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镇都说我是吃软饭的。
靠着妻子娘家的加工厂，混了个副总的名头。
每次开会，大舅哥陈建峰坐在主位，
眼神扫过来的时候，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年会那天，他当着两百多号员工的面，
把我的杯子摔在地上。
说："给你脸了是吧，就你这废物，这辈子能有什么出息。"
岳父陈国梁跟着站起来，
当场宣布架空我，一分红利不留。
妻子陈雅珊把离婚协议推过来的时候，
手都没抖一下。
我也没抖。
拿起笔，签了。
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牛皮信封，
推回去。
陈建峰撕开封口的瞬间，
我看见他的手，停了。
那份八年前的征地批文上，
地块编号、四至坐标，
还有最下面那一行签字人的名字——
是我父亲，林守义。
1
年会是腊月二十六开的。
厂子一年到头就这一天最热闹，
两百多号工人，连后勤带管理，
全挤在厂区食堂里头。
我比所有人到得都早。
不是因为积极，
是因为我住在厂区宿舍，
出门走三十步就到了。
这也是陈建峰喜欢在外头说的笑话。
"我妹夫住在厂里，你们知道为啥吗？"
他端着酒杯，说，
"因为他家里没地儿去。"
然后哄堂大笑。
我那天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子，
手边放着一杯白开水。
主桌那边陈建峰已经开始讲话了，
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声音洪亮，说今年营收突破八千万，
全靠团队齐心，
说完还特意看了我一眼，
"当然，也有一些人，
是来混日子的，大家心里都清楚。"
笑声又起来了。
旁边采购部的小刘往椅背上一靠，
低声跟人说，
"林总今年红利估计又泡汤了，
陈总早就跟财务打过招呼了。"
我当作没听见。
酒过三巡，陈建峰走下主桌，
端着酒，径直走到我面前。
我站起来。
"坐着，坐着，"他摆摆手，
"你算哪根葱，值得我敬你？"
然后他伸手，
把我手边那杯白开水直接拂到地上。
哐啷一声，碎了。
满食堂的人都看过来了。
他低着头看我，
语气慢悠悠的，
像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
"林岩，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这厂子从来就没你的位置。
你那个副总，
是我爸当年心软给你的，
现在心不软了。"
我没有动。
他继续说，
"你也别装了，行吗？
就你那点能耐，
这辈子就是个废物命。"
这时候陈国梁从主桌站起来，
走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
把手里的文件夹拍在桌上，
"建峰说的没错，
从今天起，
林岩的副总职务虚置，
一切决策不经他，
年终红利，这次不分。"
食堂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窃窃私语。
我抬起头，看了陈国梁一眼，
又看了陈建峰一眼，
没说话。
陈建峰估计等着我发作，
或者求饶，
结果看见我什么反应都没有，
反倒有点不自在，
清了清嗓子，转身走了。
年会结束后，
陈雅珊在走廊等我。
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
手里夹着一个信封，
看见我走出来，
把信封放到我手边的桌子上，
"林岩，咱们说开了吧，
这个你看一下。"
我拆开来，
是离婚协议书。
她说，
"房子归我，厂子的股份归我，
你名下的那点存款你拿走，
签了，大家好聚好散。"
我站在走廊里，
看了一遍，
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笔，
签了。
然后从内袋里把那个牛皮信封取出来，
放到她手边，
"这个，也一起还给你们吧。"
她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
2
陈雅珊把信封接过去，
没有立刻拆，
而是抬眼看了我一下，
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我没给她机会。
转身往外走，
走廊尽头的灯有一盏闪着，
嗡嗡的响。
身后传来她拆信封的声音，
然后是翻纸的声音，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我没有回头。
出了厂区大门，
冷风一下子扑过来，
我站在路边，
手插进口袋里，
摸出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
那头接起来，
是我舅舅林承泽的声音，
"怎么了，年会结束了？"
我说，
