”
“嗯。”
“赵启铭让我问你，周末能不能一起打个球，他说之前的事是误会，想跟你道个歉。”
我停下笔。
上辈子这个套路我太熟了。
赵启铭根本不是要道歉。他是要在球场上“不小心”把球砸我脸上，然后说一句“手滑了，兄弟不好意思”。
大家面上过得去，但羞辱落到实处。
而传话的钱浩，心里门儿清。
他不是中间人，他是帮凶。
我合上习题册，转头看着钱浩。
“钱浩。”
“嗯？”
“赵启铭让你传话，你就传？”
他愣了一下：“啊？我就帮忙问问……”
“帮忙？”我笑了，“上周一，赵启铭在走廊里堵林念初，谁在旁边帮他放风？”
钱浩的笑容裂了一条缝。
“上周三，年级组找我验题，赵启铭怎么知道我用的哪种解法？我的试卷只有阅卷组看过，但你跟马老师的研究生助教是一个小区的。”
钱浩的脸彻底白了。
“上周五中午，你在篮球场跟赵启铭他们吃烧烤，你跟他说——‘苏言那小子考了一次第一就飘了，你治治他’。”
最后这句话我说出来的时候，钱浩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周围几个同学看过来。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有点发虚，“谁跟你说的？”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没法回答。
这些事上辈子我是毕业五年后才从别的同学嘴里零零碎碎拼出来的，现在我只是提前说出来了。
但钱浩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我掌握了他以为天衣无缝的秘密。
“钱浩，”我把习题册收进书包，站起来，“从今天开始，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
“苏言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别再叫我兄弟了。”
我背上书包，走了。
身后钱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几次，什么都没说出来。
走出教室门的时候，我看见林念初站在走廊窗边，手里捧着一本英语阅读理解。
她听到了。
我知道她听到了，因为教室门开着。
“你跟钱浩闹掰了？”她问。
“没闹掰，是我看清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确实不太靠谱。高二的时候他把你的日记本内容发到班群里，你那时候还替他说话。”
我一愣。
这件事我上辈子居然完全不知道。
“日记本？”
“你不知道？”林念初皱眉，“那次班群里传的你写的那些话，就是钱浩拍了你日记本发的。他后来删了，但我截了图。”
她翻出手机，找到一张截图，递给我。
屏幕上是我十七岁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些少年心事，包括对未来的迷茫和自卑。
底下的群聊记录里，钱浩的头像后面跟着一句：“哈哈哈哈苏言也太搞笑了吧。”
我盯着那张截图，喉咙发紧。
上辈子，我把最真的东西给了最假的人。
“谢谢你告诉我。”我把手机还给她。
“不用谢，”她收起手机，“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她转身走了。
马尾在背后晃了一下。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她的背影，深深吐了一口气。
这辈子，再也不会瞎了眼。
5
跟钱浩撕破脸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高三年级。
版本有好几个。
最离谱的一个说我和钱浩因为一个女生打起来了，钱浩鼻子都打歪了。
我懒得澄清。
但有人坐不住了。
周一早上第一节课前，赵启铭带着两个人堵在了教室门口。
“苏言，出来说两句。”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走了出去。
走廊上，赵启铭靠在墙上，两个篮球队的兄弟站在他左右。
“你把钱浩甩了，是你的事。”赵启铭开口了，语气比以前阴沉了很多，“但你最好搞清楚，在这个学校，你能安安稳稳坐在那个座位上，是因为没人想动你。”
“不是因为没人能动我？”我问。
赵启铭瞳孔缩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赵启铭，我问你一件事，你敢不敢答？”
他冷笑：“你问。”
“期中考试数学最后那道大题，你是自己做出来的，还是考前拿到的答案？”
走廊上的空气一下子变了味。
赵启铭身后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赵启铭的脸色在两秒之内经历了完整的变化——先是错愕，然后是慌张，最后强行压下去，变成凶狠。
