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抢走了我的死路
嫡姐一把推开我，抢走了那支凤签。
我撞在供案上，指腹被木刺划破。
一滴血落进香灰。
我盯着那滴血，忽然笑了。
还会疼。
我的手还没有被她踩断。
“天佑沈门！”
父亲的声音将我惊醒。
沈明珠跪在蒲团上，高举那支描金竹签。签尾的朱红凤羽在日光里亮得刺眼。
上一世，这支签在我手里。
我因此入宫，住进朝华殿，吃穿用度堪比中宫。每逢初一十五，皇帝都来，赏赐的流水单子能铺满沈家的长桌。
人人说我好命。
只有我知道，朝华殿的门从外面上锁。那些赐下的锦缎，用来遮我手腕上试药留下的伤。那些送回沈家的金银，买的是他们闭嘴。
我替贵妃试了两年药。
最后一剂险药熬过去，封后的诏书终于到了。
嫡姐也来了。
她带了一碗我从小爱吃的杏仁酪，亲眼看着我喝完，才俯身替我擦去唇边的血。
“凭什么是你？”
她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
“你娘不过是个填房。凤命也该轮到我。”
此刻，她跪在我旁边，紧紧攥着那支签，眼底的狂喜藏也藏不住。
国师玄真还没开口，她便急道：“是我先抽到的！”
殿里静了一瞬。
今日观中择凤，只邀了我们姐妹。父亲对外说，是沈家祖坟生了异象，陛下特许国师验命。
原本该按昨日定好的次序，由我先抽。
她却在我伸手之前，推开我，将签筒最边上的那支抽了出来。
她知道凤签在哪里。
我慢慢收回手。
原来，她也回来了。
“姐姐说的是。”我提起裙角，退开半步，“既是天赐，妹妹怎敢争。”
沈明珠猛地看我。
她大概准备好了许多说辞，连眼泪都蓄在眼眶里。可我没抢，她那滴泪便尴尬地悬着。
父亲松了口气，冲我赞许地点头。
“知微懂事。你姐姐是长女，自然更担得起沈家荣光。”
国师垂着眼，将凤签放上供案。拂尘扫过竹筒时，他的手略停了一下。
我看得清楚。
筒里剩下的签，尾端全是素色。
他知道有人的手比安排中快了，却没有追究。
也是。
他们要的只是一位身份够体面、家里又肯听话的姑娘。
“沈氏长女，命合坤位。”玄真的声音响在空殿里，“入宫祈福，可祛灾厄。凤命既定，不宜更移。”
我立即跪下。
“臣女替姐姐谢恩。只是怕外面有人说父亲偏心，恳请国师将姐姐姓名写明，也好堵住闲言。”
父亲皱了皱眉。
沈明珠已经抢着答应：“正该如此。”
她比我更怕换人。
玄真看了父亲一眼，提笔写下“沈明珠”三个字，盖上朱印。父亲又让族叔落款见证，确认中选的是长房长女。
我垂着头，把笑意藏进衣领。
上一世，我用了两年，也没能从朝华殿走出来。
这一世，第一扇门，是沈明珠亲手替我打开的。
出了大殿，她拉住我。
“妹妹今日倒大方。”
我目光落在她的金签上：“姐姐喜欢，收好就是。”
她盯了我半晌，忽然笑了。
“也是，有些东西，本就不属于你。”
她凑到我耳边，声音里有藏不住的得意：“你便留在家里，等着向我行大礼吧。”
我望着她头上新簪的赤金凤钗，想起她前世跪在封后诏书旁，用我的袖子擦净手上的毒。
“好。”
我替她扶正凤钗。
“这一次，可千万别还给我。”
第二章 赏银买的是什么
宫里来接人的前一夜，父亲开了家祠。
他捧着那份验命牒，亲自供到祖宗牌位前，连母亲留下的两个铺子，也从我的嫁妆册上划给了沈明珠。
“你姐姐进宫，不能寒酸。”
我站在案前，没有动。
他以为我没听懂，又道：“往后她得势，你也沾光。”
前世我入宫时，他没有给我添一间铺子。
却在第一笔宫中赏赐下来时，将族里所有人都请来喝了酒。
我问：“母亲的陪嫁，也算公中家产？”
父亲沉了脸：“你母亲死了六年，你还要拿她压我？”
“女儿不敢。只是田契上有外祖家留的印。若要转名，总得请舅父来落个字。”
我的外祖是江州药商，母亲死后，舅父与父亲闹翻，早不登门。父亲嫌商户低贱，偏又舍不得母亲带来的钱。
我以前最怕他提起出身。
如今听来，只觉得好笑。
救命的钱，凭什么因为拿钱的人穿着官服，就不值钱了？
沈明珠从屏风后出来，身上试着宫里送来的绯色礼衣。
“父亲，妹妹既舍不得，便算了。两间铺子而已。”
她说得轻巧，眼睛却在我脸上打转。
我顺势跪下：“多谢姐姐体谅。女儿还有一事，愿往慈安寺为姐姐祈福三月，斋粮由母亲留下的铺子出。”
父亲一怔。
慈安寺是太后常住的皇家寺院。去年先帝忌辰，太后许京中女眷入寺抄经，今年名册还没满。
前世母亲的旧识陆夫人送过请帖，被父亲扔了。
他要我留在家中，等国师择选。
现在择选完了。
“姐姐凤命初定，我做妹妹的，也该尽心。”我把这句话说得格外诚恳。
沈明珠眼里的戒备终于散了。
在她看来，我这是识趣退避。
她甚至替我求情：“让她去吧。省得外头说咱们家只顾着享福。”
父亲答应了。
我拿着准许出府的牌子，回房后，立刻叫丫鬟阿棠收拾东西。
“姑娘，三个月，要带冬衣么？”
“带。母亲留的小药箱也带。”
阿棠从床底拖出箱子，摸着箱盖上褪色的花，眼睛有些红。
上一世她没能陪我入宫。
她被父亲以“手脚不净”为由卖走。我后来才知道，她撞见了父亲与宫里人的密谈。
我握住她的手。
“这回跟紧我。”
她愣愣地点头。
次日天不亮，宫车便到了。
我去送沈明珠时，前院停着两口描金箱子。内侍曹福站在父亲身旁，笑着将礼单递过去。
“陛下体恤，先赐安家银三千两。”
沈明珠还没入宫，银子先来了。
父亲掀开箱盖，满脸喜色。他指腹从银锭上一一摸过，像在数今年地里长出的麦穗。
曹福压低声音：“往后娘娘在宫里静养，家里若听见什么风声，要知道轻重。”
父亲连连应下。
我站在廊柱后，浑身发冷。
上一世，这句话我没听见。
我曾给家里送过七封求救信。他一次也没回，我还以为信没送到。
原来不是。
阿棠突然攥紧我的袖子。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曹福身后一个小太监，正往礼单下压第二张纸。
纸头四个字。
生死无怨。
父亲没问，提笔就签了。
第三章 宫门从外面锁上
沈明珠踩着红毡上车时，专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等我羡慕，等我失落，最好当众哭出来。
我只是俯身行礼。
车帘落下，挡住了她不满的脸。
我的车随即从侧门出府。
阿棠坐在我对面，紧紧抱着药箱，直到沈家的门消失在身后，才长长吐了口气。
“姑娘，咱们真不回来了？”
我掀帘望向街口。
“先活过这三个月。”
慈安寺的规矩严。女眷入寺，名册要由太后身边的掌事女官核验，每日晨昏点卯，不得私自离开。家中要接人，也得说明缘由，留下凭据。
这些规矩，从前觉得烦，如今每一条都让我安心。
陆夫人在山门等我。
她握着我的手，第一句话便是：“瘦了。”
我险些落泪。
上辈子我进宫两年，所有人见我都说气色好，有福气。
没有人敢说我瘦。
她将我安置在西厢，又替我向掌事女官郑尚仪递了名帖。
我没有急着求见太后。
一个刚进寺的姑娘，张口便说皇帝杀人，谁信？
我先安静抄经，帮膳房分拣斋粮，给手裂了口子的老尼送药膏。母亲教过我的东西，一样样拾了起来。
第三天，宫里的赏赐到了沈家。
第四天，沈明珠托人送来一匣珠花。
附信只有一句：妹妹好好念经，姐姐在宫里一切都好。
那匣珠花里有一朵红珊瑚牡丹。
我看了一眼，叫阿棠收起来。
前世的第四天，贵妃也是用这朵牡丹簪住我的鬓发，夸我生得好。
第七天，沈家的车到了山门。
来的是父亲身边的刘管事。
“大小姐思念二姑娘，求了陛下的恩典，接二姑娘进宫住几日。”
阿棠脸色白了。
我仍坐在廊下，慢慢晾干抄好的经纸。
“宫里的旨意呢？”
刘管事笑道：“姐妹小聚，哪里用得着旨意。老爷吩咐了，姑娘收拾收拾便走。”
“寺里有规矩。请管事去向郑尚仪说明，替我销了名。”
他不肯去，只伸手来拿我的经卷：“自己家的人，还能害姑娘？”
我抬手将茶盏推下石桌。
一声脆响。
正在院外查灯烛的女官转了过来。
我站起身，退到她身后。
“尚仪，这位管事说，父亲要接我入宫。”
郑尚仪看了他一眼：“文书。”
刘管事僵住。
“没有文书，便让沈侍郎自己来。太后名下的祈福女眷，谁给你的胆子，伸手便拉？”
他灰溜溜退了出去。
我蹲下捡碎瓷，郑尚仪却叫住我。
“故意摔的？”
我没有否认：“是。”
“怕进宫？”
我垂下眼：“怕进去以后，出不来。”
她看了我很久，没有再问。
当夜，另一封信送到我手里。
信纸被揉得皱巴巴，字迹重得几乎划破纸背。
沈明珠写：沈知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将信折好，压进经书。
阿棠问：“知道什么？”
我看着灯火。
“朝华殿的门，是从外面锁的。”
第四章 凤命不能挑人
第二封信比第一封来得更快。
沈明珠没有骂我。
她写自己夜里睡不好，贵妃娘娘心疼她，愿意接妹妹来陪伴。她还许诺，替我求个女官身份，往后不用再受父亲的气。
信末沾了一点褐色。
我凑近闻了闻。
是那间药房常用的熏香。盖得住药味，盖不住人呕吐后的酸气。
她写信时，大概刚喝完药。
我给她回了八个字。
凤命既定，不宜更移。
十日后，国师亲自来了。
他没找我，直接求见太后，说夜观星象，沈氏双姝同气连枝，需一同入宫，方能成全祈福之事。
