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师父在山上学了十七年正统茅山道术。
捉鬼驱邪，画符念咒，样精通。
下山第一天，我爸一个电话打来。
"别装神弄鬼了，给老子去法医院报到！"
行，当法医就当法医。
第一天，同事递来手术刀。
我没接，蹲下掏出三炷香。
"兄弟，谁害你的？"
全场石化。
只有我看得见那个透明人影，冲我比了个OK。
……你说这班，我还上得下去吗？
【第一章】
我叫秦术。
术，学术的。
我爸秦国栋给我起这名的时候，满脑子想的是清华北大。
结果我七岁那年被师父看中，一个跟头翻上了终南山。
这一上去，就是十七年。
十七年，我学的不是数理化。
是画符。
念咒。
捉鬼。
渡阴。
我师父说我天生阴阳眼，万中无一的体质，是吃这碗饭的料。
十七年后，我学成下山。
本以为从此仗剑天涯，驱邪济世。
手机响了。
"喂？爸——"
"少跟老子扯那些封建迷信的犊子！"
电话那头，我爸的声音能把手机震裂。
"你师父那个老骗子我管不了，但你姓秦！秦家三代公务员！你给我听好了——"
"明天去市法医鉴定中心报到，你舅给你批的编制，正科级待遇！"
"你要是敢不来，我把你户口本烧了。"
啪。
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三秒。
师父在旁边悠喝茶："去吧，为师算过了，你注定要入红尘历练。"
"师父，您就不能跟我爸聊？"
师父摸了摸白胡子："你爸那人，八字太硬，命带煞气，我……打不过他。"
行。
走。
当法医就当法医。
不就是跟死人打交道吗？
我跟死人打了十七年交道了。
只不过别人验的是尸体，我聊的是灵魂罢了。
——
第二天。
市法医鉴定中心。
一栋灰扑扑的四层小楼，门口挂着块铜牌，上面几个字在阳光下反着冷光。
我背着个布包站在门口。
包里装的不是教材。
是罗盘、桃木剑、黄符纸，还有三包檀香。
门口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迎上来，圆脸，笑嘻嘻的。
"你就是新来的秦术吧？我叫赵磊，以后是你同事。"
"走，带你认门。"
我跟着他往里走，一路上闻到福尔马林的味道。
换了别人，可能会紧张。
但我在山上，一个人守过太平间，给三百多年的老鬼念过往生咒。
这点味道，不算什么。
赵磊一边走一边介绍："咱们中心一共六个法医，加上你七个。主任姓苏，叫苏薇，女的，脾气不太好，你小心点。"
我点头。
"对了，今天正好有个案子，你来得巧。"赵磊推开地下一层的门，"跟我下去看？"
门一开，冷气扑面。
解剖室。
不锈钢的台子上，躺着一具盖了白布的尸体。
屋里已经站了几个人——穿白大褂的，穿警服的。
一个短发女人站在主位，手里拿着份报告，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苏薇。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没什么表情。
"新人？"
"秦术。"我点头。
"行，站旁边看着，别碍事。"
赵磊塞了双手套过来，又递来一把解剖刀。
"来，先熟悉工具。"
我看着那把银晃的刀。
没接。
因为我看到了别的东西。
尸体旁边。
一个透明的人影。
大概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运动服，脖子上一圈青紫色的勒痕。
他蹲在自己的尸体旁边，一脸懵逼地看着这些法医。
他是这具尸体的……魂。
还没散。
我深吸一口气。
这活儿我太熟了。
我把背包放下，拉开拉链。
赵磊探头看了一眼："你包里装的什么？"
我掏出三炷香。
又掏出火机。
赵磊："？"
我蹲下来，在尸体旁边把三炷香点上，插在随身带的小铜炉里。
然后双手合十，闭眼。
开口。
"兄弟，你叫什么？"
整个解剖室。
安静了。
那种安静，是所有人的大脑同时宕机的安静。
赵磊端着解剖刀的手僵在半空。
苏薇手里的报告掉在地上。
旁边两个警察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下意识把手按在了腰间。
只有我看得到——
那个透明的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冲我比了个OK。
"我叫张浩。"他说。
我睁开眼。
"张浩，三十二岁，对吧？"
尸体旁边的人影点了点头。
苏薇终于反应过来了。
"你在……干什么？"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出来，那不是愤怒。
是恐惧。
是那种"我今天是不是没吃药"的自我怀疑。
"问案。"我说。
"你跟谁问？"赵磊的声音都劈叉了。
我指了指尸体旁边的空气。
"跟他。"
全场死寂。
持续了大约五秒。
然后苏薇一把揪住了赵磊的领子。
"你从哪找来的这个人？！"
赵磊快哭了："不是我找的啊！是局里分配的啊！有编制的那种！"
我没理会他们，继续跟张浩聊。
"兄弟，谁害你的？你还记得吗？"
张浩挠了挠头，表情有点纠结。
"记得，但是……你确定你能帮我？"
"我捉了十七年的鬼，"我说，"你放心。"
"那个……"张浩往旁边看了看，"是我媳妇。"
我点头。
站起身来。
转向苏薇。
"苏主任，死者叫张浩，三十二岁。凶手是他媳妇。"
苏薇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刚从精神病院翻墙出来的病人。
旁边那个年纪大点的警察终于忍不住了，走上来按住我的肩膀。
"小伙子，你要不先坐一会儿？我给你倒杯水？"
"我没事。"
"你这叫没事？"他声音都在抖，"你给尸体烧香，跟空气说话，还说是死者老婆干的——你知道这案子走的是自杀结案程序吧？"
我愣了一下。
"自杀？"
张浩在旁边急了："放屁！我活得好好的！是那个毒蝎心肠的女人趁我睡着用绳子——"
"死者说不是自杀。"我说。
全场再次石化。
那个警察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像是见了鬼。
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确实快见到鬼了。
【第二章】
苏薇第一个把我拽出了解剖室。
走廊里，她把门摔上，转过身来看我。
我以为她要发火。
但她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说："秦术，对吧？"
"对。"
"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好，二十四。"她点点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认真回答我。"
"您说。"
"你是不是嗑了什么东西？"
"……没有。"
"那你告诉我，你刚才在里面烧的什么玩意儿？迷幻香？"
"檀香。正经檀香。"
苏薇闭上眼，嘴唇动了动，我怀疑她在心里骂人。
十秒后她睁开眼。
"我不管你从哪来的，也不管谁介绍你来的。在我这儿，法医靠的是解剖学、毒理学、病理学——"
"不是烧香。"
"明白了。"我说。
"真明白了？"
"明白了。"
我没撒谎。我确实明白了。
明白了我以后得低调点。
但问题是——张浩还站在旁边啊。
他跟着我出来了，飘在苏薇背后，一脸焦急。
"兄弟！你得帮我！我死得冤啊！那个女人现在还逍遥法外呢！"
我能怎么办？
视而不见？
师父教我，见鬼不渡，天打雷劈。
"苏主任，"我说，"我能看一下张浩的案件资料吗？"
苏薇皱眉："你一个刚来的新人——"
"就看。学习一下。"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赵磊！"
赵磊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表情像只受惊的仓鼠。
"带他去资料室，把张浩案的卷宗给他看。"
"然后看着他！别让他再烧东西了！"
"是！"
赵磊如蒙大赦，拉着我就跑。
到了资料室，他关上门，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兄弟，我问你——"
"你真能见鬼？"
他眼睛里不是恐惧。
是好奇。
"……你不怕？"
"怕个屁，我都解剖八年尸体了，要是有鬼，早找我了。"他往椅子上一靠，"说真的，你刚才是不是故意装的？入职整活？"
