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千八百万
我爸把我卖了三千八百万。
他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腹，说鱼是早上刚从水库拉来的，新鲜，让我多吃点。语气跟谈一笔设备采购没什么两样。
成交那天是十一月二号，我妈的忌日。往年的这一天我都会去城郊看她，带一束白菊，在碑前坐半个钟头，说几句没什么用的话。今年没去成，因为家里说来了客人。
进门的时候吴姨在厨房探头，围裙上沾着水，说姑娘回来了，洗手吃饭。
"客人呢。"
"没来。"她压低声，"一个都没来。"
桌上只有我们四个，加一条清蒸鲈鱼。
鱼是吴姨蒸的，火候老了半分，背上的肉有点柴。鱼眼白生生地凸着，正对着我，一动不动。
我把鱼腹上的刺一根一根挑出来，堆在骨碟边。挑刺这事我很熟练，从小就会。我妈吃鱼不爱吐刺，她嫌麻烦，说一根一根挑太费工夫，所以都是我挑给她，挑好了放在小碟里，她一口一口吃，吃完了还要夸我一句细心。
挑完这一条，我也没吃。
我爸坐在主位，袖口那颗金袖扣擦得能照出人影。他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心里有事，越要把身上收拾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子挺得能割手，皮鞋尖上没有一粒灰。
他先夸我，说城东那个盘做得好，回款快，说我这几年总算长进了。
他今天格外和气，还给我倒了半杯酒。这瓶酒在他酒柜里放了六年，瓶身上的封膜都没撕，说是等一笔大单子成了再开。
宋雅琴坐在他右手边，穿一件墨绿真丝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她进门六年，这个家里每一件东西都被她重新摆过一遍，只有我妈那间房没动。
周珩坐在我斜对面，一只手在桌子底下玩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下巴上，一闪一闪。
我没接话。我们家的规矩，他夸人，后头一定跟着件要你办的事。
他先问我城东那个盘的利润率。
我说百分之十七。
他说低了。隔壁老王家做的同类项目，做到了二十三。
我说人家是毛坯交付，我们是精装，成本差九个点。
他没再问，把筷子放下了。
果然，他放下筷子，从椅子底下摸出个牛皮纸袋，推过来。袋子有点旧，边角磨白了，像是放了很久，一直搁在他书房哪个抽屉里等着。
"看看。"我抽出来。一张婚书草案，一份聘礼清单，一份注资协议。三份文件，三种纸，订书机钉在一起，钉得整整齐齐。
聘礼那栏写着：三千八百万。
我从头看到尾。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宋雅琴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先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宋姨，您先吃。"
我把文件翻到第七页。
"爸，陆家注资三千八百万，占股多少？"
"百分之八。"
"那不够。"我把纸转过去，指尖点在第七条上，"这里写着，若周氏控制权发生变更，本协议自动终止。陆家要的不是百分之八，是股权。他要的是我手上那百分之五十一的质押权。"
宋雅琴的筷子停在半空，周珩还在低头扒饭，我爸的杯子举在嘴边没放下。
宋雅琴搁了筷子，笑了一下："砚砚，吃着饭呢，谈什么股权。"
"宋姨，我爸在饭桌上把我卖了，我总不能跑厨房去谈。"
周珩在旁边嗤了一声："姐，三千八百万，你值这个数吗。"
"我不值。"我看着他，"你值多少，回头我帮你问问行情。"
他脸一下涨红了，碗往桌上一放，被他妈在桌子底下捏了一把，又憋回去，低头扒饭，扒得很响。
我爸把杯子往桌上墩了一下，汤洒了半个桌面，顺着桌布的纹路往下淌。
"周砚。这家里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从我妈被抬出这个门那天起。"
他脸色沉下去，沉得很慢，像锅里的油开始冒烟。
宋雅琴赶紧接话："哎哟，好好的日子，提那些做什么。砚砚，陆家什么门第，你嫁过去就是少奶奶，出门有车，进门有人伺候，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宋姨。"我把协议合上，"陆家去年做空过我们的供应商，今年又来注资。您说这是结亲，还是抄底。"
"你懂什么。"我爸点了根烟。
他抽烟的姿势很稳，两根手指夹着，从来不用力吸，就那么叼着，让烟自己烧，烧出一截灰也不弹。
"资金链断了三个月。"他说，"银行抽贷，下游压款，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
"差多少。"
"四千二。"
"陆家给三千八。"我说，"还差四百。"
"剩下的我想办法。"
"您想什么办法。"我把协议推回去一点，"城南那块地押了两回，设备押了一回，厂房租的不能押。您手上还有什么。"
他没答，抽了口烟。
"陆斐那孩子我看了三年。"他换了个话头，"人不坏，有本事，将来陆家老大那份，未必斗得过他。你跟他，吃不了亏。"
"您看了三年。"我说，"看出他敬酒只倒半杯吗。"
"那叫什么毛病。"
"那叫留量。"我说，"一个连酒都不肯倒满的人，您指望他给我留什么。"
宋雅琴在旁边咳了一声："砚砚，你这张嘴。"
"宋姨，我说的是生意。"
我爸把烟在碟子里捻了捻，没捻灭。
"那我妈那份呢。"
他夹菜的手停了。
"我外公留给我妈的百分之五十一，您代管了七年。我出嫁以后，这部分按家里的规矩，算谁的。"
"归家族信托。"他说得很平，"你出了这个门，就是陆家的人。"
我在心里过了一遍账。
外公留下的百分之五十一，按去年审计的净资产算，值两个亿。他手上百分之十，加上这些年收的散股，凑到百分之三十一。剩下百分之十八在七个长辈和几个老员工手里，一人不到三个点。
我要是出了这个门，两个亿归信托，信托的受托人是他。
他连手续费都不用付。
"哪条规矩。"
"《周氏家族股权管理办法》，二〇一九年修订版，第九条。"
我笑了一下。
那条规矩是他自己写的。外公在世的时候，周家没有这一条。外公只有我妈一个女儿，一辈子没说过传男不传女。是我妈被送进疗养院的第二年，他召集族里七个长辈开会，一条一条修订出来的。
那天他穿的就是这件衬衫，回来的时候袖口沾了印泥。
我妈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开会。
我妈说，你袖口有印泥。
他低头看了看，把袖子卷起来，说签字签的。
我妈没再问。她那会儿已经不太说话了。
"行。"我说，"我嫁。"
宋雅琴的嘴张着，周珩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爸手里的烟忘了弹灰，一截烟灰掉在桌布上。
宋雅琴笑得最早："这就对了嘛。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最后不还是要……"
"我有条件。"
我爸把烟按进烟灰缸，按了两下才灭。
`"说。"`
`"把继承权立个字据。白纸黑字，写名字，进族谱，去公证处公证。"`
`他眉头松了一下，大概以为我要争。`
`"你要哪一部分。"`
`"我不要。"我说，"给周野。"`
`"谁？"`
`"周野。"我又说了一遍，"你儿子。"`
`他的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桌布边上，宋雅琴伸手去捡，捡到一半停在那儿。`
`餐厅里静得能听见厨房的抽油烟机。`
`"砚砚，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宋雅琴把筷子放回去，声音软得像棉花，"你爸就周珩一个儿子。"`
`"那是宋姨您说的。"我看着她，"他自己心里有几个，他自己知道。"`
`我爸盯着我，眼睛一点点眯起来。`
`他这辈子被人顶撞过不少回，在董事会上，在银行，在工地上，但从来没人敢在他吃饭的时候掀他的桌。他最恨的就是这个，饭桌是他的地盘。`
`"周砚。"他把筷子重新拿起来，捏着，"今天是你妈的忌日，我不想发火。"`
`"正因为是她的忌日，我才今天说。"`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他手边。`
`"里面有份亲子鉴定，一张照片，一个地址。人在城西，二十二岁，在汽修厂上班。"`
`他没动那个袋子。`
`"您要是不信，自己去验一次。第二家机构，钱我出。"`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爸，我等您三天。"`
`绕过桌子的时候，我伸手把那条鲈鱼翻了个面。鱼眼朝着他，白生生的。`
`"鱼凉了。"`
`走出餐厅，吴姨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抹布，围裙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酱油印。`
`"姑娘，吃了没。"`
`"没。"`
`"我给你下碗面。"她往里退了一步，"加个蛋。"`
`"吴姨。"我在玄关换鞋，"我妈走之前，最后跟你说的是什么。"`
`她背对着我，手在水龙头底下停了停。`
`"太太说，家里得有个男丁。"她把水关掉，甩了甩手上的水，"她说，不然你活不下去。"`
`我没说话，拉开门。`
`外面在下雨。我没带伞，站在台阶上抽了半根烟，烟是跟我爸一个牌子。那味道冲，能压住嘴里的腥味。`
`吴姨把面端出来，碗底垫着一块抹布，怕烫了柜子。`
`"趁热吃，坨了就不好吃了。"`
`"吴姨。"我把烟掐了，"二楼我妈那间房，钥匙还在您那儿吗。"`
`她愣了一下，手在围裙上擦。`
`"在。"她从内兜里摸出来，一串，拴着根红绳，绳头磨得发毛，"太太被送走那天塞给我的，说别让人进去乱翻。"`
`我接过来，攥在手心里，铜的，凉的。`
`面我吃了半碗，剩下的倒了。吴姨站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
`她收碗的时候忽然开口："姑娘，你妈当年也这么吃面。半碗，剩半碗。"`
`"为什么。"`
`"留着。"她把碗摞起来，"怕半夜饿。"`
`我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灯还亮着，吴姨把剩下的半碗面倒进一个搪瓷盆里，盖上盖，放进冰箱最上面那一层。`
`那个位置空了很多年。`
`那天夜里雨没停。我躺床上听了一宿，楼下的老座钟走走停停，敲到十一点的时候卡了一下，之后就没再响。`
第二章 我有个弟弟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把东西放在我爸办公桌上。
一份鉴定报告，一张照片，一个地址。
照片是夏天拍的。城西那条街，卷帘门半拉着，一个年轻人蹲在门口吃盒饭，蓝工装，袖子挽到胳膊肘，左手虎口一片黑，是洗不掉的机油。
我爸没看照片，先看报告。
他看得很慢。翻了两遍，把纸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拿起来翻第三遍。
"这东西哪来的。"
"您猜。"
"周砚。"
"林秀。"我说，"二〇〇三年到二〇〇七年，她在我家做护工，照顾我妈。二〇〇七年冬天，我爸把她辞了。二〇一九年，肝硬化，死在城西一家旅馆，登记名字还是林秀。"
我爸的手在桌面上按了按，指节泛白。
"她走的时候，孩子四岁。"
"你从哪知道的。"
林秀这个人我记得。
矮，瘦，说话带一点南边口音，把"吃饭"说成"呷饭"。她给我妈熬药，药碗外面垫三层布，怕烫手。我妈那几年睡不好，夜里总醒，她就在卧室门口支张小凳守着，听见动静就起来。
我那时候小，每天早上都是她叫醒的。她叫我"砚砚"，声音很轻，像怕吵着谁。
她做了四年。第四年冬天，我爸把她辞了。
辞退的理由是"手脚不干净"，丢的东西是一对金耳钉。后来那对耳钉在我爸自己抽屉里找到了。
"她来过一次家里。"我说，"抱着一箱东西，说要还给我妈。吴姨开的门，我站在楼梯上看着。"
"什么东西。"
"我妈的首饰。"我说，"她说不能拿死人的东西。"
我爸的喉结动了一下。
"您那时候怎么说的。"