"舅，我把信封给他们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们看了？"
"陈雅珊在拆，
我没等她看完就走了。"
舅舅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轻松的笑，
是憋了很久之后才出来的，
"行，你回来，
接下来的事，
我们来。"
我把手机揣回去，
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看着厂门口那块招牌，
"锦源金属加工有限公司"，
铁字漆皮有点脱落了，
露出底下的铁锈。
我在这里待了八年。
从我父亲林守义把这块地的开发权交出去，
换了一笔启动资金，
再到这个厂一步一步做起来，
中间发生的每一件事，
我都清楚。
陈国梁当年说的是合股，
说我父亲出地，
他出资金和管理，
利润五五分，
还说等厂子上了规模，
给我父亲正式的股权凭证。
那一年我父亲病了，
没等到凭证就走了。
我那时候刚大学毕业，
接手的时候，
陈国梁说凭证的事需要重新核实，
说我父亲当年是以个人名义签的协议，
存在法律瑕疵，
总之话绕来绕去，
就是不认这笔账。
我当时什么都不懂，
被绕进去了。
后来跟陈雅珊结婚，
我以为进了自家人，
事情总能说清楚。
结果这八年，
越说越糊涂。
直到去年，
我舅舅找到了当年的原始征地批文，
是我父亲亲手签的，
地块编号、批准时间、使用用途，
清清楚楚。
那一刻我才知道，
这块地从来就是我们家的。
走到路口的时候，
手机震动了，
是陈雅珊发来的消息：
"你把这个给我看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复。
这个问题，
不该我来解释。
这时候，
另一条消息进来了，
是我舅舅的：
"律师已经约好了，
明天上午十点，
你来一趟。"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往前走。
后面厂子里的灯还亮着，
食堂里隐约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夹着杯盏碰撞的声音。
那些声音跟我越来越远。
我想起陈建峰摔杯子那一刻的脸，
那种笃定的样子，
像是做了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当时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知道，
我等这一天，
等了很久了，
不差那几分钟。
快到路口的时候，
背后传来一声喊，
"林岩！"
是陈建峰的声音。
我停下来，
转过身。
他快步走过来，
手里拿着那个信封，
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不是刚才在食堂里那种趾高气扬，
是另外一种——
有点慌。
"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看着他，
说，
"档案馆。"
3
"档案馆？"
陈建峰把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他把信封攥得很紧，
指节有点发白。
我没有多解释，
只说，
"这是公开档案，
任何人都可以去查。"
他沉默了几秒，
抬起头，
"你想干什么？"
我说，
"什么都不想干，
只是觉得，
这东西放在你们手里，
比放在我手里合适。"
陈建峰看了我一会儿，
忽然笑了，
那种冷笑，
"林岩，你以为这就够了？
一张旧批文，
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当年的协议流程复不复杂你不知道吗？
你爸签了地，
钱是我爸出的，
账是算清楚了的。"
我点点头，
"那就到时候说清楚吧。"
然后转身继续走。
他在身后说，
"你别以为……"
剩下的话我没有听完。
风比刚才大了，
我把外套领子翻起来，
踩着路边的碎石往前走。
那天夜里，
我睡在厂区宿舍，
铺盖薄，
但我睡得很踏实。
第二天早上八点，
我舅林承泽开车来接我，
一辆深灰色的普通轿车，
他自己开的。
他今年五十二岁，
头发灰了一大半，
但眼睛里头有光，
是那种沉住气的人才有的光。
车门关上，
他把一个文件袋放到我腿上，
"律师团队昨晚整理好了，
你先看一遍，
有什么问题咱们路上说。"
我翻开来，
里头厚厚一叠。
征地批文的复印件，
当年协议的原件扫描，
还有土地确权登记的核查报告。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
舅舅在旁边说，
"你爸当年那块地，
七点二亩，
现在市场估值，
最保守算，
是四千三百万。"
我手里的纸没有抖，
"律师怎么说？"
"胜算在七成以上，
但有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
"陈国梁那边可能会说，