"我不整活。"
"那你怎么知道死者叫张浩？"
"他告诉我的。"
赵磊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
"……行吧。"
他翻出卷宗扔给我。
我打开看。
死者张浩，三十二岁，某公司中层管理。
死因：机械性窒息，颈部有勒沟。
现场判定：自缢。
结论：自杀。
我看了一眼旁边飘着的张浩。
"绳子是你媳妇勒的？"
"对！"他急得来回飘，"她趁我睡着的时候，用那条我买给她的爱马仕丝巾——"
"等。"我打断他，"爱马仕丝巾？"
"对。"
"你用爱马仕丝巾勒死的？"
"不是，她用的。"
"我意思是——凶器是爱马仕？"
"你关注点能不能正常一点！"张浩的灵体都快气炸了。
行吧。
我继续看卷宗。
发现现场照片上，死者确实是"悬吊"状态。
用的是一条白色丝巾，系在卧室门框上方的挂钩上。
看起来像标准的自缢姿势。
但张浩说不是。
"她先勒晕我，然后把我挂上去的。"张浩说，"那女人力气大得离谱，健身房练了三年——"
这就有意思了。
如果是被人勒晕后伪造的自缢现场，那解剖报告上应该有区别。
我翻到法医鉴定部分——
做的很粗糙。
因为案发现场门窗紧锁，死者最近有"抑郁"就诊记录，妻子报警时的"崩溃哭泣"表现合情合理。
所有证据都指向自杀。
没有人怀疑过。
"苏主任做的鉴定？"我问赵磊。
"不是，这案子三个月前结的，那时候苏姐在外地培训，是隔壁老王做的。"
"老王水平怎么样？"
赵磊犹豫了一下。
"人不错。"
意思就是水平一般。
我合上卷宗。
张浩飘到我面前，一脸期待。
"兄弟，你帮不帮我？"
我看着他。
"帮。"
"但我得换个方式。"
我不能再烧香了——至少不能当着他们的面。
得用他们能接受的方式。
那就……用法医的思路来？
我翻开卷宗里的解剖照片，仔细看死者颈部的勒痕。
十七年在山上，除了学捉鬼，师父也教了我些别的。
望气、观相、辨伤。
死人身上的伤，活人看的是皮肉。
我看的是气。
但现在没有尸体在面前，只有照片。
不过照片也够了。
"赵磊，"我指着照片上颈部的勒沟，"你看这个痕迹。"
赵磊凑过来。
"怎么了？"
"自缢的勒沟，应该是上窄下宽，呈V字形悬挂，着力点在颈部上方，对吧？"
赵磊点头："对，这是常识。"
"但你看这张照片，勒沟是水平的。"
赵磊愣住了。
他抢过照片，拿到灯下仔细看。
五秒。
十秒。
他脸色变了。
"操。"
"这不是自缢。"他喃道，"这是……被人勒的。"
"而且勒痕宽度均匀，没有悬挂后的体重加重痕迹，"我继续说，"说明死者是在平躺或仰卧状态下被勒的。"
赵磊抬头看我，表情像见了鬼。
虽然他确实看不见鬼。
"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学过。"
"你不是学烧香的吗？"
"……烧香之余也看点闲书。"
赵磊拿着照片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我得找苏姐。这案子有问题。"
他冲出了资料室。
张浩的灵体在旁边激动得原地转圈。
"兄弟！你太牛了！"
"张哥，"我抬头看他，"你先别激动。我问你，你老婆为什么杀你？"
张浩的表情一下暗了下来。
"保险。"
"我半年前买了一份意外险，受益人是她。五百万。"
我沉默了一下。
五百万。
爱马仕丝巾。
健身三年。
抑郁病历。
好周密的一个局。
"还有别的吗？"
"有，"张浩犹豫了一下，"她……有个男人。我死之前一周才发现的。"
我点头。
站起身来。
行了，这案子的脉络清楚了。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让那些不信鬼的人，用活人的方式把真相挖出来。
我走出资料室。
迎面撞上一个人。
一米八五，板寸头，国字脸，穿着警服，肩膀上两杠三星。
一脸写着"我很不爽"四个大字。
"你就是那个烧香的？"
他声音像砂纸。
我退后一步。
"……是。"
"我叫刘铁柱，刑警队长。"
他低头看我，眼神像在审讯。
"小子，你给我解释一下——"
"你凭什么说张浩案不是自杀？"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赵磊从后面跑过来了。
"刘队！刘队您先别急！他说的可能是对的！您看这照片——"
赵磊把照片递到刘铁柱面前。
刘铁柱看了三秒。
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微变化。
是整张脸"唰"一下沉下去的那种变。
他把照片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这案子……是我签字结的。"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赵磊缩了缩脖子，后悔自己多嘴。
刘铁柱盯着照片看了足半分钟，然后猛地抬头看我。
"你怎么发现的？"
"看出来的。"
"第一天来就能看出三个月前结案的问题？"
"……运气好。"
他盯着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精神病"的眼神。
变成了一种更危险的东西——
怀疑。
"你跟死者什么关系？"
"不认识。"
"不认识你翻他卷宗？"
"学习。"
"学习你烧什么香？"
"……尊重死者。"
刘铁柱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转身看了赵磊一眼，赵磊立马立正。
"查重新立案。"
"把当时的现场勘查记录全部调出来，联系物证鉴定中心，看那条丝巾还在不在。"
"是！"
刘铁柱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还有你——"
他指着我。
"你给我老实待着，哪都别去。回头我还有话问你。"
说完大步流星走了。
张浩飘到我面前，一拍大腿——虽然他拍了个空。
"这警察靠谱！"
我没说话。
因为我注意到刘铁柱走之前看我的最后那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如果你不是真有本事，就是你有问题。
行吧。
第一天上班。
先被当成精神病，又被当成嫌疑人。
师父，您说的红尘历练，是这么个历练法吗？
【第三章】
下午两点。
苏薇把我叫到了她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桌上摆着一个骷髅头模型，旁边是一摞论文期刊。
她坐在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看我的眼神像在做解剖前的评估。
"坐。"
我坐了。
"你的简历我看了，"她翻开一份文件，"终南山清虚观，师从张道玄，学了十七年——"
她顿了顿。
"这写的都是什么东西。"
"事实。"
"你的学历呢？"
"没有。"
"执业资格呢？"
"没有。"
"法医学基础学过没有？"
"……没有系统学过。"
苏薇把文件往桌上一拍。
"那你今天是怎么看出勒痕问题的？"
这个我能解释。
"我师父会验伤。我们那一脉，要给枉死的人做法事前，必须先验明死因，否则超度不了。"
苏薇的表情一瞬间很复杂。
像是想骂我封建迷信，但又不得不承认我说得对。
"所以……你是用玄学理论学的法医知识？"
"差不多。"
她沉默了十秒。
"行。不管你学的什么理论——结果是对的就行。"
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拽出一摞厚的教材砸在我面前。
《法医病理学》《法医毒理学》《法医物证学》《法医临床学》。
四本。
加起来得有六斤重。
"两个月之内考过执业资格。考不过，滚蛋。"
"明白。"
"还有，"她伸出一根手指点着我的鼻子，"在我的解剖室里，不许烧任何东西。你要是再点一根香，我把你脑袋也切开看里面装的什么。"
"明白。"
"出去。"
我抱着四本书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突然说了一句。
"勒痕那个，看得确实准。"
我回头。
她已经低头看文件了，像是什么都没说过。
我出了办公室。
张浩还跟着我，飘在旁边。
"你这女领导挺凶的啊。"
"还行。"
"她信你了？"
"不好说。"
我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确定周围没人，压低声音。
"张哥，我问你几个细节。"