郑尚仪来叫我时，我正在擦母亲留的那只铜药秤。
我知道他们不会轻易罢休。
沈明珠娇养惯了，比我上一世更不肯受苦。她必然日日闹着要我进宫。父亲也会帮她。
但我没想到，玄真真敢把两句话说得如此相反。
太后坐在窗边，面前一碗清茶。
我进去时，玄真正道：“双凤相辅，是大吉之兆。”
“原来是双凤。”我跪下，取出验命牒的副本，“臣女愚钝，还以为国师上次说，只能有一人。”
验命那日，我请国师另出一份供入家祠。姐姐怕人反悔，亲自盯着他盖了印。
我出府时，把它带走了。
玄真看见纸上的朱印，眼神终于变了。
“天象变动，并非常人所能揣测。”
我将副本举过头顶。
“臣女不敢揣测。只是不知今日这份，是不是也需写明姓名、加盖印鉴？将来天象再变，臣女好照着行事。”
太后伸手。
郑尚仪接过文书，送到她面前。
她一字字看完，问玄真：“十日前，哀家病着，你说天命不可移。如今哀家病好了些，天命倒可以商量了？”
玄真伏下身：“贫道不敢。”
“那便等你看准了再来。”
他退出去时，拂尘碰到了门框。
我第一次看见这位仙风道骨的国师走得这么急。
可太后没有让我起身。
她看着我，眼神比玄真更利。
“你借哀家的寺院避祸，还借哀家的嘴驳回国师。沈知微，你想好了，拿什么还？”
我跪得更直。
上辈子我只知道太后不问宫事，长住山中。后来才明白，她与皇帝并非亲生母子，手里的宫印早被夺了，能保住慈安寺这片地方，已经费尽力气。
她救我，必须有理由。
“臣女知道，先帝留给娘娘的铜印在哪里。”
太后的手，停在茶盏上。
那枚铜印，是先帝给皇后调取宫禁值守簿的凭信。三年前宫中大火，皇帝称它已烧毁，从此宫门进出之事，只由御前内侍掌管。
前世我在朝华殿试药，曾见贵妃拿它压药方。
她嫌它沉，扔进了西暖阁的棋匣。
“昭阳宫西暖阁。”我道，“黑檀棋匣，底层夹板。”
太后的神色一点点冷下去。
良久，她问：“你如何知道？”
我低下头：“姐姐给臣女的信里，夹过一张拓样。她怕自己出不来，想留条退路。”
这是一句谎话。
可沈明珠确实给我写过信。只要贵妃那里搜出铜印，她此后再说什么，皇帝也会疑她。
我曾在那间宫殿里，求过所有人。
这一世，我终于学会了让他们彼此猜疑。
太后将茶盏放回桌上。
“郑氏。”
她唤了郑尚仪的姓。
“让人下山。去请谢临。”
第五章 她们不叫药人
谢临来时，山里正在下雨。
他穿一件青色官袍，肩头湿透，进门先将腰刀解下，交给门边的侍卫。
他是大理寺少卿。
前世我见过他一次，在御前。
他跪在殿外，额头磕破了，请皇帝重查妹妹失踪一案。皇帝没见他，反倒责他借公器寻私，贬去了北地。
后来，我在试药的册子上，看见过他妹妹的名字。
谢蘅。
那一页边角画着一朵极小的兰花。我不懂为何要画花，直到翻到后面，才看见有人把我写成“沈氏九号”。
原来名字被划掉后，只能自己留点东西。
太后屏退左右，只留郑尚仪。
“沈姑娘说，铜印在昭阳宫。”
谢临没有立刻看我，先问：“消息几日前送出？经几人之手？昭阳宫可有人知道她已经传信？”
他问得很细。
我编不出更多细节，只道：“消息来源不能再追。但东西若在，我还知道另一件事。”
“说。”
“谢姑娘手背上，有一道幼时烫伤留下的月牙。”
谢临抬起眼。
屋里忽然安静，雨声清晰得像落在耳边。
他一步逼近：“她在哪？”
我喉头发紧。
我只见过那本册子，不知道她被埋在哪里。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已经死了。
我告诉他，朝华殿后面的药房，有一本灰皮簿。第三十七页，记着一个手背有月牙疤的女子，入院时十八岁。
谢临盯着我。
“是谁告诉你的？”
“我有不能说的缘由。大人不必全信我，先查。若我撒谎，任凭处置。”
他很久没有回答。
最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
那是一幅女子小像。
“她失踪那日，穿的是藕色衣裳。城西施药棚招识字的女子，她想去帮忙，晚上没回来。”
我看着画像。
谢蘅笑得很好，眉眼很像谢临，只是柔和许多。
我曾在册子上看见她被记下的脉象、饮食、死前反应，却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还有谁？”他问。
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记得一个叫许桃，原在针工局；一个叫周小满，识字，家在清河；还有一个叫阿槿。”
谢临取笔，一笔一笔写下。
他说：“她们不叫药人。”
我眼里忽然湿了。
那册子上，到最后，所有名字都会被编号替代。
我把能记得的，都说给他听。
三日后，郑尚仪带回了铜印。
昭阳宫借口清点先帝旧赐，开库验物。太后另有一名旧人尚在宫中管账，按我说的位置找到了东西。
贵妃当场摔了一只杯子。
皇帝却只能说，是内侍当年收错了。
他还亲自派人上山，问太后身子如何，何时回宫。
太后抚着那枚铜印，笑了一声。
“催得这么急，看来真的怕哀家回去。”
谢临也带来了消息。
城西施药棚账上，失踪女子最后都被记为“入宫当差”。针工局的许桃，同样没有正常出宫记录。
只凭这些，还碰不到皇帝。
但已经足够重新立案，追查招募女子的牙人。
我第一次睡了半夜安稳觉。
天未亮，阿棠便来摇我。
她手里拿着一只小匣。
匣中是一朵红珊瑚牡丹，被砸得粉碎。
底下压着沈明珠的字条。
只有一句。
“杏仁酪好喝么？”
第六章 她也知道我回来了
我把字条放到烛火上。
火苗卷过“杏仁”二字时，手指还是轻轻抖了一下。
那种疼，我记得。
腹中像有烧红的铁钩，一寸寸搅着。我要去抓床边的铃绳，沈明珠踩住我的手，直到骨头响了。
如今，她知道我也回来了。
“姑娘？”阿棠看着我。
我松开烧到尽头的纸，洗了手。
“明日陆夫人去山下施粥，你陪我去。”
我得把舅父送来的银票取回来，也得问一问药铺的人，前世常给朝华殿送药的赵掌柜，如今在何处。
谢临已经提醒过，身边可能有人盯着。
可我记得清清楚楚，上一世赵掌柜死在入冬前。若此时找到他，或许能拿到药材出入的副账。
我太想先一步了。
第二日山下人多。
阿棠在粥棚帮忙，我带着寺里一名婆子，到街口药铺取信。舅父的回信不长，只说铺子仍在我名下，若京中待不住，江州有饭吃。
信末夹了三张银票。
我眼眶发热，将信揣好。药铺伙计又说，赵掌柜恰在后巷等我，有重要东西要交。
“他怎知我今日来？”
伙计一怔。
我立即后退。
可身后的门已经关上。
两个壮汉堵住前路，我带来的婆子被按在柜台上。我拔下发簪，扎进最先伸来的那只手里，转身撞开侧窗。
窗下竟还有人。
那人抓住我的胳膊，将一块布压向我的口鼻。
我屏住气，拼命挣扎。
巷口一声喝止，接着是刀鞘撞在骨头上的闷响。
谢临将那人拽开，反剪双手压在地上。
我扶着墙，吐得几乎直不起腰。
“不是叫你等消息？”他声音很沉。
“阿棠……”
我抓住他的袖子。
粥棚里，阿棠不见了。
桌上留下半碗没喝完的水，碗底压着一方沈家的手帕。
我整个人像被掏空。
我记得赵掌柜，记得前世的日子，记得每一条我以为能走通的路。
沈明珠也记得我。
她知道我出门会找旧识，知道阿棠从小跟着我，更知道我会为谁失去分寸。
当晚，父亲亲自来了。
他站在寺院偏门外，没有下车，只让人掀开车帘。
“你姐姐病了，想见你。你若还认沈家，明日便回去。”
我站在石阶上：“阿棠呢？”
“一个逃奴，府里自会处置。”
他把一张卖身契从车窗递出来。
母亲当年买下阿棠，身契一直在父亲手里。我只带走了她的人，没有拿到这张纸。
这是我的疏漏。
父亲看着我，语气近乎慈爱。
“知微，别闹了。你姐姐在宫里苦得很，你去陪她，她会记你的好。”
我问：“她苦，便该我替？”
他皱眉：“一家人，何必分得这样清。”
“那三千两，父亲分给谁了？”
他的脸一下变了。
我走下石阶，直到离车门只有一步。
“生死无怨那张纸，父亲签得很快。您替姐姐签过，上一世……您是不是也替我签过？”
他没听懂那三个字，只被我前半句话惊住。
随即恼羞成怒：“你胡说什么！”
我盯着他：“阿棠若少一根手指，三千两的事，明日便传遍京城。”
父亲忽然笑了。
“谁信你？银子是陛下赏的。至于一个丫头，活契在我手里，你拿什么要？”
他放下车帘。
车轮滚过泥水，我站在原地，一直没有动。
这一回，我没有赢。
回到院中，我把那三张银票放到谢临面前。
“我要救人。”
他看了看银票，又看我。
“把今日的事从头说一遍。这次，别只说你以为重要的。”
第七章 三千两换一条命
父亲给了我一夜。
天亮，宫车停在山门。我若不上车，阿棠便会被送出京。
“送去哪儿？”我问来传话的婆子。
她笑了笑：“姑娘懂事，人自然还在。”
我让她回话，说我会去。
谢临拦住我：“你进了沈家，他们就不会再让你出来。”
“所以我不从侧门进。”
我把母亲的嫁妆册摊开，找到买下阿棠那年的支出。十年活契，期满可赎，如今已经多了一年。
父亲留着她的身契，却忘了母亲做生意，凡账必留底。
“请大人帮我找当年的牙人。还有昨日抓住的两个人，别让他们死了。”
谢临看了看账页：“你要做什么？”
“让父亲自己把门打开。”
第二日，我穿了一身素白，坐进宫车，却让车夫停在沈家正门外。
我没有进去。
我跪下了。
