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妹妹玉荷累死在纱厂，我上门讨要说法，厂长抛来几枚银元便要将我打发。
人人指责我贪心不足，转头巡捕把我关进了大牢。
“你不在这上海滩打听打听我和李督察什么关系，跟我斗？”
走出大牢，月桂宫多了个歌女白茉莉。
我潜伏名利场，等着一一清算旧仇。
收留我的周翀不知道的是，不知不觉中，他也成了我的仇人。
1.
妹妹玉荷死后的第七天，我站在纱厂门口，手里举着一块白布。
白布上写了几个字：“黑心纱厂还我命来。”
我站了两个小时，才等来王有财的车。
他从车里弯腰钻出来，手里还捏着一串檀木佛珠。
呸，假慈悲。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下来。
“怎么又是你。”他叹了口气，皱着眉头，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你妹妹的事，我都跟你说明白了，钱也给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要一个说法。”
“早给你说过了。”他摊开手，转而看向上工的工人们，“大家都看见的，那丫头晕倒后我立马派人送医院了，医生没救回来，人各有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工人们见状纷纷附和。
有人凑过来跟我说：“姑娘，你回去好好过日子吧。”
“他在胡说，我妹妹明明是在车间中暑后没及时就医去世的……”
王有财又叹了一口气，假装惋惜道：“你天天跪在这儿，我这厂子还怎么开门做生意？底下这么多工人靠我养着……”
“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你也不能让那些工人都没饭吃吧。再说，我都给你一笔钱了。”
后面这话声音不小，旁边围过来的路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挎菜篮子的婆子先开了口：“人家老板都给了钱了，这姑娘也太不知足了吧。”
“就是，天天赖在人家厂门口。”
“我看就是想要更多的钱，人啊，贪心。”
“年纪轻轻的，不学好，也不嫌丢人。”
那些话如潮水，从四面八方向我涌过来。
王有财从袖口里摸出几块银元，塞给我。
“拿着吧，好好过日子，节哀顺变。你妹妹在天之灵，也不愿意看你这样。”
“我要一个说法，我妹妹不能不明不白地就死了。”
王有财把银元放在了一边，摇摇头离开了。
看热闹的人群七嘴八舌议论了几句，慢慢也散去了。
不一会儿，两个穿巡捕制服的人走了过来。
高个巡捕一把攥住我手腕，白布脱了手，飘在风里打了个旋，落在了地上。
矮个巡捕弯腰把那几块银元捡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揣进自己口袋。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
“有人举报你寻衅滋事，跟我们走一趟。”
2.
我在巡捕房的监牢里被关了三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每当我闭上眼睛，狱卒就会用警棍敲铁门，说我要是再敢闹事就让我天天吃牢饭。
第四天被放出来的时候，我神情恍惚，一路走得踉踉跄跄。
在巡捕房的大门门口，我看见有个穿督察制服的人从王有财的车里下来，那人冲着他摆了摆手后走进了巡捕房。
王有财看见了我，一改往日假慈悲的面目：“听说你在牢里还不老实，一直吵着要见督察？”
他朝我呸了一口：“也不在上海滩打听打听，李督察和我什么关系？讨公道？白日做梦。”
一阵轰鸣声过后，他坐车离开了。
我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胳膊里。
我明白，要想为妹妹报仇，我必须有钱有势，此刻的我一穷二白，要想惩治王有财，无疑会是蚍蜉撼树。
赚钱……
玉荷从前跟我说，姐，你专心读书，赚钱有我，我不是读书那块料，咱家有你一个读书人就行。
她说这话时正坐在油灯下数工钱，一块两块三块地摞，数完推到我面前。
那是她进纱厂的第三个月了，整个人因劳累而疲惫不堪，但眼睛永远亮晶晶的。
咱们攒够了钱就搬走，她老说这话。
父母走得早，我俩从小相依为命，一起住在一个漏风漏雨的茅屋里面。
过冬时只有一条薄被，她紧紧地抱着我，给我温暖。
那时我九岁，她七岁，两个人缩在一张床上，听着屋顶的雨声，她明明自己也很害怕，却还说姐姐你别怕，我护着你。
后来，她十五岁了，找了一个纱厂的纺织女工的活计。
工钱按件算，织得越多拿得越多。
她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回来就说今天又多织了好多布。
“姐，你好好念书，要考上大学，毕业后找个好工作，买个大房子。到时候你坐办公室，我在楼下等你下班，咱俩一块回家。”
一块回家，多么朴素的愿望。
可是现在，她却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坟墓里。
我要报仇，我要赚钱！
我找了半个月工作。
书店招伙计，掌柜看见我的文弱模样就摇头，说搬书是个力气活。
洋行招打字员，人家要中学毕业文凭，我辍学了，没有毕业证书。
纱厂倒是在招女工，条件不限，可我一靠近工厂，听见里头织布机轰隆轰隆响，脑海里就满是玉荷闭上眼睛的模样。
后来我找了家小饭馆洗盘子，除了工钱外，一天管一顿饭。
洗了七天后，掌柜说我不合格，没有通过试用期。
我问他，那这几天的工钱呢，他说这七天算试用期，不给工钱，他还没管我要打碎盘子的钱。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张望着，穿过一条一条巷子，看着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上海滩这么大，可我就是找不到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我走到了月桂宫的门口。
那栋楼灯火通明，门口停着好几辆小汽车，笑声和留声机的声音混在一起飘出来。
我本来想绕开，却瞥见大门侧边贴着一张招聘启事，薪资那一栏写得清清楚楚，十分可观。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进去。要知道，平时我连路过这里都会绕道。
3.