"你说。"
"你那个抑郁症诊断记录，是真的还是假的？"
张浩脸上闪过一丝愤怒。
"假的。是她——我老婆，林雪，带我去看的。说我工作压力大，给我挂了个心理科。医生问什么，她在旁边帮我答。出来就有了诊断。"
"你没反对？"
"我当时觉得她关心我……"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懂了。
用关心做伪装，提前布局。
"那她那个男人，你知道是谁吗？"
"知道。叫王磊，她健身房的教练。"
"你是怎么发现的？"
"手机。有天晚上她洗澡没带手机，消息弹出来。"
"你跟她摊牌了吗？"
张浩摇头。
"还没来得及。发现的第三天……我就死了。"
时间线吻合。
她发现张浩可能知道了，于是加速动手。
"你死那天晚上，记得什么？"
张浩皱起眉，努力回忆。
"喝了酒。她给我倒的红酒。喝完之后……特别困。比平时困。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过来的时候——"
他指了指自己。
"我就成这样了。站在床边看着自己的尸体。"
药。
红酒里有东西。
安眠药？还是别的镇静类药物？
如果当初验尸的时候做了完整的毒理检测，这根本瞒不过去。
但因为"自杀"定论太快，很可能没做全项检测。
"赵磊说物证还在。"我自言自语。
"那能查出来吗？"张浩紧张地看着我。
"三个月了……不太好说。但如果她用的是安眠类药物，体内可能还有代谢残留。关键是要开棺——"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张哥，你火化了没？"
张浩的脸瞬间僵住了。
"……化了。"
操。
没有尸体了。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没有尸体，就做不了二次毒理检测。
那勒痕的照片还能做文章吗？
光凭照片，只能证明"存疑"，不能证明"他杀"。
那条丝巾呢？
如果丝巾上能检出死者唾液之外的DNA——比如林雪的汗液、皮肤细胞——在自缢的场景里，凶器上不应该有第二个人的生物痕迹。
除非她戴了手套。
练了三年健身，精心策划半年的人……戴手套这种事，不会忘吧？
"张哥，你老婆做这事的时候，戴手套了吗？"
张浩想了想。
"不知道。我那时候已经晕了。"
死胡同。
我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
尸体火化了。
毒理检测没法做。
物证可能被处理过。
唯一的证人是个鬼。
而我不能跟任何人说"鬼告诉我的"。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让凶手自己露出马脚。
我睁开眼，看着张浩。
"张哥，你知道你老婆现在住哪吗？"
"还住我们那个房子。经开区翡翠城小区。"
"她现在还跟那个王磊来往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死了之后一直待在太平间。今天才被拉到这儿来。"
也就是说，张浩的灵魂是跟着尸体走的。
之前保存在殡仪馆，今天因为案件复查才被送到法医中心。
所以他并不知道林雪这三个月在干什么。
但我有一个优势。
我能看见鬼。
也就是说——我能让张浩去盯梢。
鬼魂虽然不能离开"锚点"太远，但只要有引导术，我可以暂时扩大他的活动范围。
"张哥，如果我做个法事，你能回你家看吗？"
张浩一愣，然后大力点头。
"能！你说怎么弄？"
"等晚上。"
现在是白天，阳气重，做引导术事倍功半。
等入夜之后再说。
我收起心思，抱着那四本教材回到分给我的工位。
赵磊从隔壁探出头。
"诶，苏姐没把你开了？"
"没有。给了两个月学习期。"
"牛逼。她对上一个犯事的新人直接当天赶走的。"
"那是什么人？"
"不小心把福尔马林当矿泉水喝了一口的。"
"……那确实该赶。"
赵磊嘿一笑，凑过来压低声音。
"话说，张浩那案子，刘队真的重新立案了。刚才打电话调物证，那条丝巾还在证物库里。"
"还在？"
"对，按规定结案后物证保存五年。"
太好了。
"那检测呢？"
"已经送了。DNA和微量物证双检。结果大概三到五天。"
三到五天。
如果丝巾上有林雪的痕迹，案子就能翻。
如果没有……
那就只能靠我了。
我打开《法医病理学》，翻了两页。
张浩飘在旁边，看我看书。
"兄弟，你真打算考法医资格？"
"我爸的意思。"
"那你不当道士了？"
"白天当法医，晚上当道士。"
张浩沉默了一下。
"你这生活……挺精分的。"
我没理他。
继续看书。
看了大概一小时，手机响了。
我爸。
"喂？"
"第一天怎么样？"
"挺好。"
"有没有搞封建迷信？"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你舅说你在解剖室里烧香了！"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电话那头已经开始了。
"秦术！你是不是想气死我！跟你说，你再搞那些东西，你就别姓秦了！我把你送回山上去！让你那个老骗子——"
我挂了。
三秒后又来电。
没接。
又来。
还是没接。
第四个电话是我妈。
"小术，你爸说你在单位烧香了？"
"妈，就三炷，很小的那种。"
"……你舅打电话给你爸了。你爸现在血压一百八。"
"那让他少生气。"
"他说今晚回家要跟你谈。"
"我今晚加班。"
"你第一天上班就加班？"
"工作需要。"
我妈沉默了一下。
"小术，你是不是又在搞那些东西？"
"妈，我就是正常工作。"
"行吧。晚上少熬夜。冰箱里有排骨，回来热着吃。"
"好。"
挂了电话。
张浩在旁边感慨。
"你爸对你挺严啊。"
"你不知道。"我叹了口气，"我七岁被师父带走那天，我爸追了三条街，差点报警说我被拐了。后来我师父给他演了一手隔空取物，他才勉强同意。"
"那他为什么还不信？"
"他说那是魔术。"
张浩："……你爸心理素质真强。"
是啊。
全家就他八字最硬。
硬到鬼见了他都绕着走。
【第四章】
晚上八点。
法医中心的人基本都走了。
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我确认周围没人后，从背包里掏出家伙事儿。
罗盘、黄符纸、朱砂笔。
还有一面小铜镜。
在值班室里画了一个简单的引导阵。
不点香——苏薇说了不让烧东西。
干法事也行，就是效果差点。
"张哥，过来。"
张浩飘过来，站在阵中央。
"我现在给你扩活动范围。做完之后，你的活动半径从这栋楼变成整个市区。但只有十二个小时。"
"够了！"
"去你家看，林雪最近在干什么，有没有什么异常。但记住——"
我看着他。
"你只能看，不能碰任何东西。一旦触碰实物，阵法就断了，你会被强制拉回来。"
"明白！"
我咬破手指，在铜镜上画了一道符。
念了三遍引导咒。
张浩的灵体闪了一下，变得更透明了些——但活动范围的束缚已经解开。
"去吧。明天早上之前回来告诉我。"
"好！兄弟，谢了！"
张浩"嗖"一下穿墙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我收好东西，靠在椅子上。
手指上的伤口已经止血了。
咬破手指这事吧，听着很酷。
但其实真的很疼。
师父说过，道术的代价从来不是免费的。
每一次施法，消耗的都是自身气血。
小法事还好，大法事做多了，折寿。
所以我师父八十多了，看着像六十。
不是保养得好——是透支了。
算了，不想这些。
我翻开《法医毒理学》，继续啃书。
反正今晚也得等张浩回来。
不如趁这时间多学点。
万一真能考过执业资格呢？
白天当有编制的法医，晚上捉鬼渡灵。
社保和功德两不误。
挺好。
——
凌晨两点。
我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一阵冷风把我吹醒。
张浩回来了。
他飘在我面前，表情很复杂。
像是愤怒，又像是悲哀。
"怎么了？"我揉了揉眼睛。
"那个贱人……"张浩的声音在发抖，"她已经跟王磊住一起了。住在我的房子里，睡在我的床上。"
意料之中。
三个月了，凶手已经彻底放松了警惕。
"还有别的吗？"
"有。"张浩深吸一口气——虽然鬼不需要呼吸，"她在整理我的东西。把我的衣服、照片都打包了，准备扔掉。"
"毁灭痕迹？"
"不像。更像是……清理掉我存在过的证据。像我从来没在那个家生活过一样。"
冷血。
"还有——我看到她手机上有跟一个律师的聊天记录。在问房产过户的事。"
房子还在张浩名下。
他死了，又没有子女，这房产按法律应该由配偶继承。