"我让她走。"
"您给了她多少钱。"
"两千。"
"她拿了？"
"没拿。"他说，"她把钱摔在门口，走了。"
我点点头。这个细节我记了十八年，吴姨跟我讲过三回，每一回都要讲到她摔钱那一下，讲到手指头戳在钞票上的声音。
"她把孩子也带来了？"
"没有。"我说，"她把孩子托给邻居了。她怕您知道。"
我爸闭上眼。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他额头上还是有一层薄汗，鬓角那几根头发贴在皮肤上。
"你想干什么。"
"我要一个男丁。"我说，"您不是常说，周家的规矩，传男不传女。"
他终于抬头看我。
"你妈那百分之五十一，是她留给你的。"
"是我外公留给她的。"我说，"您代管了七年。"
他不说话。
"您一年给我妈多少生活费。"
"疗养院很贵。"
"我问的是生活费。"
他把烟盒推过来，我抽了一根，没点，夹在手里转。
"爸，这些账我不跟您算。"我说，"我只提醒您一件事。陆家那三千八百万，要五十一的股权质押，代管股权不能质押，这是银行的原话。您不把股权落到一个说得过去的男丁名下，那笔钱一分都进不来。"
"我可以直接过户给周珩。"
"周珩不姓周。"我说，"周珩姓宋。"
他愣了一下。
宋雅琴是改嫁过来的，周珩跟着亲妈进了周家的门，那年他十五岁，改了口，跟着叫爸。族谱上写的是周珩，写得端端正正，可写族谱的人是他自己。
"族谱上就是他。"
"族谱是您写的。"我把报告推过去，"这份是第三方机构出的。您要是把五十一过户给一个跟周家没有血缘的孩子，族里那七个长辈，您自己摆得平？"
他没说话。
窗外是城东那片工地，塔吊在转，一小时转三圈，慢得像水里的钟。
"周砚。"他忽然说，"你是不是恨我。"
"我不恨您。"我说，"我要是恨您，我就不姓周了。"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又戴回去。
"你妈要是知道，会同意吗。"
"她不会同意。"我说，"她心软。"
"那你还做。"
"她心软了半辈子。"我说，"结果呢。"
他没接话，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
我站起来，把照片摆正，让他看清楚那张脸。
"去验一次吧。验完您再决定。"
三天后，结果出来。
亲生，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我爸把那页纸捏在手里，捏了很久，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鼓起来。
我不知道他那一刻在想什么。高兴，或者害怕，或者两样都有一点。
他一辈子就想要个儿子。宋雅琴给他生过一个女儿，三岁那年发高烧，送医院的路上就没气了。从那以后她再没怀上。周珩是她前头那家的。
现在儿子有了，二十二岁，白白净净站在他面前，管别人叫了二十二年爸。
"走吧。"他把外套拿起来，"去看看。"
车停在城西那条街口。地上有积水，混着机油，泛着一层彩虹色的油光。
这条街我熟。十八年前我坐公交来，倒两趟，单程一个半小时。那时候街口有家馄饨铺，三块钱一碗，我每次来都买两碗，一碗自己吃，一碗给他。
馄饨铺没了，现在是一家彩票站。
铺子对面停着三辆待修的车，一辆出租，一辆面包，还有一辆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桑塔纳。门口支着个塑料棚，棚下摆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半个西瓜和一把水果刀。
周野在修一辆面包车，半个身子探在引擎盖下面。听见车响，他抬头，抹了把脸，脸上多了一道黑。
他先看见我。
"姐。"
我爸的手在车门上按了一下，没推开。
"这就是？"
"嗯。"
"他知道吗。"
"知道我是他姐。"我说，"不知道您是他爸。"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把车门推开。
他走过去，站在离周野三步远的地方。周野从车底下直起腰，手里还攥着扳手，油顺着手腕往下滴，滴在鞋面上，他也不擦。
"您找谁。"
我爸张了张嘴。
他这辈子在董事会上说了三十年话，一句都没卡过壳。这会儿站在一个修车铺门口，面对一个二十二岁的孩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嘴唇动了两次，最后只抬手碰了碰领带。
"周野。"我说。
"嗯。"
"这是你爸。"
我爸终于开口："你在这儿，干多久了。"
"三年。"周野说，"十六岁来的，当学徒，现在算半个师傅。"
"念过书吗。"
"念到高二。"周野说，"我妈病了，就不念了。"
我爸"哦"了一声，眼睛看着他手上那把扳手。
"您要修车？"
"不修。"
"那您……"
"看看你。"我爸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周野没接话。他弯腰把地上一个油壶拎起来，放到架子上，背对着我们，肩膀绷得很紧。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眼睛很黑，看不出在想什么。
"哦。"他说。
然后他把扳手放回工具箱，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擦不干净，就那么伸出来。
"您好。"
我爸没接。他站在那儿，肩膀有点塌，大衣下摆被风掀起来一小块。
回车上，他一句话没说，开出两条街才开口。
"他得听我的。"
"他是您儿子，当然听您的。"
"周砚。"他忽然把车停在路边，打了双闪，"你把他弄进来，是想让他替你争。"
"我不争。"我说，"我嫁人，您不是都安排好了。"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红着。
"我只想要一个男丁。"我说，"您要儿子，我要一个过户的理由。这笔买卖您不亏。"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放回方向盘上，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周野被带回老宅。
他背了个双肩包，包上有个破了口的拉链，用一根铁丝别着。进门的时候他站在玄关，不知道该不该换鞋，脚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半天。
宋雅琴站在楼梯口，手腕上的佛珠捻得飞快，一颗一颗往下滑。
"这就是那个孩子啊。"她笑，"长得倒是，挺结实。"
周野没理她。
"先吃饭。"吴姨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汤的热气，"我给你下了碗。"
他坐在厨房的小凳上吃，吃得很急，烫得直吸气。宋雅琴端着杯水站在门口看。
"慢点，没人跟你抢。"
周野没抬头。
"你妈走的时候，你几岁。"
"四岁。"
"还记得她什么样吗。"
周野把筷子放下，抬头看她。
"记得一点。"他说，"她身上有股药味。"
宋雅琴"哦"了一声，端着水走了。走到客厅她跟我爸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我没听清。
周野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抹了嘴，把背包拎起来："姐，我住哪间。"
"我妈那间。"
宋雅琴的佛珠停了。
"那间房我锁了。"
"钥匙在我这儿。"我从口袋里掏出来，"我妈走之前给我的。"
楼梯上的灯有点暗，二楼拐角的灯泡坏了半个月，没人换。周野跟在我后面上楼，脚步声很重，一步一响，木板被他踩得吱呀。
走到房门口，他停下来。
"姐。"
"嗯。"
"那老头，真是我爸？"
"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片机油印子在灯下黑得发亮。
"那我妈呢。"
"死了。"我说，"二〇一九年。肝硬化。"
"她什么样。"
我想了想。
"瘦。"我说，"头发很黄，说话声音小。她给你喂奶的时候，总要先用手背试温度，试三回。"
周野没说话。他伸手摸了摸门框，指头在漆面上蹭出一道灰。
"这房子好大。"他说。
"大是大。"我推开门，"就是冷。"
房间里的东西一样没动。
梳妆台上摆着一瓶没开封的雪花膏，镜子边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照片，是我六岁那年，我妈抱着我在公园门口拍的。窗帘是她自己挑的，浅蓝底，上面有白色小碎花，洗过太多次，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花纹。
床上的被子叠着，方方正正。
周野站在门口，没进来。
"进来。"
他走进去，鞋在门口蹭了两下，才踩上地板。
"以后你住这儿。"
"这是她的房间。"
"她不住了。"我说，"空着也是空着。"
他在床沿坐下，手在床单上按了按，很轻，像怕按坏了。
第三章 周太太的算盘
周野住进老宅第三天，早饭桌上多了一个人。
他起得很早，六点半就坐在餐厅里，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卫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来面试的。
吴姨给他盛粥，他一连说了三个谢谢。
"吃啊。"我爸把报纸往下压了压，"自己家，客气什么。"
周野"嗯"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着了，硬咽下去，眼眶都红了。
宋雅琴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剥鸡蛋，剥完放到周珩碗里。
"小野今年二十二？"
"嗯。"
"念的什么学校。"
"没念完。"
"哦。"她把蛋壳拢成一堆，"那可惜了。现在的孩子，不念书不行。"
"我念到高二。"周野说，"我妈病了。"
周珩把手机放下，笑了一声："修车的，一个月挣多少。"
"四千五。"
"四千五。"他重复了一遍，"我一个月零花钱两万。"
"那挺好。"周野说，"你爸有钱。"
周珩的脸僵了一下。
宋雅琴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吃饭。"
"你爸"这两个字在这个家很微妙。周珩有亲爸，逢年过节还会去看一眼，这事儿我不提，他自己也不提。
"你妈"这两个字也是忌讳。周野一提，桌上所有人都停了筷子，宋雅琴剥蛋的手也停了。
我爸把报纸放下来，咳了一声。
"吃饭。"
宋雅琴托人查了两天。
她找的是她表弟宋锦程。那人在城西开着一家咨询公司，认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两天里他跑了旅馆、派出所、医院，还找到一个当年给林秀看过病的赤脚医生。
一共花了八千块。
这笔钱后来记在公司"业务招待费"里，我是在两个月后翻凭证的时候看见的。
第二天下午，她拿着一沓纸进了书房，门没关严。我从走廊过，听见她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低是压不住的低。
"培宗，你看这个。"
"什么东西。"
"林秀的死亡证明。二〇一九年四月，肝硬化。死之前在一家旅馆住了半年，房费一天六十，欠了九天，旅馆老板报的警。"
我爸没说话。
"你知道她之前是干什么的吗。"宋雅琴的声音更低了，"她是我们家请的护工。你老婆的护工。"
"我知道。"
"你知道？"
"人是我找的。"我爸说。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们不说话了。
"你找的。"宋雅琴笑了一声，那声笑很难听，"那我算什么。"
"你算周太太。"我爸说，"这个位置，我一直给你留着。"
"那周珩呢。"
我爸没答。
"周珩叫了你六年爸。"宋雅琴的声音开始抖，"你连他的名字都不肯往族谱上写。"
"写了。"
"写了又划掉了。"她说，"上个月你改族谱，我看见的。"
我站在走廊里，把手里的水杯换了个手。
原来她早就知道。
晚上九点，我爸把我叫到书房。
宋雅琴坐在旁边，眼睛红着，手腕上的佛珠摘下来放在腿上，一颗都没捻。