当年的协议是口头的，
批文只能证明土地归属，
证明不了合股的约定。"
我说，
"但是有录音。"
舅舅转头看我，
"你手头还有那个？"
"我爸的手机，
我一直留着，
里面有一段他跟陈国梁谈条件的录音，
十一分钟，
说得很清楚。"
舅舅沉默了几秒，
然后重重出了一口气，
"你小子，
这东西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三年前，"
我说，
"我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候。"
车窗外头的街道往后退，
我看着路边的店铺，
一家一家掠过去。
舅舅说，
"陈国梁那边昨晚估计没睡好。"
"不止他，"
我说，
"陈建峰也没睡好。"
舅舅笑了，
"你倒看得准。"
"他昨晚来追我了，
在厂门口，
问我那批文从哪儿来的。"
"他怎么说？"
"说一张旧批文说明不了问题，
说账已经算清楚了。"
舅舅收了笑，
"他这话，
是在探你的底，
看你手里还有什么。"
我点点头，
"我知道，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律师事务所在城区东边，
十楼，
落地窗，
能看见外头整条街。
律师叫方绪，
四十多岁，
说话很慢，
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把文件摊在桌上，
看着我，
"林先生，
我需要先确认一件事，
这个案子，
你是要走诉讼程序，
还是先走调解？"
我说，
"先调解，
调解不成再诉讼。"
他点头，
在纸上写了什么，
然后抬头，
"调解的话，
我建议对方律师收到函件之后，
七个工作日内给出回应，
如果回应是拒绝，
我们立刻进入诉讼准备阶段，
你这边没有问题吧？"
"没有问题。"
方绪看了我一眼，
说，
"林先生，
我做这行二十年了，
你是我见过的，
最沉得住气的当事人之一。"
我说，
"等了八年了，
不差这几天。"
4
律师函在三天后送到了陈国梁手上。
我是从舅舅那里知道的，
他有朋友在城区那边，
说陈国梁当天下午就把陈建峰叫进书房，
两个人关门谈了将近一个小时。
我没有问那朋友是谁，
也不需要问。
第四天，
陈雅珊给我打来电话。
我在外头吃早饭，
一碗豆腐脑，
手机放在桌边震动。
我看了一眼屏幕，
接了，
"说吧。"
她那边停了一下，
"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我爸想跟你谈。"
"谈什么？"
"就是……之前的事，
他说可以重新算。"
我舀了一勺豆腐脑，
"他说可以重新算，
是哪些事重新算？"
她的声音有点低，
"林岩，你别这样，
我们毕竟……"
"毕竟什么，"
我说，
"协议你自己签的，
字都落下去了，
现在毕竟，
毕竟的是哪一块？"
她沉默了。
我说，
"你们要谈，
让律师谈，
我那边的联系方式，
你应该有。"
然后挂了。
豆腐脑已经有点凉了，
我还是把它喝完，
一点都不剩。
旁边桌子的大爷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点了点头，
他又低下头去看报纸。
那天下午，
陈国梁那边的律师给方绪打来电话，
说愿意坐下来谈，
地点提议在陈家找一个中间人。
方绪跟我通气，
我说，
"地点不合适，
中立地点，
或者法院门口都行。"
最终定在了一家律师事务所提供的会议室，
中立场地。
约的是五天后，
上午十点。
那五天里，
我没有刻意做什么，
该吃吃，该睡睡，
抽了一天时间，
去郊区我父亲的墓地坐了坐。
墓地在山坡上，
冬天草都黄了，
风一直在吹。
我在墓碑前蹲着，
说了挺长时间的话，
从小时候说到我进厂，
说到这八年，
说到现在。
说完站起来，
把带来的那壶茶倒在碑前，
"爸，
这次该把账算清楚了。"
风把茶水的气味吹散了，
淡淡的，
很快就没了。
下山的时候，
我舅舅一直站在停车场等我，
远远看见我走下来，
没有说话，
只是把车门给我开开，
等我坐进去，
才发动车子。
走出山脚那条路，
他说，
"你爸要是知道，
会很欣慰。"
我靠在椅背上，
"我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舅舅笑了笑，
没再说话。
五天后，
会议室的桌子是长方形的，
我和方绪坐一侧，
陈国梁和他的律师坐对面，
陈建峰也在，
坐在陈国梁旁边，
西装整齐，
但眼睛底下有黑眼圈。
陈国梁比上次见面老了一些，
像是这几天没休息好，
他看见我进来，
眼神闪了一下，
没有先开口。
对面的律师把文件夹打开，
"我方承认批文的法律效力，
但就双方当年的合作安排，
我方认为……"
方绪直接打断，
"我方有录音，
十一分钟，
关于合作安排的，
如果需要，
可以当场播放。"
对面律师的嘴合上了。
陈国梁抬起头，
第一次直视我，
"林岩，
你手里有录音，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
"我在等合适的时候。"