现在过户，就是在把最后的利益变现。
保险金。房产。外面还有个新欢。
张浩这三十二年的人生，在林雪眼里就值这个价。
"张哥，"我说，"有一件事我得问你。"
"说。"
"你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信件、日记、录音——记录过你发现她出轨的事？"
张浩想了想。
"有。"
我精神一振。
"我发现的那天晚上，拍了她手机屏幕的照片。存在我的云盘里。"
"密码你记得吗？"
"记得。"
这就是突破口。
只要能调出那些证据，证明张浩生前已经发现了林雪出轨——那就建立了杀人动机。
有动机，有可疑的死亡方式，有勒痕的物证疑点。
三条线一合，就算丝巾上没有DNA，也够启动正式调查了。
但问题是——
我怎么跟警方解释我知道死者的云盘密码？
"我死者亲口告诉我的"这个说法，估计刘铁柱能当场给我戴手铐。
得换个思路。
"张哥，你的云盘账号是什么？"
"手机号注册的。号码是138——"
他报了一串数字。
我记下来。
"密码？"
"zhanghao960815。我名字拼音加生日。"
行。
现在我有两条路。
第一条：匿名举报。把云盘里的证据打包发给警方。但匿名举报要走流程，而且不一定被重视。
第二条：引导赵磊或者刘铁柱自己发现这条线索。让他们在调查过程中"自然而然"地查到死者的云盘。
第二条更稳妥。
但需要一个契机。
正想着，手机响了。
凌晨两点。
谁？
一个陌生号码。
"喂？"
"秦术？"
是刘铁柱的声音。
大半夜打电话，语气还很急。
"刘队？"
"丝巾的检测结果出来了。加急的。"
我一下站起来。
"怎么说？"
刘铁柱沉默了两秒。
"上面有第二个人的DNA。"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比对出来了吗？"
"还没有。数据库里没有匹配。需要嫌疑人的样本做比对。"
也就是说——需要拿到林雪的DNA。
"明天……不，今天早上八点，我带人去找死者妻子谈话。"
"你来不来？"
我愣了一下。
"我？我一个新来的法医——"
"你不是能看出勒痕问题吗？我需要个专业的跟着。万一她狡辩，你当场驳。"
这是刘铁柱的风格。
雷厉风行，不墨迹。
"行。我去。"
"早上七点半法医中心门口集合。"
挂了。
张浩在旁边激动得飘来飘去。
"要去了？要去抓她了？"
"还不是抓。是谈话。先拿到她的DNA做比对。"
"那她要是不配合呢？"
"刑警有刑警的办法。"
我坐回椅子上，但已经完全睡不着了。
六个小时后，我就要面对一个杀了亲夫的女人。
而她还不知道——
她丈夫的灵魂，正站在我旁边，看着这一切。
【第五章】
早上七点二十。
我在法医中心门口等着。
背包里没装法器——带了两本教材。
万一等的时候无聊还能看两页。
七点半，一辆黑色别克商务停在门口。
刘铁柱从副驾下来，后面跟着两个便衣。
他看了我一眼。
"上车。"
我上了车。
车里还有一个人——赵磊。
"我也被拉来了。"赵磊苦着脸小声说，"苏姐让我来盯着你，说不许你干任何'法医常规操作之外'的事。"
"放心。今天我很正常。"
车子启动。
刘铁柱坐在前面，扭头看了我一眼。
"路上跟你说几个规矩。"
"第一，到了之后你别说话。我问，她答，你听着。"
"第二，如果我给你使眼色，你就把勒痕的照片拿出来。"
"第三——如果她哭，你别心软。"
"明白。"
"第四，"他顿了一下，"别烧香。"
"……明白。"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到了经开区翡翠城小区。
高档小区，绿化不错。
我们在单元门口停下。
刘铁柱带头上楼。
电梯到了十八层，1802。
按门铃。
十几秒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
三十岁左右，长发披肩，化着淡妆。
穿着一件丝绸睡衣，看到门口站了四个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你们是——"
"林雪女士？"刘铁柱亮出警官证，"我是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刘铁柱。关于您丈夫张浩的案子，有些情况需要再跟您核实一下。"
林雪的表情变化很快。
错愕→紧张→镇定。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张浩的事不是已经结案了吗？"
"有些新的情况需要确认。方便进去聊吗？"
林雪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
"请进。"
我跟着走进去。
客厅很大，装修精致。
但我注意到了几个细节。
茶几上有两个杯子。
鞋柜旁边有一双男人的运动鞋，四十三码。张浩案的资料里写的是四十一码。
沙发上搭着一件男人的卫衣，尺码至少XXL。
张浩是中等身材。
这些都不是张浩的。
张浩飘在林雪旁边，脸色铁青，但他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不能干扰。
我们在客厅坐下。
林雪倒了茶，动作很从容。
"刘警官，有什么需要问的，您请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
太平静了。
一个三月前"丧夫"的女人，看到警察再次上门，应该是紧张的、或者悲伤的。
但她只是平静。
像在接待物业。
刘铁柱没有开门见山。
他从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开始。
"林女士，您丈夫去世后，您一直住在这里？"
"对。"
"有没有其他人跟您一起住？"
林雪的眼睛闪了一下。
"没有。就我一个人。"
刘铁柱没看那双四十三码的鞋，也没看那件卫衣。
但我知道他看到了。
"您丈夫生前的情绪状态，您能再跟我描述一下吗？"
林雪叹了口气，表情切换到"悲伤的寡妇"模式。
"他那段时间工作压力很大，情绪很不稳定。我带他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有抑郁倾向。"
"我很后悔……我应该多关心他的。"
说着，她的眼眶红了。
好演技。
如果我不是亲耳听张浩说了真相，我可能真的会信。
刘铁柱点了点头，语气很温和。
"理解。那我再问一下，您丈夫去世那天晚上，你们的活动情况是什么样的？"
林雪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茶杯边缘。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饭，喝了点红酒，然后他说困了，先去睡了。我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大概十一点也去睡了。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发现他——"
她用手捂住嘴，肩膀微抖了一下。
"发现他挂在卧室门框上。"
张浩在旁边气得浑身透明度都变了。
"放屁！她编的！全是编的！"
我面无表情。
刘铁柱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推到茶几上。
"林女士，这是我们对您丈夫死亡现场的一些复核意见。我们有几个疑问。"
林雪低头看了一眼。
脸色没变。
"什么疑问？"
刘铁柱看了我一眼。
使眼色了。
我从包里取出勒痕的照片，放在纸旁边。
"林女士，"刘铁柱指着照片，"我们在复核中发现，死者颈部的勒痕形态跟自缢的典型特征不太一致。"
林雪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三秒。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细微。
但我看到了。
"我不太懂这些……"她抬头看刘铁柱，"你们的意思是？"
"我们需要排除他杀的可能。"
"他杀？"林雪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怎么可能？那天家里就我们两个人！门窗都是锁的！"
"所以我们需要排除。"刘铁柱的语气波澜不惊，"作为程序，我们需要采集您的DNA样本做比对。排除之后，案子依然维持原来的结论，不会影响您的生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排除嫌疑"——你配合就是清白，不配合就是心虚。
