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人送我外号“血手阎罗”。
杀过人，放过火，三品武将见了我绕道走。
没有世家愿意跟我结亲。
我也乐得清静。
直到亲王亲自登门，非要把他那位“骄纵难驯”的郡主塞给我。
我好心提醒：我脾气不好。
亲王拍着我的肩，眼眶发红：贤婿，你尽管动手，别闹出人命就行。
大婚当天，满朝文武来看笑话。
三个月后，他们确实笑了。
不过笑的不是郡主。
是我。
你猜，堂堂血手阎罗，怎么就沦落到给郡主端洗脚水的？
【第一章】
我叫裴渊。
这名字在京城，比夜里的鬼还好使。
小孩哭闹，当娘的只需要说一句“再哭，裴渊来了”，立马鸦雀无声。
世家宴饮，有人喝多了吹牛，旁边人压低声音说“裴渊也在”，整桌人酒都醒了一半。
至于那些个提亲的？
不存在的。
我裴渊二十有六，上门说媒的加起来还没我杀过的人多。
零。
我这人吧，长得不丑。
一米八几的个头，剑眉星目，往那一站，也算得上玉树临风。
但架不住我履历太“丰富”。
十六岁，随父征战北疆，一把长刀砍翻了二十多个蛮兵，回来时浑身是血，把接应的校尉吓得从马上摔下来。
十八岁，在京城长安街当众揍了兵部侍郎的儿子。
原因是那小子调戏一个卖花的小姑娘。
我把他打得亲娘都认不出来。
兵部侍郎告到御前，皇上看了看奏折，又看了看我爹——镇北侯裴刚。
我爹往那一站，什么话都没说。
皇上咳了两声，把折子压下去了。
十九岁那年，最离谱。
三品武将赵崇在宫宴上借着酒劲，指着我爹说“裴家不过是靠蛮力搏命的莽夫”。
我爹没吭声。
我放下酒杯，走过去。
赵崇比我大十五岁，正三品，掌京畿防务。
我一巴掌扇过去的时候，整个大殿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赵崇捂着脸愣了三秒，暴怒，拔刀。
我没躲。
他的刀停在我脖子前面一寸的位置。
不是他手下留情。
是我爹的刀，架在了他的手腕上。
“我儿打你，是他年少轻狂。”
我爹的声音很平静。
“你若动刀，就是三品武将在宫宴上行凶。”
赵崇的手抖了半天，刀收回去了。
从那以后，“血手阎罗”这个外号就传开了。
我觉得挺好。
省了很多社交上的麻烦。
没人请我喝酒，没人找我下棋，更没人上门提亲。
我每天的日子就是——练刀，喝酒，练刀，喝酒。
偶尔去城外庄子上住几天，打打猎，晒晒太阳。
日子过得比庙里的和尚还清净。
直到那天。
永宁三年，秋。
我正在院子里磨刀。
一把雁翎刀，跟了我六年，刀刃上有个小豁口，是去年劈开一块玄铁时崩的。
我磨得很仔细。
管家老周跑进来的时候，脸色比见了鬼还白。
“少爷！不好了！”
我头也没抬：“谁又来告状了？”
“不是告状……是、是端亲王来了！”
我手顿了一下。
端亲王。
当今皇上的亲弟弟。
封地在江南，良田万顷，富甲一方。
但最出名的不是他有钱。
是他有个女儿。
郡主赵灵蘅。
京城三大“不能惹”之首。
第一个不能惹，是我。因为我打人。
第二个不能惹，是疯和尚了尘。因为他真疯。
第三个不能惹，就是这位赵灵蘅。
因为她作。
往死里作。
传闻这位郡主，六岁把太傅气得撂挑子不干，七岁在宫里放了一窝黄鼠狼，八岁骑马踩了丞相家的花圃。
长大以后更不得了。
琴棋书画一窍不通，吃喝玩乐样样精通。
端亲王给她请了十三任教习嬷嬷，最长的干了三个月，最短的那位——进门看了郡主一眼，转头就走了，说是去庙里还愿。
据说端亲王为了给她找婆家，头发都白了一半。
求过国公家，人家说“犬子配不上”。
求过将军府，人家说“家风不合”。
求过翰林院的书香门第，人家更直接——搬家了。
这些我都听说过。
但关我什么事？
我继续磨刀。
“少爷，端亲王已经进前厅了，侯爷让您赶紧过去。”
我把刀擦干净，插回鞘里。
进了前厅，我爹坐在主位上，脸色很微妙。
怎么说呢。
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又不好意思吐出来。
端亲王坐在客位，五十来岁，保养得不错，白白胖胖的，穿着一身暗紫色的蟒袍，看着挺和善。
但他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那种眼神，我见过。
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眼神。
不对。
更准确地说，是溺水的人看到一根浮木时的眼神。
“这就是裴渊？”端亲王站起来，上下打量我，“好！好！一表人才！”
我看了我爹一眼。
我爹没看我。
“端王殿下过奖。”我随口客套了一句。
“不过奖不过奖！”端亲王一把拉住我的手，握得很紧，那个热情，仿佛我欠了他八百两银子终于来还了，“裴贤侄，本王今日登门，是有一桩大喜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别。
别说出来。
“本王想把小女灵蘅，许配给你！”
他说出来了。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
我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注意到他的手在抖。
“殿下，”我决定实话实说，“裴某脾气不好，容易动手。”
这是警告。
很直白的警告。
正常人听了，应该知难而退。
但端亲王不是正常人。
他听完我的话，眼眶忽然就红了。
是真红。
不是装的。
他猛地握住我的双手，声音都在颤抖：
“贤婿啊！”
他叫我贤婿了。
“你尽管动手！别闹出人命就行！”
我：“……”
我爹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了。
“渊儿，这门亲事，是陛下赐的婚。”
圣旨。
他提了圣旨。
我懂了。
不是端亲王想把女儿嫁给我。
是全天下没人敢要，皇上把这烫手山芋塞给了唯一不敢拒绝皇命的镇北侯府。
我又看了看端亲王那红彤彤的眼眶。
看出来了。
那不是感动。
那是解脱。
是养了十八年的定时炸弹终于要送走时，那种劫后余生的激动。
“我不同意。”我说。
“圣旨已下。”我爹说。
“我可以抗旨。”
“你抗旨，全家陪葬。”
我闭嘴了。
端亲王趁热打铁，当天就定了日子。
半个月后，大婚。
半个月。
正常人家嫁女儿，少说筹备半年。
他半个月。
生怕我反悔。
临走的时候，端亲王在门口停了一下，转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贤婿，有句话我要提前跟你说。”
“嗯？”
“灵蘅那孩子，有点小脾气。”
“我知道。”
“她有时候会摔东西。”
“嗯。”
“有时候会骂人。”
“嗯。”
“有时候会放火。”
”……嗯？“
”但她心眼不坏。“端亲王笑了笑，转身上了马车。
走出去三步，他又回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对了，她会武功。不高，但够打你一个措手不及。贤婿啊，头三天别睡太死。“
马车走了。
我站在门口，秋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老周站在旁边，小声说：“少爷，要不要准备新房？”
”先准备一副盔甲。“
【第二章】
大婚那天，京城难得地热闹了一回。
但这种热闹，不是祝福的那种。
是看猴戏的那种。
满朝文武来了一多半。
能来的都来了，不能来的也托人带了贺礼——主要是想听第一手消息。
毕竟，”血手阎罗“娶”京城第一祸害”，这种绝配，百年难遇。
京城各大赌坊甚至开了盘。
赔率最高的是“新婚夜新娘放火烧洞房”，一赔三。
其次是“三天之内新郎被打出裴府”，一赔五。
赔率最低的——“两人和和美美过日子”，一赔一百。
没人买。
一个人都没有。
婚礼流程我就不细说了。