5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陈国梁手边放着一杯茶，
一直没有动过。
他看着我，
像是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最后什么都没看出来，
缓缓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想怎么算？"
我说，
"按照当年的协议，
土地折价入股，
七点二亩，
参照现在的市场估值，
加上这八年我父亲和我应得的利润份额，
合计下来，
我们列了一个数字。"
方绪把一张纸推过桌面，
陈国梁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把眼神移开，
对旁边的律师说，
"你看。"
他的律师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凑近跟陈国梁说了几句，
陈国梁的眉头皱了起来，
然后又舒开。
陈建峰一直没有说话，
手放在桌面上，
我注意到他的手指捏了又松，
松了又捏。
陈国梁的律师抬起头，
"这个数字，
我方认为估算偏高，
土地折价的基准时间应当回溯到当年，
而非现在的市场价……"
方绪说，
"协议里有约定吗？"
律师停了一下，
"……口头协议没有明确约定。"
"那适用的是哪条法律依据？"
律师没有立刻回答。
我看了一眼陈建峰，
他正好也看过来，
两个人的眼神对了一秒，
他先移开了。
谈了将近两个小时，
分歧还有很多，
最后定了下次谈的时间，
散场。
走廊上，
陈建峰追上来，
"林岩。"
我回头，
"什么事？"
他站在走廊里，
四下看了一眼，
"咱们单独说两句，
行不行？"
我点了点头，
示意方绪先去楼下等，
然后转向陈建峰，
"说。"
他压低声音，
"你录音的事，
我爸不知道你手里有，
但我想问你，
那段录音，
你打算怎么用？"
"该用的时候用，"
我说，
"这要看你们的诚意。"
他咬了咬牙，
"你有没有想过，
这事闹大了，
对谁都没好处？"
"陈建峰，"
我说，
"你在食堂把我的杯子摔在地上的时候，
有没有想过对谁有没有好处？"
他没有说话。
我继续，
"你爸在两百多号人面前，
当众架空我的时候，
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那是……当时……"
"当时什么，"
我说，
"陈建峰，
你们欠的账，
是账，
不是误会，
误会可以不追究，
账，
我要算清楚。"
说完，
我转身走向电梯，
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了，
我进去，
门关上之前，
我回头看了一眼，
陈建峰还站在走廊里，
一动没动。
楼下方绪靠着车等我，
看见我出来，
把车门打开，
"刚才他说什么？"
我说，
"问我打算怎么用那段录音。"
方绪点了点头，
"他们在摸底，
这说明他们想谈，
但还没想好底线在哪里，
接下来的两轮，
你沉住气，
主动权在你这边。"
我靠在椅背上，
"我知道。"
6
第二轮谈判在十天后。
那十天里，
陈那边没有再联系我，
连陈雅珊也没有发消息。
我在外头租了个小单间，
两千块一个月，
朝南，
下午有太阳。
每天早上我出去走两个小时，
晚上看看书，
睡得比在厂子里还踏实。
有一天早上，
在路口碰见了以前厂里的老田，
他是仓库的老组长，
干了快二十年。
他看见我，
明显愣了一下，
"林总？"
我说，
"现在不是林总了，
老田，
你吃了吗？"
他搓了搓手，
"吃了吃了，
林总你……现在怎么样了？"
"挺好，"
我说，
"你在厂里还好吗？"
他看了看四周，
压低声音，
"林总，
我跟你说，
年会那天的事，
我们几个老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你在那厂子里，
这些年，
出力最多的就是你，
建峰那孩子……"
他摇了摇头，
没把话说完。
我拍了拍他的肩，
"不用担心我，
老田，
你顾好自己。"
他点了点头，
还是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最后说，
"林总，
如果有什么需要用到我们，
你说一声，
年会那天的事，
我可以作证的。"
我看着他，
"谢谢你，老田。"
分开后，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方绪，
方绪说，
"让他把能记住的细节写下来，
签个字，
备用，
不一定要上，
但有备无患。"
第二轮谈判，
陈国梁换了一个态度，
明显软了很多，
律师的措辞也不再那么强硬。
他主动开口，
"林岩，
你爸当年的事，
是我处理不当，
这一点我承认。"
我说，
"承认哪一点？"
他沉吟了一下，
"协议的事，
当年确实有约定，
但你爸走得突然，
后续的处理……没有按照约定来。"
我说，
"现在你准备按照约定来了？"
"可以谈，"
他说，