林雪沉默了五秒。
她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好。"
她笑了一下。
"没问题，我配合。"
太爽快了。
这让我反而有些不安。
她这么爽快，只有两种可能。
一，她确实清白。
二，她已经想好了后路。
刘铁柱示意旁边的便衣拿出采样工具。
棉签，在林雪口腔内壁轻轻刮了几下。
装管、封口、贴标签。
全程林雪面带微笑，非常配合。
采完之后，刘铁柱站起来。
"打扰您了。有结果我们会通知您。"
"好的。"林雪把我们送到门口，"希望早日给张浩一个清白。"
门关上的瞬间。
我注意到——她的笑容消失得很快。
快得像是一层面具被揭掉了。
出了单元门，上了车。
刘铁柱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沉默了十几秒。
"赵磊。"
"在。"
"她刚才最后那个表情，你注意到了吗？"
"门关上之前？"赵磊点头，"看到了。笑容收得太快了。"
"一个真正悲伤的寡妇，送走警察之后，应该是慌张的、或者继续沉浸在情绪里的。"刘铁柱发动了车，"她收得干净利落，说明刚才的一切都是演出来的。"
我坐在后座，没说话。
张浩飘在车顶——对，鬼可以穿越物理空间，但我把他的锚点跟我绑了，所以他跟着我走。
"兄弟，"张浩趴在车顶上往下看我，"她会不会跑？"
我用气声回了一句："不会。跑了就等于认罪。"
赵磊转过头："你说什么？"
"没，自言自语。"
赵磊看了我一眼，表情是那种"这人确实有病但我已经习惯了"的样子。
车子开了一半，刘铁柱接了个电话。
"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
"确定？"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
车内气氛瞬间变了。
"怎么了？"赵磊问。
刘铁柱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物证科那边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丝巾上的第二份DNA——刚才做了进一步分析。"
他停了一下。
"是男性的。"
全车安静。
赵磊反应过来："男性？不是林雪的？"
"不是。"
我也愣了。
丝巾上有一个未知男性的DNA？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王磊。
那天晚上，不只林雪一个人动手。
张浩在车顶冲了下来，声音近乎咆哮："那个狗杂种也参与了！？"
我脑子飞速运转。
如果王磊也参与了——那这就是一个共谋案。
两个人合力勒死张浩，伪造自缢现场。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张浩的尸体能被挂上门框——一个女人独立完成这个动作确实困难，但如果有个练健身的男人帮忙……
"刘队，"我说，"死者的妻子有一个固定的健身教练，叫王磊。"
刘铁柱猛地转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
操。
说漏嘴了。
这信息是张浩告诉我的。
我脑子急速编理由。
"我……昨天看卷宗的时候，翻了死者的手机信息备份。里面有几条消息提到过这个名字。"
刘铁柱盯着我看了三秒。
我面不改色。
"查。"他转回头，一脚油门踩下去。
"赵磊，回去之后把死者手机信息备份调出来。"
"秦术——"
"在。"
"你下次发现什么，第一时间跟我说。别自己藏着。"
"明白。"
车子加速开回法医中心。
我松了口气。
张浩飘在旁边，表情复杂。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说是我告诉你的？"
"张哥，"我压低声音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你觉得我说'鬼告诉我的'，他们会信吗？"
"……不会。"
"所以我得把你给我的信息，包装成'法医在调查过程中合理发现的线索'。"
"你们活人真麻烦。"
"谁说不是呢。"
——
回到法医中心。
赵磊去调手机备份资料了。
我回到工位，假装看书。
实际上在想下一步。
DNA比对结果至少要一到两天。
这段时间里，林雪有可能做什么？
第一种可能：她什么都不做。她相信自己处理得足够干净，DNA比对不会指向自己——事实也确实不是她的，是王磊的。
但如果她知道王磊留下了痕迹呢？
第二种可能：她通知王磊。
这是最危险的。
如果王磊意识到警方在重新调查，他可能会跑。
或者更极端——毁灭证据，甚至对林雪灭口。
毕竟，死人不会说话。
活的死人不会说话。
死了的死人——在我这儿，还挺能说的。
"张哥，"我又压低声音，"你还能再出去一趟吗？"
"能。引导术还有效力。"
"你去盯着林雪。如果她打电话给王磊，或者有任何异常举动，立刻回来告诉我。"
"明白！"
张浩又"嗖"一下穿墙出去了。
我继续翻书。
但心里有一种直觉——
这案子没那么简单。
林雪今天太镇定了。
一个心虚的人，面对警察复查，应该有更多的微表情泄露。
但她的表演几乎无懈可击。
唯一的破绽是收到最后那一瞬间。
这种人，不会坐以待毙。
——
下午四点。
张浩回来了。
他穿过墙壁冲进来，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兄弟！出事了！"
我放下书。
"怎么了？"
"林雪——她确实打电话了。但不是打给王磊。"
"打给谁？"
"一个律师。就是之前帮她问房产过户的那个。"
"她说什么了？"
张浩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她说——'警察来了。你帮我查一下，如果案件重审，之前的保险赔付会不会被追回。'"
保险金。
五百万。
她在担心钱。
"还有，"张浩继续说，"那个律师让她别慌，说只要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她，翻案的可能性很低。还说——'就算翻案，也可以一口咬定不知情。'"
教唆。
这律师不干净。
"然后呢？"
"然后她挂了电话，又打了另一个电话。这个才是打给王磊的。"
"说了什么？"
张浩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说——'把手上那些东西处理干净。特别是那双手套。'"
手套。
她果然戴了手套。
但王磊没有。
或者说——丝巾上王磊的DNA不是杀人时留下的，是之前接触时留下的。
而真正杀人时的物证——手套——还在王磊手上。
如果王磊把手套毁了，就少了一条直接证据。
"张哥，你知道王磊住哪吗？"
"不知道。电话里没说地址。"
来不及了。
我站起来就往外跑。
赵磊的工位上空着——他还在调资料。
我直接冲到楼上，敲刘铁柱办公室的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
"刘队，林雪可能在毁灭证据。"
刘铁柱抬头看我。
"什么意思？"
我快速组织语言——不能提鬼。
"我有个线人，跟死者生前圈子有交集。他告诉我，林雪跟那个健身教练王磊关系不正常。而且今天我们走了之后，她极有可能会通知对方销毁东西。"
"线人？什么线人？"
"我在山上这些年，认识的人比较……杂。"
刘铁柱盯着我看。
那种眼神又来了——半信半疑。
但他是老刑警。
他知道在关键时刻，信息来源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信息本身。
"你说的有道理。"
他拿起电话。
"小张，查一个人。王磊，健身教练，跟经开区翡翠城小区有关联。查到住址立刻报我。"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
"秦术，你这个'线人'——以后我会找你细谈。"
"随时。"
"先回去等消息。"
我转身出了办公室。
心跳有点快。
不是紧张。
是兴奋。
这种感觉——像在山上追山精野鬼时候一样。
猎物露出了尾巴。
只要抓住，就是死局。
【第六章】
晚上九点。
刘铁柱的人找到了王磊的住址。
城北一个老小区，租的房子。
但他们扑了个空。
人不在。
房东说王磊下午五点就走了，拎着个行李箱，说要出差。