反正该拜的拜了，该磕的磕了。
红盖头掀开的那一瞬间，我承认，我愣了一下。
赵灵蘅长得不是一般的好看。
不是那种柔柔弱弱的美。
是一种很张扬的漂亮。
眉眼锋利，嘴唇微抿，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带着三分审视、三分不屑、四分“你算老几”。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沉默了大概五秒。
她先开口了。
“你就是裴渊？”
“嗯。”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眉头微皱。
“比画像上丑。”
旁边的丫鬟倒吸一口凉气。
我端着合卺酒的手稳如磐石。
“画像是我十八岁画的，”我说，“现在老了。”
“嗯，看得出来。”
她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连个眼神都没多给我。
然后她扫了一圈洞房。
红烛，红帐，红被褥。
地上铺了花生桂圆红枣。
她踩了上去。
花生碎了一地。
“谁铺的？”她问。
丫鬟颤颤巍巍地说：“是、是管家吩咐的，说是早生贵子的意头……”
“撤了。踩着硌脚。”
丫鬟看我。
我点了下头。
丫鬟赶紧蹲下去收拾。
赵灵蘅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吹了吹，喝了一口。
然后看着我说：“你睡外间。”
“这是我家。”
“现在也是我家。”她放下茶杯，“你睡外间。”
我这个人，战场上杀过无数人，没怂过。
但此时此刻，我做了一个英明的判断——
“行。”
第一晚，我睡在外间的榻上。
硬得我腰疼。
半夜，里面传来动静。
乒乒乓乓的。
我翻了个身，没管。
第二天早上起来，推开门，看见里间的摆设换了个位置。
床移到了窗边。
桌子搬到了门口。
屏风横在当中。
花瓶碎了三个。
赵灵蘅坐在窗边梳头，头也不回地说：
“风水不好，我改了改。”
我看了看满地碎瓷片。
“嗯，看得出来。”
婚后第三天，照规矩要回门。
回端亲王府。
一路上，赵灵蘅坐在马车里，我骑马跟在旁边。
她掀开帘子看了我一眼。
“你骑马的姿势不好看。”
“我骑马不是为了好看。”
“那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不坐在马车里跟你待在一起。”
帘子摔下来了。
到了端亲王府，端亲王亲自在门口迎接。
他看见我的第一眼，先看了看我的脸。
完好无损。
端亲王明显松了口气。
然后他看了看赵灵蘅。
赵灵蘅面无表情。
端亲王又松了口气。
“好好好，来来来，进去说话。”
回门宴上，端亲王问我：“贤婿啊，灵蘅在裴府可还习惯？”
赵灵蘅在旁边夹菜，头也不抬。
我想了想，斟酌了一下用词。
“习惯。就是……花瓶消耗比较大。”
端亲王脸色微变，立刻看向女儿。
赵灵蘅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花瓶丑。”
端亲王转头对管家说：“回头送五十个汝窑花瓶去裴府。”
管家应了。
端亲王又转头对我说：“贤婿别见怪，灵蘅从小审美就好。”
我没说话。
心想，审美好的人不砸花瓶，审美好的人买新的。
但我忍了。
回门宴吃了一个时辰，端亲王全程和我说话，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临走时又拉着我的手不放。
“贤婿啊，你是个好孩子。”
“嗯。”
“灵蘅交给你，本王就放心了。”
“嗯。”
“有什么事，尽管跟本王说。”
“嗯。”
“千万别退婚。”
最后这句他说得很轻。
但我听见了。
回去的路上，赵灵蘅又掀开帘子。
“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你父王夸你。”
“他夸我什么？”
“夸你审美好。”
帘子又摔下来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前半个月，我跟赵灵蘅之间的相处模式基本固定下来了。
我住外间，她住里间。
吃饭的时候坐同一张桌子，但中间隔着一道屏风。
她不跟我说话，我也不主动找她。
偶尔对话，基本上都是——
“裴渊，茶凉了。”
“自己倒。”
“你倒。”
“凭什么？”
“因为茶壶在你那边。”
我看了看茶壶。
确实在我这边。
我把茶壶推过去。
她没接。
“我让你倒，不是让你推。”
我倒了。
就这样。
堂堂血手阎罗，每天在家的主要工作就是——倒茶、换花瓶、听训。
府里的下人们从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后来的……同情。
对，同情我。
有一次我在院子里磨刀，一个小丫鬟路过，偷偷往我手边放了一碟点心。
“少爷辛苦了。”她说完就跑了。
辛苦。
她觉得我辛苦。
我裴渊，十六岁上战场，杀人如麻。
现在府里的下人觉得我辛苦。
因为我娶了赵灵蘅。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那“血手阎罗”的名号估计得改成“倒茶阎罗”。
但说实话，赵灵蘅这个人虽然难伺候，但有一点——
她不碰我的刀。
从进门第一天起，我的刀架就放在外间。
她改风水的时候，动了床，动了桌，动了屏风，动了花瓶。
唯独没动我的刀架。
有一次我问她。
“你为什么不动那个刀架？”
她看了我一眼，说：“那是你的东西。”
停了一下。
“我不碰别人的东西。”
就这一句话。
我记住了。
【第三章】
第一个月快结束的时候，出事了。
朝廷秋猎。
这是每年的惯例，皇上带着皇亲国戚和朝中大员去围场打猎，名义上是秋猎，实际上是社交场。
谁射的猎物多，谁出风头。
以前我不去。
没人请我，我也懒得去。
但今年不一样。
我成亲了。
赐婚的是皇上。
皇上亲自下旨：“裴渊携妻赴猎。”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也想看猴戏。
到了围场，果然。
满朝文武看我的眼神，比看猎物还专注。
尤其是那些世家夫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扇子遮着嘴，眼睛却往我们这边瞟。
赵灵蘅穿了一身骑装，红色的。
衬得她整个人英姿飒爽，又带着几分不好惹的气场。
说实话，好看。
非常好看。
但她的表情很臭。
从上马车到下马车，全程面无表情，冷得像一块铁。
我猜她也不想来。
“你别惹事。”我小声说。
她瞥了我一眼。
没回答。
秋猎分男女两个场地。
男人在内围猎鹿射雕，女人在外围设帐喝茶。
我本以为把赵灵蘅送到女眷那边就完事了。
结果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有人来找我了。
是端亲王府的侍卫，跑得满头大汗。
“裴少爷……不好了……郡主跟人动手了。”
我磨刀的手一顿。
“跟谁？”
“永安伯府的姑娘，沈如意。”
沈如意。
我知道这个人。
永安伯的嫡女，京城有名的“贤淑才女”。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温和，嘴甜会来事儿。
是京城贵女圈子里的社交一姐。
同时也是——赵灵蘅的死对头。
据说两人从小就不对付。
原因很简单。
端亲王曾经想给赵灵蘅请沈如意当伴读，让沈如意“带带她”。
赵灵蘅第一天就把沈如意的砚台摔了。
理由是：“她磨墨的声音太吵。”
从那以后，两人就结了梁子。
我赶到女眷帐篷的时候，场面已经很精彩了。
沈如意坐在地上，发髻散了，脸上一道红印子。
赵灵蘅站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折扇是铁制的。
