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镖合约最后一天，她摘下口罩。
「一年了，你可以走了。」
我拎起行李，心想六十万终于到手。
她把主卧钥匙丢过来，砸在我脚边。
「谁跟你说是解约。从今晚起，你睡主卧。」
我一愣。
「工钱呢。」
去年我在片场当群演，被私生饭堵在墙角，是她把我签下。
名义是保镖，实际是假老公，替她挡镜头。
我挡人挡车，风雨无阻，只等合约到点领钱。
她抱着手臂笑。
「你早就是这栋别墅的男主人了。我要的从来不是保镖。」
01
保镖合约最后一天，叶南乔摘下口罩。
她脸色白得吓人。
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年了，你可以走了。」
我拎起行李，心里算着那六十万。
妹妹的手术单，还压在行李箱最底层。
那上面的数字，我看一眼就记住了。
她把一串钥匙丢过来，砸在我脚背上。
「谁跟你说是解约。」
我弯腰捡起来，是主卧的钥匙。
边角磨得很亮，一看就是天天用的。
「从今晚起，你睡主卧。」
我捏着钥匙，一时没接话。
上个月她还嫌我鞋脏，不让我上二楼。
「工钱呢。」
「公司账上。签个字，六十万今天到。」
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扫了一眼，最后一页有行小字。
满一年仍在岗，方可结算。中途离岗，作废。
「你这不是打算给钱，你是打算把人留下。」
「我给。前提是你留下。」
我盯着她，等她往下说。
她却不急，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叶南乔，我当你一年假老公，替你挡了多少回镜头。」
「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她没答，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
窗外是小区的车库入口，一辆黑车停着没动。
「再留一个月。钱翻倍，我亲自送你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翻倍是一百二十万。
妹妹的手术，不用再等排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我更怕的，是她讲这句话时的脸色。
「一个月，换什么。」
「换我活着过完这个月。」
她转过身，眼睛直直看着我。
那眼神很稳，稳得让我心里发毛。
「你到底惹上什么事了。」
「你先签字。签完我把话说全。」
我低头看那份文件，又抬眼望她。
一年了，这个女人从没求过我。
哪怕被十几个镜头怼到脸上，她也只是抬下巴。
今天她把话说得像遗言。
窗外那辆黑车，车灯一直亮着没熄。
02
一年前，我在一个古装剧组当群演。
收工那天，我被几个私生饭堵在墙根。
镜头怼到脸上，退无可退。
有人扯我的衣领，有人往我头上浇饮料。
我那时候穷得掉渣，一身戏服还是租的。
是她从保姆车上下来，拦住了那群人。
打头的是个女人，戴着口罩，只露一双眼睛。
她把我拉到车门边。
「你身手不错，签我当保镖，价钱你开。」
「你先说你是谁。」
她摘下口罩，我看清了那张脸。
电视上天天见的那种脸，真人比镜头里还冷。
「一年六十万，先付二十万定金，今天到账。」
我以为她疯了，可那二十万，是真的。
当天夜里手机短信响了三下。
余额后面多了一串零，我盯着看了半天。
签合同那天，她只提了一个条件。
「不许问我的私事，问一句扣十万。」
我答应得很快，那时候我只认钱。
妹妹唐朵躺在医院，先天心脏瓣膜缺损。
手术费五十二万，我攒了三年，还差三十七万。
二十万定金到账那天，我在医院走廊坐到半夜。
我还记得护士那句话。
「最迟开春，再拖就是心衰。」
我以前也不是干这个的。
我在一支撤编队伍里待过六年，手上见过血。
退伍那年队里出了事，我替一个人背了处分。
名字从档案里划掉，我揣着一张退伍证回了城。
从那以后我只信一件事，把命换成钱最实在。
所以她那句翻倍，像根针扎在我最软的地方。
我不怕危险，我怕唐朵等不到开春。
签约那晚，她让司机老耿把我送回出租屋。
车上没人说话，老耿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你这差事，恐怕不好干。」
「怎么个不好干法。」
「上一个，干了不到俩月，自己辞的。」
「他为什么辞。」
老耿笑了一下，没接话。
临下车，她隔着车窗看了我一眼。
「记住，从明天起，你只要负责叫不出事。」