"出差"。
心虚的人管跑路叫出差。
刘铁柱当机立断——布控。
火车站、机场、长途客运站，全部拉网。
同时调取王磊身份证信息，冻结购票渠道。
这种事刑警队是专业的，轮不到我操心。
我能做的是另一件事。
"张哥。"
张浩飘在旁边，也很焦急。
"你能找到王磊吗？"
"我——我试。但我没见过这个人啊，我只在电话里听过他声音。"
"你老婆手机里有他照片吧？你见过吗？"
张浩想了想。
"见过。一张自拍，挺壮的，寸头，左臂有个纹身……好像是条蛇。"
"那就够了。你去城北那个小区附近转一圈，看能不能找到他的残留气息。"
这话说出来很玄。
但道理很简单——人在一个地方住久了，会留下气场痕迹。我们管这叫"阳气残影"。
鬼魂对阳气敏感，可以循着残影追踪。
距离不能太远，但如果王磊还在市内，张浩有概率找到他。
"行！我去！"
张浩又出发了。
我回到值班室等着。
说实话，这种时候我能做的很有限。
找人这种事，警方的技术手段远比一个道士有效。
摄像头、大数据、身份证定位——现代社会，一个普通人想消失几乎不可能。
除非他用的不是自己的身份证。
除非有人帮他。
林雪。
她会不会给王磊准备了后路？
假证件？现金？
如果这两个人早就有预案……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
赵磊。
"秦术！你在哪？"
"值班室。"
"你快来资料室！我找到东西了！"
我起身就跑。
到了资料室，赵磊满脸通红，对着电脑屏幕指。
"你说的手机信息备份——我翻到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张浩手机的云端备份数据。
"看这个。"
赵磊指着一组照片文件。
创建日期——张浩死前三天。
我点开。
屏幕上出现了几张截图。
是微信聊天记录。
林雪和一个备注为"L教练"的人的对话。
内容露骨到不需要任何想象力。
什么"今晚过来"、"想你了"、"等那个蠢货死了我们就自由了"——
最后一句。
赵磊倒吸一口凉气。
"'等那个蠢货死了我们就自由了'——这他妈是杀人预谋啊。"
我盯着屏幕。
日期是张浩死前三天。
也就是说——张浩发现出轨的同时，也看到了这句话。
他知道林雪想杀他。
但他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就死了。
"这些资料，警方之前为什么没查到？"赵磊困惑道。
"因为案子走的是自杀流程。自杀案不会做深度电子取证。"
"操。"赵磊拍了下桌子。
"我去找刘队。"
他抓起手机冲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上那些聊天记录。
"等那个蠢货死了我们就自由了。"
张浩在外面不知道飘到哪了。
但如果他看到这句话——
不，他应该已经看到过了。
三个月前就看到了。
那种感觉是什么样的？
发现枕边人正在策划杀死你？
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我合上眼睛。
师父说，做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动情绪。
鬼是不讲道理的，情绪一乱，道行就会被侵蚀。
但我现在确实很愤怒。
不是因为张浩是我朋友——我认识他不到两天。
是因为——
太欺负人了。
一个男人，辛苦苦工作，买房买车，给老婆买爱马仕，到头来被人用自己买的东西勒死在自己的床上。
死后还被定为自杀。
连个清白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
行。
不管用什么办法。
这案子，我结到底。
——
晚上十一点。
张浩回来了。
带着一个地址。
"城北高速入口旁边有个快捷酒店。他在那儿。"
"确定？"
"确定。我循着阳气追到那儿，透过墙看到他了。寸头，壮，左臂纹身蛇。他在收拾东西，像是在等什么。"
"等么？"
"不知道。他一直在看手机，很焦躁。"
等人来接？还是等天亮再跑？
不重要了。
我拿起手机打给刘铁柱。
"刘队。"
"说。"
"我线人说王磊在城北高速入口附近一个快捷酒店。"
沉默了两秒。
"你那线人是监控系统成精了？"
"……他路子广。"
"地址。"
我报了张浩给我的位置。
"等我消息。"
挂了。
我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张浩飘在旁边，一脸严肃。
"兄弟，抓到他之后，能定罪吗？"
"证据链差不多了。"
聊天记录证明预谋。勒痕证明他杀。丝巾DNA证明王磊接触过凶器。如果再找到那双手套——
就是板上钉钉。
"张哥，你……"我看着他，"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案子结了之后，你就没有未了的心愿了。到时候你会自然消散——也就是走。"
张浩沉默了很久。
"……走就走吧。"
"我就是不甘心。凭什么我死了她还能好活着？凭什么她拿着我的钱跟别的男人逍遥？"
"她不会逍遥了。"
"真的？"
"真的。故意杀人，预谋犯罪，保险诈骗——数罪并罚。按照量刑标准——"
我顿了一下。
"无期起步。"
张浩的灵体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
是一种释然的笑。
"行。"他说，"那我等结果。"
——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刘铁柱打来电话。
"抓到了。"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
我是被赵磊摇醒的。
"醒！大新闻！"
我从值班室的行军床上爬起来，脑子还糊着。
"什么？"
"王磊交代了！全交代了！"
我一下清醒了。
"细节呢？"
赵磊拖了把椅子坐到我面前，压低声音，眼睛放光——这明显是他入行八年来遇到的最刺激的案子。
"昨晚刘队带人在酒店堵到他的时候，他正准备跑路。行李箱里搜到了三万块现金和一张假身份证。"
"假身份证？"
"对。林雪帮他搞的。这条线还没查清楚，可能有第三个人参与。"
"手套呢？"
赵磊一拍大腿。
"这是最关键的——那双手套他没来得及毁！就在行李箱夹层里！黑色乳胶手套，内壁有他的汗液DNA，外壁检测出了死者颈部皮肤组织细胞。"
铁证。
直接物证。
这东西一拿出来，什么律师都白瞎。
"审讯呢？他怎么交代的？"
赵磊的表情变得微妙。
"他一开始硬扛了俩小时。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手套是干活用的。"
"然后呢？"
"然刘队把聊天记录截图拍他脸上了。就那句'等那个蠢货死了我们就自由了'。"
"他看到的瞬间，脸就白了。"
"再然后，刘队又告诉他，丝巾上的DNA已经比对确认是他的。"
"他当场就哭了。三十多岁的壮汉，嚎得跟小孩一样。"
"说是林雪的主意，从头到尾都是她策划的。她负责给张浩下药，他负责动手勒。勒完了两个人一起把尸体挂上去。"
张浩飘在旁边，静听着。
他没有表情。
或者说——他的表情像是一潭死水下面压着滚烫的岩浆。
"林雪呢？抓了吗？"我问。
"今天早上六点执行的逮捕。"赵磊说，"据说到的时候她刚起床，妆都没来得及化。"
"这回还演吗？"
"没了。"赵磊摇头，"刘队说她看到逮捕令的时候，就说了一句话——"
"'是那条丝巾吧。'"
"然后全程沉默。一个字不说。等律师。"
理智到最后一刻。
这个女人确实可怕。
如果不是那条丝巾上王磊的疏忽——如果不是我刚好能看到张浩——
这案子可能真的就这么结了。
一个无辜的人顶着"自杀"的名义入土，凶手拿着五百万保险金和新欢过下半辈子。
"秦术。"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刘铁柱站在那儿。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一晚上没睡。
但精神看着还很亢奋。
"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跟着他走。
到了办公室，他关上门。
没有坐下。
就站着看我。
"小子，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给我老实回答。"
"您说。"
"第一，你那个线人到底是谁？"
我早就想好了答案。