"周野的事，缓一缓。"我爸说。
"为什么。"
"他妈那个身份，传出去不好听。"
"哪个身份。"我说，"护工？还是死在小旅馆？"
"周砚。"
"爸。"我坐下来，"您怕的不是不好听。您怕的是族里那七个长辈问一句，这孩子打哪儿来的。"
他不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
"可您现在只剩这一条路。"我说，"三千八百万要质押，股权在您手上押不出去，银行不认代管。您要么认这个儿子，要么下周去谈展期。"
"展期谈不下来。"
"那就认。"
宋雅琴忽然开口："认可以。让周珩也进公司。"
我看了她一眼。
她坐得很直，佛珠重新串回手腕上。
"两个孩子一起学。"她说，"将来谁行谁上，公平。"
"行。"我说，"周珩去采购部，周野去财务部。"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采购部油水大。"她说，"你不怕他学坏。"
"周珩都快二十一了。"我说，"坏不坏，早定了。"
周珩进采购部第二天，签了一份供应商更换单。换掉的那家，合作了九年，价格比新来的低百分之七。新来的那家，注册地址是一间写字楼的 1807，我让人去看过，门牌上贴着"诚招代理"。
我把单子拍下来，存在手机里。
不急着用。
周野在财务部不好过。
头两天没人给他派活，他坐在工位上，从早坐到晚。第三天他自己找了事做，把三年的凭证按月份重新归档，装了十七个纸箱。财务经理姓刘，是我爸的人，站在门口看了半天，什么也没说。
那份活不算数。第四天，刘经理给了他一份新活：核对二〇二一年的应付账款。
这是个坑。那年的账最乱，供应商换了三批，谁碰谁倒霉。
周野接了，一句话没问。
当天夜里十一点，他给我发微信。
一张照片，一页凭证。
"姐，这笔咨询费，两千万，打给一家叫锦程的公司。"
我放大看。收款方：锦程商务咨询有限公司。法人：宋锦程。
宋雅琴的表弟。
"还有吗。"我回。
"有。二〇二一年设备款一千二百万，收款方恒达，法人还是他。二〇二二年市场推广八百万，收款方锦程。"
"你查得挺快。"
"财务部的人不防我。"他回，"他们觉得我是个修车的。"
我笑了一下。
"记下来。"我说，"别动。"
"为什么不动。"
"现在动，是给我添麻烦。"我一个字一个字打，"以后动，是给你自己立威。"
那头很久没回。
过了十分钟，他发来一条："姐，你早就知道这些钱吧。"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管。"
"因为我管不了。"我回，"我不是董事长。"
那天夜里我下楼倒水，吴姨还在厨房。
她给我也下了一碗面，端到小桌上。
"太太以前也爱夜里煮面。"她说，"煮完了自己不吃，端到门口，给要饭的。"
"我妈心软。"
"软得没边。"吴姨把火关小，锅里咕嘟咕嘟响，"那年冬天雪下得厚，她抱着你在门口站着，站到天亮。"
"等谁。"
"等谁我不知道。"她说，"我就看见她鞋湿透了，脚冻得跟萝卜一样。"
我吃了两口面。
"吴姨，我妈被送走那天，我爸在干什么。"
"在台阶上抽烟。"她背对着我洗碗，"抽了一整包。"
"他在想什么。"
"谁知道。"吴姨把碗摞起来，"男人想事情，跟咱们不一样。"
我把面吃完，汤也喝了。
上楼的时候，二楼那间房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有光。周野还没睡，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个东西，低着头看。
我站住看了一会儿，没敲门。
第二天早上我问他，昨晚在看什么。
"没什么。"
"我看见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手心。
是个旧钱包，人造革的，边角开裂，里面夹着一张一寸照片，边都卷了。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短发，很瘦，怀里抱着个婴儿。
"我妈。"他说，"旅馆老板给我的。"
我拿过来看。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已经很淡了：秀，二〇〇三。
"她长得挺好看。"我说。
"我记不清了。"他把照片收回去，"就记得她身上有药味。"
第四章 嫁妆
十一月十二号，周氏大厦三十二层，小会议室。
方岚来的时候带了个二十寸的行李箱，我以为她要出差，结果她把箱子打开，里面全是文件，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
她跟我妈是大学同学，一个宿舍的，我妈结婚那年她是伴娘。后来我妈被送走，她是唯一一个还往疗养院跑的人。
我十八岁那年高考完，她请我吃了顿饭，问我将来想干什么。
我说想做能签字的人。
她笑了一下，说这个志向好，就是苦。
"三件事。"她把文件分成三摞，"过户、委托书、嫁妆。"
"先说过户。"
"赠与，直系亲属，税费最低，走公证。"她推过来一份流程表，"三个工作日，最快十七号能出证。"
"来不及。"
"来得及。"她说，"我托了人，三个工作日。前提是你父亲今天签字。"
"他会的。"
方岚把眼镜摘下来，用纸巾擦了擦。
"从法律上讲，这三件事我都能办。"她说，"但我要先问一句，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过户一旦完成，那百分之五十一就是周野的。他成年了，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他要是翻脸不认你，你一分钱都拿不回来。"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做？"
"因为我没有别的路。"我说，"我出嫁那天，这部分自动归信托。与其让我爸再代管二十年，不如换个人拿。"
"换个人也可能翻脸。"
"翻脸我认。"我说，"我养了他十八年。他要是翻，我认这十八年白养。"
方岚看了我一会儿，把眼镜戴回去，低头翻文件。
"第二件，表决权委托书。"她抽出一张，"这个有讲究。委托期限、委托范围、能不能撤销，三条都得写死。我建议写不可撤销，期限五年。"
"十年。"
"十年太长，法院可能认定显失公平，一判就废。"
"那就五年。"我说，"加一条，到期自动续，除非我书面同意终止。"
方岚的笔停了一下。
"你连退路都给他留好了。"
"他不需要退路。"我说，"他需要知道，这东西是他的，不是我借给他的。"
手续卡在我爸那儿。
赠与合同要他签字，他拖了一天。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他办公室。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把电话挂了。
"爸，签字。"
"急什么。"
"陆家催质押。"我把一份银行函件放在他桌上，"他们风控部今天上午发的，最后期限十一月二十号。"
他拿起来看。
"代管股权不能质押。"我说，"这话是银行说的，不是我说的。您要么签，要么这三千八百万进不来，下个月工资发不出。"
"你在逼我。"
"我在帮您。"我说，"您自己算算，是脸面重要，还是三千号人的工资重要。"
他把函件放下，从抽屉里摸出笔。
签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把笔往桌上一扔。
"你倒是比我想得周到。"
"我一直比您想得周到。"我说，"只是您没问过。"
第三件事最麻烦。
嫁妆清单在档案室，地下二层，铁门，刷卡进。
管档案的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姓赵，见了我一个劲儿地说"周总好"，说完了又问，你妈还好吧。
我说走了一年多。
他愣了一下，说哎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说没事。
他从柜子里翻了二十分钟，翻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子上贴着标签，字是我妈写的。
递给我的时候，他的手在上面摸了一下，像在摸一件旧衣服。
清单纸张都黄了，边角让虫蛀了两个洞。
字是我妈的字。
钢笔，蓝黑墨水，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金镯一对、翡翠插屏一架、城西旧宅一处、首饰一箱，另有现金八万。
末尾一行：以上物品，暂由周培宗代管，待砚儿成年归还。
落款日期，二〇〇三年六月。
"代管。"方岚说，"这个词有意思。代管的意思是，东西不是他的。"
那对金镯是我外婆的陪嫁。外婆是绍兴人，出嫁那年家里开了三桌酒，镯子是太外婆从自己手上褪下来的，说是戴了三十二年。
翡翠插屏是我外公去缅甸做生意带回来的，一架四扇，雕的是四季花鸟。我妈说那是她最喜欢的东西，摆在书房里，一进门就能看见。
城西那处宅子是她自己攒钱买的。她说女人得有个自己的地方，万一哪天没地方去，还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他当了多少。"
"金镯二〇〇五年当的。"方岚翻了一页，"翡翠插屏二〇一一年抵押给银行，二〇一五年被处置。城西那处宅子，二〇一七年过户给了他一个远房表弟。"
"我妈知道吗。"
"她二〇一八年才被送走。"方岚把清单合上，"送走之前，她一直是清醒的。"
"她为什么不离婚。"
方岚看了我一眼。
"她提过。"她说，"二〇一五年，她来找过我，咨询了两次。"
"然后呢。"
"然后没下文了。"
"为什么。"
"因为你外公的遗嘱里有一条。"方岚把眼镜摘下来，"股权由女儿继承，但若离婚，股权归家族信托。"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我外公把她锁在这儿的。"
"你外公不是这个意思。"方岚说，"他是怕女婿骗她。他没想到，锁住她的，是这条款本身。"
"她跟你说过什么。"
"她说，方岚，我走不了。"方岚顿了顿，"她说，我走了，砚砚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清单。
纸很黄，边角蛀了两个洞，我妈的字在上面，一笔一划。
"她算错了一件事。"我说。
"什么。"
"她以为她留下来，我就能有。"
会议室里空调嗡嗡响。
我坐在那儿，忽然想起我妈有一年冬天，把手腕上最后一对耳环摘下来，说要去换点东西。她摘的时候手在抖，耳垂上有个小口子，渗着血。
那年我十二岁。
我问她为什么要卖。
她说你爸公司周转不开。
我说那等我长大了给你买新的。
她说好。
后来我长大了，买了新的，她戴不上了。护工说她总把东西往枕头底下塞，塞完就忘。
"清单我要三份。"我说。
"做什么用。"
"一份给你，走法律程序。"我说，"一份锁进我办公室的保险柜。还有一份，我自己收着。"
方岚把清单递给我。
"周砚。"她忽然叫我名字，"你妈当年托过我。她说，如果有一天你能自己站住，让我帮你。"
"她什么时候说的。"
"二〇一七年。"方岚说，"她那时候已经不太好了。"
我把清单复印了三份。
一份给方岚，一份锁进保险柜。
最后一份，我带回老宅，夹进那本蓝皮账本。
账本是我妈留下的，硬壳，蓝布面，边角磨得起了毛，翻的时候有股旧纸的味道。
第一页写着一行字：三月六日，培宗拿走金镯一对，说周转。
那是她记的第一笔。
后面是她记的，六年，一百三十七笔。
再往后是我记的。十八年，我又记了两百多笔。
最后一页是空的。我一直没舍得写。
回到办公室，我把日历翻到十一月，在十七号上画了个圈。
那是过户的日子，婚期前一天。
圈完，我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刀。
第五章 放弃书
十一月十四号下午，我爸把我叫进书房。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两页，A4，打得很整齐。旁边一支笔，笔帽已经拧开了，摆得端端正正。
"签了它。"
我拿起来看。
标题五个大字：放弃继承权声明书。
"爸，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妈那份，你不要了。"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扶手上，"签字，公证，从此以后，周家的事你不用管，陆家那边也不会有人说你是回来争产的。"