她用铁扇子扇了沈如意一巴掌。
周围的夫人小姐们全都站在远处，没一个敢上前。
赵灵蘅的丫鬟翠云蹲在旁边，脸色惨白。
沈如意身边的丫鬟扑上来扶她，一边扶一边哭。
“你……你怎么打人！”沈如意捂着脸，眼泪掉下来了。
我注意到她的眼泪。
很及时。
赵灵蘅冷冷地看着她。
“再说一遍？”
“你骄纵跋扈！仗着自己是郡主就目中无人！”沈如意的声音带着哭腔，“今日秋猎，人人好好的，我不过是问了你一句话，你就动手！”
她转头看向周围的人，“你们都看到了！我只是问她在裴府过得好不好，她就——”
“你问的是‘裴渊有没有纳妾的打算’。”
赵灵蘅打断了她。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沈如意的表情僵了一瞬。
赵灵蘅收起折扇，一字一顿：
“沈如意，你关心我夫君纳不纳妾，是什么意思？”
全场安静了。
那些围观的夫人们对视了一眼。
沈如意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化为委屈和泪水。
“我、我只是关心你……你怎么能这样曲解我的好意……”
她哭得梨花带雨。
我在外面看着这一切。
说实话，我看出来了。
沈如意是故意的。
她那句话不是关心。
是挑衅。
当着所有女眷的面，问郡主的丈夫要不要纳妾。
这话要是传出去，等于告诉全京城——赵灵蘅连自己的丈夫都管不住。
手段不高明，但很阴。
因为不管赵灵蘅怎么反应，都是输。
忍了，等于默认。
闹了，等于骄纵。
赵灵蘅选了第三条路。
直接动手。
简单粗暴。
非常赵灵蘅。
但问题来了。
动手就有后果。
沈如意的父亲永安伯，已经带着人往这边赶了。
我看了看赵灵蘅。
她也看见我了。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心虚，不慌张，甚至没有“你来得正好帮帮我”的意思。
她只是站在那里，拿着她的铁扇子，看我进来就像看一个路人。
这表情我太熟了。
是“老娘打人不需要理由，更不需要你来善后”的表情。
好。
行。
永安伯到了。
五十来岁，国字脸，蓄着短须，一身正气的样子。
他看到女儿脸上的红印子，瞳孔一缩。
“灵蘅郡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全场都听得见，“犬女何处得罪了您，竟遭此毒手？”
赵灵蘅没说话。
沈如意适时地抽泣了一声。
永安伯的脸更沉了。
他转头看向我。
“裴渊，你管不管你的妻子？”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管？
怎么管？
赵灵蘅打人这件事，我确实没法说她做得对。
当众扇人耳光，在任何语境下都不太文明。
但沈如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走到赵灵蘅身边，站定。
没看永安伯，先看了看沈如意。
“沈姑娘，你方才问我夫人什么来着？”
沈如意一愣，下意识看了她爹一眼。
“我……我只是关心郡主在裴府过得好不好……”
“哦，”我点了点头，“那我替她回答你。”
“她过得很好。”
我停顿了一下。
“我没有纳妾的打算。”
又停顿了一下。
“以后也没有。”
沈如意的脸白了。
她没料到我会直接把她的原话拎出来。
周围的夫人们又开始窃窃私语了。
永安伯的脸色也变了。
他不蠢，瞬间就明白了来龙去脉。
但他不能认。
认了，就等于承认女儿挑衅在先。
“裴渊，就算如此，郡主当众动手——”
“永安伯。”
我打断了他。
我的声音不大，但我知道在场每个人都听得见。
“您的女儿当众问我的妻子，我要不要纳妾。”
“我的妻子给了她一巴掌。”
“您觉得，这事儿是您吃亏了？”
永安伯的嘴张了张。
没说出话来。
不是他不想说。
是他看到了我的眼睛。
我这个人，平时说话的时候都挺随和的。
但当我不随和的时候，别人能看出来。
永安伯能看出来。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此事……就此作罢。”
他拉着女儿走了。
沈如意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我。
是看赵灵蘅。
那个眼神里有怨恨。
很深的怨恨。
但不是今天才有的。
是攒了很久的。
人走了之后，赵灵蘅收起折扇。
“你不用替我出头。”
“我没替你出头，”我说，“我替我自己。她问的是我纳不纳妾，关我的事。”
赵灵蘅看了我一眼。
这个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样。
之前是三分审视、三分不屑、四分“你算老几”。
这次少了一分不屑，多了一分……说不上来。
“走吧，秋猎还没结束。”她转身走了。
我跟在后面。
翠云小跑着跟上来，偷偷拉了拉我的袖子。
“少爷，谢谢您。”
“谢什么？”
“郡主从来没有人护过她。”
我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叫“从来没有人护过她”？
她是端亲王的女儿。
金枝玉叶。
怎么就没人护？
翠云已经跑远了。
我站在原地，想了想，没想明白。
【第四章】
秋猎之后，京城里开始传一些有意思的说法。
“血手阎罗居然护妻？”
“裴渊帮赵灵蘅出头了？”
“这两口子该不会是真的吧？”
传言这种东西，传着传着就变味了。
一开始是“裴渊帮妻子解围”。
传了三天变成了“裴渊当众为妻子怒怼永安伯”。
传了七天变成了“裴渊拔刀要砍永安伯”。
传了十天变成了“裴渊当场杀了永安伯全家”。
……
“传得也太离谱了。”我对老周说。
“少爷，这就是您的名声。”老周叹了口气，“您做什么都像在杀人。”
我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但传言归传言，实际上回府之后，我跟赵灵蘅的相处并没有什么变化。
该分屋睡还是分屋睡。
该倒茶还是倒茶。
唯一不同的是，她偶尔会多跟我说两句话了。
“裴渊，今天厨房做了桂花糕。”
“嗯。”
“不好吃。”
“那你跟我说干什么？”
“让你也尝尝不好吃的感觉。”
我尝了。
确实不好吃。
但我没说。
因为我看到了厨房里的新灶台，和赵灵蘅指尖上没洗干净的面粉。
是她自己做的。
我吃了三块。
赵灵蘅坐在对面看我吃完，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不温不火，不远不近。
直到第二个月中旬。
那天我在练刀。
老周又来了。
这次他的脸色不是白。
是灰。
“少爷，大事不好。”
“又怎么了？”
“永安伯参了侯爷一本。”
我停下刀。
“告什么？”
“告侯爷纵子行凶，治家不严。说的就是秋猎那天的事。”
永安伯。
沈如意的爹。
当时说了“就此作罢”。
结果转头就上了折子。
我冷笑了一声。
“就这？不痛不痒的参本，皇上会理？”
“不止。”老周的声音发紧，“永安伯联合了五个御史，弹劾的不只是秋猎的事。他们翻出了侯爷当年在北疆的旧账，说侯爷克扣军饷、私杀降卒。”
我的手收紧了。
克扣军饷？
私杀降卒？
这是诛心。
我爹镇守北疆二十年，浴血厮杀，好不容易挣来的功名。
他们要用一纸弹劾，全给推翻。
“折子递上去了？”
“递了。皇上还没批，但据说……态度暧昧。”
态度暧昧。
这四个字比直接批复还可怕。
如果皇上直接驳回，说明不在意。
暧昧，说明他在观望。
在观望谁出来搅浑水、谁出来说话、谁跟裴家绑在一起、谁跟裴家切割。
这是一场试探。
永安伯不过是前面的刀。
背后的人，比永安伯大得多。
我放下刀，去了书房。
赵灵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书房里了。
面前摆着一张纸。