大厅里铺着厚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个穿黑马甲的男人拦住我问找谁，我说看见告示来应聘的。
他微笑地说稍等，说罢带我去了会客厅等着。
我在椅子上坐了不到五分钟，手心全是汗。
管事人进来的时候打量了我一眼，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多大了？”
“十八。”
“念过书么？”
“读的圣玛丽女校，高二了。”
“在这里工作不会和上学时间冲突吗？”
“我已经不读书了。”我的眼神暗了暗。
他了然，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我们招的是歌女，上台表演的。你会唱歌吗？”
我说可以试试。
他让人直接带我去了舞台。角落摆着一架钢琴，一个男人坐在琴凳上问我准备唱什么。
我想了想，唱了教会学校学来的一首圣歌，以前我在学校表演时也唱过它。
这次我因为紧张，唱得磕磕绊绊的。管事人坐在下面听完了，皱着眉直摇头。
“嗓音倒是行，但太生涩了，舞也不会跳。我们这儿要的是能直接上台的，没空从头教一个学生。”
我站在舞台中间，手攥着衣角，整个人蔫蔫的，我又失败了，连歌都唱不好。
“人留下吧。”
声音从座位后方传过来，带着一点吴语腔调。
我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后排座位那里，穿着酒红色洋装，像是在那儿站了有一阵了。
他往这边走了几步，看了我一眼，又望向管事人。
“老杨，小姑娘璞玉一块，多练练就好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没再多说一个字。
管事人老杨冲我点了下头：“行，那你明天来报到吧，我让人给你安排。”
第二天。
一个圆脸女孩领我去各处熟悉地方，路过一处办公场所时，昨天那个身穿酒红色洋装的男人和几个人走了过去。
他今天换了一身藏蓝色洋装，如果不是那双眼睛太过深邃，我可能都认不出来他。
他像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望了我一眼，但什么话也没有说。
“刚才那位是谁？”
圆脸女孩微微睁大了眼：“你不知道？那是咱们月桂宫的老板，周先生，周翀。”
“老板？”我愣了一下，“这么年轻？我还以为会是……”
“以为该是中年人？”她笑了一声，“周先生年轻有为，月桂宫能做成今天这样，靠的全是他的本事。”
小姑娘满脸崇拜：“不过他背景挺神秘的，没多少人知道他到底是什么家世。”
我跟着她继续到处走，走廊的留声机换了支曲子，幽幽地飘过来。
小姑娘领我去了三楼一间房子，说是我的。
屋子不大，不过一应家具应有尽有，窗户朝南，能看见街上的车水马龙。
“你先收拾着，下午琴师会来找你。”小姑娘走到门口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对了，我叫小榆，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找我。”
在小榆帮助下，我迅速适应了在月桂宫的生活。
4.
教我的琴师姓方，是个文气的中年人，脾气不算好，拍子不对就频频摇头打断我。
一条一条曲子从早唱到晚，我的嗓子从清亮唱到嘶哑，哑了歇一会儿接着唱。
头三天嗓子就肿了，吞咽唾沫都疼。
休息时，我大口大口喝着凉水，试图缓解嗓子的疼痛。
就在这时，小榆端着一个盘子走了进来。
“玉茉小姐，这是给你准备的润喉汤。”
等她放下盘子，雪梨的气味从碗里飘了出来。
我舀起一勺喝了下去，喉咙舒服了一些。
“谢谢。”我真心地冲这个小姑娘开口道谢。
后来，每天下午小榆总会按时送来一碗汤水，有时候是雪梨，有时候是胖大海，都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除了唱歌，还要练身段和社交礼仪。
一个来自法国的女老师每周来三趟，教我怎么站着好看、怎么走路发力，还有怎样才能在社交场合表现得落落大方。
她讲中文夹着法语单词，我半听半猜，做错了就拿教鞭点我小腿，戳得我两条腿全是青紫印子。
站姿要收腹挺背，一站就是一炷香的工夫，小腿发颤也不敢松懈。
回到房间，我喉咙火辣辣的，小腿又酸酸胀胀，往床上一躺翻身都会疼，只能平躺着休息。
我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玉荷。
她转头冲我笑，说姐，我们赚够钱就可以买大房子住了。
想到这里，我的泪水早已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
“玉茉小姐。”小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抹了抹眼泪，有气无力地应了声，让她自己推门进来。
“这是专治跌打损伤的药膏，我给你抹上吧。”
我点点头，缓慢地起身挪到床边，伸出腿让她帮我擦着小腿上的淤青。
等擦完药，她又帮我按起了腿。
小榆的动作轻柔又利落，在她的按摩下，那种酸胀感慢慢减轻了。
看着她和玉荷一般年纪，我不禁触景生情，出声问道：“你在月桂宫多久了？”
“五年了，一直在做些端茶倒水的活。”
“你的家人呢？”
“那年家乡发大水，全家就剩我一个独苗苗活了下来。后来我跟着人群来到了上海，饥寒交迫的时候，杨管事收留了我。”
小榆说这些时，黑白分明的眼睛很平静，脸上没有一丝抱怨。
我疼惜地摸了摸她的头顶，一时无言。
乱世浮萍，人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
练习了一段时间后，方琴师说我唱歌时放不开，声音总是闷闷的。
他建议我把窗户推开，对着窗外放声唱。
琴房对着的这条街上偶尔有黄包车经过，车夫抬头往上望，我臊得脸红。
“你就当底下没人。到时候你要登台，台下的观众比这个多得多，这点人都适应不了，趁早改行算了。”方琴师皱眉道。
有天夜里，方琴师带我去舞台侧面看别人登台表演。
正在表演的歌女叫水芙蓉，穿一袭红裙子，唱着一首英文歌，底下客人喝着酒鼓着掌。
她唱完从台上下来的时候额上全是汗，整个人颤颤巍巍的，但还保持着得体的笑意。
她下台阶时步子不稳晃了一下，我连忙扶住了她：“你没事吧？”
水芙蓉笑了笑感激道：“谢谢，我没事。”
她面色欠佳地离开了，只留下一地浓郁的香水味。
“看到了没？”方琴师敲了一下我的后脑勺，“登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水芙蓉都出道两年了，每次表演后都如临大敌。”
“还不好好练习？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我缩了缩脖子：“哦。”
“今天就先到这里了，明天再练。”
从舞台区域离开时，我们迎面碰上周先生。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的西装，没打领带，显得有些落拓不羁。
看见我跟方琴师一前一后过来，他站了一下。
方琴师叫了声“先生”，我跟着点了点头。
周先生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停了一瞬。
这里灯光暗，看不太清他表情，只听他问道：“嗓子好些了？”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我嗓子水肿的事，忙说好多了，喝了汤。
他“嗯”了一声就离开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被走廊尽头的光吞掉一半。
方琴师边走边说：“周先生平时不怎么管底下人，你倒是运气好，他还记得你嗓子的事。”
我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段日子过得飞快，快得我都记不清具体时间。
音阶一条条唱熟，身段一天天练顺。
方琴师从频频摇头变成了偶尔点两下头，法国老师也会嘴角弯弯地夸我，我心里跟着松了一口气。
大街的梧桐叶落了一茬又一茬，那排树从绿变黄再变秃。
有一天练完一套新曲子，方琴师把谱子合上，看了我一眼。
“行了，下个月让你上去试试。”
5.