"我要是不签呢。"
"不签。"他抬眼看我，"这婚我照样能让你结，股权我照样过不了户。"
"所以这是交换。"
"这是规矩。"
我把文件从头看到尾。看了三遍。
第二页倒数第三行有一句：本声明自本人婚约依法生效并实际取得对价之日起生效。
我看这句话看了很久。
"这条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嫁过去，拿了聘礼，声明才算数。"他解释得很耐心，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你放心，爸不会坑你。"
"我知道您不会坑我。"我说，"您只会卖我。"
他的脸抽了一下。
"周砚，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他把身子往前倾，"你把你那个弟弟弄进来，是想让他替你争。我告诉你，没用。他一个修车的，字都认不全，董事会里那帮人不会服他。"
"我没打算让他争。"
"那你图什么。"
"我图您安心。"我说，"您不是怕我争吗。我签了这个，您就睡得着了。"
他盯着我看。
我拿起笔。
签完字，我爸把文件收起来，锁进抽屉，动作很快，像怕我反悔。
"这才是懂事。"他说，"你妈要是在，也会夸你。"
"我妈要是在，不会让我签这个。"
他没接话。
"还有一件事。"他把抽屉钥匙揣进兜里，"从明天起，你不用去公司了。"
我抬起头。
"你要出嫁了，公司的事别管了。"他说得很平，"副总裁的位子，我先让老刘顶着。等你婚后稳定了，想回来再说。"
"我的门禁卡呢。"
"让行政收一下。"
"我手上有三个项目在跑。"
"老刘接得住。"
"城东那个盘下个月交付，验收标准是我跟他们总工谈的。"
"周砚。"他打断我，"你听不懂话吗。"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在下班，楼下传来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哗啦一声，很长。
"我听得懂。"我说，"您怕我在公司里站住脚。"
"我怕你把公司搞乱。"
"我搞乱了什么。"我说，"我把城南那个烂尾盘做活了，把城东的毛利从九个点做到十七个点，把三个快要跑掉的客户拉回来。我搞乱了什么。"
他不说话。
"您说吧。"我站起来，"我听您的。"
"你这什么态度。"
"我签字了。"我说，"我态度很好。"
第二天上午，行政来收门禁卡。
小姑娘站在我办公室门口，脸涨得通红，手在裙子边上搓。
"周总，我……"
"给我吧。"
她递过来一张表，让我签字。
我签了。
她拿着卡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声说："周总，我们都知道您是冤枉的。"
"不冤枉。"我说，"我签字同意的。"
我收拾东西。
办公室不大，二十来平，一桌一柜一沙发。柜子里有六本笔记本，是我这五年做的项目记录。抽屉里有一盒胃药，两包咖啡，一把折叠伞。
东西装进一个纸箱，装不满。
这五年我在这儿干的事，一个纸箱就装下了。
走廊上有人经过，脚步声到门口停一下，又走开。平时见了我叫"周总"叫得最响的那几个，一下午一个都没进来。
只有秘书小陈进来了一趟，说周总，我帮您搬。
我说不用。
她站在那儿不肯走，眼圈红了。
"小陈。"我说，"你跟着刘总干，别跟着我。"
"为什么。"
"因为我要倒霉了。"我说，"跟着我，你也要倒霉。"
周野是下午三点冲进来的。
他连门都没敲，一把推开，站在门口喘气。
"他们说你被撤了。"
"嗯。"
"为什么。"
"因为我要嫁人了。"
"放屁！"他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摔，"我今天上午还看见刘经理在翻你签过的单子。他们是要查你。"
我抬起头看他。
这孩子不笨。他在财务部待了不到一星期，已经能看懂这些动作了。
"查就查。"我说，"我没拿过一分钱。"
"那你为什么不争。"
"我争不了。"
"你怎么争不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我马上就要有百分之五十一，我签个字就能……"
"你能什么。"
他噎住了。
"你能开董事会吗。"我说，"你知道董事会的议程怎么提吗。你知道什么叫表决权、什么叫一致行动人、什么叫临时动议吗。你连财务报表都得看三天。"
他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姐。"他声音低下来，"你是不是在拿我当枪。"
我没说话。
"你说话。"
"是。"
他退了一步。
"我从一开始就没瞒你。"我说，"我要的是一个男丁，你正好是。这中间我不骗你，也不哄你。你要走，现在就可以走。"
他站在那儿，手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那我算什么。"他说，"我在这个家里算什么。"
"算我弟弟。"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刚才说的是立场。"我说，"现在说的是实话。"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门没关，风灌进来，把桌上的一张纸吹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
是那张放弃继承权声明书的复印件，我自己留的。
吴姨是当天晚上被辞的。
宋雅琴给的理由是年纪大了，该回去歇着。工资结到月底，多给了一个月。
我回去的时候，吴姨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一个蛇皮袋，一个旧皮箱，放在玄关。
"姑娘。"她看见我，笑了一下，"我走了。"
"我送您。"
"不用送。"她摆手，"我儿子来接。"
我把她拉到院子外面，塞给她一张卡。
"里面有十万。"
"不要。"她把卡推回来，"我伺候太太这些年，不是为了钱。"
"吴姨。"
"你听我说完。"她按住我的手，手很粗，指关节肿着，"太太走之前跟我说，让我看着你。她说，砚砚那孩子心里有火，别让她烧着自己。"
我站在路灯底下，没说话。
"卡我不要。"她把我的手合上，"我就要看着。看着你把她们都收拾了。"
她儿子把车开过来，一辆旧捷达，后备箱关不严，用绳子拴着。
吴姨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姑娘。"她说，"别一个人扛。"
车开走了，尾灯在拐角处闪了一下，没了。
那天晚上我把纸箱搬回老宅，放在房间角落。
箱子里最上面是那六本笔记本，最下面压着蓝皮账本。
我把它抽出来，翻开第一页。
三月六日，培宗拿走金镯一对，说周转。
我拿起笔，在后面添了一行。
十一月十四日，我签了放弃书。
写完，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翻到第二页，继续往后面记。这一笔，我记的是：放弃书第二页倒数第三行，附条件生效。
窗外有车经过，灯扫过天花板，一晃就没了。
我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孩子。
第六章 第一刀
十一月十五号上午九点，我在周氏大厦楼下的咖啡厅。
靠窗第二个位子，点了一杯美式，没喝。
耳机里是四十八层会议室的声音。
周野的西装内袋里有个录音笔，拇指大小，我前天晚上给他的。他接过去看了看，没问这是什么，揣进兜里，说了句"哦"。
那套西装是我让裁缝赶的，深灰，两粒扣。他穿上有点紧，肩膀那块绷着，袖子短了一截。
九点零三分，我爸敲了敲桌子。
"开会。"
"第三项。"我爸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很清楚，"财务总监人选。老陈上个月退了，位子空着。我提议宋锦程。"
有人问："宋锦程是谁。"
"宋雅的弟弟。"我爸说，"做过几年财务，熟悉公司情况。"
"他做过财务？"另一个声音，我听出来是周培德。他排行老三，我从小叫他三叔公，"我记得他是开咨询公司的。"
"咨询公司也管账。"
"那不一样。"
"培德。"我爸的声音沉了沉，"这事我心里有数。"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椅子腿在地上蹭的声音。
"我有个问题。"
是周野。
耳机里静了一下，那种静是所有人同时转过头的静。
"你是。"
"周野。"
"哦。"我爸顿了一下，"你有话说。"
"我想问三个数字。"
"什么数字。"
"二〇二〇年，公司付给锦程商务咨询两千万，名目是咨询服务。"周野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二〇二一年，付给恒达设备一千二百万，名目是设备采购。二〇二二年，付给锦程八百万，名目是市场推广。"
我握着杯子，指尖有点凉。
"这三家公司的法人，都是宋锦程。"他说，"加起来四千万。我想问问，买的什么。"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这是历史遗留问题。"我爸开口，"那几年公司在扩张，很多流程不规范。"
"那正好。"周野说，"我建议把这三笔列出来，一笔一笔对。对完了，再谈财务总监的事。"
"你懂什么。"
"我不懂。"周野说，"所以我只念数字。"
椅子响了一下。
"我同意小野的意见。"周培德开口了，"四千万不是小数目。真要有人问起来，我们这些老家伙脸上也不好看。"
"三叔。"
"培宗，我不是针对谁。"周培德慢悠悠地说，"审计进场，查清楚了，大家清白。查不清楚，谁也别坐这个位子。"
沉默。
"表决吧。"我爸说，"同意审计进场的，举手。"
我数着耳机里的动静。
一，二，三，四，五。
"五票。"周培德说，"过了。"
"散会。"
十点四十，周野下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
他接过去，两只手捧着，喝了一口，杯子在抖。
"姐。"
"嗯。"
"我腿软。"
"软就坐着砍。"
他坐下来，把领带松了松，松开之后又觉得不对，重新系上。
"我说完那三个数字，会议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说，"我以为他要打我。"
"他不会打你。"我说，"他要在人前体面。"
"三叔公帮我说话了。"
"他不是帮你。"我说，"他是给自己留后路。你记着，这种人，谁赢他帮谁。"
周野点点头，又摇头。
"姐，我刚才是不是说错了。我说'我不懂，所以我只念数字'。"
"说得好。"
"我编的。"他抬起头，"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宿。"
我看着他。
"你自己想的？"
"嗯。"他说，"你只跟我说念数字，没教我后头那句。"
我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以后就这样。"我说，"我教你念数字，后头的话你自己想。"
散会后我爸在走廊上拦住了他。
这段是周野后来跟我讲的，讲的时候他坐在我对面，一边讲一边转手里的杯子。
"他从会议室出来，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地上咚咚响。"周野说，"我以为他要回办公室，结果他在走廊拐角站住了，等我。"
"他说什么。"
"他说，'谁教你的'。"
"你怎么说。"
"我说，'我姐'。"
"他呢。"
"他脸都青了。"周野说，"他说，'她教你反我'。"
"你怎么答。"
"我说，'她教我认账'。"
我笑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他站那儿看了我半天，说了一句'你跟你姐一样'。"周野顿了顿，"他那个语气，说不上是骂还是夸。"
"是骂。"
"哦。"
"他觉得我们是一路人。"我说，"这不算骂错。"
十一点，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
"你在哪儿。"
"楼下。"
"上来。"
