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白狐狸，住在山坡上。
爸妈天天教我捕猎，烦都烦死了。
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我跑了，结果饿得偷吃人家窗台上的米饭。
一个人类小孩非说我是小白狗，她奶奶一眼看穿：“傻孩子，这是狐狸。”
本来要赶我走的，可我俩眼一汪，老太太心就软了。
从此村里多了俩混世魔王：一个是我，一个是她孙女。
哦对，我叫小米糊。
一、捕猎有什么意思
我出生在山坡南面的一片矮灌木丛里。
说是灌木丛，其实也就是几丛歪脖子荆条挤在一起，风大的时候晃得跟要散架似的。我妈说这地方选得好，背风，朝阳，离水源不远不近，关键是隐蔽——猎户不上这儿来，因为坡陡石头多，人爬着费劲。
但我打小就觉得这地方没劲透了。真的，我跟你讲，没劲透了。
我妈每天天不亮就拱我屁股：“起来了起来了，今儿教你认兔子脚印。”
我眼睛都睁不开，四条腿跟面条似的往地上一瘫：“再睡会儿呗……”
“睡什么睡！”我妈一脚把我蹬到洞口，“你大哥三个月大的时候都能逮田鼠了。”
“那是我大哥，我是我。”我嘟囔着爬起来，抖了抖毛。我这一身白毛随我妈，通体雪白没一根杂色，就是尾巴尖上有一撮微微发灰，我爸说是胎里带的，他那边祖上混过银狐的血。
我爸这时候通常蹲在门口那块大石头上，一脸严肃地看日出。他长得比我妈壮一圈，毛色偏灰白，左耳朵缺了个口子——早年间跟一只猞猁干过架留下的。他听见我磨蹭，头也不回地甩一句：“别学你妈磨叽，赶紧的。今儿教你刨洞。”
“刨洞有什么好学的？”我顶嘴，“爪子扒拉两下土不就完了？”
我爸终于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忧伤：“你当是刨着玩儿？洞口要往斜下里打，留气孔，拐弯，铺干草——冬天零下二十度，你睡露天地里试试？”
“冬天还早着呢……”
“早？”我妈窜过来叼住我后脖颈就往外拖，“你当冬天是你二姨，说晚来就晚来？去年张家沟那窝小狐狸，就是入冬前没把洞修好，冻得跟冰溜子似的直挺挺挂了三个。”
得，又来了。
我爸妈教捕猎，那真是从早到晚不带重样的。早上认脚印——兔子的是两瓣儿前圆后方，野鸡的是一前一后带个拖地印儿，田鼠的是一串小碎步旁边还跟着条尾巴划拉的线。中午练扑咬，我爸把一根树枝甩来甩去让我跳着够，够不着就一顿训：“后腿发力！后腿！你当是伸懒腰呢？”下午学闻味儿，我妈把我按在一堆杂草里，让我从里头找出她提前埋的一块干蘑菇。我鼻子都蹭秃噜皮了，好不容易找着，她点点头说“还行吧，比你姐慢半袋烟工夫”。
到了晚上也不消停。我爸蹲在洞口吹风，吹着吹着就开讲：“今天路过老赵家苞米地，看见没？那田鼠洞，狡兔三窟知道吧？人家那洞打了三个出口……”
我蜷在干草堆里，耳朵一盖：“爸，你知道山坡北面是啥不？”
我爸愣了：“北面？北面过了沟就是村子了。”
“村里有啥？”
“人呗。还有鸡，有鸭，有粮食。”我爸严肃起来，“你可别动歪心思啊，人那玩意儿邪性，看着笑眯眯的，回头就下夹子。”
“我就问问。”
“问问也不行。你把捕猎学明白比啥都强。捕猎能填饱肚子，肚子饱了才能活命，活命才能传宗接代……”
“捕猎捕猎，天天的捕猎，”我一骨碌翻身坐起来，“爸，你就没想过，这世上肯定还有比捕猎更有意思的事？”
我爸跟我妈对视了一眼。我妈叹了口气，那表情活像村头老太太听见孙子说要当皇帝。
“你这孩子，”我妈走过来舔了舔我脑门，“等你饿三天肚子，你就知道啥叫‘有意思’了。”
“我不管。”我把脑袋一拧，“反正我就不爱学。”