登台前一周，有人传话说周先生叫我。
来人领我上二楼那间书房，敲了门，里面应了一声。
推开门的时候周先生正站在窗边往外望着，听见我进来了，回头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
我坐下来，他转身靠在窗边，阳光从背后打过来，叫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你叫玉茉？”
“是的，先生，苏玉茉，茉莉的茉。”
他点了一下头：“玉茉，是个好听的名字，不过得再想个上台表演用的艺名。”
“艺名？”我茫然道。
我从来没想过这茬，一时半会儿竟想不出一个可用的名字。
“你有想法吗？”周翀问。
我无奈地摇摇头。
“不如就叫白茉莉，朗朗上口，茉莉花纯白清丽，跟你合适。”
我点了下头：“就这个吧。”
登台那天晚上，我站在幕后听着前台的喧闹声，手心里全是汗。
方琴师从后面拍了一下我肩膀，说轮到你了，上去吧。
我攥了攥裙摆，踩着台阶走上了舞台。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的一瞬间，我顿感天旋地转，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还时不时有浓郁的酒气花香飘过来。
我扶着立麦，深吸了一口气。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我闭上了眼。
第一句唱出口，意外地发挥超常。清脆的嗓音配上动人的旋律，整个人像浓郁夜色里一朵幽幽开放的茉莉花。
我睁开眼往台下看，最前面几桌的客人举着杯子附和着节拍，有个人用手指敲打着桌面。
周先生坐在二楼包厢，离得很远。
一首小调唱完，底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掌声从各个方向涌过来，热烈得像潮水拍打海岸。
我鞠了一躬往下走，看似落落大方，实则腿都是软的。
方琴师在台下站着，冲我笑了笑。
我回到化妆间刚坐下，小榆就抱着一堆东西走了进来。
那些东西被她摊在桌上，净是礼盒和贺卡，大的小的堆成一座小山。
“台下观众送过来的，点名要送给白茉莉小姐。”
小榆乐滋滋的：“小姐，你可没听见，观众都夸你唱得好呢！还嚷着让你多唱几首，被管事安抚了几句才不闹腾了。”
她边说边整理着礼盒：“这是商会的张老板送的，这是工部局的李秘书的，还有这几份邀请函，请你后天去某某公馆吃饭的、请你周末去听音乐会的……”
她将礼盒摞起来，抬头看我：“杨管事说这些礼物是送给小姐你的，你自己处理就好，不用充公，咱们这里都是这个规矩。”
我对着镜子卸头顶的发网，余光看见桌上那堆东西，花花绿绿的，绸带在灯光底下亮闪闪的。
“你先收着吧，帮我把礼物整理一下，有喜欢的给自己挑上几件。”我把发网放回匣子里，“邀请函先放着，不急。”
“好嘞，往后这些东西我来帮你打理，你只管专心唱你的。”
“小姐，你今天登台可真幸运，周先生全程都在看着，平时他可是很少来月桂宫。”
“是吗？”我想起二楼包厢的那个身影，若有所思。
说话间，一个宝石蓝色的方形锦盒映入我的眼帘。它被包装得十分精巧，缎带上面还有烫金的法语单词，躺在一堆花花绿绿的礼盒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那个是谁送的？”我朝它努努嘴，看向小榆疑惑道。
小榆顺着我的视线看了看，恍然大悟道：“瞧我这记性，这是周先生送的，说是祝贺你首场演出顺利的礼物。”
我接过来，拆开了包装，盒子里面放着一支钢笔和墨水瓶。
笔杆是黑色，笔帽上有一圈金线，我拿起来看了一眼，笔身上刻有一行字母——Jasmine.
我学过英文，这是茉莉的意思。
我把那支笔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小榆凑过来：“是钢笔啊？真好看！”
“嗯，很好看，替我谢谢周先生。”说罢我将钢笔放进盒子里，收了起来，又开始了卸妆。
6.
不一会儿，小榆抱着一堆东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姐，有些话我知道我不该说，但那些邀请，你尽量要回绝，那些人打的不是好主意。”
说着她已经红透了脸蛋，但又因为担心自己多嘴惹我不快，有些悻悻的。
“嗯，我知道，谢谢你的提醒。”我冲她感激地笑了笑。
小榆离开后，化妆间安静下来。
我望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此刻的我敷着薄粉，眉眼比起几个月前有了一些不一样的光彩。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只觉得陌生。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房间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我坐在昏暗的环境里，心绪不宁。关于复仇，关于月桂宫，关于周先生，许多念头不断在我脑海里浮起。
我摇了摇头，把那支钢笔从盒子里拿了出来，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本子。
本子是我以前写日记用的，写了快一半。
我仔细地吸了墨水，提笔开始记录自己此刻的心情。
字迹比从前的生疏了些，手生，在舞厅待久了，正经写几个字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我握着笔，在本子上写道：
“我叫苏玉茉，我要记得我为什么而来。”
工工整整地写完几个字后，我的心情平复了下来，躺在了床上。
我闭着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玉荷，玉荷……念着念着就睡了。
王有财来到月桂宫是一个月后。
那天，我马上要上台，找不到耳环，才想起那副耳环还在小榆那儿。
喊了几声没人应，刚走出化妆间，前厅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我循声而去，就看见了王有财。
他坐在小圆桌旁，一手攥着小榆的手腕，另一手举着酒杯往她面前凑：“小丫头怪水灵的，别光倒酒，陪爷喝一杯。”
小榆脸上又急又躁，头扭到一边，又顾着不能得罪客人，满是为难。
我走过去，一只手拉开她胳膊：“到处找你都找不到，后台还有事，去忙吧。”
小榆立刻离开了，临走时感激地望了我一眼。
王有财见手里空了，满脸醉意正要发怒，抬头瞧见我，眼神清醒了些。
“原来是白茉莉小姐，久仰久仰。这丫头是白小姐的人？早说嘛。”
我没接茬，端起路过侍者盘中的酒喝了一口，举了举杯：“这杯算我的，王老板慢用。”说罢我转身离开了。
那桌有人笑着说：“王老板好大的面子啊，白茉莉小姐可是出了名的冷美人，今儿倒是向您敬酒了。”
王有财呵呵笑了两声，那股子得意我隔着几步路都听得真切。
回到化妆间，小榆正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听见声音，她立刻起身，眼眶还红着：“小姐……对不起……”
我摸了摸她的脑袋：“往后前厅的事你别管了。”
“可是那边忙起来人手不够……”
“前厅有那几个小哥在，大不了再招几个小伙子呗。”
“那管事问起来……”
“我会亲自给他说，就说我不喜欢旁人碰我的人。”
她愣了下，使劲地点头。
后来的日子，王有财雷打不动坐在那桌，花篮礼物天天送，散场后频频让人往后台递邀请函。
小榆每次收了他的礼物气鼓鼓的，说那个王老板真烦人，看您的眼神像哈巴狗见了肉骨头一样。
7.