"刘队，我师父那一脉，在江湖上有些人脉。有些人做不了台面上的事，但消息灵通。我不方便透露身份——但我保证，他给的信息到目前为止全部准确。"
刘铁柱盯着我看了十秒。
"第二个问题。你昨天为什么翻张浩的卷宗？别跟我说学习。"
我沉默了一下。
决定说一半实话。
"直觉。"
"什么直觉？"
"我在山上学了十七年的验伤。第一天看到那具尸体的时候，我就觉得气不对。"
"气？"
"不是玄学的气——是整体观感不对。"我斟酌着用词，"一个抑郁自杀的人，脸上的肌肉放松模式应该是'放弃'的状态。但张浩的面部肌肉有挣扎的痕迹。"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张浩的灵魂告诉我的。
假的是"面部肌肉观察"——但从法医学角度来说，这个解释也说得通。
刘铁柱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行。最后一个问题。"
"你以后打算继续在这儿干？"
我点头。
"法医和你那个……副业，冲突吗？"
我想了想。
"不冲突。白天给死人验尸，晚上——"
我没说完。
"晚上什么？"
"晚上看书。准备考试。"
刘铁柱哼了一声。
"行。以后有这种案子，你继续跟。你那个'直觉'——虽然我不信那些神鬼鬼的，但只要能帮我破案，我不管你用的什么。"
"谢了，刘队。"
"滚吧。"
我出了办公室。
长出一口气。
刘铁柱这人，粗中有细。
他不追问到底，是因为他清楚——有些事，不需要知道答案，只需要知道结果。
——
回到工位。
张浩站在窗边。
阳光透过他的身体，在地上留不下任何影子。
"张哥。"
他转过来。
"兄弟。"
"案子基本结了。物证、口供、聊天记录——全有了。"
他点头。
"我知道。"
"你的心愿……了吗？"
张浩看着窗外。
"差不多了。"
他停了一下。
"但我还有个小事想麻烦你。"
"说。"
"我妈。她在老家。我死的时候她来了一趟，被林雪拦住没让看最后一面。那个女人告诉我妈说我是自杀，我妈到现在还以为——"
他的声音哽住了。
"还以为我是因为自己想不开才走的。她一直在自责，觉得是她没照顾好我。"
我沉默了一下。
"你想让我告诉她真相？"
"不用全说。就告诉她……她儿子不是自杀。是被害的。警方已经抓到凶手了。"
"让她别再自责了。"
张浩的灵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
心愿将了，魂魄自然消散。
这是规律。
"行。"我说，"地址给我。"
"河东省临川市青山县，张家村。我妈叫刘桂兰。"
"记住了。"
张浩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释然。
"兄弟，谢了。"
"下辈子投个好胎。"
"那我走了。"
他的身体从脚开始变得虚幻，像被日光一寸融化。
最后只剩一张脸，还冲我笑着。
"法医当得不错——比道士有前途。"
然后他消失了。
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的窗前。
阳光很好。
活人的世界又恢复了正常的温度。
——
"秦术！"赵磊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苏姐叫你！又来新案子了！"
我回过神来。
"来了。"
拎起那四本教材——算了，还是先拎法器包吧。
谁知道新案子的死者还在不在呢。
我快步往解剖室走。
路过走廊镜子的时候看了自己一眼。
二十四岁，国字脸，短发，白大褂底下鼓囊囊——那是罗盘和桃木剑。
穿着白大褂的茅山道士。
用烧香问案的法医。
挺好。
独一份。
——
解剖室。
苏薇站在不锈钢台前，旁边是一具新送来的尸体。
白布掀开一半，露出一张年轻女性的面孔。
二十出头，嘴唇发紫，皮肤苍白。
苏薇看到我进来，抬了抬下巴。
"来了？先看现场报告。"
我接过报告扫了一眼。
死者陈小曼，二十二岁，某大学大四学生。
死亡地点：校外出租屋。
初步判断：急性酒精中毒。
死亡时间：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看起来是个常规案例。
喝多了，没人发现，死了。
但我抬头看向尸体旁边的空间——
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那儿。
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半张脸。
肩膀在颤抖。
在哭。
她旁边的空气温度明显比周围低了两度。
新的魂。
还在原地，还没散。
也就是说——她有心愿未了。
我看着她。
她慢慢抬起头。
一双眼睛直地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
"……不是我自己喝的。"
我的手微握紧了报告边缘。
又来了。
我看了看旁边的苏薇和赵磊——他们什么都看不到。
苏薇正在做体表检查，赵磊在旁边记录。
我低下头，假装看报告，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开口：
"我知道了。等会儿再说。"
女孩点了点头。
眼泪从透明的脸颊上滑落，消失在空气中。
行吧。
第二单案子。
白大褂继续穿，香继续烧——
等等。
苏薇说了不让烧。
那就……默念吧。
心诚则灵嘛。
我合上报告，走到苏薇旁边。
"苏主任，我来帮忙。"
苏薇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动了一下。
不确定是嫌弃还是认可。
"戴手套。别碰符纸。"
"……我今天没带。"
"最好没带。"
我戴上手套，看向那具年轻的尸体。
再看了一眼旁边飘着的、哭泣的灵魂。
二十二岁。
大四。
本该毕业、工作、谈恋爱、活一辈子的年纪。
现在躺在冰冷的钢板上。
凶手还在外面呼吸着新鲜空气。
不行。
这个不能忍。
我深吸一口气。
行，接活。
【第八章】
体表检查进行到一半，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死者的右手手腕内侧有一块淤青。
很小。
大概一元硬币大小。
位置在桡骨茎突上方——也就是手腕最细的地方。
这个位置，如果是自己磕到的，不太合理。因为日常活动中，这个部位很少接触外力。
但如果是被人按住手腕——比如灌酒的时候按住挣扎的手——
那就完全合理了。
我没有立刻说话。
先看苏薇的反应。
苏薇的手在尸体腹部按了按，然后检查了口腔和咽喉。
"胃内容物有大量酒精残留，口腔黏膜有轻度灼伤——应该是高度白酒。"她皱了皱眉，"二十二岁的女孩子，一个人在出租屋喝高度白酒喝到急性中毒？"
她也觉得不对。
"赵磊，通知毒理组加做全项筛查。另外——"
她指了指死者右手腕的淤青。
"这个拍照留档。形态不像自己造成的。"
好。
苏薇自己注意到了。
那我就不用"烧香问鬼"了——至少这一步不需要。
检查继续。
我趁苏薇和赵磊专注于腹腔观察的时候，侧身看了那个女孩一眼。
她一直站在角落，安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尸体被解剖。
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很深的悲伤和无力感。
我用气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陈小曼。"她的声音很轻。
"谁灌你的酒？"
她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我男朋友。周瑞。"
男朋友。
"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犹豫了很久。
"因为我要分手。"
"我发现他——在偷拍我。然后卖给别人。"
我的手停了。
握着止血钳的手指微微用力。
赵磊在旁边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事。手滑了。"
我调整呼吸。
继续工作。
但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偷拍。贩卖。被发现后杀人灭口。
伪装成酒精中毒。
这个周瑞——
比张浩案的林雪更恶心。
林雪好歹是为了钱。
这个人——纯粹是禽兽。
"陈小曼。"我趁无人注意时又压低声音，"你有证据吗？"