她在写字。
看到我进来，她没停笔。
“听说了？”我问。
“嗯。”
“你怎么看？”
她落完最后一笔，把纸推过来。
纸上写了八个名字。
工工整整的小楷。
“这八个人，是永安伯在朝中的盟友。”她说，“其中三个跟兵部有关联，两个是太子一系，还有三个……”
她抬头看我。
“是端亲王的对头。”
我盯着那张纸。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虽然不读书，但我认人。”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裴渊，这事不是冲你来的，是冲裴家来的。永安伯自己没这个胆子，背后有人要试探皇上对镇北侯府的态度。”
我没说话。
因为她说的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想了想。
“明天进宫。”
“去干什么？”
“请战。”
赵灵蘅微微挑眉。
“北疆入冬前会有一波蛮族南扰，是惯例。”我说，“与其在京城跟他们打嘴仗，不如去北疆拿一场胜仗回来。功劳摆在台面上，比什么辩白都有用。”
赵灵蘅看了我好一会儿。
“你不蠢。”
”……谢谢。“
”但你少算了一步。“
”什么？“
”你走了之后，京城里的人会拿我和侯爷开刀。你不在的时候，谁来挡？“
我张了张嘴。
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赵灵蘅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你去北疆。京城的事，我来。“
”你？“
她看着我，眼神平静。
”裴渊，你以为我这十八年在端亲王府，只学了怎么砸花瓶？“
我沉默了。
”我父王在江南，是所有世家又爱又怕的人。不是因为他有钱，是因为他手里握着每个人的把柄。这些东西，我从小看到大。“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放心去打你的仗。后方的事，我不是第一天干了。“
她出去了。
我站在书房里，看着她留下的那张纸的折痕。
脑子里忽然想起翠云说的那句话——
”郡主从来没有人护过她。“
或许不是没人护她。
是她从来不需要被护。
她自己就是铠甲。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动去找赵灵蘅。
她在里间看账本。
端亲王府送来的不只有花瓶，还有一大堆产业的账目。
”我后天进宫请战。“我说，”如果皇上准了，三日后出发。“
”嗯。“
”京城的事，拜托了。“
”不用‘拜托’。“她没抬头，”我护的是裴家。因为我现在姓裴。“
顿了一下。
”至少名义上姓裴。“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低头翻账本的样子。
红烛照着她的侧脸，睫毛在脸上打了一道淡淡的阴影。
”赵灵蘅。“
”嗯？“
”你没有看上去那么难相处。“
她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翻账本。
”你也没有看上去那么凶。“
我转身回外间。
躺在那张硬榻上。
这一晚，没有乒乒乓乓的声音。
很安静。
【第五章】
第三天，我进宫了。
朝堂上的事我不细说。
总之，皇上准了我的请战。
理由冠冕堂皇——”裴家世代镇北，裴渊正当壮年，该为国效力。“
实际意思——你自己去挣功劳堵那些弹劾的嘴，朕懒得替你挡。
临出宫的时候，皇上多说了一句话。
”裴渊，你那位郡主夫人，不错。“
”嗯？“
”秋猎那天的事，朕听说了。“皇上笑了笑，”有点意思。“
我不知道他觉得哪里有意思。
是觉得赵灵蘅扇人有意思，还是觉得我护妻有意思。
但皇上的话不能深究。
我行了礼就走了。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我穿了铠甲，牵着马，在府门口做最后的检查。
赵灵蘅站在台阶上。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外袍，头发随意挽了一个髻，没有任何首饰。
素面朝天，但很好看。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什么？“
”路上吃的。“
我接过来，打开看了看。
桂花糕。
比上次做得好看了一些。
”好吃吗？“我问。
”不知道，没尝。“
”上次不是不好吃吗？“
”上次是第一次做，“她顿了一下，”这次是第五次。“
第五次。
也就是说她又练了四次。
我把布包收好，挂在马鞍上。
”我走了。“
”嗯。“
我翻身上马。
”裴渊。“
”嗯？“
”别死在外面。“
我看着她。
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冷冷的，不带多余的情绪。
但她说的是”别死”。
不是“早日凯旋”。
不是“注意安全”。
是“别死”。
很赵灵蘅。
“死不了。”我说。
策马离去。
出了京城三十里，我拿出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的。
但有点咸。
我猜她放盐的时候手抖了。
我把剩下的全吃完了。
一路向北。
走了十五天，到了北疆大营。
跟我想的一样。
蛮族在入冬前又开始试探边境。
小股骑兵隔三差五地骚扰边境村庄，抢粮食、抢牲口、抢人。
北疆守将是我爹的老部下，叫程虎。
五十来岁，满脸横肉，脾气火爆，打仗是把好手。
但他治不了蛮族的游击战术。
蛮族来得快、跑得快，抢完就走，根本追不上。
“少将军，您可算来了。”程虎一脸苦相，“这帮孙子跟泥鳅似的，打又打不着，追又追不上。”
“有多少人？”
“探子回报，主力大概八千骑。分成三四股，轮番骚扰。”
八千骑。
不多，但骑兵的机动性摆在那里，对付起来确实棘手。
我花了三天摸清了情况。
然后定了方案。
不追。
等。
蛮族抢东西是为了过冬。
入冬之后草原上没有牧草，牲口过不了冬，他们只能往南边抢。
但他们的补给线很长。
从草原深处到北疆边境，快马也要走四天。
他们每次来，只能带七天的口粮。
也就是说，他们最多在边境待三天就必须返回。
三天。
这是我的窗口。
我把军队分成三路，分别驻扎在蛮族最常骚扰的三个方向。
不是为了硬拦，而是为了逼他们改道。
蛮族不傻，看到有埋伏就会绕路。
但每绕一次路，就多消耗半天的口粮。
绕两次，口粮就撑不到三天了。
绕三次，他们要么饿着肚子打仗，要么提前回去。
我赌的就是第三次。
第一波蛮族来的时候，碰到了我的第一路伏兵。
果然绕路了。
绕到第二个方向，又碰到了伏兵。
又绕。
第三次，他们已经走了原来两倍的路程。
我在第三个方向等着。
不是伏兵。
是正面列阵。
两千步兵，长枪在前，弓弩在后。
蛮族看到阵型，犹豫了。
他们的马累了，人也累了。
口粮最多还够一天。
对面是严阵以待的步兵方阵。
他们掉头走了。
我没追。
但我让程虎带了五百轻骑，沿着他们的退路撒了铁蒺藜。
蛮族的马蹄踩上铁蒺藜，瘸了一百多匹。
他们丢下伤马和辎重，狼狈逃回了草原。
第一仗，不战而胜。
缴获战马一百二十匹，辎重若干。
程虎乐得合不拢嘴：“少将军，您比老侯爷还狠。老侯爷打仗靠勇，您打仗靠阴。”
“是靠脑子。”我纠正他。
“对对对，靠脑子。”
第二仗、第三仗，如法炮制。
蛮族试了三次，每次都铩羽而归。
入冬之后，他们彻底消停了。
整个北疆安安稳稳地过了一个冬天。
但我没闲着。
我在等京城的消息。
赵灵蘅每隔十天给我寄一封信。
信不长，但信息量很大。
“永安伯的弹劾折子被压了。他急了，又联合了两个御史上书，但措辞开始变得不理性。皇上让大理寺查了查当年北疆军饷的旧账，数目对得上。此事暂时无忧。”