有天晚上，我唱完最后一支歌，从台上走了下来，经过走廊时被王有财拦住了。
他喝多了，涨红了脸，酒气直直扑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个酒杯。
“白小姐，我天天来捧你的场，送的礼物数都数不清，设宴邀请你，你不去就罢了，如今我就是想请你喝杯酒，就一杯，你都不肯？”
“王老板，我今天唱了一晚上，身体吃不消了，改天吧。”
“改天改天，哪天才是改天？”王有财往前凑了一步，伸手拽住我的手腕，“你就陪我坐一坐，我又不会吃了你，那么多人看着呢，别让我下不来台。”
我将手一缩，退到了墙边。
我倒是不怕他动手，走廊里有侍者看着，王有财不敢真怎么样。但我眼下不好直接翻脸，还得和他虚与委蛇。
我正想着怎么脱身，走廊那头来了一个人。
周先生走过来，脚步有些快。他看了一眼王有财，又看了一眼我，开口道：“王老板喝多了，送他回去。”
这时，两个安保走上前来，客客气气地把他往走廊那头带。
王有财想挣开，胳膊被攥得死紧，只能回头喊了句“周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说话间人已经被请了出去。
我站直了身子，理了理鬓间做装饰的羽毛，冲周先生点了一下头：“多谢周先生解围。”
“保护好你们是我分内的事，你且记住，在月桂宫你做好分内的事便好，你是歌女，只管唱歌表演，不是来陪酒的。”
他望向我的手腕，接着道：“去找小榆，给你抹点治跌打损伤的药膏，带伤表演不美观。”
他说完就走了，我还留在原地。
看着手腕上那道被王有财抓出来的浅红印子，耳边还回响着周翀的话，我后知后觉，他是在关心我吗？
第二天，散场后，我又在月桂宫门口碰见了王有财。
他显然在那儿等着，看见我时眼睛一亮，凑了过来。
“白小姐让我好等，我专程等在这儿给你赔不是的。昨天是我酒后失态，你别往心里去，你知道的，我一直很尊重你。”
“王老板的心意我自然明白，但是月桂宫有月桂宫的规矩，歌女不许私下接触客人，这么多人看着呢，您别让我为难。”我佯装苦恼。
他赶忙退开，连声说好：“明白就好，我就知道我的一片苦心没有白费，白小姐果然知情识趣。”
自那之后，王有财送东西越发勤了，送的还都是名贵珠宝。
8.
有一回是一对翡翠耳坠，水头通透，泛着幽绿。
小榆拿给我看的时候边看边吐槽，王有财人不咋滴，礼物倒是拿得出手。
隔了两天是我生日，刚好月桂宫歇业，我们几个小姐妹约在一家酒楼吃饭，给我过生日。
吃到一半，包厢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人探头进来，笑着说：“在门外听声音像是你们，还真是你们几个。今儿歇业，怎么还聚在一块儿？”
来人是周先生身边的助理，姓牟。
水芙蓉嘴快，冲他说：“今儿是白茉莉生日，我们姐妹出来聚聚。小牟哥，周先生也在这里？”
小牟朝走廊那头努了努嘴：“跟几位洋行经理在谈事，刚出来透口气，就听见你们在这屋说笑。”
他侧身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门框，周翀就站在走廊上。
看见门开了，他往这边望了望。
水芙蓉立刻起了身，朝走廊里喊：“先生！今儿白茉莉生日呢，您也不表示表示？”
“干嘛啊，现在说，周先生也不能凭空变出礼物……”
我在后面拽她袖子没拽住，难为情地看了一眼周翀。
他踱步到包厢门前，目光掠过桌上的生日蛋糕，落回我脸上。
“几岁生辰？”他问。
“十九岁。”
“酒楼对面有家珠宝店，去那给自己挑一件生辰礼吧。”
“这怎么好意思……”我话还没说完，便被水芙蓉打断了。
“哪有送人礼物自己都不到场的，先生你应该陪着白茉莉一起去。”她提议道，说着一把将我推了出来。
我随着周翀来到珠宝店，一眼就相中了一对翡翠耳坠。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称赞道：“就这对耳坠吧，十分衬你。”
第二天，上台我就戴着它。
灯光打下来时，碧绿的光在颈侧晃，我唱到一半，目光往台下扫了一圈，在王有财那桌停了一瞬。
他正盯着我耳朵看，手里的雪茄忘了抽，整个人往前倾了倾。
后来，王有财堵在走廊跟我说话：“白小姐，那对耳坠子，你戴上真好看。”
我垂着眼笑了笑：“谢谢，送礼物的人有心了。”
他粗声粗气：“有心有心。”说着便要摸我的手，被我闪开了。
“王老板还请自重，不要让我为难。”
我突然拔高的声音引来了其他宾客的注目，他只好作罢：“月桂宫的规矩我都懂。”
经过王有财这一阵的胡闹，外头已有不少关于我和他的风言风语。
9.
小榆从外头回来，凑到我跟前：“小姐，外头说王老板最近天天跟他太太吵架，闹得鸡飞狗跳。”
我正给鱼缸里的金鱼喂食，手里的动作没停，静静地听她说着。
“吵便吵了，和咱们没关系。但这个王老板在酒桌上还吹嘘，说你和他早就好上了，只等他太太挪地方。”
小榆气极反笑：“小姐，你听听这叫什么事儿？”
我放下鱼食，转过脸看她：“嘴长在人家身上，让他说去，别为那些事心烦。”
话虽这么说，但我心里清楚得很。
王有财吹的牛越大，就越着急圆场。
太太在家跟他闹，我在外头不冷不热地吊着，他只会越来越急躁。
果然，没几天他就急了。
那天散场后，我正准备去化妆间换衣服，拐角处忽然伸出一只手拦住了去路。
王有财站在那儿，整个人无精打采。
“好我的白茉莉。”他上来握住我的手。
“王老板，这么晚了，有事？”我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警惕地退后了几步。
“我不跟你绕弯子了，外头那些话你也听见了，我跟我太太，迟早要断干净的。我就问你一句话……”
“你到底愿不愿意跟着我？你给我个准话。只要你点头，我立马娶了你。”
我作泪水涟涟状：“王老板，我是清白人家的姑娘，从没想过要做人家的外室。”
他没说话，只是眼睛亮了亮，像猫嗅见了腥味。
“我就算点了这个头，你准备怎么来安置我？”说话间，我转身就走，“王老板，你先把家里的事理清楚再说吧。”
第二天，小榆从外头跑回来：“小姐！小姐你猜怎么了？”
我抬眼看了她一下：“嗯？”
“王有财被他太太赶出来了！听说昨晚两个人吵了一整夜，最后王有财把话说绝了，说要休妻另娶，王太太当场把人轰了出去。”
小榆还在眉飞色舞地说着：“外头传得有板有眼的，说他太太骂他忘恩负义。当年要不是攀上她娘家，他连口饭都吃不上，还说王老板走的时候连件厚衣服都没穿。”
“有他好受的。”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冬日午后的阳光洒了进来，照得人身上暖暖的，我好久没有这样惬意了。
王有财被赶了出去，产业本就都是王太太的，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一无所有的人，最容易铤而走险。而这时候，最适合给他致命一击。
10.