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才明白。
她要的不是一个保镖。
是一个站在她身边，替她挡枪口的人。
03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医院。
唐朵靠在床头，脸瘦得只剩一双眼睛。
病房里消毒水味很重，窗外是灰白的天。
「哥，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顺路，看你一眼就去上班。」
她盯着我拎来的水果，笑得没力气。
「这车厘子一盒顶我两顿药，你少买。」
「你吃你的，钱的事我来想。」
她嘴上应着，一边伸手来够，手背上一层青紫的针眼。
我把水果放下，替她掖了掖被角。
主治医生把我叫到走廊。
「手术不能再拖，最迟下个月。」
「钱我在凑，再给我一点时间。」
「你凑到多少了。」
我没吭声。
医生叹了口气，翻着手里的片子。
「她这个情况拖不起，你心里要有数。」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风灌进来，凉得刺骨。
我站了很久，才把那口气咽下去。
回到别墅，叶南乔已经坐在餐桌前。
她面前摆着两副碗筷。
「一个人吃没意思，坐下。」
我坐下，拿起筷子。
桌上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
「你这种人，也会怕一个人吃饭。」
「我怕的东西多着呢，坐着吃个饭算什么。」
她夹了一筷子菜，手很稳。
「举个例子。」
「比如半夜醒来，屋里连个活人的呼吸都没有。」
她讲这话时没看我，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忽然发现，这女人把什么都藏得很好。
藏到你以为她刀枪不入。
04
那晚我没走，行李拎回了客房。
叶南乔立规矩，一条一条，像背台词。
「二楼别乱走，书房别进，半夜有人敲门先看猫眼。」
「你这是雇保镖，还是防家贼。」
「防的不是贼，防的是熟人。」
她话说一半，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她进了阳台，把推拉门关严。
我隔着玻璃，只听见几个词。
股份，婚前协议，贺家。
她声音压得很低，可我听得出发抖。
一个能在镜头前哭三分钟不掉妆的人，在阳台上发抖。
挂了电话回来，她脸上又是那副冷。
「明天进组，你跟紧点，别离我超过三步。」
我点了下头，没多问。
她转身上楼，又在楼梯口停下。
「唐岩。」
「这一个月，别信组里任何人，包括我。」
我盯着她的背影，后背有点凉。
「叶南乔，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
她没回头。
「你记住我的话，比什么都管用。」
她进了房间，门轻轻合上。
我站在客厅，把每个窗户都检查了一遍。
锁扣都是好的，可我总疑心有人已经进来过。
这话不像主人对保镖说的。
像逃命的人，在交代遗言。
05
第二天进组，叶南乔的助理叫阿禾。
二十出头，笑起来很甜。
她端着一杯水走过来。
「乔姐，润润嗓子，一会儿还有两场重头戏。」
我接过来，杯壁还热着。
杯底有一圈水痕，像被人换过。
我没喝，而是拿了她包里的矿泉水。
「这杯水，谁经手的。」
「我自己倒的呀，唐哥你怎么疑神疑鬼的。」
我把那杯水倒进花盆。
三分钟后，那盆绿萝的叶子开始卷。
阿禾的笑，一下挂不住了。
「唐哥，你别误会，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想让她今天开口。」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道具箱。
剧组的人围过来看热闹。
这时走过来一个男人，笑着拍手。
「哟，这保镖还挺专业。」
是薛朗，同公司的头牌，笑得像把刀。
他穿一身定制的浅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乔乔，你这保镖看人的眼神，比演戏还吓人。」
叶南乔没理，只挽住我的胳膊。
「他是我先生。」
这四个字一出口，周围一下静了。
有人手里的场记板掉在地上，都没人捡。
薛朗的笑僵在脸上，很快又堆起来。
「先生？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今天你听见了，就够。」
「这么大的事，公司那边知道吗。」
「我的事，我自己做主，用不着谁点头。」
他眯了眯眼，视线从我脸上扫过。
「保镖先生，哪家武校出来的。」
「没上过武校。」