"但你提的那个数字……"
方绪接过话，
"数字是可以谈的，
但基准不能让，
土地估值以现在的市场价为准，
这是我方的底线，
理由我上次说了，
如果对方认为有异议，
那就请法院来定。"
陈国梁跟律师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陈建峰开口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谈判桌上开口，
"这个数字，
我们接受。"
陈国梁侧头看了他一眼，
"建峰……"
陈建峰低声说，
"爸，
打官司不划算，
接受吧。"
会议室里的气压变了。
我端起面前的水，
喝了一口。
7
签协议的时间定在了一周后。
那一周，
两边律师来回核对条款，
我大部分时候只看结果，
遇到有疑问的，
打电话问方绪，
方绪解释，
我确认，
就这样走流程。
那几天，
我舅舅有一天晚上来找我，
带了一瓶酒，
两个人在小单间里喝了半宿。
他说，
"你爸这辈子最欣慰的两件事，
一件是你，
一件是他把这块地守住了，
当年他给我说，
这块地将来是你的，
他把批文压箱底，
一直没有动。"
我喝了一口，
"他当时知道陈国梁靠不住吗？"
舅舅摇摇头，
"不知道，
他那时候生病了，
精力不够，
很多事没来得及交代，
批文这件事，
还是你在整理遗物的时候自己翻出来的。"
我点了点头，
"我那时候不懂，
不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是后来才慢慢明白的。"
舅舅看着我，
"明白了就好。"
我倒了一杯放到旁边，
"这杯是给他的。"
签协议那天，
双方在律师事务所的正式会议室，
十几个人，
两边的律师团队，
还有一个公证员。
陈国梁坐在对面，
看起来老了很多，
两只手放在桌面上，
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
流程走完，
签字，
盖章，
公证员核实。
整个过程没有人多说话，
很安静。
最后公证员把文件收好，
宣布程序完成，
然后离开了。
等人都散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陈国梁，
还有我舅舅，
和他身边的陈建峰。
陈国梁抬起头，
看着我，
"林岩，
这件事，
是我当年对不住你爸，
你要怎么说，
我都受着。"
我想了想，
说，
"陈叔，
我父亲那个人，
一辈子不跟人置气，
这件事，
他自己大概不会记恨，
但这是他的事。
我记不记恨，
是另一回事。"
陈国梁低下头，
没有说话。
陈建峰看了我一眼，
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也没有说出来，
起身跟他父亲一起往外走。
走到门口，
陈建峰停下来，
背对着我，
"林岩，
年会那天的事，
我说的话，
是我的问题。"
我说，
"我知道。"
他没有再说什么，
推门出去了。
8
协议执行完的第三天，
打款到账了。
方绪给我发消息，
只有六个字，
"款已到，确认下。"
我打开手机银行，
看了一眼那串数字，
然后退出去，
把手机放回桌上。
我舅舅在旁边，
"怎么样？"
我说，
"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了想，
"先把父亲的墓地修一修，
一直没有好好弄。"
他点头，
"还有呢？"
我说，
"还没想好，
不着急。"
他笑了，
"这就对了。"
那天下午，
我回了趟父亲的墓地，
还是那条山坡上的路，
冬天的草枯着，
风比上次小了一点。
我在墓碑前蹲下来，
"爸，
账算完了。"
风吹过来，
松树的叶子哗哗响，
我蹲在那儿，
没有说话，
只是待了很久很久。
下山的时候，
手机震动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
对面是个女声，
"请问是林岩先生吗？
我这边是城区开发集团招商部，
我们在推进东片区的产业引进项目，
有人推荐了您，
想约个时间谈一谈。"
我在山路上站着，
"谁推荐的？"
"是本地一位企业家，
姓方，
说和您认识。"
我想了想，
方绪。
"行，
你们约个时间，
我来。"
挂了电话，
我继续往山脚走。
四周的山安安静静的，
天色开始往暗里走，
远处有几声鸟叫，
很快又没了。
我想起刚毕业那年，
我父亲把我带到那块地旁边，
那时候地上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块空地，
他指着地说，
"守义，
这块地，
将来是给你的，
我给你留着。"
那时候我不懂，
只是跟着他站在那里，
看着那片空地，
觉得有点无聊。
现在想起来，
觉得那一下午，
是这辈子见过最好的天气。
9
招商部那边约的见面在半个月后。
会议室不大，
四个人，
对面是招商部的两位，
我带着舅舅去的。
他们把项目材料推过来，
是东片区产业园的入驻方案，
核心是引进一批中小型制造业企业，
需要有本地资产背景和行业经验的合作方。