“你放屁！”
他声音大了很多，大到隔壁班的人都探出头来看。
我没提高音量。
“去年期中，数学压轴题和你们篮球队的周翔答案一模一样，连错的那个步骤都一样。巧不巧？”
这件事是我上辈子听一个数学老师酒后说漏嘴的。
当时那个老师已经退休了，说那年的期中考被人提前弄到了试卷，但因为涉及的学生家里有背景，学校压了下来。
赵启铭就是“有背景”的那个。
此刻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气的，是怕的。
“苏言，你别乱说——”
“我乱不乱说不重要。”我退后一步，“重要的是，这个学期期末考还有两个月。你觉得这次，还能提前拿到卷子吗？”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回了教室。
身后赵启铭的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
他的两个兄弟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声说了句：“铭哥，他说的那个事是真的？”
赵启铭没回答。
走廊上沉默了很久。
我坐回座位的时候，心跳很快，但手很稳。
上辈子赵启铭在学校横行无忌，不光是因为他爸有钱，还因为没人敢当面拆穿他。
这辈子，我不需要当面拆穿。
我只需要让他知道——我知道。
这就够了。
整个上午，赵启铭没再来找我。
中午的时候，林念初在食堂找到我。
“你上午在走廊跟赵启铭说了什么？”她坐下来，“他一上午脸色都是青的，第二节课提前走了。”
“说了点他不想听的。”
“你小心点，”她压低声音，“赵启铭他爸跟咱们学校的陈副校长是牌友。上学期有个学生跟赵启铭起冲突，第二天就被叫家长了，最后转学了。”
我知道这件事。
上辈子那个转学的学生叫孟凡，去了隔壁县的中学，高考比在恒昌一中考得还好。
“放心，”我说，“他不会拿我怎么样。”
“你哪来这么大的自信？”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
自信来自哪儿？
来自我知道两个月后会发生什么。
赵启铭他爸赵广达的建材公司，在今年四月会被查出偷税漏税和行贿。
这件事上辈子闹得很大，赵广达被罚了巨额罚款，公司差点倒闭。
赵启铭从学校里的小霸王，一夜之间变成了所有人避之不及的瘟神。
两个月。
我只需要撑两个月。
在这之前，我要做的就是——考试。
一次又一次地考，一次又一次地拿第一。
让所有质疑我的声音，全部闭嘴。
6
十一月，全市统考。
恒昌一中作为重点中学，每年都会把统考当成一次对外展示的机会。
考试前三天，学校在公告栏贴出了各班的尖子生名单，作为“重点培养对象”。
高三七班的名单上有赵启铭、林念初、还有另外几个一直在年级前五十的学生。
没有我。
周德胜找我谈过一次话，说“你摸底考虽然考得好，但只有一次成绩不能说明问题，等统考之后看看再说”。
我说行。
考试那天，全市统一安排考场，我被分到了恒昌一中主教学楼的第三考场。
和我同考场的，有隔壁八班的年级第二陶志远。
这个人我上辈子有点印象。安安静静的男生，高考去了浙大，后来做了高中数学老师。
开考前，他扭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苏言？”
“嗯。”
“摸底考年级第一那个？”
“嗯。”
他推了推眼镜：“我做了去年的摸底卷，最后一道大题用你那个解法确实更简洁。等这次统考出来，我想跟你对对答案。”
这是我重生以来，第一个单纯因为学习来跟我说话的人。
“没问题。”我说。
考试开始。
全市统考的卷子比学校自命题难。
但再难，也难不过社会毒打了我十几年的人生。
这套卷子的题目我没有完整的记忆，但我有十年后反复研究高考题型积累的解题思维。
语文作文是材料题，关于“改变与坚守”。
我写了一篇议论文，用的素材全部来自这十年里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当然，对于此刻的2015年来说，那些事还没有发生。
但谁会去查一篇高中生作文里的例子是不是编的？
数学依然是我最有底气的科目。
最后一道压轴题考的是解析几何和导数结合，我用了二十分钟写完，回头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计算失误。
考完的那天下午，陶志远追上我。
“最后一道大题你选的哪个方法？”
“参数方程转化之后直接求导。”
他眼睛亮了：“我也是。但第三步我卡了五分钟才想出来。”
“第三步的关键是先把区间缩到零到π，然后再做单调性讨论。”
他站在原地想了几秒，突然一拍大腿：“对啊！我当时绕远了！”
这是我重生以来第一次正常的学术交流。
不是被嘲笑，不是被质疑，是两个平等的人在讨论一道数学题。
挺好的。
三天后，成绩出来。
全市统考，我考了六百八十一分。
全市第一。
全市第一。
这四个字出现在学校公告栏的时候，整个恒昌一中都炸了。