「那你凭什么站在这儿。」
「凭她愿意让我站。」
周围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
薛朗脸色沉了一下，很快又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
我没躲，任他拍。
他的手在我肩上按了一下，像在称斤两。
她拉着我往外走，走了十几步。
我听见她在牙缝里挤字。
「那杯水留着，今晚有大用。」
我回头看了一眼阿禾。
她低着头，手指抠着围裙角。
那副样子，像被谁掐住了命门。
06
收工很晚，地下停车库只剩几盏灯。
我拎着叶南乔的水杯，往车那边走。
薛朗靠在柱子上，抽着烟等我。
「保镖先生，聊两句再走。」
我把杯子塞进外套，站定。
「薛先生有话直说。」
「你今天让我很难堪。」
「我只是端了杯水，谈不上难堪。」
「那杯水，本来该她喝下去。」
他讲得很随意，像在聊一件不相干的事。
「她喝了会怎样。」
「嗓子哑三天，一场戏也拍不了，代言就得换人。」
「一场戏而已，至于吗。」
「一场戏，够我把她那个代言换到我名下。」
我心里有数了，这不是私人恩怨。
这是有人要她这次跌下去，跌给董事会看。
「你是贺家的人。」
他弹了弹烟灰，没否认。
「我劝你识相。她那种人，早晚有人来收。」
「来收她的人，是你。」
「我配不上，我只负责递刀，刀柄在别人手里。」
「那你小心点，别让刀口先朝里。」
他笑了一声，凑近半步。
「你一个保镖，能护她几天。」
「她给我钱，我就护到她不用我那天。」
「钱能买命，你信不信。」
「也买我的命，只要价开得够。」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把烟摁灭在柱子上。
「行，走着瞧。」
他转身走了，皮鞋声在空车库里荡开。
我站在原地数到一百，才按了电梯。
那一晚我才明白，她不是惹了谁。
是挡了一桩大生意，一桩要她本人下台的生意。
07
剧组转场，叶南乔要去城外拍外景。
那天人气很旺，围栏外挤了上百号人。
罗姐安排了两队保安，我站在她左后方。
有个女孩挤到最前面，举着一本相册要签名。
她笑得有点僵，手腕上缠着一圈纱布。
我扫了一眼，那纱布底下鼓出一条硬棱。
我侧身挡到叶南乔前面。
「往后退。」
女孩愣住，手往相册底下伸。
我一把扣住她手腕，掀开那层纱布。
里面藏着一把裁纸刀，刀刃很细。
围栏外一片尖叫，人群往后涌。
叶南乔被挤得踉跄，我反手把她捞进怀里。
刀被我夺下来，那女孩被人按倒在地。
她挣着喊，声音尖得刺耳。
「放开我，是她抢了我的角色。」
后来警察来了，问出她只是个被雇来的。
雇她的人，给了她五千块。
五千块，买一条人命。
我蹲在那女孩面前。
「钱是谁给你的。」
「一个男的，戴着口罩，没露脸。」
「他在哪儿把东西塞给你的。」
「车库后门，趁我不注意塞进我包里的。」
车库后门。
我心里记下了。
罗姐脸色惨白，拉着叶南乔要取消外景。
叶南乔摇头。
「照常拍，戏不能停。」
「你这条命不要了。」
「我要是停了，他们就正好得逞。」
她转头看我，眼神很亮。
「唐岩，你刚才反应很快。」
「慢半拍，刀就架到你脖子上了。」
她没说话，抬手替我拂掉肩上的灰。
那一下很轻，我却站着没敢动。
收工后，她把我叫到保姆车上。
她递给我一块手帕。
「你手心破了。」
我低头，才发现刚才夺刀时划了一道。
「小伤，不碍事。」
「小伤也是伤，伸过来。」
她抓过我的手，替我缠上。
她的手指很凉，动作却轻。
「唐岩，今天这一下，是冲我来的。」
「我知道。」
「那你还要留下吗。」
「钱没到手，我哪也不去。」
她笑了一下，继续缠。
「你就不能跟我讲句实话。」
「实话就是，我留下。」
「为什么。」
「因为我看见刀的时候，你先往我身后躲。」
「我躲得太慢了。」
「满场的人里，只你一个往我身后躲。」
她没抬头，手停了一下。
车窗外，剧组的灯一盏盏灭了。
那一刻我拿不准，她那句话是谢，还是别的。
08
晚上回别墅，她把一份旧合同摊在桌上。
她母亲留下的公司，叫南乔文化。
股份七成在她手里，可她母亲走得急。
遗嘱里补了一句，很硬的条款。
她必须在三十岁前结婚，且存续满一年。
否则股份自动转进董事会代持。
而那个董事会里，坐着贺家。
我掰着日子算了一下。
「你今年二十九，再一个月就满三十。」
「对。」
「所以你签我，不是替你挡镜头。」
「是拿我凑这一年婚龄。」
她没否认，也没解释。
「六十万，买你一年，很公道。」
我心里那点火，烧到了嗓子眼。
「叶南乔，你把我当道具。」
「我把你当救命的人。」
「这两样有区别吗。」
「有。道具用完会扔，你用完，我送你一个干净的后半生。」
我被她噎得半天没说话。