"在我手机里。"她说，"我那天跟他摊牌之前，把他卖视频的聊天记录全截图了。存在相册的隐藏文件夹里。"
"密码？"
"147258。"
"手机现在在哪？"
"应该还在出租屋……他把我灌死之后走了，应该没拿我手机。"
"你确定他走了？"
"确定。我死了之后他慌了，擦了指纹就跑了。"
好。
手机是关键物证。
但问题和上次一样——我不能说"死者告诉我的"。
得换个切入点。
验尸结束后，苏薇把手套摘了，看着报告眉头紧锁。
"赵磊，联系辖区派出所，把死者生前的社会关系查一下。重点查最后接触过她的人。"
"另外——"她看了我一眼，"秦术，你跟着赵磊去现场看。"
"我？"
"你不是有'直觉'吗？"她嘴角微勾了一下，"去用。"
苏薇这是在给我机会。
张浩那案子的事情传开了之后，虽然没人知道具体细节，但"新来的秦术有点东西"这个评价显然已经在中心传开了。
"明白。"
"别烧香。"
"不烧。"
二十分钟后。
我和赵磊坐上了去现场的车。
陈小曼的灵魂跟着我——她的锚点已经被我悄绑在了我随身的铜镜上。
出租屋在大学城附近，一个老旧的居民楼里。
三楼，302。
门上贴着封条。
赵磊联系了辖区民警，开封进入。
一室一厅，面积不大。
客厅里有一张矮桌，上面还有没收走的证物——一瓶五十六度二锅头，空了大半。旁边一个玻璃杯。
只有一个杯子。
"一个人喝酒，一个杯子，这看着确实像自饮。"赵磊自言自语。
我扫视整个房间。
茶几下面——
有一小片碎玻璃。
很小，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赵磊。"
"嗯？"
我蹲下来指着那片碎玻璃。
"这儿有碎片。但桌上的杯子是完好的。"
赵磊也蹲下来，戴上手套捡起碎片。
"这是另一个杯子的碎片。"
对。
现场有第二个杯子。
被人打碎后带走了——但漏了一小片在茶几下面。
也就是说——当晚有两个人在喝酒。
周瑞走的时候收走了自己的杯子，却漏了碎片。
"这不是独饮现场。"赵磊站起来，脸色严肃了，"有第二个人在场。"
"还有，"我看向卧室方向，"她的手机应该还在。"
"你怎么知道？"
"一个大学生，手机是随身物品。如果有人拿走了，那才可疑——现场勘查报告里没提到手机被收走，说明还在这里。"
赵磊翻了翻初勘记录。
"对……手机在卧室床头柜上。当时按常规流程登记了但没提取——因为是自饮死亡，没启动深度调查。"
"现在可以提取了吗？"
"有碎玻璃作为新发现，可以申请补充取证。"
赵磊立刻打电话给派出所。
十分钟后，流程走完。
手机被装进物证袋。
屏幕是锁着的。
赵磊看着我。
"密码你不会也知道吧？"
我面无表情地说："试147258。"
"……为什么？"
"直觉。"
赵磊深吸一口气。
"你这直觉再准下去我要害怕了。"
他输入密码。
解锁了。
相册——隐藏文件夹——
里面有十几张截图。
聊天记录。转账记录。还有几个视频文件的缩略图。
赵磊看了两秒。
然后把手机屏幕扣了过去。
脸色铁青。
"操他妈的。"
他很少骂脏话。
这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
"拍了多少？"我问。
"至少几十条。从截图里看，他卖给了至少三个不同的买家。"
陈小曼的灵魂站在我身后。
她没有看那个屏幕。
她只是低着头。
肩膀一颤一颤的。
"走"赵磊把物证袋封好，"回去。这案子不是自饮——是他杀。必须立案。"
我点头
跟着他出了出租屋。
下楼的时候，赵磊走在前面，突然停了一下。
"秦术。"
"嗯？"
"你那个直觉——不管是什么——别丢了。"
他没回头。
继续往下走。
我看了旁边陈小曼的灵魂一眼。
她冲我点了点头。
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谢谢。"
【第九章】
案子移交刑警队后，进展很快。
周瑞，二十四岁，跟陈小曼同校，计算机系研究生。
看起来文静，戴个眼镜，在老师同学眼里是"老实人"。
就这么个"老实人"——偷拍女友私密视频，在暗网上卖了半年多。
被发现后，为了灭口，把人灌死。
刘铁柱带人抓他的时候，他正在实验室写论文。
导师都惊了。
"不可能吧？小周是我带过最踏实的学生……"
讽刺。
审讯的时候我没在场。
但赵磊后来跟我转述了。
"他一开始矢口否认。说那晚确实去了陈小曼的出租屋，但两人只是喝了点酒就散了。他先走的，走的时候人还好的。"
"碎玻璃怎么解释？"
"他说自己不小心打碎了杯子，收走了大块的扔了。"
"那手机里的证据呢？"
赵磊冷笑了一声。
"手机一拿出来，他整个人就垮了。说什么'她逼我的'、'她要去报警我没办法'——最后承认了当晚强行灌酒的事实。"
"但他说自己没想杀人。说只是想把她灌醉让她冷静一下。"
"过失致死？"
"他律师肯定会往这个方向辩。但刘队不这么看——他走的时候没叫救护车、没报警、擦了指纹、带走了自己的杯子。这一系列行为构成了'放任死亡结果发生'，至少是间接故意。"
"加上偷拍贩卖的前科——数罪并罚。"
行。
够了。
——
第三天。
陈小曼找到我。
她的灵体已经开始变得模糊。
跟张浩一样，心愿了，魂魄自然开始消散。
"秦术。"
"嗯。"
"我还有最后一件事。"
"说。"
"我爸妈……他们还不知道真相。能不能——"
"警方会通知的。"我说，"你的案子已经正式立案，家属会被第一时间告知。"
她沉默了一下。
"那就好。"
"他们会知道，你不是自己出了意外。有人会替你讨公道。"
陈小曼点了点头。
然后她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
像春天快结束时最后一阵风。
"下辈子——我不要再那么傻了。"
"不会了。"
她的身影从边缘开始碎裂，像无数透明的蝴蝶一样飘散在空气中。
几秒后，什么都不剩了。
我站在值班室的窗前，看着午后的阳光。
两个案子。
一个星期。
两条人命。
两个凶手落网。
两个灵魂安息。
——
"秦术！"
苏薇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我回过头。
她拿着一份文件走过来，表情是少见的——不那么凶。
"刘队给你写了个表扬，局里批了。"
她把文件递给我。
我打开看了一眼。
"协助破获'张浩案''陈小曼案'，表现突出——记个人嘉奖一次。"
下面有刘铁柱的签字，还有局长的章。
"才来一个星期就拿嘉奖，"苏薇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牛的？"
"不敢。"
"书看到哪了？"
"……第三章。"
"四本书总共八十章。你还有一个月二十三天。考不过——"
"滚蛋。我记得。"
苏薇嘴角微勾。
"去看书。"
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嘉奖文件。
然后打开《法医病理学》第四章。
手机响了。
我爸。
"喂——"
"听说你破案了？"
"嗯。"
沉默了三秒。
"还烧香吗？"
"……不怎么烧了。"
又沉默了三秒。
"行。周末回来吃饭。你妈炖了排骨。"
"好。"
挂了。
我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正好，看不到任何鬼魂飘荡。
这个城市里，大多数死人都走得安静静。
但总有些人——走得不甘心。
他们需要有人听见。
正好。
我听得见。
白天穿白大褂，拿手术刀。
晚上披道袍，拿桃木剑。
编制内法医，编制外道士。
社保和功德——
两手都要抓。
我翻开书。
第四章：机械性窒息死亡的法医学鉴定。
刚看了两行，手机又响了。
赵磊发的消息。
"兄弟，三楼冷库有个新来的。抬进来的时候保安说柜子自己开了一下又关上了。你要不要来看？"
我放下书。
站起来。
拎起白大褂底下的法器包。
来了。
第三单生意。
——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师父临别时说的一句话。
"小术，为师给你算过一卦。"
"什么卦？"
"你这辈子，注定跟死人打交道。"
"那时候我以为是说我当道士。"
"现在看——当法医也算。"
我按下了B1的按钮。
电梯门合上。
温度降了两度。
"行了，"我小声说，"我知道你在这儿。等我下去再聊。"
电梯角落里的空气微波动了一下。
像是有人点了点头。
到了。
门开。
冷库的走廊又长又白，日光灯管"嗡嗡"响着。
我走进去。
白大褂、桃木剑、三炷香。
这活儿，我接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