“太子一系的人试探了侯爷两次，侯爷没接茬。我让人把端亲王名下的三个铺子转到了裴家名下，算是表明立场。”
“沈如意开始在贵女圈里传我的闲话，说我粗鄙无礼，嫁了人还改不了刁蛮性子。我没理她。你不在的时候我不方便打人。”
最后一句。
“桂花糕做到第十一次了。回来给你尝。”
我看完信，把信收好。
程虎凑过来：“少将军，家里来信了？谁写的？”
“我夫人。”
“夫人说什么了？”
“说想我了。”
程虎一脸感动。
她没说。
但我觉得是这个意思。
冬天快结束的时候，最大的一战来了。
蛮族集结了一万五千骑，倾巢而出。
这次不是骚扰。
是决战。
他们过了一个饿肚子的冬天，已经到了不抢就要亡族的地步。
我手里只有四千人。
一万五千对四千。
没法正面打。
我做了一个决定。
“开城门。”
程虎以为自己听错了：“啥？”
“把最近的三个堡寨的粮仓全部打开，把粮食运到城外空地上，堆成小山。然后撤军，退到后方主城。”
“您……您这是送粮给蛮族？”
“对。”
程虎急了：“少将军！”
“老程，你信不信我？”
程虎看着我的眼睛。
看了半天。
“信。”
粮食堆在城外。
军队撤了。
蛮族的探子发现之后，以为是陷阱，观望了两天。
两天后饿得受不了了，终于冲了进来。
他们开始疯狂搬运粮食。
而我在粮食里混了一样东西。
巴豆。
不是毒药，吃不死人。
但能让一万五千个人，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全部拉到脱水。
三天后。
我带着四千人杀了回来。
一万五千蛮族骑兵，蹲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
我们一共俘虏了一万两千人。
杀敌三千。
我方阵亡——十七人。
这一仗，后来被叫做“巴豆之战”。
很不好听。
但很管用。
捷报传回京城的时候，朝堂上鸦雀无声。
永安伯那些弹劾裴家的折子，再也没人提了。
【第六章】
开春之后，我回京了。
进城的时候，百姓夹道欢迎。
我骑在马上，听着两边的欢呼声，心里想的却是——
赵灵蘅的桂花糕做到第几次了？
回到裴府，我翻身下马。
府门口站着一排人。
我爹站在最前面，脸上罕见地带着笑。
老周在后面擦眼泪。
下人们整整齐齐地站着。
唯独没看到赵灵蘅。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郡主呢？”我问老周。
老周支支吾吾。
“郡主在屋里。”
我没卸甲，直接往里走。
推开门。
赵灵蘅坐在桌前。
桌上摆着一盘桂花糕。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裙子，头发松松地束着，看上去瘦了一些。
看到我进来，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的眼圈红了一瞬。
真的只是一瞬。
然后她低下头，把盘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第二十三次。”
我坐下来。
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
这次没有咸味了。
“好吃。”我说。
她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当然好吃，做了二十三次。”
我又吃了一块。
然后我注意到她的手。
指尖上有几个细小的烫伤疤痕。
是新的。
“你受伤了。”我说。
“做糕点的时候不小心。”
“怎么不小心的？”
“你管得真多。”
我不说话了。
把盘子里的桂花糕全吃了。
一块没剩。
赵灵蘅看着空盘子。
“你在北疆没吃东西吗？”
“吃了。”
“那你怎么吃这么快？”
“好吃。”
她又不说话了。
安静了一会儿。
“裴渊。”
“嗯？”
“你没死。”
“嗯，没死。”
“很好。”
就两个字。
很好。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今晚你还是睡外间。”
“行。”
她走了。
我坐在桌前，看着空盘子傻笑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到门外翠云的声音。
“郡主！您怎么哭了？”
“谁哭了！风迷了眼！进去把桌子收了！”
“可是郡主，没有风啊……”
“我说有就有！”
翠云跑进来收拾桌子的时候，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假装没听到外面的对话。
翠云压低声音：“少爷，郡主等了您一个冬天。每天都去城门口问有没有北疆的信。后来下雪了，路断了，信送不过来，郡主一个月没怎么睡觉。”
我没说话。
“她嘴上不说，但她真的……很担心您。”
翠云收完桌子，跑了。
那天晚上，我照旧睡在外间。
但半夜的时候，里间的门开了。
赵灵蘅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斗篷，脚上穿着兔毛拖鞋。
“你怎么还不睡？”她问。
“不困。”
“骗人。你赶了这么远的路，怎么可能不困。”
“那你怎么也没睡？”
她没回答。
走过来，把一床被子扔到我身上。
“外间冷。盖厚一点。”
说完就走了。
门关上了。
我抱着被子。
被子是暖的。
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是她的被子。
我把被子裹紧了。
闭上眼睛。
那一晚睡得特别好。
【第七章】
回京之后的第十天，皇上设宴。
名义上是庆功宴，给我接风。
实际上……还是看猴戏。
宴会在御花园。
满朝文武，再加上各府的家眷。
规模比秋猎还大。
我穿了一身新做的玄色锦袍。
赵灵蘅穿了一身红色宫装，戴了一套红宝石的头面。
我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
成亲那天我掀盖头时的震撼又来了。
但这次不一样。
上次是“好看”。
这次是——
很难移开眼睛。
她走到我身边，扫了我一眼。
“看什么？”
“看你。”
她的步子顿了一下。
然后加快了速度。
“走了。别迟到。”
到了御花园，该寒暄的寒暄，该见礼的见礼。
我注意到几个变化。
第一，以前看到我就绕道的世家子弟，现在主动过来敬酒了。
第二，以前对赵灵蘅指指点点的夫人们，现在见了面笑得比花还灿烂。
第三，永安伯没来。
“他称病了。”赵灵蘅小声说。
“真病还是假病？”
“你说呢？他连续弹劾裴家三次，每次都被驳回。你又打了大胜仗回来。他要是不病，那才奇怪。”
我笑了一下。
宴席过半，酒过三巡。
该来的事情来了。
皇上举杯：“裴渊，此次北疆大捷，你功不可没。说说，要什么赏赐？”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这是一个坑。
标准答案是“为陛下分忧是臣子本分，不敢求赏”。
但我不想说标准答案。
因为标准答案是给普通人准备的。
我是裴渊。
“陛下，臣有一个请求。”
“说。”
“臣想请陛下收回弹劾之事，还裴家清白。北疆军饷的账目清清楚楚，私杀降卒之事纯属捏造。臣父镇北二十年，不该被几篇折子抹杀。”
全场哗然。
我在庆功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弹劾的事搬出来了。
这不是聪明的做法。
但这是最有效的做法。
弹劾这种事，暗地里处理永远处理不干净。
只有摆到台面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让皇上表态，才能彻底按死。
皇上看着我。
沉默了五秒。
然后笑了。
“裴渊，你这脾气跟你爹一模一样。直。”
他放下酒杯。