「你妈为什么不直接把股份交到你手上。」
「她走得急，没来得及。」
「有多急。」
「从查出病到走，四十一天。」
她讲得很平，平得像在讲一件旧闻。
「那四十一天，她还在病床上给我挑剧本。」
「挑到最后一本，圈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嫁个好人。」
客厅静了一瞬。
她把另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是唐朵的住院资料，还有一张缴费单。
缴费日期在三个月前，金额栏写着十五万。
「这些，你什么时候查的。」
「签你第一天，我就去查了。」
「谁让你去查的。」
「没人让我。」
「我看你手机屏保是张病床，就猜到了一大半。」
我盯着那张缴费单，半天说不出话。
原来这三个月没凑够的钱，她垫了一截。
「你为什么不直接把这笔钱给我。」
「直接给，你这种人不会要。」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要。」
「你第一天进别墅，鞋都没换就问我工钱怎么结。」
「这样的人，白拿别人的钱，晚上睡不着。」
她讲得轻，可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她丢下这句，转身上楼。
我坐在客厅，钥匙在兜里硌得慌。
这女人算得太精，精到把人情都算成了债。
09
我以为最难的是月底的股东会。
结果第三天夜里，就来了人。
凌晨两点，院子里的感应灯灭了三回。
不是坏了，是有人从墙外剪了线。
我把唐朵的照片塞回抽屉，摸黑下楼。
三个黑影翻过院墙，落地没声。
我认得这种落地，练过。
他们直奔二楼，叶南乔的房间在二楼。
我在楼梯转角，先动了手。
第一个人的手腕被我反扣，刀掉在地毯上。
第二个被我绊倒在台阶上，膝盖磕出声。
他闷哼一下，滚了半圈又爬起来。
第三个反应快，回身就是一拳。
我偏头躲开，膝盖顶进他小腹。
他弯下去，我一手肘压住他后颈。
他挣了两下，趴在地毯上不动了。
剩下两个对视一眼，转身想跑。
我抄起门边一把伞，抡在其中一个腿上。
他一个趔趄，撞在玄关的柜子上。
三分钟，客厅的灯亮了。
叶南乔站在楼梯口，手里捏着手机。
她脸白得没有血色，声音倒还稳。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十分钟到。」
我蹲下去，扯开第三个人的口罩。
一张陌生脸，耳朵后面有块旧疤。
「谁让你来的。」
他咬着牙，一个字都不肯说。
我从他口袋里摸出一张门禁卡。
是剧组发的，上面印着一个名字。
名字被指甲刮花了，底下的压痕还在。
阿禾。
我看向叶南乔，她没躲我的眼睛。
「你那个小助理，家里欠着钱。」
她闭了闭眼，算是默认。
「我早就知道了。」
「你知道还把她留在身边。」
「我要顺着她，摸清她替谁办事。」
「你拿自己的命当饵，值吗。」
「我没有别的饵。」
她讲得平静，我心里却凉透了。
这一整盘，她都在等一个证据。
而我，是她手里唯一不会被收买的那张牌。
那一夜我们都没睡。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自己坐在厨房台子边。
「你刚才下手太重了。」
「不下重手，今晚躺下的就是我。」
她捧着杯子，热气糊在她脸上。
「我十三岁那年，我妈第一次住院。」
「我在片场跑龙套，一天挣八十。」
「后来她好了，我又接着跑。」
「再后来她病重，我在拍一场哭戏。」
「导演喊停，我手机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
她停了一下。
「等我赶到医院，人已经凉了。」
我没接话。
「所以我不信人。信人太贵，我赔不起。」
「那你就信我。」
「我信的是你手里那把伞。」
「那把伞也是我。」
她抬眼看我，眼睛里有点湿。
「唐岩，你别对我太好。」
「为什么。」
「对我好的人，最后都要替我挡刀。」
「挡刀我拿手。」
「你拿手，我心疼。」
这句话她讲得很轻。
我坐着没动，热水在杯子里晃。
「我那条队撤编前一晚，也是这么坐着，谁都不说话。」
「后来呢。」
「后来各奔东西。一个兄弟替我背了黑锅，我替他扛了处分。」
「值吗。」
「不值。可我那会儿没得选。」
「现在你有得选。」
「我选留下。」
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那一晚，我们中间隔着一张台子。
谁也没再往前一步。
10
第二天，她把我叫进书房。
一份解约协议拍在桌上。
「签了它，六十万一分不少，我让人今天打给你。」
我盯着那份协议，愣了半天。