不是年级第一，是全市第一。
恒昌市一共十六所高中，参加统考的高三学生一万两千多人。
我排在所有人的前面。
公告栏前围满了人，我的名字和分数被用红色大字贴在最上面。
高三七班的教室里，周德胜拿着成绩单的手在发抖。
“苏言，全市第一。六百八十一。”
这次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上回完全不一样了。
上回是不信。
这回是震动。
全班没有人笑了。
没有人交头接耳。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眼神里的内容各不相同。
佩服、嫉妒、不解、敬畏，全都有。
赵启铭坐在他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他这次统考考了五百七十三分，年级四十八名。
跟我差了一百零八分。
一百零八分。
这不是差距，是鸿沟。
下课后他走出教室，经过我桌边的时候，停了一秒。
我抬头看他。
他没说话，走了。
但我看见他攥紧的拳头在微微颤抖。
当天下午，校长办公室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是校长本人。
“苏言同学，恭喜你。学校准备推荐你参加十二月份的省级学科竞赛，你有没有兴趣？”
我说：“有。”
挂了电话，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操场上打篮球的学生。
上辈子，我在这条走廊上站过无数次，每次都是低着头快步走过去，生怕被人注意到。
这辈子，我站在阳光底下，不需要躲任何人。
7
全市第一的消息给了我两周的平静。
但只有两周。
十一月第三个周一，我被叫到了教导处。
叫我去的人是陈副校长。
办公室里还有另一个人。
四十多岁，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上戴着一块金表。
赵广达。
赵启铭他爸。
陈副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有些尴尬。
“苏言同学，坐吧。赵总今天来学校了解一些情况。”
赵广达看着我，脸上挂着笑，但那种笑不达眼底。
“你就是苏言？”
“是。”
“听启铭说，你最近成绩进步很大，全市第一，了不起。”
“谢谢。”
他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想了想又放回去。
“不过启铭也跟我提了，说你最近老是针对他。考试的事、走廊的事、还有在同学面前说他考试舞弊。”
他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加重了。
我看了陈副校长一眼。
陈副校长低着头喝茶，没有看我。
明白了。
这就是赵启铭的反扑。
自己打不过我，搬他爸来压。
“赵叔叔，”我开口了，“赵启铭说我针对他，是他的理解。事实上每一件事都有前因后果，学校的走廊监控可以调出来看。”
赵广达的笑容淡了一点。
“你一个学生，不好好读书，搞这些——”
“我全市第一，”我打断了他，“我觉得我在好好读书。”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赵广达的脸色变了。
他大概很久没被一个高中生当面顶过了。
陈副校长干咳了一声：“苏言同学，赵总的意思是，大家都是同学，以和为贵——”
“陈校长，”我说，“是赵启铭先在走廊拦路骚扰女同学，是赵启铭去年级组举报我作弊并且被证明是诬告，是赵启铭带人堵在教室门口威胁我。这些事，都有监控记录和目击者。”
我一件一件列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一条都实实在在。
赵广达的金表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我再说一件事。”我看着他，“赵叔叔的公司今年好像在竞标城北那块地的建材供应，有几个竞争对手，其中一个是恒源建材的李总。”
赵广达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一个学生，当然不了解商业上的事。”我站起来，“但如果赵叔叔的精力都花在替儿子到学校里欺负一个高中生上面，那些竞争对手大概很高兴。”
我说完这句话，冲陈副校长点了个头，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赵广达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的声响。
我没停，直接走回了教室。
坐下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说实话，刚才的对话是我赌的。
赵广达竞标城北建材的事，是上辈子报纸上登过的新闻。恒源建材的李总后来赢了那块地。