"我上不去。"我说，"门禁卡收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砚，你今天让周野在会上说那些话，是想干什么。"
"想让您知道，账是能算的。"
"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赢。"我说，"我只是让三叔公他们看见，您身边的人不干净。"
"宋锦程是你宋姨的弟弟。"
"我知道。"我说，"我还知道，那四千万里，有一千二百万进了您个人的账户。"
电话那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爸，我没打算现在说。"我说，"但您得知道，我手上有。"
他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窗外。
雨停了，太阳出来一点，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
当天下午，宋锦程辞职了。
辞呈是手写的，一页纸，理由写的是"个人健康原因"。人事部收到的时候，他已经把办公室的东西搬空了，连墙上那幅字都摘走了。
那幅字是他自己写的，四个字：财源广进。
宋雅琴在老宅闹了一场。
她把客厅的花瓶砸了一个，是我妈留下来的青花。吴姨走了以后没人收拾，碎片在地上躺了两天，最后是周珩拿扫帚扫的。
"周砚！"她站在楼梯口喊我，"你满意了？"
我从房间出来，站在二楼看她。
"宋姨，砸东西不解决问题。"
"你把你弟弟弄进公司，就是为了搞我弟弟。"
"我弟弟。"我重复了这四个字，"您这个说法挺有意思。"
"你别得意。"她指着我，手指在抖，"你以为你赢了？你等着。"
"我等。"
"你等着！"
她转身走了，鞋跟在地上磕得很响。
周珩站在客厅角落，手里还攥着扫帚，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那孩子那天的眼神我记了很久。
不是恨，是怕。
夜里十一点，宋雅琴进了书房。
这段我没看见，是后来从她自己的话里拼出来的。
她翻的是最下面那个柜子，里面堆着十几年的旧档案，纸都发脆了。她翻了两个钟头，翻出一份二〇一九年的文件。
一个牛皮纸袋，封口用胶带粘着，胶带已经黄了。
袋子上写着三个字：林秀。
她把袋子撕开。
里面是一份鉴定报告，四页，最后一行结论：排除亲子关系。
她坐在书房的地板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我没听见，但我能想象出来。她坐在一堆旧纸中间，手里捏着一张纸，笑了。
她以为她找到了刀。
第七章 查无此人
十六号早上八点，方岚给我打电话。
"宋雅琴昨天去了安康鉴定所。"
"她去干什么。"
"调档。"方岚说，"那家机构虽然吊销了，档案还在。她要把二〇一九年那份报告调出来。"
"调得出来吗。"
"调得出来。"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我爸的车刚开出去。
"周砚，你今天要小心。"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我得去。"我说，"她不当着所有人的面拿出来，这东西就永远是根刺。"
"你想让她当众打出来。"
"对。"
方岚在那头叹了口气。
"你妈要是在，得心疼死。"
"她不在。"
十一月十六号，上午十点，老宅一楼的正厅。
周家的家族会议。
这种会一年开不了两回，上回是二〇一九年改规矩，再上回是外公的葬礼。厅里摆了一张长桌，七个长辈坐了半圈，我爸坐在主位，宋雅琴坐在他旁边。
周野坐在最末的位置，穿的还是那套深灰西装。
我坐在靠门的地方。这个位置不是给我的，是给"周家的人"的，我签了放弃书，按规矩，今天只能旁听。
"今天议一件事。"我爸开口，"周野入谱。"
三叔公周培德咳了一声："孩子我见过，踏实。培宗，你没意见？"
"我没意见。"
"那就走个流程。"
宋雅琴这时候笑了一下。
"三叔。"她把手里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在走流程之前，我有几句话想说。"
"你说。"
"这孩子可怜，妈死得早，一个人在外面长到二十二。"她的声音很软，慢条斯理，"认回来，是应该的。我这个当后妈的，心里也高兴。"
她停了停。
"可有些事，我得替周家问一句。"
她把纸袋推出去。
"这里面是林秀的死亡证明，她的租房记录，还有一份二〇一九年的鉴定报告。"
三叔公把纸袋拿过去，抽出文件。
"什么鉴定。"
"亲子鉴定。"宋雅琴说，"结论是，排除亲子关系。"
四叔把茶杯放回桌上，放得很轻，还是响了一声。六婶往椅背上靠了靠。
三叔公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报告递给旁边的四叔。
四叔看完，递给六婶。
一份纸，在七个人手里传了一圈。
传到我爸手里的时候，他没接。
"培宗，你看看。"三叔公说。
我爸把报告拿起来，看了三行，手就开始抖。
"这不可能。"他说，"我做过，十一月六号做的，华正出的，白纸黑字。"
"那这份呢。"宋雅琴的声音还是软的，"这份是二〇一九年，安康出的。培宗，你自己想想，那年是不是也有过这么一份。"
我爸的脸白了。
他当然记得。二〇一九年，林秀带着孩子找上门，他怕事情闹大，托人做了一份"排除亲子关系"的报告，钱给了，报告拿了，人也被打发走了。
他以为那份报告早就烂在哪个抽屉里了。
"所以说。"宋雅琴站起来，"这个孩子，是有人做局送进周家的。"
她的目光转过来，落在我身上。
"砚砚，你说是不是。"
我没说话。
"你不说话，我替你说。"她往前走了一步，"你十岁那年就知道这件事，你养了他十八年，你等都等了十八年，等到你爸要拿你换钱的时候，你把他推出来。"
"宋姨。"
"你推他出来做什么？"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你想让他拿那百分之五十一！你想让你爸亲手把家产交到一个野种手上！"
"够了！"
我爸一拍桌子，站起来。
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水泼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我。
"周砚。"他的声音在抖，"这报告，是不是你做的。"
"不是。"
"你早就知道有这一份。"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把他往家里带。"
"是。"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他比我高半个头，站在那儿，影子把我罩住。
"你图什么。"他说，"你说，你到底图什么。"
"我图您签那张过户单。"我说，"您不是签了吗。"
他的手抬起来。
我没躲。
那一巴掌打得很响。
厅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三叔公喊了一声"培宗"，六婶叫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我的脸偏到一边，嘴里有血腥味，舌头舔到嘴角，破了一点。
我抬手摸了摸，看了看手指。
"三万。"
"什么？"
"我妈的嫁妆，您当掉的那些，我算过，连本带利是二百一十七万。"我说，"这一巴掌，我给您抹三万。剩下二百一十四万，慢慢还。"
他愣在那儿。
"周野。"他忽然转身，"你，滚出去。"
周野站起来。
"爸。"他说。
"别叫我爸。"我爸指着门，"你不是我儿子。滚。"
周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恨，也不是委屈，是一种很静的东西，像水结冰之前那一层薄薄的膜。
"周砚。"我爸说，"从今天起，你也不要管公司的事了。过户的事，我中止。"
"中止不了。"我说。
"你说什么。"
"赠与合同十四号就公证了。"我抬起头，"公证过的赠与，不能撤销。这是民法典第六百五十八条。"
他盯着我，胸口起伏。
"你早就想好了。"
"我早就想好了。"
"你他妈的。"他骂了一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都给我滚。"
周野是被保安"请"出去的。
他走的时候没拿东西，背包还放在楼上，那个用铁丝别着拉链的背包。
外面在下雨。
我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他手里什么都没有，就那么站着，看着雨。
"周野。"
他没回头。
"伞。"我把手里的伞递过去。
他抬手，把伞打在地上。
伞在积水里弹了一下，滚了两圈，卡在台阶边。
"姐。"他终于转过身，"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我是不是你捡的一条狗。"
雨下得很大，我站在雨里，脸上那一巴掌的地方开始发烫。
"你是我妈让我捡的。"我说。
他愣住了。
"她走之前，跟吴姨说，家里得有个男丁。"我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攥着你的照片。"
"我的照片。"
"你四岁，穿一件黄毛衣，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我说，"那张照片她一直放在枕头底下。她死的时候，护工在枕头套里找到的。"
周野站在雨里，嘴唇动了动。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说了你就不会走。"我说，"你得走出去，他们才会觉得你被打败了。"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周砚。"他说，"你这个人，真他妈吓人。"
然后他转身走进雨里，走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进巷子，没了。
雨下到脸上，跟眼泪分不清。
我没哭。我已经很多年不哭了。
我只是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久到吴姨打电话过来。
"姑娘，你在哪儿。"
"门口。"
"下雨呢。"
"嗯。"
"别淋了。"她说，"你妈当年就是淋雨淋出来的病。"
我抬手把脸上的水擦了。
"吴姨。"我说，"我没事。"
"你声音不对。"
"我没事。"
我把电话挂了。
地上的伞还卡在台阶边，我弯腰把它捡起来，抖了抖水，撑开。
伞骨断了一根。
第八章 订婚宴
十一月十七号，上午十点，市公证处。
过户手续办完的时候，外面还在下雨。
方岚把新的股东名册复印件递给我，一共三页。第三页第十一行：周野，持股比例百分之五十一点零零。
我看了一眼，折起来，放进包里。
"接下来呢。"方岚问。
"接下来。"我说，"去吃饭。"
云顶会所三楼，水晶灯，红地毯，两百多个人。
我到的时候，门口停了一排车，最前头那辆是陆敬川的，黑色，车牌尾号三个八。
陆斐在门口迎客。他穿一身深蓝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服帖。
"周小姐。"他伸出手，"今天很漂亮。"
"陆先生今天很贵。"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夸您的西装。"我说，"料子不错。"
他笑了一下，把手收回去，引我往里走。
"你父亲在里面。"他压低声音，"他今天很高兴。"
"他一向高兴。"
"周小姐对你父亲，好像有点意见。"
"没有。"我说，"我对他没意见。我对他有账。"
厅里很热闹。
我爸站在主桌旁边，端着酒杯，跟人说话。他今天穿了新的西装，袖扣换了一对翡翠的，绿得发亮。宋雅琴站在他旁边，一身酒红旗袍，笑得恰到好处。
看见我进来，我爸招了招手。
"过来，见见你陆伯伯。"
陆敬川六十出头，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眼睛很亮。他打量我的时候很直接，从脸看到鞋，一点也不避讳。
"周小姐。"他举杯，"你父亲把你教得很好。"
"他教我做人。"我说，"没教我做事。"