“好。朕今日便给你这个面子。北疆军饷之事，大理寺已查明，账目清楚，绝无克扣。私杀降卒之事，纯属风闻言事，查无实据。即日起，此案销档。”
“再有以旧事弹劾镇北侯者，朕视同诬告。”
这句话的分量，比十道圣旨都重。
全场鸦雀无声。
我行了个大礼：“谢陛下。”
皇上又端起酒杯：“但你这份功劳，不能不赏。来人，拟旨——裴渊晋镇北将军衔，赐金百两，良田千亩。”
我谢了恩。
回到座位上，赵灵蘅给我倒了杯酒。
“不错，”她说，“没想到你还挺会算。”
“我一直挺会算的。”
“只是算人心算得一般。”
“这话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
喝了一口酒。
宴席快结束的时候，出了一个小插曲。
沈如意来了。
她父亲没来，她自己来了。
穿得很素净，像是刻意打扮过。
她端着酒杯，走到赵灵蘅面前。
“灵蘅姐姐，好久不见。”
赵灵蘅看着她。
沈如意笑得很温婉。
“上次秋猎的事，是我失言。今日趁着宴席，我特意来向姐姐赔罪。”
她说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姿态很低。
低到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沈如意在向赵灵蘅认错。
漂亮。
非常漂亮的一步棋。
如果赵灵蘅接受了，那就是“大人大量”，两人和解。
但和解的意思就是——秋猎的事翻篇了。
之前赵灵蘅扇她那一巴掌的理由也跟着翻篇了。
以后如果再有矛盾，先动手的赵灵蘅就成了“恃强凌弱”，而沈如意是“已经道过歉的受害者”。
如果赵灵蘅不接受，那就是“心胸狭窄，得理不饶人”。
这一杯酒，不管接不接，赵灵蘅都亏。
我正想开口。
赵灵蘅已经先说话了。
“沈如意，你演得真好。”
沈如意的笑容僵了。
赵灵蘅也端起酒杯，但她没喝。
她把酒杯放回桌上。
“你上次问我丈夫纳不纳妾，我扇了你一巴掌。你今天来赔罪，我很开心。”
她站起来。
“但赔罪这种事，一杯酒不够。”
沈如意的眼神变了。
“你回去告诉你爹，”赵灵蘅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了，“弹劾裴家的折子，皇上已经销档了。他这三个月做的事，白费了。”
“以后想跟裴家过不去，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她说完，看了沈如意一眼。
“这是赔罪的利息。酒就不用喝了。”
转身走了。
沈如意站在原地，脸色惨白。
她端着空杯子，手在发抖。
不是气的。
是怕的。
因为赵灵蘅刚才那番话，把沈家和弹劾裴家的事当众挂了钩。
在场的人都不傻。
这一挂钩，沈家以后在朝中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我跟上赵灵蘅。
“你刚才那番话，等于直接跟沈家撕破脸了。”
“她先撕的。”
“我知道，但……”
“但什么？”
我想了想。
“没什么。干得漂亮。”
她看了我一眼。
嘴角微微上扬。
很快就收住了。
但我看到了。
【第八章】
庆功宴之后，裴家在京城的地位稳了。
弹劾的事彻底过去了。
我爹不用再提心吊胆。
老周不用再每天一副快死的表情。
连府里的下人走路都挺直了腰杆。
但我的生活并没有太大变化。
还是外间那张硬榻。
还是每天倒茶、换花瓶。
只不过倒茶的频率从每天三次变成了每天五次。
因为赵灵蘅开始在书房待得更久了。
她在理裴家的账。
从前裴家的产业一直是我爹找人打理的。
管事的都是老人，忠心有余，能力不足。
赵灵蘅接手之后，三天就翻出了六个账目漏洞。
其中两个管事在中饱私囊。
她没声张，直接把证据交给了我爹。
我爹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叫来老周：“以后府里的事，都听郡主的。”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笑得特别灿烂。
从那以后，赵灵蘅就成了裴家实际上的管家。
她管账理财的本事比打人还厉害。
三个月内，裴家的收入翻了一倍。
我爹看她的眼神从“无可奈何”变成了“这是我儿媳妇”。
逢人就夸。
“灵蘅是个好孩子，能干、聪明。”
至于我。
我爹看我的眼神是——“你配吗？”
谢谢爹，您的偏心已经不加掩饰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快的时候像流水。
转眼三个月了。
就是大婚后的三个月。
三个月前，满朝文武来看笑话。
他们赌的是我会被赵灵蘅打出裴府。
三个月后，笑话确实有了。
但不是赵灵蘅的笑话。
是我的。
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堂堂血手阎罗，在家里给郡主倒茶。
堂堂镇北将军，晚上睡在外间的硬榻上。
堂堂裴渊，连自己家的账本都插不上手。
更离谱的是——
有一次我去街上买刀油，被街角卖包子的大娘认出来了。
“哟，这不是裴将军吗？”
“嗯。”
“听说你被你夫人管得死死的？”
”……谁说的？“
大娘笑得意味深长：“你家隔壁卖豆腐的老王说的。他说每天早上都能听到你夫人喊你起床倒茶。”
”……“
”裴将军啊，男人嘛，疼老婆是好事。我家那口子要是有你一半听话，我做梦都能笑醒。“
我拎着刀油走了。
身后传来大娘爽朗的笑声。
回到府里，赵灵蘅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手里拿着一本账本，但没在看。
闭着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整个人看起来很安静。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睁眼。
”买到了？“
”买到了。“
”那你坐这干什么？“
”晒太阳。“
”这是我的位置。“
”院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着她。
又是沉默。
这种沉默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沉默是尴尬的、冷的。
现在的沉默是……舒服的。
”裴渊。“
”嗯？“
”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吗？“
”知道。说我怕老婆。“
”你怕吗？“
我想了想。
”不怕。“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听我的？“
”因为你说的都对。“
她愣了一下。
然后转过头去，不看我了。
但我看到她的耳朵尖红了。
”你最近……嘴变甜了。“她说。
”跟你学的。“
”我嘴什么时候甜过？“
”你做的桂花糕很甜。“
她的耳朵更红了。
”你少来。“
我笑了一下。
没出声的那种。
阳光很好。
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
满院子都是桂花香。
就是那天。
赵灵蘅第一次没叫我”裴渊”。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放到我碗里。
我看着那块排骨。
她没看我。
“吃。”
“你叫我什么？”
她夹菜的动作停了。
好像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翠云在旁边憋着笑。
赵灵蘅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我叫你吃饭！聋了？”
她站起来，摔了筷子，回屋了。