我爸蹲那儿盯了我半天，最后拿爪子扒拉了一下地上的碎石：“行，不爱学拉倒。明儿个跟我去逮兔子，逮不着别吃饭。”
结果第二天我故意把兔子撵丢了。我爸气得尾巴毛都炸了，绕着我转了八圈，最后憋出一句：“你爱咋咋地吧！”
二、月黑风高
那天晚上我躺在干草堆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月亮被云捂得严严实实，山风从洞口灌进来呜呜响，我爸妈在洞口那一左一右睡得打呼噜。我妈睡觉打小呼噜，跟小猫念经似的；我爸打大呼噜，跟石头滚坡似的。
我盯着洞顶那根横着的树根看了半宿，越看越觉得这洞小得慌。翻身坐起来，外头的风从洞口挤进来一丝凉气，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有松针的涩，有泥土的腥，还有一点点甜丝丝的，不知道是什么。
我爬起来往洞口蹭。我妈耳朵动了一下，我赶紧趴平。等了半天没动静，又蹭两步。我爸翻了个身把爪子搭在我妈背上，呼噜声大了一截。我贴着洞壁侧身挤出去，脚底下踩着一颗小石子，骨碌碌滚了两圈，我吓得毛都竖起来了——回头一看，俩老家伙睡得跟死了一样。
行，天助我也。
我撒开四条腿就往北跑。山坡北面是条浅沟，沟底全是碎石头和干草茬子，扎脚。我连蹦带跳蹿过去，爬上对面那溜土坎儿，站定了往后一瞅——我家那洞口黑黢黢一个小窟窿，搁半山腰上跟针鼻儿似的。
“再见啦您嘞！”我小声喊了一嗓子，扭头就往山下冲。
说实话，跑出去那会儿心里头是真痛快。风从耳朵边上刮过去，凉飕飕的，我四条腿倒腾得跟风火轮似的，越跑越来劲。山坡上那些我爸妈天天逼我认的脚印全甩到后头去了，什么兔子田鼠野鸡，爱谁谁。
跑着跑着地形就变了。矮灌木没了，换成一片一片的干苞米秆子，叶子刮在身上哗啦哗啦响。我又往前蹿了一段，闻到一股子怪味儿——又腥又臊，还有点粮食放潮了的霉味儿混在一起。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村子。当时哪懂啊，就觉得新鲜。房子一溜排开，土墙灰瓦，房顶上还长草。院墙有高有矮，高的能挡住我整个儿，矮的我踮踮脚就能扒上去。有几户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人影晃来晃去，还有说话声传出来，叽叽咕咕听不清说什么。
我顺着墙根溜达，肚里开始咕噜了。刚才跑得欢没觉着，一慢下来饿劲儿就上来了。我拿舌头舔了舔鼻头，四处踅摸。路边有堆烂菜叶子，闻着一股馊味儿，下不去嘴。墙根底下倒是有几棵荠菜，可让我大半夜趴那儿啃野菜？丢不起那狐。
正转悠着呢，忽然闻到一股香喷喷的味儿。
那味儿怎么说呢——甜丝丝，热乎乎，软绵绵，跟苞米味儿像又不完全像。我顺着味儿摸过去，一户人家窗户底下搁着个黑陶大碗，碗里满满一碗白花花的东西，冒着热气的白气。窗户纸映着里头的光，能看见碗沿儿上搭着个木勺。
我围着碗转了仨圈儿。闻闻，香。再闻闻，还是香。拿爪子扒拉一下碗沿儿，里头那东西颤颤巍巍晃了晃。
管他呢，反正月黑风高。
我把脑袋往碗里一扎，甩开腮帮子就造。那东西软乎乎滑溜溜的，入口甜津津的，嚼两下还有点韧劲儿。我吃得急，鼻尖上沾了一大片，也顾不上擦，吭哧吭哧半碗下去了。
正吃得美呢，窗户里头忽然“嘎吱”一声。
我抬头一看——窗户纸被捅了个窟窿，窟窿后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瞪着我呢。
“奶奶！”里头喊起来了，“外头有只小白狗！吃咱家米饭呢！”
坏了。