「昨晚刚来人，你今天就要我走。」
「正因为昨晚来了人。」
她背过身，声音很平。
「他们放话，先动我身边的人。」
「第一个，就是你。」
「所以你要把我推出去。」
「我把你推出去，你才能活。」
我看着她后颈绷紧的那条线。
「叶南乔，你回头看我。」
她站着没动，肩膀有点僵。
「你是不是早就想让我走。」
「想过。」
「从哪天起。」
「从你替阿禾挡那一巴掌那天起。」
我想起来，前几天片场有人推搡阿禾。
我下意识替她挡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被她看在了眼里。
「我挡的是她，你记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连她那种人都护。」
「那说明什么。」
「说明你是那种，别人一疼你就往前冲的人。」
她转过身，眼睛有点红，却没掉泪。
「唐岩，我最怕的不是死。」
「是我这条命，最后连累一个对我好的人。」
客厅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
我把那份解约协议拿起来。
我当着她的面，把它撕成了两半。
「你这是干什么。」
「我不走。」
「你会没命的。」
「我这条命，值六十万。」
我把碎片扔进垃圾桶。
「你会算账，我也会算账。」
「六十万没到手，我不走。」
她盯着我，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抖。
「你这人，真是。」
「真是财迷，真是不要命。」
「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你说得倒轻巧。」
「我妹还在等我拿钱回去。」
「那我呢。」
她这句话很轻，轻得我差点没听清。
我看着她，没接。
她别过脸，自己去倒水。
我把那串钥匙掏出来。
「把门锁好，今晚我守楼下。」
「唐岩。」
「你守得了一晚，守不了一个月。」
「那就守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呢。」
「一个月以后，我拿钱走人。」
她握着杯子，没说话。
那一刻我才懂，那句你可以走了。
从来不是赶我。
是护我。
11
贺家那边安静了几天，安静得让人不踏实。
三天后，罗姐拿着一份日程进了别墅。
罗姐是叶南乔的经纪人，说话快，走路也快。
「后天品牌夜宴，你俩一起走红毯。」
「为什么非要带上我。」
「人家要夫妻档，单人价压了三成。」
叶南乔翻着日程，没反对。
「那就去，顺便让他们看看，我不是一个人。」
我心里犯嘀咕，这女人做事从来不吃亏。
夜宴那晚，她一身墨绿长裙，我一身黑西装。
整套衣服，是罗姐逼我试了六次才定下的。
红毯两侧全是镜头，闪光灯连成一片。
她挽住我的时候，掌心有点凉。
「别绷着，笑得自然一点。」
「我笑不出来。」
「那就别笑，冷着脸也行，反正你板着脸不难看。」
走到中段，主持人拦住我们。
「两位结婚一周年，有什么想对彼此说的。」
我一愣，这问题没人提前对过。
她抢在我前面开口。
「他不太会说话，我替他讲。」
「这一年，他替我挡了很多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主持人又转向我。
「那先生有什么想对太太说的。」
满场的镜头都对着我。
我想了半天，只说了一句。
「明年还挡。」
底下有人笑了，掌声响起来。
她侧过脸看我，眼里有点东西我没看懂。
那一眼很长，比这半年任何一句话都长。
回到后台，她松开我的胳膊，退开半步。
「刚才那句，说得不错。」
「实话。」
她低头理裙摆，没再接。
我站在镜子前，忽然发现一件事。
刚才那句明年还挡，答得太顺了。
顺到不像假的。
回别墅的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
「今天那个问题，你怎么不早跟我对一下。」
「哪个问题。」
「主持人问的那句，万一你答砸了。」
「你也没提前跟我讲，凭什么赖我。」
她转过头。
「唐岩，我们这样，到底算什么。」
我握着方向盘，没马上答。
「算合作，白纸黑字的合作。」
「合作会说明年还挡吗。」
「会说，为了加钱。」
「你今天加钱了吗。」
「没有。」
车里静了一段。
路灯一盏盏从车窗上划过去。
「那你明年，还挡吗。」
「挡。」
「不加钱也挡。」
我看着前面的路，没看她。
「不加钱也挡。」
她没再问，靠回椅背上。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嘴角翘了一下。
12
周末，叶南乔说要跟我去一趟医院。