我只是在正确的时间，说了一句正确的话。
让赵广达意识到——这个高中生不是好捏的软柿子。
效果立竿见影。
当天下午，赵启铭没有再来找我的麻烦。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也没有。
但我知道，这不是结束。
赵启铭不是那种被吓一次就收手的人。
他在等机会。
我也在等。
等四月。
等那个我知道必然会来的审判日。
8
十二月。
省级学科竞赛。
地点在省城第一中学，离恒昌坐大巴三个小时。
学校派了数学组的刘老师带队，一共去了四个学生——我、陶志远、八班的另一个叫江晓薇的女生，还有一个高二的竞赛苗子。
出发前一天晚上，林念初在教学楼门口拦住了我。
“你明天去省城？”
“嗯。”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我。
“里面是姜茶，省城比我们这儿冷，你胃不好，别喝凉的。”
我接过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她偏了一下头：“高二那次运动会，你跑完八百米在操场边吐了，我看见了。”
高二运动会。
那是两年前的事。
她记得。
保温杯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传到我掌心里。
“谢谢。”
“考好。”她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别紧张，你全市第一，省里也不怕。”
然后她小跑着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我攥着保温杯站在原地，喉咙发酸。
上辈子这个时间点，我在干什么？
在网吧打游戏。
根本不知道有省级竞赛这种东西。
更不知道有一个女孩，会在冬天的晚上，给一个男生送一杯姜茶。
第二天一早，大巴出发。
三个小时的车程，我坐在最后一排，把数学竞赛的知识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上辈子我没参加过任何竞赛，但三十岁那年考过一次在职研究生的数学考试，备考过程中系统学过一些竞赛级别的内容。
加上十年来碎片化积累的数学知识，面对高中竞赛，够用。
到了省一中，签到、分考场。
竞赛分初赛和决赛，初赛当天下午，决赛第二天上午。
初赛题目不算太难，但比高考灵活得多。
我用了两个半小时做完，检查了一遍，提前半小时交了卷。
出来的时候碰到陶志远，他苦着脸。
“倒数第二题我没做出来。”
“用容斥原理拆开，先算总集再减交集。”
他拍了一下脑门：“对啊，我当时一直在硬算……”
晚上公布初赛成绩，我排名全省第三。
第一名是省城一中的，第二名是临海附中的。
刘老师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
恒昌一中建校以来，从没有学生进过省竞赛前十。
第二天决赛。
决赛只有二十道题，全是大题，限时三小时。
题目量不大，但每一道都要完整的推导过程。
我打开试卷，从第一题开始做。
做到第十五题的时候，我遇到了真正的困难。
这道题考的是一个组合数学的证明，我上辈子的知识库里没有完全对应的内容。
我停下笔，闭眼想了三十秒。
然后从一个完全不同的角度切入——用生成函数。
这个方法是我上辈子看一个数学博主的视频学到的，当时那个博主用这种方法解了一道国际奥数题。
笔尖重新落在纸上的时候，思路清晰了。
一步一步推下来，最后一行写完的时候，我的手腕有点发酸。
剩下五道题，还有四十分钟。
时间够。
做完最后一题，我放下笔的时候，手指关节咔咔响了两声。
三天后，成绩出来。
省级学科竞赛，数学科目。
一等奖。
全省第一。
消息传回恒昌一中的时候，正好是周一升旗仪式。
校长亲自在广播里念了通报表扬。
“我校高三（七）班苏言同学，在省级学科竞赛中荣获数学一等奖，全省第一名。这是我校建校三十二年来的最好成绩。”
操场上一千多个学生齐刷刷地看向高三七班的方阵。
我站在队伍里，身边是林念初。
她的嘴角翘着，眼睛弯弯的，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比什么语言都管用。
升旗仪式结束后，回教室的路上，赵启铭走在我前面。
他的背影比两个月前弯了很多。
不是身体上的弯，是那种精气神被抽走的弯。
全市第一可以说是意外，全省第一不可能是意外。
这两个月来，他试过告状、搬家长、造谣，全部落空。
而我的成绩一次比一次高。
他的底牌越来越少。
走进教室的时候，钱浩坐在角落里，看见我进来，飞快地低下了头。
自从我跟他撕破脸之后，全班没人再理他了。
不是我发动的孤立，是大家自然而然疏远了。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他在我最弱的时候踩我，在我最强的时候又想贴上来，而我当众揭了他的底。
这种人，谁敢深交？