阿棠前夜被抓，沈家的宫车次日来接二女儿。早市人多，没多久便围了一圈。
父亲急急赶出门。
“你这是做什么！”
我抬头，声音不高，足够近处的人听见。
“女儿愿入宫替长姐祈福，只求父亲先放了阿棠。”
他脸上骤然一紧。
旁边有人问，怎么好好的，又要送进去一个？
父亲伸手来扶我，指甲却隔着衣袖掐进肉里。
“进去说。”
“人呢？”
“你先进来！”
我一把攥住门环。他拖不动我，又不敢当街打，只能叫人将阿棠带出来。
她一露面，围观的人便吸了口气。
左颊肿得发亮，嘴角结着血痂，两只手被捆在身前。她看见宫车，立刻挣扎起来。
“姑娘，别去！”
看守抬手便要打。我站起来，挡在她面前。
那只手停在半空。
父亲朝周围拱手：“婢子偷盗，家中管教。小女心软，让诸位见笑了。”
“偷了什么？”
他瞪着我。
我又问了一遍：“阿棠偷了什么？”
“放肆！一个奴婢，难道为父处置不得？”
“她的十年契，已经满了。”
人群后传来陆夫人的声音。
她带着牙人和两名差役，拨开人群走来。牙人手里捧着底簿，一眼便认出了阿棠。
父亲的手从我胳膊上滑下去。
差役开口：“昨日药铺行凶的人已经供出刘管事。请大人容我们带人回去问话。”
刘管事站在阶上，转身便走，没走两步就被按住。
他叫了一声老爷。
父亲没看他，只看我。
“你算计自己的父亲？”
“您许我带阿棠出府，又叫人把她抢回来。女儿不敢再信一句空话。”
我伸出手。
“身契。”
他不动。
我转头看向宫车：“那便请宫里的公公等一等。阿棠的去处没查清，今日我哪里也不去。”
帘子后的人终于坐不住了。
来接我的内侍下车，低声催父亲：“沈大人，越闹人越多。”
父亲闭了闭眼，将那张纸砸到我脚下。
我捡起来，对照底簿，确认无误，交给差役验看。
阿棠腕上的绳子解开时，两条血痕触目惊心。我扶住她，她还在发抖，先说的却是：“我没说寺里的事。”
“我知道。”
“他们说，姑娘不来，就把我……”
“不说了。回家。”
父亲伸手拦车。
“人给你了，你答应的事呢？”
我看向那辆宫车：“接我的是谁的旨意？请公公当众宣读，也好让乡邻知道，沈家又出了什么喜事。”
内侍脸色变了。
没有旨意。他们本想以家事将我带走，进了宫门，再没有人问。
陆夫人扶我上自己的车，转身道：“沈侍郎，亡妻的田契也请备好。你若忘了当年的嫁妆册，我这里还有一份。”
父亲死死抓着车辕，终于松手。
直到看不见沈家的门，我才放开掌心。
攥门环时崩开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阿棠拿手帕替我按住，忽然摸向发髻，从里面抽出一片折得极小的纸。
“他们关我在账房后头，烧了许多旧账。我捡了一片。”
焦黑的纸边上，是父亲的半枚名章。
六月初九，送女二人，车出西门。
每人安家银二十两。
我想起沈家院中那两箱白银。
原来三千两，是亲生女儿的价钱。
旁人的女儿，二十两就够了。
第八章 贵妃请我喝茶
谢临看完残账，指住“车出西门”四个字。
“车夫还活着么？”
我立刻想到了父亲换掉的那辆旧马车。
“姓胡，左腿跛，住后巷。阿棠认得。”
他将纸递给身旁的书吏：“现在去。带人回来，别让沈家先找到他。”
院门合上，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
这张纸若晚拿出来一天，或许就只剩一张纸了。
两日后，陆夫人把母亲的田契、铺契送到了寺里。父亲仍想拖，她便带着原册坐在沈家正厅，等了整整半日。
他到底没敢再闹第二场。
也是这一天，太后决定回宫。
铜印既找回，宫门值簿便能重核。她要亲自回去，看一看这三年被挡在外面的旧人，究竟还剩多少。
我随行抄经，名在慈宁宫的随侍册里。
入宫前，郑尚仪交代住处规矩，特意说到正殿后那面告急鼓。先帝定过，鼓响，宫门须传报外廷。如今虽多年不用，打扫时仍不许挪动。
我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出发前，谢临递给我一枚小小的竹哨。
“宫里不能带刀。若遇险，往有人值守的地方去。”
我接过：“吹了，你便能来？”
“未必。”
他答得很实在。
“但我安排了人轮值宫门，会认这个声音。你不要因为带了它，便去冒险。”
我将竹哨系在腕间。
宫门在眼前缓缓打开。
红墙，金瓦，长得走不到头的甬道。
我的手心一点点汗湿。
阿棠握住我：“姑娘，我在。”
我回握她，跨过了门槛。
贵妃当天便来请安。
她名叫容晚，生得温婉，病中仍有一副好颜色。腕上戴着白玉镯，镯沿磕出一道小缺口。
我认得那个缺口。
前世我喝药吐血，打翻了她的碗，她就是用这只手，扇了我一巴掌。
如今她在太后面前低眉顺眼，说沈明珠时常念着妹妹，请我过去坐坐。
太后没有替我回绝。
她只吩咐郑尚仪：“陪着。”
这已是她能给我的保护。
昭阳宫里燃着熟悉的香。
贵妃亲手推来茶盏：“听说妹妹从小懂药？”
我没有碰。
“母亲教过一点粗浅常识。”
“正好，替本宫闻闻，这茶可有不妥？”
茶里有杏香。
我抬眼看她。
她微微笑着：“怎么，不敢喝？”
郑尚仪上前一步，我却端起茶盏，轻轻转了转。
“好茶，臣女想带回去给太后尝尝。娘娘可舍得？”
贵妃的笑，淡了一点。
“一盏凉茶，何必拿去扰太后。”
“那便不喝了。臣女腹中不适，怕辜负娘娘的心意。”
我放回去，手指没有沾一滴。
她忽然屏退身边宫女，只留了一个年老的。
“沈姑娘，你姐姐在宫里不好过。”
我安静等她往下说。
“她怕疼，也怕苦，脾气又急。本宫听说你很懂事，若肯来陪她，本宫不会亏待沈家。”
“娘娘说的陪，是同住，还是同服药？”
屋里骤然一静。
贵妃看了郑尚仪一眼。
“饭可以多吃，话不能乱说。”
我起身行礼：“那臣女便不乱说。姐姐如今住哪儿？既请臣女来探望，总该让臣女见一面。”
她脸上那层温柔终于褪了。
片刻后，她笑起来。
“去吧。你们姐妹，确实该好好聊聊。”
她叫来内侍。
“开朝华殿。”
又抬眼看我。
“只开外门。”
第九章 你以为皇后是什么
朝华殿外，那棵海棠还在。
枝头的果子青涩，压得树梢低垂。前世每逢春日，花瓣会从窗缝飘进来，落在药碗上。我曾数过，一碗药凉透的工夫，能落七片。
沈明珠坐在窗边。
她比入宫时瘦了一圈，脸上扑着厚粉，手腕藏在袖子里。看见我，她猛地站起，撞翻了身旁的药碗。
褐色汁液流了一地。
“沈知微！”
她扑到隔门前，抓住木栅，指节发白。
“你故意的！你早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我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姐姐亲手抢的签。”
“你可以告诉我！”
“你给我杏仁酪时，也没告诉我里面放了什么。”
她的嘴一下闭上了。
郑尚仪站在外间，听不清我们压低的声音。两旁宫女垂着头，像什么也没听见。
沈明珠看了她们一眼，忽然伸手抓我。
我没过去。
“咱们一起走。”她哑声说，“你有办法躲出去，也一定有办法带我走。前世是我对不住你，我赔你。母亲留下的东西，家里的产业，全给你。”
我看着她腕边露出的一块青紫。
那是第一轮药试过后，针刺留下的。
“你知道父亲签了什么么？”我问。
她眼神闪了一下。
我便明白了。
她知道。
她入宫之后，先找父亲求救；发现父亲不肯，才来求我。
“你想出去，先说清楚。”我道，“药是谁让你喝的，谁守着门，记录放在哪里？”
她迟疑了。
我笑了笑，转身便走。
她终于急了：“你别走！药是赵院判送来的，曹福看着喝，每三日一次。喝完就验脉，记在册子里。册子锁在东边小药房，钥匙在赵院判身上。”
“最初怎么同你说的？”
“说是清净身心的药。喝完手脚发麻，我问，他们说凤命之人需先受苦……”
她声音越来越低。
这些话，与我前世听见的一模一样。
“贵妃让你去，我便以为，你从前也是这么过来的。”她盯着我，“你熬到了封后。我凭什么不能？”
我停住了。
她方才还在求我救她，下一刻已经舍不得那顶冠。
“姐姐觉得，封后以后呢？”
“皇后是国母，谁敢再动？”
“朝华殿死过的人，谁能开口？”
她脸色变了变，仍强撑着道：“那是她们没本事。陛下答应过我，只要贵妃康复，就给我最尊贵的位子。”
我望着她，忽然生出一点凉薄的怜悯。
前世我也是这样想的。
我以为最后一道门后面，有自由。
可如今再回头看，那封册后诏书来得太及时。赵院判刚说我身子彻底坏了，曹福便来宣旨，随后破天荒准许嫡姐探望。
我那时太想相信，没再问一句。
“你以为皇后是什么？”我轻声道，“若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皇后也可以是追封。”
她突然松开木栅。
这时，外间传来脚步声。
“沈二姑娘果然聪明。”
皇帝萧承煜站在门口。
明黄色衣角掠过门槛，殿里的人齐齐跪下。
他没有看沈明珠。
只看着我。
“既知道得这么多，何必还要走？”
第十章 这一碗你们谁喝
皇帝走进来时，曹福关上了外门。
郑尚仪还站在那里，门板便在她面前合拢。她高声报出太后的名号，萧承煜没有回头。
“让母后等一等。”
我跪在地上，眼前是一双金线盘龙的靴。
前世我喝药昏死，他也站在这里。
赵院判说我脉息太弱，最好停一日。他只问，贵妃能不能等。