「你去干什么。」
「看病人，空着手去不像话。」
她拎了两大袋东西，比我去看还讲究。
唐朵见到她，眼睛一下瞪圆了。
「哥，你怎么把明星带到病房来了。」
「她叫叶南乔，来看你的。」
「我知道她是谁，电视上天天都是她。」
叶南乔在床边坐下，把水果一样样摆出来。
「你哥在剧组什么都不会，就会护人，护得死紧。」
「他护人一直这样，从小就是。」
唐朵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
「姐姐，我哥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是我给他添了麻烦。」
「那你们俩，到底谁给谁发工钱。」
病房里静了一下。
我咳了一声，想把话岔开。
叶南乔却笑了，笑得比在镜头前自然。
「我给他钱，他给我命。」
「那这买卖，我哥不亏。」
两个人对着笑，我在旁边插不上话。
临走，唐朵拉住她的手。
「姐姐，你要真是我嫂子就好了。」
叶南乔愣了一下，把手抽回来。
「先安心治病，别的事以后再说。」
出了病房，她一路没说话。
电梯里，她忽然开口。
「你妹妹，比你可爱多了。」
「她那是没吃过苦，嘴甜。」
「你让她少替你操心。」
「我没什么事让她操心。」
她侧头看我一眼，没接话。
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她这种人，为什么愿意来看一个陌生病人。
13
从那天起，我不再只当保镖。
我开始查阿禾的底细。
考勤和转账，我一条一条捋。
她每周三都去城西一间茶楼，见同一个人。
第四次，我跟了进去。
茶楼里烟气很重，屏风后面坐着一桌人。
我点了壶最便宜的茶，坐在隔壁。
隔着一道屏风，我听见一个声音。
「股东会那天，让她上不了台。」
「剩下的事，贺家替你兜着。」
是薛朗的声音，慢条斯理。
「那药为什么没用上，你给个说法。」
「她身边换了个人，太精，我近不了身。」
「换人你不会再想别的办法。」
「你以为那么容易，她那条命现在有人拿命护着。」
我把手机贴着屏风缝，录了二十分钟。
手心全是汗，我把呼吸压到最浅。
有个人起身去了后厨，脚步声绕到我身后。
我抓起茶壶，做出续水的样子。
他从我背后走过去，没停。
我等到屏风后的人散尽，才起身。
出门时，腿有点软。
同一天，医院来了电话。
「唐先生，你妹妹的排期提前了。」
「下周三再不定下床位，就得往后推三个月。」
我站在茶楼门口，风一吹，后背冰凉。
下周三，正是股东会那天。
我回别墅，叶南乔不在。
桌上放着一份手术同意书。
还有一张转账回执，三十七万。
转账人那一栏，写着叶南乔。
日期是昨天，字迹很轻。
我拨通了医院的电话。
「唐朵的手术费，是不是有人已经交齐了。」
「对呀，昨天一位女士来办的手续。」
「登记的时候，她讲是家属。」
我站在客厅中央，半天没动。
这女人，一边把我往门外推。
一边替我妹，把命续上了。
我想起她那句，道具用完会扔。
你用完，我送你一个干净的后半生。
原来她从没打算留我。
她打算自己扛下这场仗。
然后连人带钱，把我干干净净地送走。
14
股东会前一晚，我把阿禾堵在了剧组后门。
她拎着包，看见我，脸一下白了。
「唐哥，你听我解释。」
「我不打你，就问你几句话。」
她抓着包带，往后退了半步。
「他们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我不缺钱。」
「那你图什么。」
她咬着嘴唇，眼圈慢慢红了。
「我妈做透析，一个月两万。」
「薛朗答应给你的钱，到位了吗。」
她不说话，可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给了你几个月。」
「三个月。」
「够你妈做一年。」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这个月开始，他就不给了。」
「因为他认定你已经没用了。」
她把脸别过去，肩膀在抖。
「唐哥，我知道错了。」
「错不错的，明天到会上说。」
「我不敢，我一开口就完了。」
「你敢收钱，就敢说话。」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污点证人的说明，律师写好的。」
「你签了，明天把该说的说完，剩下交给我们。」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她会不会怪我。」
「她要是不想给你留退路，早把你交出去了。」
她抬起脸，眼睛通红。
「她早就知道了。」
「她知道，还把我留在身边。」
「她讲，你家里有病人，不容易。」