我没有多看他一眼，走回自己的座位，翻开课本，继续复习。
高考还有六个月。
我的目标不是省竞赛一等奖，那只是路上的风景。
我的目标是高考。
用一个真正的、无可争议的分数，把上辈子所有的遗憾全部封死。
9
四月。
恒昌一中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所有人都在埋头冲刺。
教室里的空气混着风油精和方便面的味道，每天晚上十点熄灯铃响了还有人打着手电在被窝里背书。
但对我来说，四月意味着另一件事。
赵广达的审判日到了。
上辈子，赵广达的建材公司在2015年4月17号被市税务局立案调查。
起因是一个匿名举报。
举报人是赵广达的合作伙伴，因为利益分配不均翻了脸，直接把赵广达偷税的账本复印件寄到了税务局。
这件事上辈子闹了半年，赵广达补税加罚款交了三百多万，公司停业整顿三个月，差点倒闭。
我不需要做任何事。
我只需要等。
4月15号，星期三。
下午最后一节课，周德胜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他看了赵启铭一眼，然后移开目光，开始讲卷子。
我注意到了他的眼神。
知道了。
消息已经开始传了。
4月17号，星期五。
赵启铭没来上学。
这是他入学以来第一次旷课。
消息在午饭时间传遍了整个年级——赵启铭他爸的公司被税务局查了，说是涉嫌偷税漏税，金额巨大。
食堂里嗡嗡的议论声比菜市场还热闹。
“赵启铭他爸被查了？那他不是完了？”
“听说要罚好几百万，他家那个公司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赵启铭以后还怎么在学校混啊……”
我坐在食堂角落里，安静地吃饭。
林念初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
“你听说了？”
“嗯。”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我抬头看她。
她的目光很认真，那种认真里带着一点审视，还有一点微妙的试探。
“我为什么要意外？”我说，“赵广达做生意的方式，迟早出事。”
这话不假。
上辈子我不了解商业，但重生之后，十年的社会经验让我能从一些细节判断出赵广达这种人早晚翻车。
林念初没追问，低头吃饭。
吃了几口她又抬头：“你知道吗，赵启铭昨天在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要查出来是谁在背后搞他家。”
“跟我无关。”
“我知道跟你无关。”她顿了一下，“但他不这么想。”
我放下筷子。
“他要觉得是我，随便。监控、出勤记录、通话记录，什么都可以查。我这段时间除了上课就是做题，连手机都没怎么碰。”
这是实话。
我确实什么都没做。
赵广达的覆灭，是他自己十年生意路上埋下的雷，由他自己的合作伙伴引爆。
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但上天给了我一次重生的机会，让我提前知道了这件事会在什么时候发生。
所以我不需要动手。
我只需要在他倒下之前，让自己站得足够高。
高到他碰不到我。
4月20号，赵启铭回来了。
他瘦了一圈，眼眶下面青黑，嘴唇起了一圈干皮。
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没人打招呼。
以前围在他身边的那些人，一个个都把头埋在课本后面。
赵启铭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书包往桌上一扔，趴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转过身，看向我。
那个眼神——
不是愤怒。
不是仇恨。
是困兽的那种惶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闭上了。
转回去，继续趴在桌上。
那天放学后，我在校门口碰到了他。
他一个人走着，旁边没有人。
以前他走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
“苏言。”他叫住了我。
我停下来。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家会出事？”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看着他。
这个曾经在学校里不可一世的人，现在站在四月的黄昏里，肩膀塌着，头发乱着，像一个普通的、害怕的十七岁男孩。
“我不知道你家会出事。”我说，“但你家出事，不意外。”
“什么意思？”
“赵启铭，你想想你在学校这三年干的事。仗着你爸有钱，欺负人、找人作弊、骚扰女同学。你爸在外面仗着有关系，偷税漏税、行贿拿标。你们爷俩做事的逻辑一模一样——觉得有靠山就能横着走，觉得规矩是给别人定的。”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但规矩这东西，你不守，迟早有人替你守。”