那一日，没有停。
“你姐姐不及你稳重。”他看着我，“朕原本就更中意你。”
木栅后，沈明珠忽然抬头。
他勾起我的下颌：“留下。她有的，朕都可以给你。”
“包括后位？”
这句话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声音陌生。
他笑了：“自然。”
沈明珠抓住木栅，指节发白。
我没有看她，只问：“若臣女也不肯喝呢？”
萧承煜的手停住。
下一刻，他松开我，向曹福偏了偏头。
一碗药端了进来。
温热，褐色，碗沿有一道细细的金边。
我胃里猛地翻起来。
“朕不爱听这个字。”他说，“喝了，再谈。”
曹福扣住我的肩，另一名内侍来捏我的下颌。我攥紧袖里的竹哨，手却抖得摸不准。
药气越来越近。
我忽然向后一挣，拽住曹福垂下的袖口，整个人扑向端药的托盘。
碗翻了。
药泼在龙袍上，顺着明黄衣料往下淌。
殿内所有人都跪了。
曹福一巴掌扇得我耳边嗡响。
我趴在地上，趁他松手的刹那，咬住竹哨。
尖细的一声，穿过了门缝。
随即，竹哨被他夺去，踩在脚下。
“找死。”
皇帝低头看着衣上的药渍。
半晌，他笑了。
“再端一碗。”
我心里一沉。
他却指向沈明珠。
“给她。”
沈明珠连连后退：“陛下，我今日已经喝过了！”
“你妹妹不肯，姐姐便替她。”
木栅打开，两名内侍进去按人。沈明珠的尖叫骤然响起，她死死抱住柱子，指甲刮在漆面上。
“沈知微！你喝！你从前都喝得，为什么现在不喝！”
皇帝看着我，等我开口。
我咬紧牙，慢慢爬起来。
“陛下想治贵妃的病，还是想逼疯一个人？”
他眼里的笑意褪了。
“赵院判还没来。”我盯着那只碗，“姐姐今日已经服药，叠上这一剂，出了岔子，您明日拿谁来试？”
端药的内侍迟疑了一下。
我指住他：“你知道这是什么药么？敢替陛下担保？”
他膝盖一软，跪下了。
萧承煜抬手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按到柱上。
“你以为朕缺你们姐妹两个？”
我喘不上气，脚尖在地上乱蹬。
殿外终于响起急促脚步。
“开门！”
是太后的声音。
她来得很快。郑尚仪一直拍门，守在甬道外认得竹哨的宿卫也报了信。
曹福望向皇帝。
萧承煜没有松手。
外头又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皇兄，母后在此。臣弟要开门了。”
宁王。
太后此次回宫，便让这位先帝幼子随行，借重查旧铜印与值簿之事，恢复了宗室巡看宫门的旧例。他身后带着宿卫，不是一个人。
门栓响了。
萧承煜终于松开我。
我跌在地上，咳得眼前发黑。
门开时，他已经整理好衣襟，朝太后微微一笑。
“一点误会，竟惊动母后。”
太后没有答，径直走到我面前，抬起我的下巴。
脖子上的指痕还在。
她看向皇帝。
“什么误会，要这样说？”
没有人出声。
木栅后，沈明珠忽然喊：“太后娘娘，救我！那药——”
她望向还跪着的内侍，声音一下断了。
太后走过去，端起那碗没喝完的药，交给郑尚仪。
“带回去，请太医看。”
曹福伸手：“娘娘，这……”
“你的意思，哀家拿不得？”
曹福缩回手。
我扶着柱子站起，经过沈明珠时，她隔着木栅抓住我的衣角。
我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想出去，就记住今天。”
走到门口，我看见皇帝低头拂去袖上的药渍。
他也看着我。
“朕记住你了。”
我哑着嗓子回了一句。
“臣女也是。”
第十一章 我记错了一件事
回慈宁宫后，孙医官先来看了我的颈伤，又封存了那碗药。
太后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等人退下，我才将朝华殿的事说全。
太后听完，许久没有开口。
“你知道皇帝用活人试药，却仍将你姐姐送进去？”
“她自己抢的签。”
“你若提醒她呢？”
我抬起头。
“她会信么？即便信，娘娘以为，沈家会让谁去？”
太后不说话了。
父亲拿了银子，总得交一个女儿。
我没有将苦难推给一个无辜人。我只是没再站回原来的位置。
太后让郑尚仪取来一份宫门记录。
铜印取回后，三年前的值簿被重新翻出来。谢临用失踪女子的日期交叉核验，已经找到七次可疑的夜间进出。
都是曹福名下的牌子。
可进宫以后，人去了哪儿，仍缺一环。
“灰皮簿。”我道，“拿到它，便能对上名字。”
当晚，谢临随太后传召入宫，带来一个叫何顺的小内侍。
何顺以前在朝华殿送炭，姐姐也在宫里当差。三个月前姐姐突然没了消息，他去问，只得到一句病死。
他愿意冒险偷簿。
“不是为了银子。”他对我说，“姑娘若真能替她们做主，往后给我姐立块碑就行。”
我记下他姐姐的名字。
何槿。
原来是阿槿。
我告诉他，东药房后窗有一根木栓松了。赵院判每逢换夜值，会去御药局取封蜡，屋里有两刻钟没人。
何顺记得认真，一遍遍复述。
谢临却问我：“你为何知道木栓松了？”
我答不上来。
那是前世我被关到第二年，用簪子一点点挖松的。
如今才刚开始。
我脑中轰的一声，猛地站起来。
“不能从后窗！”
何顺被我吓住。
我死死按着桌沿，强迫自己把想当然的地方逐一拆开。朝华殿的门、药房的钥匙、赵院判的习惯，有些早已存在，有些却因我而变。
我把过去，当成了已经发生的现在。
差一点，就把一个活人送去死。
谢临没有追问我的异常。
他将原来的路线划掉，叫何顺先去核对当下的轮值，不碰任何东西。之后，又安排太后的人借查铜印旧档之名，要求御药局交一份现存药册目录。
有人正式查目录，药房便必须整理。
何顺只需趁搬箱时，记住灰簿装在哪里。
两日后，他回来时脸白得像纸。
“东西找到了，可不是一本。”
他拿出一块抄着字的裹炭纸。
“一共有九本。灰的记人，红的记药，蓝的记银。还有一本黑的，赵院判不让旁人碰。”
纸上抄了几行目录。
我从上往下看，视线停在最后。
坤仪礼用，善后名籍。
坤仪，是前世为我拟好的皇后尊号。
此刻，沈明珠才入宫不到一个月。
他们已经替她安排好了善后。
第十二章 杀我的人不止一个
黑簿没能拿出来。
何顺却从作废的封签里，捡到一张尚未烧尽的纸。
上面没有药方，只有一行小字：沈氏女若药成，循柳氏旧例，令亲眷送终。
我看了很久。
然后问：“柳氏是谁？”
谢临将另一张案卷放到我面前。
“五年前入宫的一位才人。病逝前，她的弟弟被准许进宫探望。翌日，柳氏暴亡，弟弟出京，途中坠河。”
“查到尸首了么？”
“当年卷宗说没有。”
我背上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前世沈明珠为何能在封后前夜进宫，为什么能带一碗未经尝验的杏仁酪，为什么杀了我，门外竟无人察觉。
我以为是她买通了人。
原来门就是为她开的。
她是凶手。
给她递刀的人，坐在龙椅上。
“知微。”
谢临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发现自己把纸攥皱了。
“这是证物。”他轻轻将纸抽走，压平，“你若难受，先歇一歇。”
我摇头。
“我要见沈明珠。”
“此时去不了。”
“那就送一件东西进去。”
我取出一张纸，写下一句话，交给郑尚仪。
太后的人能把东西送到贵妃宫里。我们不冒险直送朝华殿，而是请贵妃代转一份姐妹问安的帖子。
贵妃看见内容，一定会转。
因为她也想知道，沈明珠到底做过什么。
纸上只有一句：杏仁酪里的那包东西，你从谁手里拿的？
回信隔了一日才到。
送信的是贵妃身边那名老宫女，她直接进了慈宁宫，站在我面前，递出一张纸。
只有两个字。
曹福。
老宫女看着我：“娘娘也有话问沈姑娘。杏仁酪，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把纸收好。
“姐姐写信提起，我便问一句。娘娘若想知道，不如问曹公公，为何私下给她药。”
老宫女盯我半晌，走了。
我知道贵妃不会信我的解释。
她会去问曹福。
而曹福不敢把杀人的安排告诉她。
一个敢私下给妃嫔递毒的御前总管，究竟替皇帝做了多少事？她以为自己知道的，是否只是其中一部分？
夜里，沈明珠又来信。
这次没有骂我。
纸上字迹歪斜，像是忍着疼写的。
“曹福说，你若封后，先要清算家中欺辱你的人。他说只有你死，我和父亲才能活。”
我看着那行字，心中没有一丝松动。
她亲手端了碗，亲脚踩断我的手，直到我咽气，也没有犹豫。
她受人挑拨，不等于她没想杀我。
信末还有半句。
“他们抬走的那个人，还活着。北……”
字到这里戛然而止。
纸尾有三滴血。
第十三章 宫里少了一味药
我没有凭那半句话猜下去。
第二日便请太后，以宫中女眷染病为由，派太医去朝华殿会诊。我们要见到沈明珠，也要看她到底伤在哪里。
皇帝不许。
他说祈福期间，不得惊扰凤命。
太后只问了一句：“那便让国师向宗正寺说明，为何朝华殿连个请脉的太医也进不得。”
当天下午，宫门开了。
去的是太医院老医官孙恕，他曾替先帝看诊，被赵院判排挤到管药库，已经几年不替贵人请脉。
我随郑尚仪去送经。
沈明珠躺在床上，手臂裹着纱布，嘴唇干裂。见我进来，她先看了一眼门口。
曹福就站在那里。