翠云偷偷跟我说：“少爷，郡主刚才叫的是‘阿渊’。”
我知道。
我听到了。
阿渊。
那天晚上，我照旧躺在外间的硬榻上。
但我睡不着。
翻来覆去。
然后我做了一个这辈子最冒险的决定——
比上战场还冒险。
我起来，走到里间的门口。
敲了敲门。
“谁？”
“我。”
沉默了几秒。
门开了。
赵灵蘅穿着寝衣，披着外袍，头发散下来，像一匹黑色的绸缎。
她看着我。
“干什么？”
“外间太冷了。”
“那你加被子。”
“被子不够。”
“那你再去拿一床。”
“库房锁了。”
她眉头皱起来。
知道我在扯谎。
初秋的夜晚，不冷。
我们都知道。
“裴渊，你到底想——”
“我想睡里间。”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脸唰地就红了。
从脸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耳朵。
“你……”
“你睡床，我打地铺。”
她瞪着我。
瞪了好一会儿。
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了。
我站在门外。
三秒后，门又开了一条缝。
“自己去拿被褥。”
门又关了。
我去拿了被褥。
铺在里间的地上。
赵灵蘅躺在床上，背对着我。
“灯灭了。”她说。
我吹灭了灯。
黑暗中，安静了很久。
“裴渊。”
“嗯。”
“你要是打呼噜，明天就给我滚回外间。”
“我不打呼噜。”
“那你要是磨牙呢？”
“也不磨牙。”
“那你……”
“赵灵蘅，睡觉。”
她不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
很轻很轻的声音。
“……晚安。”
“晚安。”
那是大婚三个月后的事。
满朝文武等着看的笑话，确实来了。
笑话就是——
堂堂血手阎罗，从外间的硬榻，升级到了里间的地铺。
可我不觉得这是笑话。
我觉得这是我裴渊这辈子打过的最漂亮的一仗。
比巴豆之战漂亮多了。
【第九章】
从地铺升级到床上用了多久？
两个月。
别笑。
两个月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这中间经历了什么我就不细说了。
总之就是——无数次被踹下床、无数次被子被抢走、无数次半夜被一脚踢醒然后被告知“你翻身的声音太大了”。
但最终，赵灵蘅默认了我睡在她旁边。
默认的标志是——她不踹我了。
偶尔还会在睡梦中把手搭到我胳膊上。
当然，第二天醒来她会矢口否认。
“手酸了，随便放的。”
“你睡觉不老实，滚过来的。”
“谁搭你了？做梦吧你。”
翠云每天早上收拾房间的时候，看到的都是两个人相隔两尺远的枕头。
但被子只有一床。
这事儿她很识趣地没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不知不觉，到了第二年的春天。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府里的桂花树还没发芽呢，院墙外的桃花就开了。
赵灵蘅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桃花。
“裴渊。”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以后。”
我走到她身边。
“以后我继续给你倒茶，你继续砸花瓶。”
她白了我一眼。
“正经的。”
“那你想怎么样？”
她想了很久。
“我想……”
她没说完。
翠云跑进来了。
“少爷！郡主！大事！沈如意要嫁给太子了！”
沈如意。
嫁给太子。
赵灵蘅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
是凝重。
“消息确认了？”我问。
“确认了。永安伯亲自进宫请的旨，皇上已经点头了。”
赵灵蘅坐下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沈家这是要翻盘。”
我明白她的意思。
永安伯之前因为弹劾裴家的事栽了跟头。
现在把女儿嫁给太子，就等于直接搭上了太子这条线。
太子是未来的皇帝。
一旦太子登基，沈家就是国丈家族。
到时候裴家就算有再大的军功，也不一定扛得住。
“不只是翻盘，”赵灵蘅说，“她是冲着我来的。”
“冲着你？”
“上次庆功宴我当众揭了她的底。沈如意这个人，记仇。她不会善罢甘休。”
我皱了皱眉。
“但嫁给太子是大事，不至于为了跟你赌气——”
“你不了解女人。”赵灵蘅打断我，“对沈如意来说，比我过得好、比我地位高、比我风光，比什么都重要。”
她停了一下。
“她要成为太子妃。然后从上面俯视我。让全京城看看，到底谁才是赢家。”
我沉默了。
赵灵蘅看着窗外的桃花，眼神平静。
“但她不知道一件事。”
“什么？”
“太子那个人，不好伺候。比你难伺候一百倍。”
“我很好伺候吗？”
“你是我见过最好伺候的男人。让你倒茶你就倒茶，让你睡外间你就睡外间。”
”……谢谢。“
”不客气。“
沈如意嫁给太子的消息传遍京城之后，贵女圈里炸了锅。
所有人都在讨论。
但讨论的重点不是沈如意有多风光。
而是——赵灵蘅会怎么反应。
毕竟两人是死对头。
沈如意成了太子妃，等于是在赵灵蘅头上踩了一脚。
按照赵灵蘅以前的风格，她应该会……
闹。
大闹。
但赵灵蘅什么都没做。
该理账理账，该喝茶喝茶，该砸花瓶砸花瓶。
日子过得跟以前一模一样。
端亲王派人来问过一次。
”郡主可还好？“
赵灵蘅让翠云回话：“好得很，让父王别担心。”
端亲王又问：“那沈如意的事……”
赵灵蘅：“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嫁谁是她的事。”
端亲王松了口气。
但我知道，赵灵蘅没有那么平静。
有一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她没抽回去。
过了一会儿。
”裴渊。“
”嗯。“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让人讨厌？“
”谁说的？“
”所有人都这么觉得吧。骄纵、跋扈、不懂规矩。沈如意就是那种大家喜欢的姑娘。温柔、得体、嘴甜、会做人。“
她的声音很轻。
轻到不像赵灵蘅。
”我从小就不会做那种人。我爹给我请了十三个教习嬷嬷，每一个都想把我教成沈如意那样。我不想。“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我。我装不来。一装就别扭，一别扭就想打人。“
我没说话。
”后来我不装了。但不装的代价就是——没人喜欢我。世家不愿意跟我结亲。我爹为了嫁我操碎了心。到最后……只能赐婚给你。“
她顿了一下。
”一个谁都不敢惹的人。“
我握紧了她的手。
”赵灵蘅。“
”嗯？“
”你不讨厌。“
”你不用安慰我——“
”我没安慰你。我说的是事实。“
我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她的轮廓。
”你砸花瓶是因为花瓶确实丑。你扇沈如意是因为她该扇。你理裴家的账是因为管事确实在贪。你接手京城的事是因为你确实有那个本事。“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道理。“
”你不需要变成沈如意。“
”因为沈如意做不了你能做的事。“
安静了很久。
她把脸埋进我的胸口。
没有声音。
但我感觉到胸前湿了一片。
我没说话。
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