陆敬川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好。"他说，"有脾气的孩子好。以后进了陆家的门，脾气要收一收。"
"陆伯伯。"我说，"我脾气不大。"
"不大？"
"我脾气很好。"我说，"我从来不骂人。我只是记账。"
他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我爸在旁边打圆场："孩子开玩笑，敬川你别当真。"
八点半，陆斐把我引到露台。
露台上风大，下面是小区的湖，湖面上有一层雾。
"股权过户办完了？"
"办完了。"
"委托书呢。"他点了根烟，"周野签字了吗。"
"签了。"
他松了口气，烟吸得很深。
"那就好。明天我让人把质押文件送过去，下周一办手续。"
"陆先生。"我说，"那份文件不用送了。"
他转过头。
"什么意思。"
"那百分之五十一的表决权，前天已经全权委托给我了。"我说，"你现在要质押的股权，在我手上。"
烟在他指间停住。
"周小姐，你父亲说……"
"我父亲说什么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文件怎么写。委托书经过公证，有效期五年，不可撤销。"
"你耍我。"
"我没耍你。"我说，"我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就是让你以为，你在跟我父亲谈生意。"
他把烟按在栏杆上，按得很用力。
"你知道你在得罪谁吗。"
"我知道。"我说，"我在得罪一个做空自己亲家的公司。"
九点，主持人上台。
"各位来宾，今天是陆氏和周氏的好日子。"他声音很亮，"下面有请准新娘周砚小姐，说两句。"
厅里鼓掌。
我爸在主桌坐着，脸上是那种很松弛的笑，像一个终于把货交出去的商人。
我上台，接过话筒。
厅里安静下来。两百多双眼睛看着我。
"谢谢各位。"
我停了一下。
"今天这顿饭，本来是我爸请的。花了多少钱我不知道，反正不便宜。"
底下有人笑。
"我不太会说话。"我说，"就说三件事。"
"第一件，婚约取消。"
笑声停了。
主桌上，我爸的杯子停在半空。
"不是因为陆先生不好。"我说，"陆先生很好。三十一岁，留过学，管着陆家的供应链，敬酒只倒半杯，是个精细人。我配不上他。"
底下有人小声说话。
"取消的原因在别处。"我说，"二〇二三年九月，陆氏通过三家离岸公司做空我们的供应商，把周氏的应付账款周期从九十天压到四十五天。今年三月，他们又来谈注资。"
厅里彻底静了。
"先做空，再抄底。"我说，"这个手法不新鲜，我外公三十年前就玩过。所以这不是结亲，这是收购。"
我看向主桌。
"收购标的不是周氏，是我。"
陆敬川把杯子放下了。
"第二件，股权。"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举起来。
"周氏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今天上午十点，已经从周培宗先生的代管账户，过户到周野名下。周野签了表决权委托书，全权委托给我。加上我手上的散股，我现在持有周氏百分之六十一的表决权。"
"从今天起，我是周氏的实际控制人。"
我爸站起来了。
"周砚！"
"第三件。"我没停，"账。"
我从礼服的口袋里拿出一本册子。
蓝布面，硬壳，边角起了毛。
"我这儿有本账，记了二十四年。"我说，"我妈记了六年，我记了十八年。第一页是一九九八年三月六日，最后一笔是今年九月。"
我翻开第一页。
"三月六日，培宗拿走金镯一对，说周转。"
底下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三月二十一日，培宗拿走翡翠插屏，说抵押三个月，未还。"
"四月九日，培宗拿走现金八万，说发工资。"
"五月二日……"
"够了！"
我爸冲上台，一把抢过我手里的账本。
他抢得很急，账本在他手里散了，纸页飞出去，落了一地。
厅里两百多个人，谁也不说话。
我看着他。
"爸。"我说，"您撕。"
"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您撕了这本，我还有三本。您撕了三本，我还有扫描件。您撕了扫描件，我妈那本原本在公证处存着，二〇一七年做的保全。"
他的手停在半空。
"您签过户单那天，签的是自愿赠与。"我说，"白纸黑字，公证处有录像。您昨天说中止，中止不了。公证过的赠与不能撤销，民法典第六百五十八条。这话我十六号说过一次，您没听。"
"你早在算计我。"
"我从十岁开始算计您。"我说，"算计了十八年。"
"还有一件事。"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陆家那三千八百万，按注资协议第七条，控制权变更，协议终止，款项转为原实际控制人个人债务。"
厅里有人低声说话。
"这笔债权，两天前我从陆氏手里买了下来。"
前排有人站起来看。
"也就是说，从今天起，周培宗欠陆家的三千八百万，欠的是我。"
我把文件举起来。
"这钱本来是买我的价。"我说，"现在我把它买回来了。"
陆敬川站起来了。他站得很慢，手撑着桌子。
"周小姐。"他说，"你会后悔的。"
"陆伯伯。"我说，"我后悔的事只有一件，就是没早十年动手。"
我下台的时候，厅里还是静的。
走过主桌，宋雅琴坐在那儿，手里攥着佛珠，脸白得像纸。
我停下来。
"宋姨。"
她抬起头。
"您那份二〇一九年的报告，是安康出的吧。"
她的嘴唇动了动。
"那家机构二〇二〇年因为伪造鉴定报告被吊销资质，负责人判了两年。"我说，"您手上那份，是一张废纸。"
"你……"
"还有。"我低头看她，"您为了查这个，花了八千块，走的是公司业务招待费。这笔钱，审计部已经在查了。"
她手里的佛珠断了。
珠子掉在地上，一颗一颗滚开，滚到桌子底下，滚到人家脚边。
有一颗滚到我鞋边，我抬脚，跨了过去。
走出会所大门，雨停了。
夜里的风很凉，吹在脸上，白天那一巴掌的地方已经不疼了。
我站在台阶上，摸出手机。
有一条微信，是周野发的，晚上八点十分。
"姐，朋友圈都传疯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你穿那身黑裙子，像去奔丧。"
我笑了一下。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回家吧。"
第九章 股东会
十一月二十号，周氏大厦四十八层，大会议室。
临时股东大会。出席四十七人，代表股份百分之八十九。
我坐在主位旁边，第二个位子。
主位空着。
我爸坐在对面。他这三天没回过家，住在公司旁边的酒店，衬衫换了，领带没换，还是订婚宴那天那条。他旁边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律师，姓梁，据说打公司法官司很有名。
"各位股东。"梁律师先开口，"我的当事人周培宗先生，对本次临时股东大会的召集程序提出异议。"
方岚翻开本子："请说。"
"第一，股权过户存在重大瑕疵。周野先生系被诱导、被胁迫签署表决权委托书，其真实意思表示存疑。第二，周砚女士在订婚宴上公开披露公司信息，涉嫌损害公司利益。第三……"
"梁律师。"方岚打断他，"您说的第一点，我这儿有三份材料。"
她把文件推过去。
"赠与合同原件，经市公证处公证。表决权委托书原件，经同一公证处公证。周野先生本人的书面确认，也是公证的。"
"公证不能证明意思表示真实。"
"公证处的录像可以。"方岚说，"需要现在放吗。"
梁律师翻了翻材料，没说话。
"第二点。"方岚继续说，"披露信息是否损害公司利益，要看披露的内容是否真实。周砚女士披露的三起关联交易，审计部已经出了初步结论。需要我念吗。"
"不必。"
"那就进入正题。"方岚说，"本次会议的唯一议案：罢免周培宗先生的董事长职务。"
我爸这时候开口了。
"周砚。"
我抬起头。
"你是我女儿。"他说，"我养了你二十八年。"
厅里很静。
"我给你吃，给你穿，供你念书。你一毕业我就让你进公司，二十八岁做到副总裁。"他的声音很稳，"我哪一点对不起你。"
"没有。"我说，"您哪一点都对得起我。"
"那你为什么。"
"因为您对得起我，对不起我妈。"
他的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好。"他转头对梁律师说，"我改一下主张。周野不是我的儿子。那份十一月的鉴定是伪造的。"
梁律师愣了一下："周董。"
"我要求重新鉴定。"我爸说，"在座各位可以想一想，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凭什么持有周氏百分之五十一。"
底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方岚没说话，看着我。
我知道该我了。
"爸。"我说，"您要重新鉴定，可以。但在这之前，请您先出示二〇一九年那份报告。"
"什么报告。"
"安康出的那份，结论是排除亲子关系。"我说，"宋姨在家族会上拿出来的那份。您当时说，那是您二〇一九年托人做的。"
他的脸僵住了。
"那份报告如果有效，就说明您二〇一九年就知道周野不是您儿子。您知道，还把他认回来，还把股权过户给他。这叫自愿处分。"
"如果那份报告无效，"我说，"那您十一月的鉴定就是唯一有效的一份。周野就是您儿子。"
"两条路，您选一条。"
有人翻了一页纸，翻到一半停住。我爸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梁律师。"方岚说，"您的当事人需要时间考虑吗。我们可以休会十分钟。"
"不用。"我爸忽然站起来，"周砚，你他妈的。"
"周董。"方岚说，"请注意用词。"
"我骂我女儿，关你什么事。"
"她现在代表百分之六十一点零零的表决权。"方岚说，"您骂的每一个字，我都要记下来。"
门是在这个时候开的。
所有人都回头。
周野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蓝工装，袖子上有机油，左手的虎口那片黑还在。头发乱着，像是刚从车底下爬出来。
空调出风口的塑料片在响，一下一下的。
"抱歉。"他说，"我来晚了。"
他走进来，一直走到长桌这头，站在我旁边。
"梁律师是吧。"他看着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你说我被胁迫。"
"周先生……"
"没人胁迫我。"他说，"委托书是我自己签的。那天晚上，董事会开完，我回房间，我姐把文件放桌上，说签不签随我。我签了。"
"你当时是否清楚……"
"我不清楚。"周野打断他，"我到现在也不太清楚什么叫表决权。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着我爸。
"我十六岁在汽修厂当学徒，一个月八百块，住阁楼，冬天冻得睡不着。我姐每个月给我打两千，打了六年。她自己那会儿刚上班，工资五千。"
"我二十二岁，你把我认回来，给了我一个董事的位子，一套西装，一间房。"
"你说你是我爸。"
他把手插进工装口袋里。
"那我问你，这二十二年，你给过我一分钱吗。"
我爸没说话。
"我妈死的时候，欠了旅馆九天房费，三百八十块。"周野说，"是旅馆老板垫的。"
"三百八十块。"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
"你现在跟我说，你养了我。"
表决在十一点二十进行。
"同意罢免周培宗先生董事长职务的，请举手。"
一只手，两只手，三只。
最后计票：同意四十一，反对三，弃权三。
"议案通过。"方岚说，"周培宗先生自即日起，不再担任周氏集团董事长。"
我爸站在那儿，两只手撑着桌子。
"这公司是我做起来的。"他说。
"不是。"我说。
"什么。"
"这公司是我外公一九八七年做起来的。"我说，"他那年五十三岁，拉着一车水泥，在城南那块地上盖了第一间厂房。你是一九九三年进来的，那会儿公司已经有七百人。"
"你进来的时候，账上只有八万块。"
"那八万块是我妈从自己嫁妆里拿的。"
他张了张嘴。
"这三十三年，你把公司做大了，这是你的功劳。"我说，"但公司不是你的。你只是住在里面，住了三十三年。"
"还有一件事。"
我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陆氏那三千八百万，注资协议第七条：若周氏控制权发生变更，本协议自动终止，已付款项转为原实际控制人个人债务。"