我说完这句话，没等他回应，转身走了。
身后很安静。
走出了大概五十米，我听见一声闷响。
回头看，赵启铭蹲在校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抱着头。
肩膀在抖。
我没回去。
这不是我的战争。
从始至终，我只做了一件事——把自己变强。
赵启铭的世界崩塌，是他自己和他父亲一砖一瓦垒起来又一砖一瓦砸碎的。
我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它倒。
10
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
四月之后的日子，全部被高考填满了。
赵启铭的事慢慢在年级里沉了下去。
他不再跟任何人起冲突，每天上课，下课，沉默。
有人说他爸的公司在补税之后保住了，但规模缩了一大半。
有人说赵启铭转性了，开始自己复习功课。
我没去关注。
最后两个月，我的全部精力都放在高考上。
未来十年的记忆是我的底牌，但高考的真实题目我并没有完整的逐题记忆。
我记得的是当年的作文题目、分数线、以及一些热点题型的大方向。
但这些已经足够让我精准地复习，把有限的时间花在最有价值的知识点上。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背英语单词。
上午跟着老师的复习节奏走，查漏补缺。
下午自己刷套卷，限时模拟。
晚上做错题整理，十一点睡觉。
这套流程，我执行了整整六十天，一天没断。
中间只有一件事打断过我的节奏。
五月初的一个晚上，晚自习结束，我收拾东西准备走。
林念初站在教室门口等我。
“苏言，能借一步说话吗？”
我跟她走到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
路灯昏黄，远处操场上有学生在夜跑。
“我想问你一件事。”她开口了，语气比平时慎重，“你为什么突然变了？”
“变了？”
“从摸底考开始，你的成绩、性格、做事方式，全变了。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表情很认真，带着困惑，也带着一点紧张。
她紧张什么？
我想了想，想明白了。
她在担心。
担心我是用了某种不正当的方式。
或者——担心“现在的苏言”不是“原来的苏言”。
我深吸一口气。
“林念初，有些事我没办法跟你解释。”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
“高二运动会，我跑完八百米在操场边吐了，你看见了，你还记得。那天你远远地站在看台上，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你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过来，最后你把矿泉水放在我书包旁边的台阶上，没打招呼就走了。”
她的瞳孔在月光下放大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苏言。”我说，“不管变了多少，我是同一个苏言。”
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校服下摆，嘴唇抿得很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松了口气，声音小了很多。
“你吓死我了。”
“吓你什么？”
“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我以为……”她停了一下，“算了。”
“怕我走歪了？”
她没否认。
我笑了。
“没有。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就好。”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苏言。”
“嗯？”
“高考加油。”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一点发颤。
然后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攥着拳头，喉咙里堵得厉害。
上辈子，高考前一天晚上，我在网吧里通宵打游戏。
没有人跟我说“加油”。
没有。
六月七号。
高考。
天气预报说那天最高气温三十四度，但早上出门的时候，风是凉的。
考点设在恒昌一中本校。
我穿着那件穿了三年的蓝白校服，书包里只装了文具和准考证。
校门口挤满了送考的家长。
我爸妈没来。