我把材料翻了一遍，
对面的项目负责人叫陆平，
四十出头，
说话很直，
"林先生，
我们了解过您的背景，
在金属加工这个领域，
您有将近十年的实操经验，
这正是我们需要的，
具体合作模式，
可以灵活谈。"
我说，
"资金这边，
你们是什么结构？"
"政府引导资金加社会资本，
比例是四六，
社会资本这边，
我们在寻找本地有意愿的投资方。"
我说，
"这件事，
我需要时间想一想，
不能今天给你答案。"
陆平点头，
"当然，
这不着急，
我们这边的窗口期还有三个月，
您可以充分考虑。"
见面结束后，
我和舅舅走出来，
他说，
"你怎么想的？"
我说，
"这件事值得做，
但不是现在，
我想先弄清楚自己想干什么，
再谈钱的事。"
他说，
"你的意思是，
还没想好方向？"
我说，
"大方向想好了，
还是做制造，
但不是给别人的厂子打工，
是自己来，
从头搭。"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
"那块地，
如果开发集团那边有意向，
地可以入股，
不一定要全卖掉。"
我点了点头，
"这个思路对，
我想的也是这个。"
他看了我一眼，
"你爸那时候是做五金配件起家的，
你还记得吗？"
"记得，"
我说，
"他那时候一个人，
骑着自行车，
挨家挨户去送货，
我记得他手上一直有老茧。"
舅舅说，
"他做得很踏实，
后来是因为那块地，
才跟陈国梁有了交集，
结果被拖进去了。"
我说，
"这次不一样了，
地在我手里，
主动权在我这边。"
他笑了笑，
"行，
那就搭吧，
你需要什么，说一声。"
那天晚上，
我一个人坐在小单间里，
把灯关着，
靠在墙上，
想了很长时间。
窗外街上的声音一点一点安静下来，
车声，
说话声，
后来只剩下偶尔一两声犬吠。
我想起父亲骑着自行车送货的样子，
那是我小时候看见的，
他背着一个大包，
在夏天的傍晚，
从胡同口骑进来，
看见我，
就笑了。
我那时候不懂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现在懂了，
那是一个人，
对着自己正在做的事，
感到踏实的笑。
手机震动了，
是方绪，
"东片区那边你有没有考虑？"
我回，
"在想，
感谢你推荐，
后面有进展我告诉你。"
他回了一个字，
"好。"
10
三个月后，
入驻协议正式落地了。
是以土地作价入股的方式，
我父亲那块七点二亩的地，
折算成股权，
占产业园一期项目的百分之十八。
方绪帮我把协议条款理了三遍，
最后落章那天，
我舅舅陪我去的，
签完字出来，
他说，
"你爸的那块地，
活了。"
我说，
"嗯。"
新厂区在选址这边动工是再之后的事，
中间还有很多流程，
环评、图纸、施工，
一步一步来。
那段时间我开始组团队，
从以前认识的一些行业里的人里头，
一个一个谈，
挑的都是老实干活的，
没有挑背景亮眼的，
我父亲当年说过，
"用人先看他做事踏不踏实，
其他都是后话。"
我记住了这句话。
有一天，
老田来找我，
说他从锦源厂离职了，
问我这边有没有需要的位置，
"林总，
我干了快二十年仓库，
理货、调度、损耗这些，
我都熟，
您要是不嫌弃，
我来给您跑腿也行。"
我说，
"老田，
仓储主管这个职位，
你来不来？"
他愣了一下，
"这……合适吗？"
"合适，"
我说，
"你把简历发我邮箱。"
他笑得眼睛弯起来，
"好好好，
我回去就发。"
就这样，
慢慢的，
人一个一个到位了。
有一天，
方绪约我吃饭，
席间提到锦源那边，
"听说陈国梁把厂子交给建峰了，
但建峰那边出了些岔子，
一个大客户跑掉了，
说是质量问题。"
我说，
"这是他们自己的事。"
方绪看了我一眼，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你不打算趁机……"
"不，"
我说，
"趁机那些事，
不是我想做的，
我就想自己的厂子做好，
其他的，
跟我没关系。"
方绪端起杯子，
"那我就不多说了，
随时有需要，找我。"
"谢谢你，
这一年，
你帮了很多忙。"
他摆摆手，
"举手之劳，
你有没有想过，
你这个厂子，
将来做大了，
叫什么名字？"
我想了想，
"守义，
用我父亲的名字，
守义制造。"
方绪停了一下，
"好名字，
落地。"
新厂区第一批设备到位是开春之后，
那天我在厂房里站了很久，
看着工人把机器一台一台安进去，
声音很大，
铁碰铁的声音，
金属味，
机油味，
混在一起。
老田站在旁边，
对照着清单，
一条一条核实，
"第三台到了，
第四台……"
他做事认真，
手里的本子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看着他，
想起父亲也是这样，
手里随时有一个本子，
写满了数字和备注。
厂房的门开着，
春天的风从外头吹进来，
很清。
我父亲一辈子留下的，
是一块地，
一份批文，
还有我。
这三样，
我都没有丢。
守义制造，
开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