当天下午，王有财托人给我传了信。
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写着歪歪扭扭两行字：今晚戌时我来接你，东西收好，咱们走。为掩人耳目，在你房间会面。
我看完捏在手里，若有所思。
小榆见我自从收了信后便一言不发，忍不住问道：“小姐，谁送来的信？什么事？”
我定定神后才开口：“你去找一下小牟哥，就说周先生之前问我对舞台有没有什么想法，我想了几处，想跟先生交流交流。”
“先生今晚不是要来舞厅跟杨管事对账么，不劳烦他多跑一趟，我在房间等着就行。”
小榆愣了一下：“先生？”她看了我一眼，转身出去了。
小榆回来的时候说小牟哥回话了，说周先生今晚对完了账就过来。
戌时，王有财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眼圈有点红。
“茉莉，我只有你了。”
我给他倒了杯茶：“王老板这是说的什么话？”
“那个婆娘，她把我赶出来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抓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我是为了你才跟她闹翻的，你得跟我走。”说着他便要拽我，“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我看着他，那张脸灯光底下油腻腻的，额头上全是汗。
“王有财。”我坐着一动不动，“你记不记得一年前，有个女工死在你纱厂里？”
他不耐烦道：“什么女工？”
“还是你作恶太多，贱人多忘事？那我来提醒你，她晕倒后拖了两个小时才被送医，她姐姐去找你要说法，你只丢了几块银元，还让巡捕把她关了两天。”
他的脸色慢慢变了，一片煞白。
“她叫苏玉荷。”我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我是她姐姐苏玉茉。”
王有财霎时警惕了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你、你是……”
“你以为一个当红歌女凭什么看上你？凭你肥头大耳，还是凭你手上那三瓜两枣？”
他喘了几口气，忽然上前攥住了我的手腕：“你骗我！贱人！我要你身败名裂！”说着另一只手就要撕扯我的衣服。
门在这时候开了，周翀就站在门口。
不知怎么的，我突然松了一口气。
11.
周翀看了一眼王有财攥着我手腕的手，目光落在那只放在我领口的手上，怒喝道：“放肆！”
王有财愣了一瞬，忽然松开我，向他走去。
“周先生明鉴！是这个贱人在骗我！她故意勾引我，就是为了给她妹妹报仇！你看她耳朵上还戴着我送的那对翡翠！她早有预谋。”
我装作疑惑地望向他，又委屈地望向周翀。
周翀偏头看了我耳畔一眼。
“这是我买的，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还有……还有那个丫头，她一定知道些什么。我送了那么多礼物给白茉莉。”他指了指小榆。
小榆是随着周翀进来的，此刻就站在旁边。
“我只知道王有财一直在骚扰小姐，小姐不堪其扰，常常向我诉苦，月桂宫的大伙儿都看见了。”
王有财难以置信地冲我吼着：“是你指使她的。”
“还有你，你们串通一气给我做局，你们这对狗男女。”他指向周翀怒骂道。
周先生皱了皱眉，朝门外偏了下头。
见状两个随从走了进来，一左一右地架住王有财往外拖。
他被拖走时还在喊叫，声音断断续续的，被楼下的留声机压过去，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静得我能听见我的心跳声。
“先生，关于舞台的想法……”我艰难开口。
“下次吧，”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今晚你先休息。”
他转身走了。
我将茶壶里的茶水尽数倒干净，坐下来大口喘着粗气。
茶水一早被我下了药，以防万一。
两天后，我在报纸上看见一条消息：前纱厂老板王有财因欠下巨额赌债，被人追债，途中失足落水，尸体在黄浦江下游被发现。
他终于死了……我盯着那段文字，胸膛起伏不定。
玉荷，你看到了吗？害得你年纪轻轻就丧命的罪魁祸首终于死了，老天有眼。
小榆端着茶进来，见我拿着报纸，凑过来瞄了一眼：“小姐看什么呢？”
“报纸上说，王有财溺水身亡了。”
小榆愣了一下：“这是好事啊，他这是活该，小姐你快给我说说报纸上怎么写的。”
我点了点头，给她把报纸上的详情复述了一遍。
小榆听着听着，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小姐，你说你多好，认识字，还能读报纸。”
我看了她一眼，见她脸上满是向往的神情，向往中夹杂着一丝惆怅。
紧接着，她说道：“咱们月桂宫里，识字的真不少。水芙蓉会看乐谱能背歌词，月牙儿能算账……小牟哥也认得字，上回还打趣我，说小榆你连大字都不识几个，当心以后被人骗了。”
我笑了一下：“那你想不想学认字？”
小榆那点若有若无的惆怅一扫而空，眼睛一亮：“我？我也能学吗？”
“怎么不能，我来教你写。”
小榆搬了个凳子，老老实实坐在桌边。
我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字，让她跟着描。
她握笔的姿势不对，攥得死紧，我给她掰了一下，她嘿嘿笑，说这玩意儿比绣花难多了。
后来，我给她写了满满几十页字帖，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小榆天天把这本子带在身上，一有空就掏出来描两笔。
我看着她描字的样子，时常会想起玉荷，玉荷开始学写字的时候也是这么笨拙认真的样子。
我的玉荷……王有财真是死不足惜。他死了，纱厂还运营着。
12.