"这笔债权，五天前已经从陆氏转到我名下。"方岚在旁边补了一句，"转让协议公证过。今天只是通知周先生一声。"
我爸的脸色变了。
"三千八百万，加利息，三千八百七十二万。"我说，"从今天起，你欠我三千八百七十二万。"
"你哪来的钱。"
"我妈的嫁妆，二百一十七万。"我说，"我这些年攒的，九百多万。剩下的，我拿股权质押，跟银行借的。"
"你拿公司股权质押，去买我的债。"
"对。"我说，"因为我不想让陆家来收。陆家来收，您还能跟他们谈。我来收，您没得谈。"
散会以后，人走光了。
我爸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那些文件，一份都没翻。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袖扣掉了一颗，滚到桌子底下。
他没去捡。
"爸。"我说，"您的东西，我让吴姨收拾好了，放在门口。"
他抬起头。
"吴姨早被你辞了。"
"我又请回来了。"我说，"她现在管老宅的库房，一个月六千，比在您手底下多一千。"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一下就没了。
"周砚。"
"嗯。"
"你妈要是活着，看见你这样，会高兴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我说，"但她要是活着，您不会走到今天。"
我把门带上。
第十章 三千八百块
十二月三号，下午两点。
我接了董事长的位子，第十三天。
我在四十八层开会，秘书小陈敲门进来，说周总，楼下有人找。
"谁。"
"您父亲。"她顿了一下，"他在大厅坐了四个小时了。"
我看了看表。
"让他上来。"
"保安说，他不上来。"小陈低着头，"他说，他就在下面等。"
我下去的时候，大厅里没什么人。
他坐在靠门那排椅子上，就是访客登记的那一排，塑料椅，蓝色。他穿着一件旧棉服，头发没染，白了一片，人瘦了一圈。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纸杯，水没动过，杯口的热气早就没了。
看见我，他站起来。
站得有点慢，扶着椅子扶手。
"砚砚。"
"爸。"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大厅里二十几个人，前台的两个姑娘，保安，还有几个等电梯的。他们都认得他，以前见了都叫周董。
"爸，我们上楼说。"
"不上。"他说，"我就在这儿说。"
"那您坐。"
他没坐。
"我错了。"他说。
我看着他。
"我不该把你嫁出去。"他说，"我不该听宋雅的，我不该……"
"爸。"我打断他，"您错哪儿了。"
"我说了，我不该把你嫁出去。"
"您错在把我当货。"
他愣了一下。
"您到今天还以为，您错在嫁我。"我说，"您不是错在嫁我。您是错在，从头到尾，您就没把我当成一个人。您把我当成一笔资产，行情好的时候留着，行情不好的时候卖掉。"
"我没有……"
"您有。"我说，"您跟陆家谈的时候，说的是'我女儿'，还是'周氏的女儿'。"
他不说话了。
他跪下了。
跪得很突然，一点征兆都没有，膝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闷。
前台的小姑娘"呀"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砚砚，爸求你了。"他说，"你把那笔债免了。我这辈子还不起了。"
我站着，没动。
"您起来。"
"你不答应，我不起来。"
"爸。"我说，"这楼里二十几个人看着。您跪一分钟，我这辈子都得记着。"
"你记着吧。"
"我不记。"我说，"我记了二十四年的账，这一笔我不记。"
他抬起头看我。
"因为这一笔不是账。"我说，"这一笔是您自己。"
我转过身，让助理拿了个信封过来。
信封很薄。
"这里面是三千八百块。"
他没接。
"什么意思。"
"您卖我三千八百万。"我说，"我还您三千八。"
"你羞辱我。"
"不是。"我说，"是结账。"
"您拿走她的金镯子，当铺给了三百。您卖我，收了三千八百万。"我说，"我在您这门生意里，是最贵的一件货。"
"这门生意您做了二十八年。现在我不做了，我按您的规矩结一次账。"
"三千八百块，够您买张车票回老家，够您租个铺子，够您过完这个冬天。"
他跪在那儿，手垂着。
"爸，我不恨您。"我说，"恨一个人要花力气，我不花在您身上。"
他没动。
"砚砚。"他说，"你妈走的时候，说过什么。"
我看着他。
"您想知道？"
"想。"
"她说，家里得有个男丁。"我说，"她说，不然你活不下去。"
他抬着头，嘴唇在动。
"您听懂了没有。"我说，"她到死都在替您打算。她怕您没儿子，怕您在族里抬不起头，怕人家背后说您是入赘的女婿。"
"您呢。"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您在她病最重那年，把她送走了。"
"医生说……"
"医生说什么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您签了字，签得很快。快到我妈还没走，疗养院的车就来了。"
他低下头。
肩膀开始抖，抖得很厉害。
大厅里很安静。前台的姑娘低着头假装做事，打印机响了两声，又停了。
他走了。
走的时候没拿那个信封，是我塞进他棉服口袋里的。
他过了马路，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等了大概十分钟，上了一辆 12 路。
车开走的时候，我看见他坐在靠窗的位子，低着头。
那个信封捏在手里，没打开。
停车场里，陆斐在等我。
他靠在一辆白色车边上，抽着烟，看见我过来，把烟扔了。
"周小姐。"
"陆先生。"
"我爸住院了。"他说，"心梗，抢救过来了。"
"替我问候。"
"不用装了。"他笑了一下，"你赢了。"
"我没赢。"我说，"我只是没输。"
"陆氏那三笔做空，证监会已经立案了。"他说，"我爸的意思，是想跟你谈谈。周氏那边，我们可以退出，也可以赔。"
"赔多少。"
"你开价。"
"我不开价。"我说，"陆先生，你出价三千八百万买我的时候，跟我谈过吗。"
他沉默了。
"你没谈。"我说，"你跟我父亲谈的。在你眼里，我不在谈判桌上，我在货架上。"
"现在我不在货架上了。我在桌子上。"
"你回去告诉你父亲，让他跟我的律师谈。"
我拉开车门。
"周小姐。"他在身后叫我，"我当初要是……"
"你当初要是问一句我想不想嫁。"我说，"结果会不一样。"
"我问了你会说不吗。"
"会。"
我上车，关门，发动。
后视镜里，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十二月十二号，法院的拍卖公告贴出来了。
老宅、他的股权、他那辆黑色的车，还有城南那间他开了二十年的办公室里的红木家具，一样一样挂上去。
拍卖前一天，我回了一趟老宅。
门锁换了，钥匙是物业给的，一次性的，插进去拧两下，门开的时候有一声响。
屋里空了。
沙发、餐桌、电视柜，全搬走了，地上留着一圈一圈的灰印子，是家具压了二十年的痕迹。客厅墙角那个位置，原来摆着我妈买的一架花梨木花架，现在只剩一块颜色深一点的方形。
我上楼。
我妈那间房，门开着。
床拆了，柜子搬了，窗帘摘了，墙上剩一个钉眼，是挂照片的地方。
我在地板上坐下来。
地板是实木的，冬天冰得厉害，坐了一会儿，腿就麻了。
我伸手摸了摸，摸到靠窗那块木板的边缘有点翘。
小时候我把零食藏在下面。我妈知道，从来不揭穿，只是每个月往里面放两块钱。
我撬开。
里面有个铁盒，饼干盒改的，锈了一圈。
打开。
几张粮票，一枚五分硬币，还有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纸上是她的字：砚砚七岁，会背《静夜思》。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背到"举头望明月"就忘了，气得哭，哭了还背。
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下楼的时候，我在楼梯拐角站了一会儿。
二十一岁那年，我就是站在这儿，看着他们把担架抬出去。担架上盖着一条浅灰色的毯子，毯子下面露出一只手，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那只手后来我记了很多年。
拍卖那天我没去。
方岚去了，回来跟我说，老宅拍了一千二百万，比市价低了三百多万。他的股权没人要，流拍了两次，最后被一家投资公司以底价拿走。
"那家公司背后是谁。"我问。
"你。"方岚说。
"哦。"
"你不高兴？"
"高兴。"我说，"就是有点累。"
他彻底消失是在十二月底。
房子腾空那天，物业给我打电话，说周先生的东西都搬走了，钥匙交了，屋里打扫得很干净。
"他留了句话。"物业的人说。
"什么话。"
"他说，让周总别找了。"
我"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后来我让人查过一回。查到他买了一张去西北的火车票，硬座，到站是个小地方，下车之后就没有记录了。
再后来，就没人见过他。
有时候我会想，他在那边靠什么过日子。三千八百块，在这个年头不算什么，但在有些地方，够活一阵子。
我没再往下想。
想多了没意思。
第十一章 弟弟
一月五号，城西，汽修厂。
天很冷，风从卷帘门底下灌进来。铺子里生着一个电暖器，红色的，烤得人脸发烫，背还是凉的。
周野在换机油。
我坐在旁边一张塑料凳上，凳子上有一层油，我垫了张报纸。
他没抬头。
一辆车，两辆车，三辆车。他钻到车底下，出来，擦手，再钻进去。中间喝了一次水，从我旁边走过去，没看我。
我坐了两个小时。
铺子里还有个老师傅，姓马，五十多岁，头发掉了一半，走路一瘸一拐。他看了我半个钟头，忍不住走过来。
"姑娘，修车？"
"不修。"
"那，找人？"
"找周野。"
"小野？"他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是他什么人。"
"他姐。"
"他姐？"老马上下打量我，"他哪来的姐。"
"认的。"
"认的姐能坐俩钟头？"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金牙，"这小子有福气。"
说完他也不走，站在旁边搓手。
"姑娘，我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这小子倔。"他说，"刚来那年，我骂他一句，他三天没跟我说话。后来我腿摔了，他天天驮我去医院，驮了两个月。"
"我知道。"
"你知道？"
"他跟我说过。"
老马愣了一下，笑了。
"那他真把你当姐。"
他走开的时候又回头补了一句："他这三年，一个月四千五，能存下三千。我问他存钱干什么，他说以后有用。"
"什么用。"
"他不说。"老马摆摆手，"这小子嘴严。"
第三个钟头开始的时候，他把扳手放下，走过来，在我对面蹲下。
"姐。"
"嗯。"
"你来干什么。"
"认错。"
他愣了一下。
"你从来不说这三个字。"
"所以我说一次。"
风从门口灌进来，把地上的一张废报纸吹到墙角。
"那天在门口，我说'你是我妈让我捡的'。"我说，"那是实话，但不是全部。"
"那全部是什么。"
"全部是，我把你当刀使，这事我认。我从来没瞒过你，但我确实把你推出去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被赶出去那天，我不拦，是因为我必须让你被赶出去。"我说，"你留在家里，他们天天盯着你，你什么都做不了。你走出去，他们才会放松。他们一放松，我才好动手。"
"你早就知道宋雅琴手上有那份报告。"
"知道。"
"你知道她要拿出来。"
"她查林秀查了两天，花了八千块，那笔钱走的是公司账。"我说，"她一动，我就知道了。"
"你等着她拿出来。"
"我等着。"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那我呢。"他说，"我被人指着鼻子骂野种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在旁边站着。"
"你就站着。"