我拔腿想跑，结果脑袋卡在碗里了。那碗口不大不小，我脑袋钻进去正合适，退出来——退不出来！我四只爪子蹬着地使劲往后扥，碗哐当哐当响，就是不掉。
“哐当”一声门开了。一个小孩窜出来，短胳膊短腿儿，扎俩小揪揪，穿着红底碎花的棉袄，趿拉着棉鞋就往我跟前跑。
“小狗小狗！你别跑！”小孩蹲下来，伸手就要摸我。
我往后一缩，碗还在脑袋上扣着，啥也看不见。只听见小孩又喊：“奶奶你快来！它脑袋卡碗里了！快帮它摘下来！”
另一个脚步声慢悠悠地过来了，不紧不慢的，踩在地上“嚓、嚓”响。
“嚷嚷啥？我看看。”老太太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听着上了岁数了。
我觉着脑袋上一轻，碗被提溜走了。我抬眼一看——老太太弯着腰，头发花白，拿一根竹簪子挽了个髻，身上穿着深蓝布褂子，外头罩了件黑棉坎肩。她盯着我瞅了两眼，我盯着她瞅了两眼。
小孩在旁边拽她袖子：“奶奶你看，小白狗！它吃咱家米饭呢！”
老太太“啧”了一声，摇摇头：“傻孩子，你仔细看看——尖嘴儿，竖耳朵，大尾巴，这是狐狸。白的倒是少见。”
小孩一点都不怕，反而更来劲了：“狐狸？那更得养了！奶奶我要养！”
“养啥养？”老太太把碗往窗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这畜生野性难驯，养不家的。明儿个让你爹拿铁锨铲出去。”
小孩一听就急了，俩小短腿一蹦：“不行不行！你看它多可怜！它都饿了！”
说着又蹲下来，拿手指头戳了戳我脑门。我那时候也是饿迷糊了，又觉得这小孩手上有点热乎气儿，就没躲。小孩一戳我，我下意识抬了下头，正好跟她对了个眼儿。
小孩那眼睛黑亮黑亮的，里头全是水光，眼看就要掉金豆子了。她扭头瞅她奶奶，嘴瘪着：“奶奶……”
老太太低头瞅我一眼。我也瞅她。
我也不知道当时哪根筋搭错了，大概就是饿的——我把自己那俩眼珠子瞪得溜圆，尽量往小了缩，尾巴卷过来把自己团成一团，喉咙里头挤出一声“嗷呜”，尾音还带拐弯的，跟小猫撒娇似的。
老太太盯着我看了得有个五六息的工夫。她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最后把脸一绷：“你瞅啥？把你那眼珠子收收——跟谁俩装可怜呢？”
我继续“嗷呜”。
“得得得，”老太太一跺脚，扭头就往屋里走，“行行行，养养养！先弄点热水给它擦擦，你看那脸花的，跟灶王爷似的。”
小孩“嗷”一嗓子蹦起来，一把把我搂怀里了。我脑袋埋在她棉袄前襟上，一股子奶味儿混着灶灰味儿。
“你叫啥好呢？”小孩搂着我晃悠，“白白的，软乎乎的……跟小米糊似的。就叫小米糊吧！”
老太太在屋里头接了一句：“我看行。这名儿好，省得以后丢了不好找——喊一声‘小米糊’，全村都知道是咱家跑出去的。”
三、混世魔王二人组
打那以后我就住下了。
小孩叫丫丫，五岁半，个头刚过她奶奶腰。她爹娘在城里打工，一年回来两趟，家里就她跟奶奶俩人过。丫丫她奶奶——我就叫奶奶了——嘴上厉害，心肠软得跟蒸熟的南瓜似的。头天晚上说“明儿个拿铁锨铲出去”，结果第二天一早端着玉米面糊糊蹲我跟前：“小米糊，起来吃饭。吃完把脸洗了，你看你昨晚上弄那满脸花。”
我就这么成了丫丫家的编外人口。
奶奶给我在灶房角落里铺了个窝，旧棉袄拆的絮子，上头盖了块蓝粗布。头三天我还老老实实睡窝里，第四天晚上就摸到丫丫被窝里去了。小孩身上热乎，比干草堆舒服多了。奶奶早上掀被子一看，我蜷在丫丫枕头边上，丫丫胳膊搭在我背上，一人一狐睡得四仰八叉。
“啧，”奶奶把被子一抡，“惯的没样儿了。”
丫丫闭着眼嘟囔：“小米糊暖和……”
奶奶嘴上骂，手上没动，由着我俩睡到日上三竿。