这一年里我断断续续找过几个纱厂的工人，听他们讲厂里的事。
谁的手被机器绞过，谁的肺咳出了血，谁又被无辜开除拖欠工钱。
总共凑了六七个人的情况，记在一个本子上，我将东西装进牛皮纸袋，乔装打扮后把它送去了报馆。
几天后的傍晚，我推开房门，看见周先生坐在桌边。
桌上摊着那只牛皮纸袋，封口拆开了。
我心里暗道不妙，佯装镇定问道：“先生来找我有事吗？”
“报馆主编是我朋友，”他开门见山，“我去找他的时候，这些材料在他办公桌上放着，我认出了你的笔迹，所以，它们又到了我的手上。”
我默默走到桌边坐下：“是我送去的没错，不过我好奇，先生怎么认出是我的笔迹。”
“听小牟说过，小榆在跟着你学认字。说的时候他手里正好有小榆跟练的字帖，我看了一眼。”
原来如此……
“王有财的事，我知道你是在借我的手。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我喜欢聪明的女人。但纱厂这件事，你这点材料不够，翻不起浪来。它背后牵扯的是整个纺织业的商会和工部局。”
我看向他：“那这些工人就白死了？”
他看了我一眼，摇摇头，把那袋材料推过来：“你先看看。”
我打开牛皮纸袋，发现里面多出来几十页纸，上面记录了几十个工人的伤情。
后面几页附有车间照片，环境恶劣，空间逼仄。
我捏着那些纸感激地望了他一眼：“谢谢。”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报纸连登了三日，那间纱厂的丑事令全城哗然，洋行联合拒收他们的纺织品，其他几家厂子为求自保纷纷表态整改。
半月后上海纺织业工会成立，督促协会名下工厂按标准工时用工，提升劳工待遇，整改环境。
我拿到那份报纸后将它带到了玉荷墓前，烧给了她。
“玉荷，还有一个好消息，我们有大房子了，用我的工钱买下的，你看到了吗？是你喜欢的装修风格。”
也许是那次的交谈让我们卸下了心防，从那以后，周先生待我很不一般，时常带我出席各种饭局。
人人都知道，月桂宫那位神秘的周先生身边多了一朵美丽的解语花。
他说，年轻人多见见世面没有坏处。
有一回，宴会是在法租界一处公馆。主人家是位银行家，来的宾客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站在周翀旁边，他给我介绍人，有人客气地点头，有人只瞟我一眼，敷衍地笑了笑就走了。
我懂他们的意思，我只是个歌女，跟太太小姐们不是一路人。
那天晚上，我独自站在窗边，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太太，您瞧，周先生带那个歌女来了。”
“一个唱曲儿的狐媚子，周先生也是被下降头了，什么场合都带着她，都不担心影响自己的名声。”
“男人嘛，带在身边解个闷又不碍事，你看周翀什么时候带她跳过交际舞了，每次放舞曲时他都只是坐在一旁和人谈事，那女人终究上不了台面。”
说罢她们低低地笑了几声。
我没回头，只吐了一口浊气，打算走开。
我知道她们是故意说给我听的，隔那么短的距离，我不信她们不知道我能听到，她们不在乎而已。
一只手伸过来，停在我面前，是周翀。
13.
他站在我旁边，冲我微微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茉莉小姐，今天的第一个舞曲，赏脸跳一支？”
宴会厅里有人看过来，那几位太太站在不远处，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
我看着周翀的手，他的手修长有力，我把手搭了上去。
上空开始飘荡着音符，他带着我走进了舞池中央，步子不紧不慢。
我其实跳得一般，但他领得好，我跟着走，没有出错。
转了一圈，我看向他的眼睛，还是有些不自在。
他正看着我，满脸歉意：“抱歉，我以为你不喜欢跳舞，所以一直没有邀请过。”
“我平衡力差，是不喜欢跳舞，但谢谢你的邀请，我很开心。”
“你看着那边。”他带着我转了个方向，转移话题似的朝宴会厅的另一头示意了一下。
那里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灰色洋装，油头抹得锃亮，看着很有派头。
“那个人姓齐，从前是苏北一带的土匪，后来天下大乱，揭竿而起做了一方军阀，再后来站队正确没怎么被清算，急流勇退，做起了正经营生。”
我在脑海里复盘着他说的这一系列事情，想着对应的时间点。
他又带我转了个方向：“还有几个不一一细说了，往前翻十几年，谁不是辛苦讨生活的人。上海滩这个地方，没有谁天生就是上等人，都是赶上了风口。”
他笑了一下，将我拉进怀里，附在耳边说道：“你不要妄自菲薄，你自食其力，并不比谁矮一头。”
闻言我眼眶湿润，点了点头，顿时觉得脚下的步子轻快了一点，那些打量的目光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支钢笔拿出来，翻开日记本，写了一行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再后来，我搬去了周翀的洋楼，和他同居了。
那段时间里，政界商界文艺界的人士，我都见了一圈。
我不怎么说话，常常安静地听那些人交流，努力汲取有用的信息。
我知道，我要报的仇，远远没有结束。
接下来要收拾的，是李督察。
14.
那天，在法国领事的晚宴上，我端着香槟站在露台边上，听到旁边两个太太在说悄悄话。
其中一个朝大厅里扬了扬下巴：“怎么几天不见李督察的夫人，她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另一个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嗤了一声：“听说李督察明年要升总督察了，她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我当是为什么，原来是这事。升不升还不一定呢，不是还有一位张督察在跟他争么。”
“就是，有什么好得意的，谁不知道她家那口子在码头上干了些什么脏事。上次我家先生提了一嘴，说是……”
她忽然停住，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算了，不说这个，别让人听见。”
两个太太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抿了口酒，换了话题。
我站在几步远的距离，把刚才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接下来半个月，我借着应酬之便跟做码头生意的人多聊了几句。
又找了个私家侦探，将李督察调查了一番。
侦探传回来的资料上说，李督察每隔一段时间会去码头亲自查验一批货，卸货时间都在凌晨，天亮前搬完，鬼鬼祟祟的。
知情的码头工人说，货物表面为药材，内含鸦片。
侦探还说，他只能帮我查到这里呢，因为李督察上面有保护伞，他不想蹚这趟浑水。
我沉默地看着眼前的资料。李督察比王有财难搞得多，他是巡捕房的人，手里有权有势，上面还有保护伞。
我手里这点东西，还不够扳倒他。
那段时间我时常走神。有一次在车上，周翀和我说话，半晌我才回过神来。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
有天夜里，我坐在客厅看着侦探整理的资料，周翀走了过来。
“这么晚还不睡，在想什么？”
“先生，如果一个人权势远在你之上，你想让他倒台，该怎么做？”
他坐在我身边，吻了吻我的额头。
“权大势大的人，他能爬那么高，脚下踩的就不是一两个人的肩膀。”
“你只要将他的把柄递到他的敌人手中，自然会得偿所愿。”
“可是对方怎么会乖乖替我办事？”
“自然你得拿得出让他心动的筹码。”
我抬眼看他，他迎上我的目光，像是已经洞穿我的心思。
“别莽撞。”说着他抱起我回到了卧室，“放手去做，出事我担着。”
第二天，我就让私家侦探去查那位张督察的底细。
15.