"我站着。"我说，"因为我要是开口，宋雅琴就会说，我早就知道有这份报告，是我做的局。她一说，我爸就信。他一信，过户就办不成。"
"所以你让我挨骂。"
"我让你挨骂。"
他站起来，在铺子里走了两圈，一脚把地上的一个空桶踢开。
"姐，我跟你说句实话。"他停下来，"你把我当刀，我认。刀有用，我不亏。可你要是把我当狗，我不认。"
"我没把你当狗。"
"那天你说话那个样子。"
"我那天很难受。"我说，"我说话就那样。"
他看着我。
"你难受？"
"我站在雨里，伞被你打掉了。"我说，"我站了很久。吴姨打电话来，我才回去。"
他不说话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什么。"
"股权转让协议。百分之二十，转给你个人。不附委托，不设条件，你爱怎么用怎么用。"
他看都没看。
"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百分之二十是钱。"他说，"你给我钱，是让我拿钱走人。"
"我没那个意思。"
"姐，你有没有那个意思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我拿了这钱，我就还是你后头那个人。"
我把文件收回来。
"那你要什么。"
"我要百分之五十一。"他说。
我看着他。
"我要百分之五十一。"他又说了一遍，"但不是现在。我要自己挣。"
"怎么挣。"
"总经理。"他说，"我要当总经理。不是我姐给我安排的，是我自己考。"
"你知道总经理要什么条件吗。"
"知道。"他说，"五年以上管理经验，或者三年以上分公司负责人经历。我一样都没有。"
"那你还说。"
"所以我跟你说，我要挣。"他说，"你给我三年。三年以后我考不上，我自己滚。"
铺子里很静，外面有辆车按了两声喇叭。
"三年。"我说。
"三年。"
"行。"
"姐。"
"嗯。"
"我把话说在前头。"他说，"这三年，公司的事你说了算。三年以后，我说了算。"
我站起来，把报纸叠好，扔进垃圾桶。
"行。"我说，"那你得先学会穿西装。"
"我穿不惯。"
"穿不惯也得穿。"我说，"董事会那帮人，看人先看袖口。"
一月二十号，周氏年度董事会。
第三项议程，临时动议。
"我提一个议案。"周野说。
他今天穿了西装，深灰，这次是合身的。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一公分，不多不少。
"我们有三条生产线，去年因为技术工人不够，停了两回，累计十九天。直接损失一千四百万。"
他翻开面前的本子。
"我建议，每年拿出公司利润的百分之五，做一线工人技能培训。第一个合作单位，城西的宏达汽修厂。他们一年能带出三十个熟练工。"
底下有人翻文件。
"预算多少。"
"第一年八百万。"他说，"三年两千四百万。"
"两千四百万，换三十个工人，划算吗。"
"划算。"他说，"一个熟练工，一年能给公司省下十一万的返工成本。三十个人，三百三十万。三年收回成本。"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同意。"三叔公周培德说。
"我也同意。"
"同意。"
表决：全票通过。
我坐在旁边，一个字没说。
散会以后，他在走廊上等我。
"姐。"
"嗯。"
"我今天没看稿子。"
"我知道。"
"我昨天晚上背到两点。"
"看出来了。"我说，"你翻本子的时候，手在抖。"
他笑了一下，把手插进裤兜。
"姐。"他说，"那个汽修厂，是我原来干活那家。"
"我知道。"
"老马他们要是知道，公司给他们送钱培训，得乐死。"
"别让他们知道是你提的。"我说，"不然他们以为你发达了，天天找你借钱。"
"哦。"他想了想，"那我还是告诉他们吧。"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他们知道。"他说，"我周野，不是被人捡回去的。"
那天晚上我回老宅，吴姨在厨房煮面。
"姑娘，今天怎么样。"
"挺好。"
"小野呢。"
"他今天提了个议案。"我说，"全票过了。"
"什么议案。"
"给修车的人送钱。"我说，"一年八百万。"
吴姨停了手。
"这孩子。"
"他跟我要三年。"我说，"三年以后当总经理。"
"三年够吗。"
"不够也得够。"我说，"他自己要的，我不帮他。"
她把面端过来，加了两个蛋。
"姑娘。"她说，"你瘦了。"
"是吗。"
"脸上没肉了。"她伸手在我脸上按了按，"你妈当年也这样，一忙起来就不吃饭。"
"我吃。"
"你吃的是药。"
我没说话，低头吃面。
面很烫，我吃得很慢。
窗外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花贴在玻璃上，化成一滴水，往下淌。
第十二章 姓周
一月二十六号，城郊公墓。
天很冷，风从山坡上刮下来，吹得柏树哗哗响。
我妈的碑在西区第七排，灰白色，上面刻着三个字：周婉。
碑前有一束花，是上个月放的，已经干了，花瓣卷起来，颜色褪成了土黄。
周野蹲下去，把枯花收进塑料袋，从背包里拿出新的，一支一支摆好。
摆完，他伸手在碑面上擦。
擦得很仔细，从左到右，一个字一个字地擦。
"妈。"他说，"我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叫。
我站在他后面，没说话。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剩下那一半，落在碑上。
我在旁边蹲下来，把花外面的塑料纸拆了。
往年我来了都说几句，说说公司，说说天气，说说我今年瘦了几斤。
今年我没说。
我不知道说什么。
风把塑料纸吹得哗哗响，我把它团成一团，攥在手里。
"妈。"我说，"我做完了。"
就这一句。
说完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姐。"他站起来，"你那本账呢。"
我从包里拿出来。
蓝布面，硬壳，边角起了毛。
"你要看？"
"嗯。"
我递给他。
他翻开第一页。
"三月六日，培宗拿走金镯一对，说周转。"他念得很慢，"这是你妈的字？"
"是。"
"后面这些呢。"
"我的。"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中间，停了一下。
"这一笔。'二〇一八年三月十七日，妈被抬出这个门，爸在台阶上抽烟，抽了一整包。'"
"那天我在楼上。"我说，"从窗户看见的。"
他没说话，继续翻。
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是空的。
"这儿怎么是空的。"
"没写。"我说，"留着的。"
"留给谁。"
"留给你。"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递过去。
他看着那支笔，看了很久。
然后他接过去，蹲下来，把账本摊在膝盖上，写。
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在作业本上写字。
写完，他把账本递给我。
我低头看。
二〇二六年一月，账清。
五个字，写得歪歪扭扭，"账"字的贝字旁多了一横。
"你写错了一个字。"
"我知道。"他说，"我不改。"
下山的时候，雪化了，路上很滑。
他走在我前面半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姐，你慢点。"
"我不老。"
"你脸上有皱纹了。"
"滚。"
他笑了一声。
山下有家面馆，很小的门面，四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菜单。
我们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
"两碗牛肉面。"周野说，"一碗多加辣。"
"你不吃辣。"我说。
"我现在吃了。"他说，"在汽修厂，不吃辣扛不住冷。"
面还没上来，隔壁桌两个人在说话。
"……周氏那个事，你听说了吗。"
"哪个事。"
"就那个，女儿把爹赶下台那个。"
"哦，听说了。说是那闺女狠得很，订婚宴上当着两百多人念账。"
"我听说那爹不是东西，把老婆送精神病院，把闺女卖了。"
"卖了多少。"
"三千八百万。"
"嚯。"
"后来那闺女自己掏钱，把那笔债买回去了。"
"真的假的。"
"网上都这么说。"
周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喝茶。
"姐。"
"嗯。"
"网上还有人说，你是为了钱。"
"我不是。"
"我知道。"他说，"可别人不知道。"
"别人知不知道，跟我没关系。"我说，"我干活，拿钱。天经地义。"
"那你不委屈？"
"不委屈。"我说，"委屈是要给人看的。我给谁看。"
他没再问。
隔壁桌那两个人还在说。
"我听说那闺女到现在没结婚。"
"三十了吧。"
"三十一。"
"那可惜了。"
周野把筷子放下了。
"姐。"他声音有点闷，"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你不生气？"
"不生气。"我说，"他们说的是别人。"
"那就是你。"
"不是。"我说，"那是他们脑子里的一个人。那人三十一岁，有钱，狠，把亲爹赶走了。我不认识她。"
他想了想，把筷子重新拿起来。
"那我认识你吗。"
"你认识。"
"你是什么样。"
"我是那个每年冬天去城西给你送棉衣的人。"
"姐。"
"嗯。"
"公司到底姓什么。"
我把茶杯放下。
"姓周。"
"那还不是他的姓。"
"周是我外公的姓。"我说，"我妈的姓，我的姓。"
"跟他没关系。"
他想了想。
"那我呢。"
"你也姓周。"我说，"你自己挣的。"
面端上来了，热气扑在脸上。
我把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过去。
"你吃。"
"你自己不吃。"
"我不饿。"
他把肉又夹回来一片。
"一人一半。"
我吃了。
这家的面咸了一点，汤倒是熬得浓。
吴姨是这时候进来的。
她穿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围一条灰围巾，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
"姑娘。"她站在门口喊，"我就知道你们在这儿。"
"吴姨，坐。"
"不坐了。"她把布袋子递过来，"我给你留了个东西。"
"什么。"
"太太的。"她说，"二〇一七年冬天，她让我收着，说等你想明白了再给你。"
我打开布袋。
里面是一个信封，很旧，边角卷了。
我拆开。
一张纸，两行字。
钢笔，蓝黑墨水，字迹有点抖。
"砚砚：
妈这一辈子，只错了一件事，太听话。
你别学我。
妈"
下面没有日期。
我把纸折好，放进账本最后一页。
吴姨走了，布袋留在了桌上。
面坨了一点，我加了两勺汤，接着吃。
"老马昨天问我，公司是不是要收我们厂。"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
"那就是要收。"
"姐。"他抬起头，"你要收？"
"收。"我说，"但不是白收。我给他们换设备，三年不收租，条件是优先给我们供人。"
"那我以后回去，算老板还是算工人。"
"算客户。"
他乐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外面天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周野把外套脱下来，往我肩上披。
"你自己穿。"
"我抗冻。"
"你手都冻红了。"
"习惯了。"他说，"修车的时候，冬天手就没热过。"
我没再推。
他把账本从我手边拿过去，塞进自己包里。
"这个我收着。"
"凭什么。"
"最后一页是我写的。"他说，"我的东西，我收着。"
我看着他。
"行。"
我们走出面馆。
风很大，吹得招牌咣当响。
他走在前面，替我挡着风。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空布袋，然后把它叠好，塞进口袋。
前面路口是红灯，他停下来，回头。
"姐，走快点。"
"来了。"
绿灯亮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