“沈才人昨夜失手打碎茶盏，划了胳膊。”他说。
孙医官替她解纱布，底下伤口细长，边缘整齐。曹福想上前，被郑尚仪拦住。
“太后吩咐，女眷验伤，内侍回避。”
曹福冷笑：“太后吩咐得倒细。”
他仍退到了屏风外。
沈明珠一把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病人。
“我信没写完，就被拖下床了。”她用气声说，“他们试一味药，喝下去再划伤，看血多久能止。我不肯，便让人按着。”
我看向孙医官。
他脸色已经沉下去。
他按住她的手臂，纱布刚移开，底下便又渗出血来。
沈明珠倒吸一口气，死死咬住被角。
我按着她的肩，让她别动，眼前却闪过另一张床，另一条浸透的被子。
那时也有人叫我别动。
可他们的手，没这么轻。
“昨夜另有一名宫女，与我喝了不同的药。”沈明珠声音越来越急，“她被抬出去时，还在动。曹福叫人送去北边……”
屏风外忽然响了一声。
曹福用拂尘柄敲着桌沿。
“娘娘身子弱，不宜多话。”
沈明珠立刻缩回手。
我替她掖被角，低声问：“想出来，就别再替他们瞒着。今夜可敢把你知道的写全？”
她盯着我：“你肯救我？”
“我要你活着作证。”
她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她想听的不是这句。
但我给不了别的。
曹福来收会诊单，孙医官却将它对折，收入袖中。
“太后等着回话。”
曹福盯了他片刻，侧身让出门。
走出朝华殿，我才发现，老医官的后背也湿透了。
离开前，我看见药桌上空了一只青瓷罐。
上一世那里面放的是什么，我已经不敢凭记忆下断言。
只将缺口和罐底字样画下来，交给孙医官查。
他查到的是账。
药材确实一直在进，却从未记入贵妃名下，全被列成“慈宁宫养荣用药”。
账尾还有太后旧铜印的印记。
这便是那枚铜印为何藏在贵妃宫里。
他们不仅借它开过宫门，还借它造了三年假账。
倘若有人查到，最先被咬住的会是太后。
我带着账页去见她时，她正替先帝擦一块旧玉。
她看完，没摔东西，也没骂。
只是把玉慢慢放下。
“他登基时，哀家替他拦过三次宗室的质疑。”
她望着窗外，声音很轻。
“如今，他替哀家选好了死法。”
宁王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这位年轻王爷一直觉得兄长只是偏宠贵妃，母后只是与兄长有隔阂。
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名字，也在那份伪造的领药册上。
承璋代领。
第十四章 姐姐又替我选了死法
太后将那张写着“承璋代领”的药账送到宁王面前。
他看完，脸色白了。
“我从没领过。”
“哀家知道。旁人会不会知道，就看我们还能不能活着说话。”
那天夜里，三份案卷分别送出了宫。
我和谢临抄到天明。他左手虎口有伤，压纸时渗出血，换了两回布。
“昨夜有人劫囚。”他看见我的目光，“牙人保住了，送去了刑部。”
我把药膏推过去。
他却先看了一眼我的脖子。药膏抹过，淤痕仍在。
“还疼么？”
我摇头，拿起笔。
他将纸抽开。
“歇一刻钟。我接着写。”
我忽然有些委屈。方才整夜都没有，听见这句话，反倒鼻尖发酸。
我低头喝粥，没让他看见。
午后，沈明珠的证词到了。
足足六页。喝药、取血、贵妃隔屏观望，她写得极细，连哪只碗缺了角都记着。
我读到第五页，停了下来。
六月十二，贵妃令我服青丸三粒。
那一天，她还没入宫。
我重新看了一遍，手指停在另一行上。她说赵院判午时亲自来喂药，可那日他人在城外，是孙医官替他值的班。
两处错，都很好查。
若我急着将这六页呈上去，满纸真话，就能被这两处错拖进泥里。
我将证词递给谢临，只说：“别送出去。”
第二日，曹福来传人。
皇帝要在慈宁宫问话。
我进去时，沈明珠已经跪在地上，腕上纱布拆了一半。她见我就往后缩，仿佛我是拿针扎她的人。
“就是妹妹教的。”她哭道，“说只要这样写，便能接我出去。那些日子、那些事，都是她一句句告诉我的。”
萧承煜将一份抄本扔到我脚下。
“你认不认？”
我弯腰捡起，翻到第五页。
纸上也写着六月十二。
“姐姐说我口授，可有别人在场？”
沈明珠答得很快：“你让送经的宫女传话，不许旁人听。”
“哪位宫女？”
“我不知道名字。”
“那姐姐怎么记得是我的话？”
“她拿着你的帕子！”
她抬起头，将一方帕子递了出来。上面绣着我的名字，是我留在沈家被父亲扣下的东西。
萧承煜不再等。
“带走。”
两名内侍上前，我退了一步，站到太后案前。
“姐姐，当着陛下再说一次。这六页，字是你写的，话全是我教的？”
“是。”
“一个字也没改？”
她看着我，眼里闪过快意。
“没有。”
我从袖中取出原件。
“那便请姐姐说说，抄本上划掉的这一行，为什么没念？”
沈明珠的眼睛猛地睁大。
第六页末尾，原有一行很小的字：臣妾甘愿守口，求赐药止痛。
她写完证词后，又接着写给皇帝的求饶，落笔太急，忘了另起一张。后来用浓墨涂掉，才叫人送来。
抄给御前的那份，自然没有。
我先前对着灯看了许久，才辨出那几笔。
“姐姐一边托我告状，一边向陛下求饶。这一句，也是我教的？”
她伸手要抢。
郑尚仪先一步接了过去，呈给太后。
太后举到窗前，慢慢读出那行字。
沈明珠脸上没了血色。
“我……我太疼了，写乱了……”
“原来会写乱。”我看着她，“我昨日也这样想。所以请孙医官把你写的日子与轮值簿核了一遍，发现不对，没有外传。封存的时辰，尚仪已经记下。”
郑尚仪把昨日的封条放在案上。
比曹福送出那份抄本，早了整整一夜。
皇帝盯着封条，许久没说话。
我蹲到沈明珠面前，将那方帕子塞回她手里。
“姐姐还记得，你求我救你时，说过什么么？”
她的手在抖。
“你说，什么都肯给。”
我松开手。
“原来还是给我的命。”
她忽然攥住我：“你别走！我只是想出去，我没办法了！”
皇帝冷冷叫她的名字。
她像被针扎中，立刻松手。
那一刻，我知道她还想求谁。
我站起来，让开了路。
曹福拖她出去时，她一直回头看我。门槛绊住她的脚，她跌下去，包扎的手腕撞在青砖上，疼得脸都扭了。
我没有过去。
当夜，朝华殿停了她止痛的药。
郑尚仪问我，还送不送问安帖。
“送。”我提笔，只写了六个字。
拿真的来换命。
第十五章 国师的凤签
玄真准备出宫。
名义上是到西山观星，实则带了两车金银，连道观里的弟子都遣散了。
谢临早已循施药棚的账查到他。
那些被招来的姑娘，有一半先经过国师名下的义诊馆。招工文书用的是济世救人的名头，入宫牌子却是曹福开的。
事情一旦摆到朝上，他这个活神仙，比谁都先落地。
太后请他赴慈宁宫讲经。
他推说染病。
宁王亲自到了宫门，按巡检之责查出两车未列册的宫赐金银，扣车留人。玄真这才不得不来。
我在殿里等他，桌上放着那支凤签。
还有一碗刚从朝华殿送来的药。
是沈明珠入宫前，留在沈家祠堂的。
她如今顾不上它，我却让陆夫人以给太后验看之名取了出来。
玄真看见签，眼皮跳了跳。
“沈姑娘仍对凤命有所执念？”
“我想请国师再择一次。”
我取来一只签筒，放到他面前。
“这里有十二支签，请国师找出凤签。”
他没有动。
我笑了：“天命所在，想必不难。”
宁王伸手，将十二支竹签全部倒在桌上。
根根描金，支支画凤。
“本王让人照着做的。”他道，“既然画个凤便有凤命，太医院门口卖竹签的老翁，岂不是能养出一窝皇后？”
玄真勉强笑了：“姑娘戏弄贫道，无益于祈福。”
我将药碗推过去。
“国师说这药清净身心。今日当着太后，请国师先饮一碗，为众人祈福。”
他盯着碗，笑容僵住。
“贫道体质不同……”
“试都没试，怎么知道不同？”
宁王叫人扶住他的肩。我端起碗，他忽然挣扎，袖子扫翻了签筒。十二支金签撒了一地。
“不能喝！”
他喊得破了音。
我停在半步外：“这句话，你怎么没对那些姑娘说？”
玄真的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谢临将义诊馆的账、招工文书、车夫的口供一件件放下。
“你说替失踪女子寻得宫中差事。那便告诉本官，她们如今在哪个宫，领多少月钱，谁是管事。”
玄真的额上渗出汗。
“贫道只是举荐……”
“举荐为何逐人收银？有家人的二十两，无家人的五两。你收的是香火钱，还是人命钱？”
他伏在地上，不再开口。
我忽然问：“为什么偏偏选沈家？”
玄真抬头看我。
“那么多京官，那么多姑娘。为什么是我和沈明珠？”
他不肯说。
我将父亲签过的嫁妆转名草单放在他眼前。
“沈家如今自顾不暇，保不了你。陛下若要保贵妃，也总得有人担罪。国师猜，是院判，还是你？”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那支凤签。
半晌，才哑声道：“赵院判说，寻常宫女试出的药，到了贵妃身上，总有偏差。最好找个饮食起居相近、年岁相仿的贵女。”
我听见自己呼吸停了一瞬。
他继续道：“沈侍郎早替内侍司办过事，口风紧，家里又缺银子。两个女儿，都合适。”
没有祖坟异象。
没有凤命天授。
不过是他们觉得，穿绸缎、吃细粮的姑娘，更适合拿来试贵妃的药。
宁王低声骂了一句。
谢临握笔的手很稳，只在问话纸上落了重重一笔。
玄真忽然向我爬来。