不是不想来，是这个时间点他们还在外地打工。昨晚我妈打了个电话来，在电话里哭了一顿，我爸在旁边嚷嚷“别哭别哭让孩子好好考”。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桌前发了一会儿呆。
上辈子他们也打了这个电话。
区别是，上辈子我接完电话继续去了网吧。
这辈子我接完电话，把高考前最后一套模拟卷的错题又过了一遍。
走进考场的时候，我在座位上坐好，闭眼深呼吸了三次。
可以了。
开始。
语文。数学。英语。文综。
两天。四场。
每一场我都提前十五分钟做完，但我没有提前交卷。
我把答题卡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确认每一道题的答案、每一个涂卡的位置都没有问题。
这辈子的高考，我不允许出任何差错。
考完最后一场文综出来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天边一片橘红色。
校门口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
林念初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两瓶水。
看见我出来，她走过来，递了一瓶。
“考完了。”
“考完了。”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水滑进喉咙，凉到了胃里。
“你觉得考得怎么样？”她问。
“发挥正常。”
她笑了一下。
“你说的正常，是不是又是全省前几那种正常？”
我也笑了。
“差不多。”
她把自己那瓶水举起来，跟我的瓶子碰了一下。
“高三结束了。”
我看着她。
梧桐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光影落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林念初。”
“嗯？”
“高三结束了，但以后的日子还很长。”
她偏了一下头，看着我。
我说：“以后的事，我们慢慢来。”
她的耳尖红了一瞬，然后把视线移开，灌了一大口水。
“谁跟你我们了。”她说。
但嘴角翘着。
六月底，成绩出来。
我查分那天，点开查询页面，屏幕上弹出一个数字。
七百零三。
全省第一。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上辈子，我的高考分数是三百四十二。
三百四十二到七百零三。
这两个数字之间隔着的，是十五年荒废的青春，一次失败的人生，和一场至今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的重生。
手机响了，是周德胜的电话。
他在电话里的声音都变了调：“苏言！全省第一！七百零三！你是全省第一！”
然后是林念初的消息。
只有三个字：“看到了。”
我回了她两个字：“谢谢。”
她没再回复。
但两分钟后，她发了一条朋友圈。
是一张照片。
高二运动会那天，她放在我书包旁边台阶上的那瓶矿泉水。
配文只有一句话：
“有些事，他终于知道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屏幕按灭，然后又打开。
反复了三次。
最后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窗边。
窗外是恒昌的夏天，阳光猛烈，蝉鸣震天。
上辈子的这个夏天，我缩在家里不敢出门，因为三百四十二分的成绩让我无颜见人。
这辈子的这个夏天，我站在窗边，心里装着七百零三分，装着十年的记忆，装着一个女孩放在台阶上的那瓶水。
重活一次的意义是什么？
不是碾压所有人。
不是把看不起我的人都踩在脚下。
是站在阳光下，不用躲。
是握住想握住的手，不用怕。
是在来得及的时候，做那些后来怎么补都补不回来的事。
开学前一天，我收到了那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
信封里还夹着一张纸条，是陶志远写的：“大学见，苏言。”
我把通知书放在桌上，拍了张照片发给我妈。
我妈秒回了一条六十秒的语音，前三十秒在哭，后三十秒在骂我爸抢她手机。
然后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名字。
林念初。
这辈子，我有她的号码了。
我打字打了十几个字，删掉了。又打了五六个字，还是删掉了。
最后发了一句：
“九月见。”
三十秒后她回了一个字。
“好。”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笑了很久。
窗外的蝉叫得更响了。
这一次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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