她一下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我没劝，站在旁边等她哭完。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塑料袋满地滚。
她哭够了，站起来，把那张纸叠好塞进包里。
「明天，我去。」
15
麻烦来得比股东会还快。
一张照片上了热搜，是我拎着行李进她家别墅那晚。
标题写得很狠，说她包养保镖，还有更难听的。
公司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
罗姐冲进别墅，脸都白了。
「董事会要你发声明，跟他划清界限。」
「不发。」
「你不发，代言全撤，违约金你算得清。」
「我算得清。」
「那你到底在犟什么。」
「我犟的是，他们拿这个逼我做选择。」
我站在门口，把整段听完了。
第二天，我收拾好了行李。
她下楼看见，脚步停住。
「你干什么。」
「我走，网上的事一冷了，自然就散了。」
「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发个声明，就说那是误会。」
「那不是误会。」
她盯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唐岩，我这一年，什么时候把你当过误会。」
我拎着箱子，手有点沉。
「我留下，他们只会对你更狠。」
「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
「我不是替你做决定，我是不想看你被人泼脏水。」
她走过来，一把按住我的箱子。
「脏水泼的是我，不是公司，也不是你。」
「你护了我一年，这一回，让我护你一次。」
我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那天下午，她开了直播。
镜头前，她把那张照片放到最大。
「这个人，是我先生，我们领了证。」
「谁再敢造谣，律师函明天就到他手上。」
直播间炸了。
我站在镜头外，看着她的侧脸。
那一刻我承认，我这辈子没被人这样护过。
16
股东会那天，开在南乔文化的顶楼。
贺崇山坐在主位，薛朗在他旁边。
叶南乔一身黑裙，站在长桌尽头。
她脸色很稳，稳得像早就备好了后手。
贺崇山先开了口，语气客气。
「南乔，你婚龄还差一个月，规矩就是规矩。」
「谁说差一个月。」
「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清楚的是，有人想让这个月过不完。」
「这话可不能乱说。」
「贺总怕什么。」
「我没什么可怕的。」
「那就把账摊开，当着大家算。」
她话音刚落，门口进来两个人。
阿禾被架着进来，脸肿了半边。
薛朗的笑，第一次僵在了脸上。
「这是什么意思。」
「薛老师别急，一会儿就全清楚了。」
我走在最后，手里拿着一块平板。
「贺总，薛老师，耽误你们五分钟。」
我把平板接上会议大屏。
先是阿禾的转账记录，一笔一笔。
每一笔，都指向薛朗的私人账户。
「这些钱，是买什么。」
「买她一句闭嘴。」
接着，是茶楼那段录音。
「股东会那天，让她上不了台。」
「剩下的事，贺家替你兜着。」
会议室里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薛朗猛地站起来，椅子蹭得刺耳。
「伪造的，这是剪辑过的。」
「原文件在我手里，一个字没剪。」
「录音笔编号、时间戳、公证回执，都在这。」
我把一叠纸，推到他面前。
「是当面对质，还是等警察来对。」
「你敢阴我。」
「我没阴你，我只是把你说的话，放给该听的人听。」
薛朗转头看贺崇山。
贺崇山的脸，从红到白。
「贺总，这事你得替我兜着。」
「你闭嘴。」
贺崇山低声骂了一句，起身想走。
门口两个人没让。
叶南乔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我身边。
「贺总，这些证据，我先生替我收了三个月。」
「今天，我替他把这笔账算清楚。」
她转头看我，声音不大，全场都听见。
「唐岩，我先生。」
后来警察接了手。
贺家被查，薛朗被封杀。
阿禾转作污点证人，判得很轻。
我站在顶楼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
六十万，到头来还是我自己挣回来的。
罗姐挤过来，眼圈红着，递给我一瓶水。
「行啊你，藏得够深。」
「我什么都没藏，我只是把该做的做了。」
「以后公司的事，你也多帮着盯一盯。」
「我只管她一个人，别的事不归我。」