“沈姑娘，贫道也是奉旨。你要报仇，不能只找贫道！”
我后退半步。
“那便写。谁叫你做的，哪日叫的，哪里留着凭据，一字不漏。”
他写到一半，门外急报。
朝华殿失火。
我猛地站起。
何顺今夜在药房当值。
第十六章 火里有个活人
火光将半片宫墙照成赤色。
我赶到时，曹福的人拦在甬道口，只许内侍提水，不让外头的侍卫进去。
“里头是女眷，外男不得擅闯！”
宁王亮出腰牌。
“奉太后令救火。谁再拦，先拿下！”
宫门值簿上属于宗室宿卫的那队人，在短暂迟疑后跟了上来。
领队先认出宁王腰间的铜牌，随即抬手：“让路！”
半月前重查宿卫，正是宁王替他们追回了三个月的欠饷。此刻他第一个踏进烟里，身后的人便跟了上去。
曹福的人被推开。
我一眼看见东药房的窗。
里头有人拍打，声音微弱。
“后面！”我喊，“窗后有水缸，能垫脚！”
谢临将湿毡裹在肩上，先踹门。门被从外头挂了锁，锁环还亮着，显然不是烧变形卡住的。
他用斧子劈开锁扣，冲了进去。
我想跟，被阿棠死死拉住。
“姑娘，你进去谁来接人！”
我抓起水桶，将旁边的毡子浇透，叫人铺到门口。
第一批抬出来的是两名小宫女。
一个还在咳，另一个一动不动。孙医官跪在地上救人，我跪到他旁边，照吩咐递水、递布，不敢多问。
头顶忽然传来断裂声。
谢临拖着一个人冲出门，半截燃烧的木梁砸在他身后。
是何顺。
他胸前衣裳烧破，双手紧紧护着一只铜匣。
我扑过去叫他，他缓慢睁开眼，嘴唇动了动。
“不是簿……”
我握着他的手：“先别说。”
他仍拼命将匣子往我怀里推。
“里头……是牙。”
我僵住。
铜匣里装着一只布包，包上写着阿槿的名字。旁边还有半支银簪。
她幼时摔落的一枚乳牙，被她母亲缝在荷包里，说留着压惊。何顺认得。
他今夜想取灰簿，却在药柜后找到了姐姐留下的遗物。
赵院判撞见他，反锁了门。
火从隔间起，他听见有人说，所有东西都不能留。
我咬紧牙，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谢临袖口已经烧焦，他低头看着那只匣子，眼神一寸寸沉下去。
药房里的灰簿没了。
我们费尽力气找的那条线，在眼前烧成了灰。
就在这时，西侧传来女人的喊声。
“沈知微！”
沈明珠从偏殿里踉跄跑出，头发散着，怀里抱一卷绸布。一个内侍追在后头，要把她往回拖。
她反手将簪子刺进那人肩膀，跌倒又爬起。
“救我！”
我往前迈了一步，她却把绸布举到燃烧的窗框旁。
“你先答应，不追究我！让我回沈家，田产还给我！”
火舌舔上她的袖口。她疼得脸发白，仍不肯放手。
我盯着她怀里的东西。
“你烧了它，就只剩你一个活口。”
追她的内侍已经逼近。她回头看了一眼，脚下一软。
“沈知微！”
我冲过去，抓住她举着绸布的手，将她拽离窗边。侍卫扑上来拦住追兵，她跟着我摔到阶下，整卷绸布撞进我怀里。
一层层展开，是灰簿、红簿，还有一本薄薄的黑册。
我猛地看她。
她的脸被烟熏得发黑，笑起来像哭。
“他们真要烧死我。”
她攥住我的裙角。
“这次不是假的。你验，每一页，你都去验！”
我抱紧了那几本簿子。
身后的火光里，朝华殿的匾额轰然坠落。
那道关过我两年的门，终于烧塌了。
第十七章 皇后也是药引
沈明珠被安置在慈宁宫侧殿。
皇帝连夜派曹福来要人，说她惊悸失常，须带去静养。
太后只回一句：“火场救出来的，太医还在诊。谁要带走，让皇帝自己来。”
皇帝没有来。
他忙着召赵院判。
可赵院判已经被宁王以失火当值、需问明火因为由，扣在偏殿。烧焦的外锁也取了下来，救火侍卫、幸存宫女分别记了证词。
这次，没人能只用一句天干物燥打发过去。
谢临连夜核验药簿。
装订孔、旧墨、药材数量，都与御药局的出入册对上了。灰簿上的名字，也与失踪案卷及宫门记录一一对应。
沈明珠没有拿假本骗我们。
她确实想活。
“怎么拿到的？”我问她。
她靠在床边，眼珠迟钝地转过来。
“赵院判来取药，我把剩下的安神汤倒进他的茶里。他困了，我偷了钥匙。”
她说得艰难。
那不是周密的计谋。她不知道汤会有多少用，只敢赌一回。偷到簿子后，怕被发现，便藏进床褥里。起火时才知道，自己赌对了时辰。
“你早就想偷？”
“你当着陛下拆穿我，我才知道，你真能看着我死。”
她低头看着缠了纱布的手。
“我得有真的东西。否则没人肯救我。”
我没有安慰她。
她忽然问：“你从前，也这么疼？”
我看了她一会儿。
“比你久。”
她嘴唇发抖，终于把脸埋进膝间。
我出门时，谢临正在翻黑册。
他看见我，合上了一瞬，又重新打开。
“你应当知道。”
黑册记的不是药。
是每个试药女子出事后，家里如何安置，知情者如何处理，遗物送往哪里，尸身葬在哪里。
柳才人那一页，写着“亲弟递药，畏罪失足”。旁边有曹福的押字和内侍司的印。
沈明珠的名字在最后。
赵院判写：体弱，畏痛，躁动不堪。若药成，赐坤仪尊号，殁后追封，择妹进见。
择妹。
这一世，他们连杀沈明珠的人，都替她选好了。
我扶着桌沿，半晌没动。
原来凤命的终点始终一样。
无论谁坐进那辆宫车，他们都会安排另一个亲人端来那碗毒。
“陛下打算以追封皇后安抚沈家。”谢临道，“再让活着的人带着杀人的罪，替他闭嘴。”
我翻到前面。
谢蘅的名字，在第三十七页。
那朵小兰花还在。
我把灰簿转向他。
他坐了很久，才用手指碰了碰纸角。
“是她画的。”
声音很低。
“她嫌自己名字难写，小时候在书上做记号，就画这个。”
我陪他坐着，没有说别的。
天明前，孙医官来报，何顺醒了。
烧伤很重，要慢慢养，却活下来了。被抬出的另一名宫女，也救回了气。
我终于松开一直攥着的手。
但喜讯没有撑过一刻钟。
御前送来明旨。
三日后，于奉天殿举行祈福礼，册封沈明珠为皇后。
全京文武、宗室命妇，皆须到场。
第十八章 他给我一碗杏仁酪
这道明旨，把所有人都推到了明处。
皇帝说，朝华殿失火是天示祥瑞。沈氏浴火而出，凤命大成，正合中宫之位。
听旨时，沈明珠脸上竟有一瞬亮光。
我把黑册放到她面前。
她只看了一眼，便将那点光熄了。
“他要我死在大典上。”
“未必是大典上。但他要把你从慈宁宫接出去。”
一旦接走，人证便重新回到他手里。
而他愿意公开册后，正是要让所有质疑变成臣下对恩宠的污蔑。
这一天，父亲也进了宫。
他没有看沈明珠被烧伤的手，先跪在她床前，哭着说沈家祖坟冒了青烟。
沈明珠盯着他。
“父亲，我给您写过信。”
“宫里自然有宫里的规矩，熬过来就好了。你看，如今……”
“我说我会死。”
父亲顿住。
片刻后，他拉住她的手，声音压低。
“女儿，谁家富贵不险中求？你若出了岔子，陛下也会厚待家里。你母亲的牌位，往后都能抬一抬。”
沈明珠一把抽回手。
她终于听见了这句我早已听懂的话。
家里要富贵。
至于女儿，活着最好，死了也能算钱。
父亲被赶出去后，皇帝单独召我。
太后不肯放人，他便带着食盒来到慈宁宫，称母子之间需解误会，也想谢我救了沈明珠。
这场见面，隔着一扇开着的屏风。太后坐在内间，郑尚仪立在门边。
他仍然能让我浑身发冷。
食盒揭开，是一碗杏仁酪。
我看着碗，没有说话。
“听说你喜欢。”萧承煜笑道。
我的指尖缓缓抵住袖里的竹哨。
他观察着我的脸，忽然道：“你姐姐说，你记得没发生过的事。”
我望向他。
“她病中胡话。”
“朕也这样想。”
他将碗推近一点。
“可她说，你知道她会用这个杀你。还说朕原本封后的，是你。”
屏风后的茶盏轻轻一响。
皇帝不在意。
他只盯着我，像要剥开一件从未见过的器物。
“若真如此，你告诉朕。朕这一生，能做多少年皇帝？”
我与他对视。
原来他也怕。
他不怕死人，不怕冤屈，却怕那个自己无法掌控的以后。
“臣女不知道。”
“知微，你是聪明人。”他声音放轻，“簿子交出来，外头那些流言收回去。朕给你自由，给你财帛，绝不再留你。”
“然后呢？”
“没有然后。”
我端起那碗杏仁酪。
萧承煜的眼神微微一动。
我却没有喝，只将碗搁到他手边。
“御赐的东西，臣女不敢先用。请陛下尝一口。”
他脸上的笑消失了。
许久，他抬手，将碗拂到了地上。
瓷片四散。
太后从屏风后走出来。
“皇帝，若没旁的事，回去吧。”
他起身，向她行了个礼。
仍是那个孝顺的儿子，温和的君主。
走到门边，他回头看我。
“三日后，你会求朕。”
当夜，慈宁宫外换了守卫。
皇帝以大典前加强宫禁为由，将曹福的人调来，截断了与外廷的通路。
我们送出去的第一封信，被原样扔了回来。
纸上盖着一道黑印。
止。
第十九章 最后一道门
我们被围了。
慈宁宫的炭、水和饭食仍照常送来，外头的人笑脸相迎，却一步也不许我们跨出宫门。
太后要见宁王，被告知宁王奉命演礼。
她要召大理寺少卿，被告知谢临涉嫌私藏宫中案卷，已经停职候查。
曹福站在宫门外，笑道：“娘娘放心，陛下只是不愿大典出岔子。”
我望着他那张白净的脸，想起朝华殿外也是这样。
饭会送，衣会给，人会说好话。
只有门不开。
沈明珠先崩溃了。
她抓住我的袖子：“你不是知道以后么？你想办法啊！”
我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到这里，已经没有我知道的以后了。”
她怔住。
前世没有这场火，没有太后回宫，没有这些重新活过来的名字。
谢临也没有被贬，他还在京中。
所有路都变了。
我也怕。