那是个在巡捕房熬了十几年都没升上去的老警督，跟李督察积怨已久。
我给那位张督察寄了一封匿名信，信里揭露了他的死对头李督察走私鸦片的事实，还附有下一次到货时间。
后来，我在报纸上看到码头查获两百多箱鸦片的消息，人赃并获。
报道记录得清清楚楚，当天夜里，张督察亲自带队查获了装有鸦片的船只，码头附近住户都听见了动静。
老百姓对鸦片深恶痛绝，当时围成一圈对为首的李督察喊打喊杀，码头彻夜灯火通明。
事情进展得意外顺利，码头上走私的事儿闹得那么大，南京那边的保护伞也保不下他了。
为维护警界形象，李督察的上司在第二天发表声明称“深感震惊、决不姑息”。
他被判了二十年，从总督察候选人变成了阶下囚。
也许是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我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那天晚上，我难得坐在阳台上吹风，灯火从租界铺到黄浦江边，亮得像一地碎钻。
我忽然觉得上海滩的夜景十分动人，美丽得犹如一场繁华的梦，好不真实。会不会那难得的好消息其实也是我的梦境……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周翀走了出来，从背后温柔地环住了我。
“看你半天了，又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李督察在警界呼风唤雨这么多年，怎么能说倒就倒了，南京那边也是将他说弃就弃。”
他没有说话，我只听见他笑了笑。
我福至心灵：“是你，是你插手了对不对？”
“没错，这些年李督察上头的人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只是一些事不得不交给他办，这次正好顺水推舟解决他这个麻烦，我找人打点了一下，他便没有多加阻碍。”
“这正是你说过的，许给他人以心动的筹码，那人必然为你所用。”
“茉莉聪明，一点就通。”
说话间，他身上的山茶花香水味萦绕在我鼻尖，我一时有些意乱情迷，贪恋道：“先生，我们成婚好不好？”
他搂着我的手臂顿了一下，随即收紧了些，下巴在我肩上蹭了蹭：“嗯？当然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了，他大概是又说了些话把我哄回屋里去了。
我又提过两次。
一次是在车上，我借着酒劲闹着说他不答应我就不下车，他好脾气地拍了拍我，将我抱了下来。
一次是在他书房，我说下个月十五是百年难遇的好日子，他笑着说最近忙，南京老家那边有事。
“南京那边到底有什么事？”
他说家里老人身体不好，总是令人担忧。
我没有勇气说出“我和你一起回去看望老人”的话。
我对他的家世一无所知，我更担心去南京会横生枝节，有什么他的父母看不上我、阻挠我们在一起的戏码。
16.
没过多久，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后脸色阴沉沉的。
我很少见他那样，他平时都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我给他泡好了茶，端了过来。他抱着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忽然说：“茉莉，像往常那样，唱支歌给我听，好不好。”
他说的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我唱的圣歌，以前他时不时会让我唱。
我坐直了，开始歌唱。他靠着沙发背，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慢慢往下滑，头靠到我腿上。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慢下来，睡着了。
柔和的灯光打在他脸上，眼前人的眉眼没有白日里那么锋利。
我看着他睡着的样子，手轻轻在他紧皱的眉头上描了一下：“你到底有什么心事呢？”
不一会儿，梦里的他嘴角逸出几句呓语，断断续续的，我只听清楚南京几个字眼。
南京，又是南京。
后来，我从别人口中得知了关于南京的事情，原来他在南京早有家室。
在应酬时，一位南京过来的政界人士对他说，羡慕他好运气，家中事务有贤妻照料，在上海还有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
我顿时变了脸色，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你都有妻子了，为什么还要跟我这样不清不楚？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种人，我不会做人家的外室。”
回到他的家中，我开始质问他。
他头一回在我面前露出那种手足无措的表情，他想拉我的手，我躲开了。
“你听我说……我跟她是父母之命，早就分居了，只是老人还在，离婚手续拖到现在没办完。你看我这一年在南京待过几天？”
我看着一脸坦诚的他。他说得倒是实情，这一年他确实很少离开上海，但这不是重点。
“你再给我一点时间，乖，我们的婚礼我早就想好了，你不是在教会学校念过书么，就在教堂办得体体面面的。”
“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已经在你名下了，福煦路那边我又看了一栋小洋楼，做婚房用，过几天带你去看看。”
我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看着他那张脸上诚恳的表情，心里那股气慢慢消了。
他松了口气，过来抱住我。
我闻着他那股山茶花香味，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没多久，我发现我怀了孕。
月事迟了大半个月，找了医生看，说是有孕了。
我拿着那张化验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异的踏实感。
我想给他一个惊喜，没当面说，准备把化验单放在他书房桌面上，等他回来自己翻到。
那天，他出门办事，我放下化验单，随手翻了翻他桌上的书。
低头看去，抽屉半开着，露出来一个薄薄的信封，上面写着南京字样。
我抽出来看了。
是他跟南京那边的往来书信，连在一起能拼凑出完整信息。
南京那位妻子身体不好无法生育，家中母亲年事已高盼望抱上孙子，他在上海找的人已经安顿妥帖，等孩子生下来就送回南京。
上面还附有我的一张照片……那是我和他刚开始交往时拍的，他说要留作纪念。
“舞厅不是拍了很多宣传照做海报么？还拍？”我问。
“那不一样，我想定格的是最洁白无瑕的你。”
最后那封信落款日期是上个月，末尾写了一句：“模样是个好模样，生的孩子不会差。孩子降生后，上海那头你切记处理干净。”
我看完那些信件浑身凉意，忍着心痛将它们叠好放回抽屉里。
窗外白兰花的香气飘进来，甜得腻人。
17.