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哭了很久。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赵灵蘅哭。
不是风迷了眼的那种。
是真的哭。
哭完之后，她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你要是敢跟别人说我哭了——“
”不说。“
”你要是敢笑——“
”不笑。“
她又把脸埋了下去。
”那你也不许松手。“
”不松。“
那天晚上，是我们真正意义上的——
第一次拥抱。
三个月前的大婚之夜，我睡在外间的硬榻上。
三个月后的这个夜晚，我抱着赵灵蘅入睡。
窗外桃花开了满树。
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很安静。
很好。
【第十章】
沈如意嫁给太子后的第二个月，事情果然来了。
太子设宴，邀请京城各府的女眷进宫品茶。
名义上是太子妃想和各府夫人们联络感情。
实际上——
沈如意要摆阵了。
赵灵蘅收到请帖的时候，看了一眼，放下了。
”去不去？“我问。
”不去是失礼。“
”那就去。“
”去了她会找事。“
”那你怕吗？“
她看了我一眼。
那种眼神回来了。
三分审视、三分不屑、四分”你算老几”——只不过这次不是对我。
是对沈如意。
“怕？”她把请帖扔进火盆里，“我赵灵蘅这辈子只怕一件事。”
“什么？”
“桂花糕做砸了。”
那天赵灵蘅进宫的时候，我在府里等着。
说不担心是假的。
太子的地盘，沈如意的场子。
赵灵蘅一个人去，等于孤身入虎穴。
但我没拦她。
因为我知道，有些仗她必须自己打。
两个时辰后，赵灵蘅回来了。
表情很平静。
太平静了。
“怎么样？”我问。
“还行。”
“她做了什么？”
赵灵蘅脱下外袍，递给翠云。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说当年端亲王给我找婆家，被拒了十三次。”
我心里一沉。
这种事放在明面上说，等于当众羞辱。
沈如意把赵灵蘅最不体面的过去，当着所有女眷的面抖出来了。
“然后呢？”
“然后她说，‘幸好灵蘅姐姐最后嫁了裴将军，也算是有了好归宿。不然堂堂郡主嫁不出去，多让人心疼啊’。”
这话阴毒。
表面上是夸。
实际上是在说——你赵灵蘅是被人挑剩下的，只能嫁给一个谁都不敢要的杀神。
“你怎么回的？”
赵灵蘅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说——‘太子妃说得对。我确实被拒了十三次。但我嫁的人，是今年北疆大捷的功臣，是皇上亲封的镇北将军，是满朝文武里唯一敢在庆功宴上跟皇上提要求的人。’”
她喝了口茶。
“然后我说——‘太子妃嫁的也不错。太子风流倜傥，后院里有四个侧妃、六个侍妾。太子妃一个人能照顾好这么多姐妹，真是辛苦了。’”
我：“……”
沈如意嫁给太子之后才知道。
太子后院已经有了十个女人。
她是第十一个。
虽然是正妃，但太子宠爱的是一个姓柳的侧妃。
沈如意进门一个多月，太子只去了她房里三次。
这事儿京城上层都知道。
但没人敢当面说。
赵灵蘅当面说了。
当着所有女眷的面。
“她什么反应？”我问。
“脸绿了。”赵灵蘅放下茶杯，“然后笑着说‘灵蘅姐姐真会开玩笑’。”
“就这样？”
“就这样。但她的手在发抖。”
赵灵蘅看着窗外。
“她赢不了我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她从小到大，学的都是怎么讨好别人。但讨好别人的人，永远要看别人的脸色。”
“她以为嫁了太子就赢了。但太子不爱她。她在那个后院里，过的日子比我当初被人拒绝十三次还惨。”
“因为我被拒绝的时候，至少还是自由的。”
“她现在连自由都没了。”
我看着赵灵蘅。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赵灵蘅不是不会做一个“温柔贤淑”的大家闺秀。
她是不愿意。
因为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看透了——那些“温柔贤淑”的姑娘，最后都活成了别人想要的样子，唯独不是自己。
她宁可被人嫌弃、被人拒绝、被赐婚给一个“血手阎罗”。
也不愿意低头。
这个女人。
比我见过的任何将士都硬气。
“赵灵蘅。”
“嗯？”
“你真好。”
她愣了一下。
然后扭过头去。
“又来。”
“不是甜言蜜语，是实话。”
“那你说完实话去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风太大，桂花树掉了一地。”
“行。”
我去扫了。
扫落叶的时候，翠云从旁边经过。
她停下来，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窗户那边。
赵灵蘅坐在窗边，低着头，不知道在笑什么。
翠云小声说：“少爷，郡主今天进宫之前，换了三套衣服。”
“嗯？”
“她说要穿最好看的那套。说不能让沈如意比下去。”
我没说话。
“她还说……‘穿好看点，回来让裴渊看看’。”
翠云说完就跑了。
我拿着扫帚站在院子里。
秋风吹过来，桂花落了一身。
我抬头看向窗口。
赵灵蘅正好也看过来。
四目相对。
她立刻把头扭开了。
但我看到了。
她在笑。
不是嘴角微微勾起的那种。
是真的在笑。
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
好看得一塌糊涂。
我站在桂花树下，也笑了。
这一刻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三个月前，满朝文武来看笑话。
他们等着看血手阎罗被骄纵郡主折腾得生不如死。
三个月后，笑话确实有了。
只不过笑话是——
裴渊，堂堂血手阎罗，镇北将军，杀人如麻，三品武将不敢正眼看他。
栽在了一个会砸花瓶、做桂花糕、动不动就脸红的郡主手里。
栽得心甘情愿。
栽得无怨无悔。
他们说我怕老婆。
说得对。
我是怕。
怕她不开心。
怕她受委屈。
怕她一个人扛太多。
怕有一天她不再叫我“阿渊”。
但这种怕。
比杀敌痛快。
比封侯痛快。
比天底下所有的荣华富贵加在一起，都痛快。
因为赵灵蘅值得。
故事讲到这儿，其实还没完。
后来的事还有很多。
沈如意在太子后院里越过越苦，最后因为争宠闹出了大事，被废了太子妃的位子。
永安伯一蹶不振，连伯爵都没保住。
太子后来也没能顺利登基——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至于我和赵灵蘅。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她怀孕了。
我做了一桌子菜。
十个菜全糊了。
她吃了八个。
第三年，我们有了一个女儿。
我想给她取名叫裴桂。
赵灵蘅嫌难听，改成了裴念安。
念安。
平安喜乐的意思。
我爹抱着孙女，笑得合不拢嘴。
端亲王闻讯赶来，抱着外孙女哭了半天。
哭完了拉着我的手说——
“贤婿啊，当初把灵蘅嫁给你，是老夫这辈子做的最英明的决定。”
我看了看他那张哭花了的老脸。
想起大婚那天他红着眼眶说“你尽管动手，别闹出人命就行”的样子。
那时候他是把定时炸弹往外送的庆幸。
现在是发现定时炸弹其实是个宝贝的后悔。
晚了。
宝贝是我的了。
这故事的结局就是——
江湖人送我外号“血手阎罗”。
杀过人，放过火，打过三品武将的脸。
但到头来，我这辈子最勇敢的事，不是上阵杀敌。
是在那个秋天的夜晚，敲开了里间的那扇门。
然后再也没有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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