可再怕，我都不能站着等别人把碗递过来。
我让郑尚仪找来宫中修缮的旧图，问她厨房送泔水的车，走哪道门。
她摇头：“那道也封了。每只桶都有人用铁钩翻。”
阿棠又问井道，我否了。宫井不通外河，钻进去只会死。
我们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一一划掉。
我将图纸翻到背面，写下一个字。
鼓。
太后看着那个字，半晌没有说话。
“陛下能截信，截不了声音。”我道，“明日大典，宗室和礼官今夜都会宿在外廷。只要鼓响，他们就能听见。”
“哀家无伤无病，此刻击鼓，皇帝会说你们挟持了哀家。”
我看向窗外巡过的刀光。
“那就等他的人先动手。”
太后缓缓打开妆匣，取出后殿的钥匙，放在我手里。
“只能赌一次。”
我们商定两件事。
册后的使者来时，必须让他们出示接人的明旨，记下所有入宫门的人。如果他们动手，就击鼓；若不动手，我们便随礼官去奉天殿，在文武面前将证据摆开。
他们总得选一条路。
第二日夜，先来的人却是贵妃。
她没有仪仗，穿一件素色披风，脸色灰败。手里攥着一张皱纸，进门便跪在太后面前。
“求娘娘救我。”
太后没有扶她。
“昭阳宫的门，不是开着么？”
贵妃抖得厉害：“陛下要我在明日的大典上，认下私令试药之罪，说册立沈氏，是他为弥补我的过错。他许我……许我出宫养病。”
她打开那张纸。
那是曹福拟好的供状。
将试药、买人、毁尸、纵火全归到贵妃与赵院判身上，皇帝竟成了事后才知情的受蒙蔽之人。
“他把贵妃的仪仗都撤了。”她抬起头，“还让御前药房备了安神汤。那汤我不敢喝。”
我看着她。
原来那一碗到自己面前，谁都知道怕。
她转向我，膝行两步。
“沈姑娘，铜印是曹福放在我那里，假账是他做的。我只是想治病，我没有叫他们杀人！”
“你看着人被按住，喝下去，吐血。”我道，“你觉得她们后来去了哪儿？”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沈明珠在旁边忽然笑出声。
那笑声尖得刺耳。
“你也有今天。”
太后让人将两人分开，问贵妃还有什么能证明皇帝亲自授意。
贵妃从怀里拿出一包信。
皇帝在行宫时给她写的。每封都哄她安心，其中三封提及试方，明确写着“人已择定”“纵有损伤，不必挂怀”。
我们终于有了他的亲笔。
我没有松气，反倒看向宫门。
围得这样紧，贵妃怎么进来的？
几乎同时，外面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曹福的声音穿过门板。
“贵妃潜逃，挟太后为质。奉陛下口谕，入殿救驾！”
第二十章 谁也别想干净地出去
第一下鼓声落下，宫门被撞开了。
我把鼓槌塞给阿棠：“一直敲，听见外头回应再停！”
她点头，第二槌砸了下去。
前殿，太后已站到高阶上，郑尚仪扶着她，手里举着铜印。
“哀家在此，谁称哀家受劫？”
领头的侍卫停了一瞬。
曹福在后面尖声喝道：“太后言不由衷！拿下逆党，救驾！”
他们越过门槛，刀鞘撞翻了灯架。
我拉着贵妃退到阶下。她望着那些人，终于明白，自己为何能一路畅通地逃到这里。
她是他们撞门的借口。
曹福伸手来抓她。
我拽下她的披风，抛到刀上，将她往屏风后一推。木屏倒下，堵住两人。
“敲鼓！”曹福指向后殿，“把敲鼓的手砍了！”
一个侍卫转身奔去。
我追上去抱住他的腿。他一脚踹中我肩头，拖着我走了半步，拔刀。
头顶忽然一声脆响。
沈明珠抡起铜灯，砸在他后脑。那人踉跄撞上柱子，刀落了地。
她自己也站不稳，扶着墙喘气。
“看什么！”她冲我喊，“我还没活够！”
我捡起刀，横在后殿门前。
阿棠看见我衣上的血，手里一顿。
“别停！”
鼓声又响。
曹福隔着半间殿看着我，脸上终于没了笑。
“沈姑娘，你护得住几个？”
他扯住贵妃的头发，把她从屏风后拖出来，刀横到她颈边。
贵妃尖叫起来。
太后厉声喝止，他却只盯着我。
“簿子，信。交出来。”
我心里一动。
皇帝要烧，曹福却要拿。
“你想留着保命。”我道。
他的眼睛骤然眯起。
“没了这些东西，今晚的刀就全是你擅自动的。”我往阶下走一步，“明日谁替你证明，你奉过旨？”
“闭嘴！”
“杀了太后，你也得死。你清楚，所以进门到现在，你连她的衣角都不敢碰。”
他把刀压紧，贵妃颈上浮出一线血。
“给我！”
我将袖里的信举起来。
“把人放开。”
贵妃惊恐地看我，仿佛终于觉得我会救她。
我却看着曹福的右袖。
他要接信，就得腾出一只手。
我将信抛到他脚边。
贵妃借他低头的瞬间，狠狠咬住他的手。刀锋偏了，她翻滚着躲开。我抢上去踩住信，沈明珠抓起倒地的木屏，死死顶住侧面扑来的人。
曹福扑向我。
院外，钟响了。
第一声。
他脸色变了。
第二声。
门外有人高喊：“宗正寺问讯！何人擅围慈宁宫！”
宁王带着宿卫冲进院中，身后是宿在外廷演礼的宗室老王和裴太傅。谢临随刑部官员赶到，肩上还落着夜露。
曹福转身便跑。
我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裂帛声响，一张折好的手令掉到地上。他猛地回身，宁可不跑也要去抢。
谢临一脚踢开他的刀，按住了他。
我捡起那张纸，没有自己收着，双手递给走上台阶的裴太傅。
这东西要被尽可能多的人看见。
内殿若生变，尽除之。
御前私印。皇帝的字。
老王爷看完，拄杖的手抖了起来。
他抬头看向太后，又看向阶下的血。
“连皇嫂，也除？”
曹福张着嘴，没说出话。
我扶着门框，听见后殿的鼓终于停了。
阿棠抱着鼓槌坐在地上，两只手磨破了，血沾在木柄上。
我走过去，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便哭了。
“我没停。”
“我听见了。”
那夜，宫门被重新封锁。持刀闯宫的人当场缴械，几位宗室亲自入奉天殿，请皇帝暂缓发令，待天明会同群臣问明。
萧承煜先斥曹福矫诏，又说手令系伪造。
他要见贵妃，没人将她送去。
他要销毁册后礼，也没能及时撤下已送达百官的诏命。
翌日，我陪沈明珠走上红毡。
她戴着凤冠，走得很慢，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你说，他还会不会……”
“会。”我看着御阶上的人，“所以别再等他开口。”
到了丹陛前，沈明珠忽然跪下。
她摘下金冠，重重叩在砖上。
一颗珠子弹起，滚到皇帝靴边。
“臣女告御前总管曹福、太医院赵院判、国师玄真，诱女入宫，强令试药，纵火灭口。”
萧承煜的手缓缓松开。
“朕会替你——”
“也告陛下。”
沈明珠抬头，嘴唇在抖，声音却没有停。
“这顶冠，我戴不起。”
她扯开袖口，露出一层压一层的针痕与尚未结好的伤。
前排几名老臣站了起来。
皇帝的脸冷下去。
“谁教你的？”
我踏前一步。
“陛下教的。”
“您教我们，不想死，就得让别人替。”
第二十一章 这一回你自己认
萧承煜盯着我，忽然笑了。
“朕若真想杀你，你还能站在这里？”
我解开衣领上最上面的一颗扣子。
颈上的淤痕尚未消净。
“这句话，陛下昨夜怎么不问慈宁宫的人？”
他的笑停了。
裴太傅将昨夜的手令放上御案。宗室老王站在一旁，手杖没有离地。
萧承煜扫了一眼：“一个奴才的伪书，便想逼宫？”
“那便先问奴才。”我转向殿门，“请曹公公。”
曹福被押进来，右手裹着血布，半边袖子撕裂。他先看皇帝，又看我，膝盖重重落了地。
“陛下，奴婢——”
“你还有脸叫朕！”萧承煜厉声打断，“朕让你迎回贵妃，你却私带兵刃，冲撞太后。是谁给你的胆子！”
曹福的嘴一点点闭上。
皇帝看向群臣：“此奴欺上瞒下。拖出去，即刻处置。”
“且慢。”
我走到曹福身旁，将昨夜他拿来索人的供状摊开。
“曹公公，贵妃的罪状，你拟得很全。想必自己的，也有人替你拟好了。”
他缓缓看向那张纸。
一页又一页，供词里把皇帝摘得干干净净。
“可你那张手令留在身上，舍不得烧。就是怕今天，对么？”
曹福喉头滚动。
皇帝又喝了一声拖下去。
刑部侍郎出列，挡在押人的差役前。
“既问昨夜之事，人犯尚未答完。”
曹福忽然伏地大哭。
“奴婢领旨之前，问过陛下。贵妃若不肯出来，太后若要护着，如何处置。陛下才写的手令！”
“住口！”
“奴婢伺候您二十一年！您不能……”
“朕叫你住口！”
曹福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变了。
“那陛下告诉诸位，昨夜落笔时，为什么先写‘勿惊太后’，后来又划掉？”
裴太傅低头，展开手令。
纸角确有四字被重墨涂去。
“陛下说，既已到这一步，就别留后患。”
大殿里静得听得见衣料摩擦。
萧承煜抓起案上的镇纸，砸了下来。
曹福偏头避开，额角仍被擦破。
他没再求饶。
“朝华殿的锁，也是陛下命奴婢挂的。赵院判说沈才人撑不了多久，陛下说，那就别让她撑到会说话的人跟前。”
赵院判在殿外听见自己的名字，腿一软，被差役拖了进来。
他只认替贵妃配药，不认纵火。
两人在殿上互相攀咬，火是谁放的，门是谁锁的，一件件从他们自己口中说出来。
我等他们说完，将灰簿打开，翻到第三十七页。
“谢蘅，十八岁。谁让她进的宫？”
赵院判没有抬头。
我翻过一页。
“许桃，十九岁。”
再一页。
“何槿，十七岁。”