罗姐愣了一下，笑着摆手走了。
薛朗被两个人架着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他停了一下。
「你赢了这一回。」
「我没想赢你。」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她安安稳稳拍戏，不被人算计。」
他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
「你这种人，最麻烦。」
「我这种人，最认账。」
他被带走了，门在身后合上。
叶南乔走过来，站到我旁边。
「刚才那一下，你紧张吗。」
「紧张，手心全是汗。」
「我看出来了，你放录音的时候，手在抖。」
「那是气的。」
「气什么。」
「气他们把你逼到这份上。」
她没说话，望着窗外的天。
「唐岩，董事会散了，我请你吃饭。」
「你欠我一顿。」
「我欠你一条命，先拿一顿顶着。」
「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慢慢还。」
她丢下这句，转身走了，走得很快。
我站在原地，忽然想笑。
这女人还债的方式，真会挑。
17
股东会结束那晚，我去了医院。
唐朵从手术室推出来，脸还是白的。
胸口那台机器，跳得很匀。
医生摘下口罩，眼里带着倦意。
「手术很成功，再观察一周就能转普通病房。」
「谢谢您。」
「该谢的不是我。」
他朝走廊那头抬了抬下巴。
我顺着看过去，叶南乔站在窗边。
她还穿着开会那身黑裙，手里拎着一袋药。
我在走廊长椅上，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一下，是叶南乔。
「人呢。」
「在医院，手术刚结束。」
「我知道，字是我签的。」
「你什么时候签的。」
「昨天，主任说排期不能再拖。」
「从今天起，她也是我妹妹。」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笑了。
那晚我回别墅，客厅的灯亮着。
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两本红本子。
旁边是那份撕了一半的合同。
「合同呢。」
「撕了。」
「那六十万呢。」
「转你卡上了，多出来的算利息。」
「利息多少。」
「你自己猜。」
我拿起一本红本子，翻开。
上面是我俩的照片，日期是今天。
「你这动作倒快。」
「我怕你反悔。」
「我反悔什么。」
「反悔嫌钱少，转头就走。」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把那串主卧钥匙，重新塞回我手里。
「这回不是收编。」
「那是什么。」
「是请。」
我握着钥匙，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中午。
我被堵在墙根，她递来一张名片。
眼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笃定。
她那时候，就已经选了我。
不是为了挡镜头。
是为了有人陪她把这条路走到底。
「叶南乔。」
「你说。」
「以后合同翻倍这种事，早点跟我讲。」
「说了你还来吗。」
「来，翻倍我肯定来。」
她笑出了声，眼角弯起来。
「财迷。」
「对，财迷。」
后来的日子慢慢顺了。
唐朵出院那天，非要自己走下楼。
叶南乔站在车边，替她把外套披上。
「姐姐，我哥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
「他不敢。」
「我怎么就不敢了。」
两个人一起看我，都没说话。
唐朵又补了一句。
「哥，你以后对姐姐好点。」
「我一直挺好的。」
「你那是护，不是好，护是护，好是好。」
我被她噎住。
叶南乔在旁边笑，肩膀一抖一抖。
我拎着行李，走在她们后头。
阳光照在车顶上，晃得人眯眼。
唐朵回头喊我。
「哥，你快点，车都要开了。」
「来了。」
我加快脚步，把两个人的影子甩在身后。
那一刻我忽然想明白了。
一年前她递给我那张名片，不是雇我。
是把我从墙根底下，捞了出来。
客厅的灯亮着。
我推门进去，她正在厨房煮面。
「回来了。」
「回来了，面快好了。」
我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
面是热的，汤上飘着一层葱花。
她坐在对面看我吃，自己不动筷。
「你怎么不吃。」
「我看你吃就饱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