等混熟了，我跟丫丫就开始作妖了。
头一桩，掏鸡窝。村里老王头家养了八只母鸡，下蛋勤快，老王头天天拎着个篮子满村显摆。丫丫领着我溜达到人家院墙外头，指着那鸡窝跟我说：“小米糊，你看那鸡，多肥。咱掏个蛋回去让奶奶煮。”
我当时刚吃饱，对鸡蛋没啥兴趣，但丫丫那表情太有煽动性了，俩眼珠子亮得跟点了灯似的。我二话不说蹿上墙头，顺墙溜进院里。那鸡窝拿砖头垒的，上头盖了个草帘子，我拿爪子一扒拉帘子，里头热乎乎躺着仨鸡蛋。我叼了一个转身就跑，墙外头丫丫接应，抱着我就跑。
老王头追出来的时候我俩已经拐进胡同了，就听身后头骂：“丫丫！又是你！你个小兔崽子又指使你那狐狸偷我蛋！”
丫丫抱着我跑得呼哧带喘，笑得咯咯的：“小米糊快跑！老王爷追不上咱！”
后来奶奶知道了，拎着丫丫耳朵骂了一顿，提了半篮子鸡蛋去给老王头赔不是。回来以后罚我俩面壁——我蹲墙根儿，丫丫站墙根儿，一人一狐对着墙反省。奶奶坐后头纳鞋底，纳着纳着扑哧笑了：“你说你俩，一个五岁半，一个才半岁，凑一块儿咋就这么能作呢？”
第二桩，追猫。村东头刘婶家养了只大橘猫，肥得跟个小猪似的，天天趴墙头上晒太阳。我头回见着它的时候还吓一跳，以为碰见同类了——仔细一瞧，圆脸短腿儿，尾巴粗得跟棒槌似的，哪儿有狐狸长这样？我冲它“嗷”了一嗓子，那猫连滚带爬从墙头上掉下去了，砸翻刘婶晾的一笸箩干辣椒。
刘婶拎着笤帚出来骂街，丫丫拉着我就跑。后来那猫学精了，远远看见我绕道走。丫丫不乐意了，非让我去跟猫“和好”。我蹲猫跟前，那猫哈我，我龇牙，丫丫在中间拍手：“你俩握个手嘛！”握个屁，我俩差点打起来。最后是奶奶一手拎着我后脖子，一手拎着猫后脖子，往俩中间搁了半碗剩饭，才算消停。
第三桩最缺德。村西头赵大爷家院子里种了棵柿子树，柿子快熟的时候挂了一树红灯笼，馋人。丫丫指使我：“小米糊，你会上树不？”
上树？我天天被我爸撵着练爬坡，树算什么。我蹭蹭蹭蹿上去，专挑软的红的啃。那柿子甜得齁嗓子，我啃了俩实在吃不动了，往下扔了仨给丫丫。丫丫拿衣兜兜着往家跑，半道碰见赵大爷遛弯儿。赵大爷一瞅她兜里红彤彤的：“丫丫，柿子哪儿来的？”
丫丫面不改色：“小米糊上树摘的。”
赵大爷抬头一看，我蹲树杈上嘴边上还挂着柿子汤儿呢。老头气得直跺脚：“你俩！你俩真是——一个敢摘一个敢吃！”
奶奶晚上又提溜着丫丫去赔钱。赵大爷摆摆手说算了算了，回头跟村里人唠嗑：“老陈家那孙女跟她那狐狸，哎哟，一对活阎王。”
就这么着，我跟丫丫在村里出了名。谁家鸡丢了先上我家门口瞅一眼，谁家晒的干粮少了准来问“是不是小米糊叼的”。有一回隔壁张婶子晒了一簸箕地瓜干，我路过瞅了一眼，张婶子立马把簸箕端屋里去了：“小米糊你可别动啊，婶子回头给你留两块大的。”
丫丫在旁边乐得直蹦：“小米糊你看你，名声都臭了！”
奶奶听见了拿扇子拍她脑门：“你还笑？你比它强不到哪儿去。上回你俩把村口二赖子家烟囱堵了，忘了？”
那事儿真不赖我。是丫丫说想看看烟囱里头啥样，让我爬上去瞅瞅。我爬上去往里一探脑袋——好家伙，正赶上人家做饭，一蓬烟顶上来呛得我直打喷嚏，一个没站稳栽进去了。二赖子在外头嗷嗷叫：“烟囱里掉下来个白毛大耗子！”最后是奶奶搬梯子把我掏出来的，我浑身上下黑得跟煤球似的，就俩眼珠子是白的。
丫丫笑了我三天。
四、太阳底下的两把交椅
日子就这么鸡飞狗跳地过着，转眼开春了。
山上的雪化了，坡上冒出嫩草芽子。我有时候会溜回山坡那边转一圈——远远地瞅一眼我爸妈那个洞口，没敢进去。后来有一回我妈出来晒日头，闻见味儿了，冲我这边“嗷”了一嗓子。我撒腿就跑，跑出老远才停下来。我妈没追，就站那儿看了我一会儿，甩甩尾巴回去了。
丫丫问我：“你跑啥？”