每念一个名字，殿外便有家属应声。有的是哭，有的只哑哑答一句，在。
他们的女儿不能来了。
萧承煜猛地拍案：“够了！这些人入宫当差，病了死了，难道也都要朕赔命？”
孙医官上前，将会诊单与药簿摊在一起。
“病不会给两只手划出一样的伤口。病也不会按三日一回，记下服药前后。”
他抬头，声音不大。
“臣行医四十年，认得病，也认得人。”
萧承煜望向贵妃。
这是他最后一个还可以推出去的人。
“晚晚。”
他叫得极轻，像从前哄她。
贵妃抬了抬眼，随即缩住自己的手。手腕上还留着昨夜被曹福拖拽的青紫。
“你身子不好，是朕纵容过甚。”皇帝道，“求药心切，难免被人蛊惑。你认下，朕会念旧情。”
她看了他很久。
忽然问：“然后赐我一碗安神汤？”
他没有接话。
贵妃从袖中取出信，双手递给裴太傅。
“那就先请陛下认一认，哪一封是臣妾逼您写的。”
亲笔、用印、行宫发信的日子，都能查。
太傅越看，脸越沉。
萧承煜却忽然向后靠去，疲倦似的闭了闭眼。
“朕为了救她，用了些不该用的人。朕认。”
殿中有人松了口气。
有大臣上前，说陛下既知有失，便请下罪己诏，厚恤亡者，严惩奸佞。
只要皇帝认一句错，这场事就能压下去。
我看着他垂下的眼皮，想起他在床边握我的手，说辛苦了。
连这一步，他都走得如此熟。
“救贵妃，需要杀太后么？”
我问。
那位大臣的后半句话，停在了嘴边。
我将昨夜的手令和伪造的领药账，并排放到殿中长案上。
“试药的账挂在慈宁宫名下，代领的名字写宁王。若有一日事情败露，陛下原本打算让谁认？”
宁王走上前，指住自己的名字。
“皇兄，臣弟哪一日替您领过药？”
萧承煜终于睁开眼。
太后从侧席起身，慢慢走到御阶前。
“哀家没死，让皇帝失望了。”
没人再提那份罪己诏。
殿外，许桃的母亲哭着喊了一声女儿的名字。
萧承煜猛地起身：“把她拖下去！”
宿卫不动。
他伸手去拿案旁的剑，宁王上前一步，按住了剑鞘。
两兄弟隔着御案相望。
昨夜持刀闯宫的人已经缴械，宫门由宗室宿卫接管。太后与几位老王联名封了御前内司，传令的路也断了。
萧承煜还坐在最高处，手边却只剩一把拔不出的剑。
“你敢。”
宁王脸色苍白，手没有松。
太后命三司会审，宗正寺监理。皇帝暂居承乾宫，涉案内臣，一律不得私见。
宗室上前时，萧承煜忽然指向我。
“她说自己死过，什么都知道！你们倒问问她，究竟是什么东西！”
众人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我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他看见了，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就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刀。
我从怀里取出那份盖着国师朱印的凤命牒，缓缓展开。
“陛下要谈鬼神，便请国师来。”
玄真跪在人后，猛地往后缩。
“先说清楚，这份天命，收了多少银子。”
我将纸放到他膝前。
“还是陛下已经忘了，您亲自用过的那套说辞？”
玄真的头重重磕在砖上，再不敢替皇帝开口。
老王爷沉声命人带走涉案诸人。
皇帝经过我时，还想说话。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陛下的供词，留给三司听吧。”
他被押过门槛，龙袍拖过散落的珠子。
沈明珠一直跪着，直到那抹明黄消失，才慢慢伸手，将挡路的凤冠拨开。
没有人再去扶正它。
第二十二章 我的名字不在药册里
案子审了四十七日。
没人再用一句凤命替谁遮掩。
外廷拿到宫里的记录后，顺藤摸瓜，又查出义诊馆、牙行和几处秘密埋葬的地方。许多女子的名字补上了，也有些再找不到家人。
谢蘅找到了。
她葬在城北一处荒坡，木牌上没有名字，只有药册里的编号。
谢临亲自去接她。
我陪他站在坡下，没往前。
山风吹动荒草，远处有人放牛，铃铛一声声响。
那么普通的一个午后，曾有人把她留在这里，再也没有回头。
谢临抱着装遗骨的匣子走下来时，眼睛通红。
他说：“找到路了。”
我知道，他在对妹妹说。
皇帝被废，是在案子审结后。
宗正寺列明私设刑狱、杀害无辜、伪造宫籍、遣人攻逼太后等罪，会同三司审案结果奏请太后与宗室裁定。宁王继位，萧承煜幽禁承乾宫。
后来听说，他起初日日叫贵妃，听到贵妃已被押入刑部受审，又骂她背叛。他最恨的，从来是别人不肯替他死。
贵妃在供词里反复写，自己只是想活。
孙医官却找到了她催取新药的手书。她看过那些伤，知道锁着的门后是什么。
她被判终身幽禁。押出宫那日，昭阳宫的车没有来，她站在石阶下等了很久，才肯走。
曹福与赵院判因多起杀人、纵火灭口被判死罪。玄真参与诱拐拘禁，贪得财物，亦按所犯逐条定罪。他那身道袍被剥下来时，里衣缝着好几片薄金。
父亲也没能摘干净。
失踪女子送入宫的车队中，有两次出自沈家。他经手诱送，收过银钱，阿棠捡回的残账只是起点，真正钉住他的，是车夫口供与他自己留下的收银凭据。
他削官入狱，家产依法追缴。
母亲的嫁妆因来源清楚、契书早已独立归还，保住了。
判决前，他托陆夫人递话，想见我。
我去了。
隔着牢门，他哭得比沈明珠当初还厉害。
“知微，爹知道错了。你去求求太后。你从小最懂事，你娘临走，还叫你孝顺我……”
我看着他斑白的头发，想起前世自己写的七封信。
“我向家里求救，您会救我么？”
他愣了愣：“会，爹怎么会不救你。”
“姐姐求过。”
他张了张嘴。
“阿棠求过。”
他低下头。
我站起来：“不必再托人递话了。”
他突然发怒，拍着牢门喊我的名字，骂我忘恩负义。
我没回头。
走出牢门时，天很蓝。
原来不听他说完，也不会怎样。
沈明珠最后见我，是在去郊外安置养病之前。
判词里写着她诱拐阿棠、诬陷我的罪，也写着她带出药册、作证的功。她得以减刑，却须在官设的静养院受管束服役，余下私产先赔付阿棠。
她来求过我，想让我替她说一句。
我让她去问阿棠。
她便没再来。
她没有回到沈家，也没有再做贵女的资格。
那日她坐在车旁，没涂脂粉，脸上留着火燎出的浅痕。
“若我没抢那支签，你还会去么？”
“不会。”
她怔住。
我将母亲留下的药箱放进自己车里，才回身道：“从醒来的那一刻，我就在想怎么离开。你抢签，只让我早走一步。”
她眼睛一点点红了。
“所以不是我抢了你的命。”
“不是。”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包袱。
很久，才道：“那碗酪，我知道有毒。曹福吓唬我时，我其实……是高兴的。”
我没有说话。
“我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杀你的理由。我想你死，想过很多年。”
她说完，肩膀塌了下去。
这句真话，比她先前所有道歉都来得迟。
“我不会原谅你。”我说。
她点了点头，眼泪掉在包袱上。
“我知道。”
押送的人催她上车，她抓住车辕，最后问：“下辈子若再碰见……”
“别来找我。”
我替她把这句话说完。
这一次，她没有争。
入冬前，京城多了一间小小的安济堂。
用的是母亲留给我的铺面，舅父从江州请来两位可靠医师。我不坐堂问诊，只管账、查药材来路，也帮来领工钱的女子看契书。
阿棠是账房。
她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薪钱，还有一张由她亲手按印的雇契。期限一年，届满续不续，由她自己说。
她看着那张纸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何顺养好伤后，出了宫。
他说不想再住锁着门的地方，便来堂里帮忙。左手不如从前灵活，他就练右手。院中种了一株木槿，是给姐姐的。
我们另设了册子，写下已经找回的每一位女子。
许桃会绣双面花。
周小满最爱吃糖。
谢蘅画兰花时，最后一笔总爱往上挑。
不是脉象，不是用药几钱，也不是第几号。
是她们活过的样子。
新帝赐过一块匾，太后也问过我要什么赏。
我求她将失踪案的查访继续做下去，活着的给安置，死去的寻家属。无处可归的人，若愿意，可以到安济堂来。
她看了我许久，说好。
后来，谢临常来。
起先送案情，后来送找回的遗物，再后来带着一本买药的清单，站在柜台前，问得格外仔细。
阿棠在后面翻账本，悄悄笑。
那年初雪，他来时手里没有案卷，只有一包热栗子。
我正踮脚够门上的木闩。
他抬手替我放下来，却没有替我关门。
“还出门么？”
我望向外头。
长街落着薄雪，卖馄饨的灯刚点起来。有人挑担，有人唤孩子回家，热气从瓦锅里一团团冒出来。
我忽然想起朝华殿那扇窗。
从那里看出去，只能看见一角天。
“出。”我说。
谢临把栗子递给我，站到门边等着。
我披好斗篷，自己跨过门槛。
风扑到脸上，有一点冷。
我却笑了。
这一世，没有人叫我凤命，也没有人叫我九号。
身后，阿棠追出来，替我系好斗篷带子。
“知微，早点回来，给你留门！”
我应了一声，踩进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