我说不清。大概就是，那边是狐狸的活法，这边是我现在过的日子。我妈那一嗓子听着倒也没多生气，跟平时训我差不多——“你爱咋咋地吧”那味儿。
那天下午日头特别好，暖洋洋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味儿。奶奶把两把竹躺椅搬到院子里，搁在墙根底下晒太阳。那躺椅老了，坐上去吱嘎吱嘎响，靠背上的竹篾磨得油光水滑的。
奶奶坐一把，丫丫坐一把。我蹲在丫丫腿旁边，拿尾巴盖着她脚面。
奶奶手里摇着把蒲扇，扇面上的字都磨没了，就剩个秃扇面。她扇两下，给丫丫扇扇风，又扇两下，给自己扇扇风。扇着扇着就眯瞪着了，头一点一点的。
丫丫精神头足着呢。她从奶奶手里把蒲扇抽出来，反过来拿扇柄戳我耳朵。我拿爪子拨拉，她就咯咯笑。戳一下我拨拉一下，戳一下拨拉一下，最后我一口叼住扇柄，她使劲往回拽，我俩跟拔河似的，拽来拽去。
“小米糊你松嘴！”
我“呜呜”不松。
“你松不松？不松我挠你痒痒了啊！”
我松嘴了。这丫头真挠，专挑我肚子那块软肉下手，一挠一个准。
丫丫把扇子抢回去，得意洋洋地举高了晃：“赢了赢了！小米糊认输！”
我翻了个白眼，往地上一趴，下巴搁在爪子上。阳光从她举着的扇子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一片一片洒在地上，风一吹晃悠悠的。丫丫把扇子降下来搁膝盖上，拿扇柄轻轻敲我鼻梁骨。敲一下我眨一下眼，敲一下眨一下。
奶奶在那边躺椅上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别欺负小米糊……”
丫丫小声说：“没欺负，跟它玩呢。”
奶奶“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院子里静下来了，就听见墙外头有小孩疯跑的动静，还有谁家母鸡下了蛋“咯咯哒”地叫。槐花落了几瓣在我尾巴上，丫丫伸手捡了，凑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搁我耳朵上别着。
“小米糊，”她低头瞅我，眼睛弯成俩月牙儿，“你刚来那天，我奶奶说要拿铁锨铲你出去。”
我尾巴尖动了一下。
“幸亏没铲。”她拿扇子给我扇了两下风，凉丝丝的，“要不然谁跟我偷柿子去。”
我伸爪子扒拉了一下她手里的扇子。她以为我又要抢，赶紧举高了。我没抢，我就把爪子搭在她膝盖上，觉着这么待着挺得劲儿。
日头慢慢往西出溜，影子从墙根底下拉长了，盖住院子当间儿。奶奶的呼噜声匀了，蒲扇从她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丫丫也没去捡。她打了个哈欠，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把我捞起来搁肚子上搂着。我团成一团，耳朵贴着她棉袄前襟，能听见她心跳，扑通扑通的，跟小鼓点儿似的。
“小米糊，”她声音都黏糊了，“明儿咱上河边摸鱼去吧。”
我“嗷”了一声算是答应。
奶奶在睡梦里接了一句：“摸啥鱼……看我不打你俩……”
丫丫冲我挤挤眼，拿手指头在嘴上比了个“嘘”。
我就把脑袋往她手底下一拱，闭了眼。
日头暖洋洋照着，两把老竹椅吱嘎吱嘎轻响。风把槐花又吹落了几瓣，有一瓣正好落在奶奶鼻尖上，她“阿嚏”一声，翻个身接着睡了。
丫丫拿扇子挡着脸偷偷乐，我尾巴尖儿跟着她笑的那劲儿一翘一翘的。
就这么着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