他比平时回来得早，我听见他走进了书房，紧接着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冲出来，手里举着那张纸，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明朗笑容。
“你有宝宝了？怎么刚才没告诉我？”
我坐在沙发上笑了一下：“想给你一个惊喜。”
他走了几步蹲到我面前，摸了摸我的肚子，抬头时眉眼都弯着，打趣道：“婚礼下个月就办，不能再拖了。再拖显了怀，穿婚纱不好看。”
我看着他蹲在这儿笑，头发散了几缕搭在额角，眼睛里有明亮的光。
从前我看他这个样子，心口会发热。
这般的好相貌，这般的风趣有教养，眼里满是你，很难不心动。
但此刻，我浑身恶寒。
处理干净……像王有财那样，被扔下黄浦江吗？
“怎么不说话？”他凑过来用额头碰了碰我，“孕妇不能思虑过重，对身体不好。”
我伸手把他那几缕头发别到耳后：“没有，就是累了。”
周翀比我预想中更重视这个孩子，他直接通知月桂宫，让他们对外宣称白茉莉有事要离开，归期未定。
我知道不能再演出时，木已成舟。
我说我暂时还能唱，他说“等生完了再唱，不急这几个月。”
他给我安排了两个老妈子，形影不离地跟着我。
我在花园散步时，她俩跟在我身后，没走几步就跟上来：“太太，周先生说，你身子重，不能劳累。”
我心里烦闷，想写写日记，还没写两行，她就走到跟前来提醒我：“太太，读书写字费眼睛……”
我坐在房间里，什么都不许做，一抬手就有人问我要做什么，要来帮我。
他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我肚子，问“今天宝宝有没有闹你，今天你有没有喝补药。”
期间我又找了私家侦探，这次调查的是周翀的家世。
过了一周后，他来了信，约我在一家咖啡馆碰面。
我故意在前一天闹了脾气，说天天有人围在我跟前，我看着快烦死了。
周翀连忙捂着我的嘴，说孕期不要说那些不好的字眼。
他见我真的动了肝火，为平息怒气，答应我可以出去透气散步，只要带上小榆就可以。
第二天，我临时派给小榆其他活计，支开了她，自己独自前往咖啡馆赴约。
见面时，侦探递给了我一个牛皮纸袋：“苏小姐，你每次调查的对象都不是一般人。”
我苦笑：“你也不是一般的侦探。”
侦探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开口道：”还有一件，算是不太相干的，但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
“有话直说。”
18.
“周翀早年和你就有过交集，圣玛丽学校有一年的捐赠人是他，他去过学校。”说话间，他拿出了一张照片。
我听得心口砰砰直跳，接过他手里的一张合照，照片里赫然有我和周翀。
“他当时还去了学校的礼堂，那天好像有学生表演节目。”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那时表演节目的人里就有我，我唱完了一首圣歌，朝台下鞠了一躬就下去了，没看清台下坐着有谁。
怪不得他经常会让我唱那首圣歌，原来他早就见过我，原来我们还有过合影环节。
那张照片我记得，拍照过后，老师问谁想要一份留作纪念可以登记，学校统一冲印，只要五角钱，我嫌划不来就没有登记。
“从那之后，周翀好像还委托过别人了解你的情况，最后不知怎么的，不了了之。这只是个小事，跟你要查的事不相干，但我想着你可能想知道。”
“谢谢，我会多付你酬劳。”
那人走后，我坐在座位上把报告看完了。
周翀父亲是南京政界的老人，跟地方上几任督军都有交情，如今更是在政界如鱼得水。
他妻子姓梁，家里也是南京数得上的门庭。
两个人青梅竹马，从法国留学回来就结了婚，感情甚笃。
青梅竹马……他从前跟我说是父母之命，谈不上什么感情。
报告最后一行侦探写道：奇怪的是二人婚后多年并无所出，外界猜测纷纭，但无人知晓实情。
“实情很简单，”我自嘲道，“因为生不出来，所以上海这边才会多了一个白茉莉。”
我收起那些资料时，又看到了那张合影。此刻我突然想知道，每次他听着我唱圣歌时，心里在想什么？
从礼堂到舞厅，我的每一步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包括我所有的落魄和挣扎。
我还自以为是地借他的手复仇，以为他做了我的棋子。
走出咖啡馆，外面的太阳很大。
已经是春末了，日头晒在肩膀上发烫。我低着头往回走，走了没多远眼前发黑，心跳加速。
我扶了一下墙，还是没站稳，膝盖磕在地上，磨破了皮。
旁边有个女学生喊了一声“这位小姐你怎么了”，跑过来扶我。
之后的事记不太清，好像是有人叫了黄包车，把我送去了附近的医院。
大夫走进来的时候，我清醒了。
他看了我一眼，说身体没大碍，但急火攻心，加上平时喝多了补药，是药三分毒，孩子保不住了。
19.
手术后他开了些药，让护士观察了我一会儿，说可以走了。
出了医院大门，太阳还在晒着。
走到一半我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隔着衣料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件衣服今天早上穿的时候还是合身的，现在穿在身上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我本来以为那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爱的结晶。现在它没了，我心里竟然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擦干眼泪，继续往前走。
从医院回来后的那段时间里，我常常做梦，梦见玉荷，梦见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梦见父母。
我在梦中喊他们，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周围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醒来时我一身汗，把睡衣都浸湿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不断起伏。
他睡在旁边，每次都被我吵醒。
他不问我梦见什么，只是帮我换上干净的睡衣，随即一只手搭在我的后背上，轻轻拍着。
“没事，没事，我在这儿。”他说。
然后那只手从背上滑下来，落在肚子上，温柔地抚摸着：“乖乖睡。”
他手掌的暖意隔着薄薄一层睡衣传过来，暖烘烘的。
可每次他的手覆盖在我肚子上，我肚子就抽一下，疼得我整个人一缩。我咬着牙，不让他察觉出来异样。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我自己知道。
“一看就是个顽皮活泼的孩子，害得你整晚睡不了觉，等他稍微懂事后，我可得好好向他说道说道你的不容易。”他宽声安慰道。
在一声声的安慰中，他自己先睡着了。
我把他的手从我肚子上拿开，轻轻放回他身侧。
然后我翻过身去，背对着他，睁眼等着天亮。
后面几天我总没什么精神，吃不下东西，夜里睡也睡不安稳，大白天只窝在沙发上发呆。
周翀以为我是孕期反应，每天让厨师变着花样给我煮饭，又哄着说出去多走走散散心。
那天下午，他提议一起去福煦路看新房。
那栋小洋楼他半个月前就过户到我名下了，我一直没去过，他说去转转，顺便看看还缺什么摆设。
车停在弄堂口，他扶我走下来。
院子里一株紫藤爬满了墙头，像紫水晶一样，如梦似幻。
他牵着我上二楼，推开主卧的门。
房间朝南，光线很好，一张大床靠墙放着，对面悬挂着几幅名家画作。
他走到一幅油画面前，回头冲我笑了下：“这屋里还有个好东西。”
他伸手把油画往旁边一推，露出后面的砖墙。
他将其中一块砖头往里一按，咔嗒一声，一个铜旋钮弹出来。
他往左拧了三圈，墙面无声无息地滑开一道缝，露出暗沉沉的入口。
“密室。”
他侧过身子让我看：“前主人建房子的时候就留好的，仇家寻仇或者打仗了躲进去。里面存了水和干粮，够撑十天半月。”
他往下看了一眼，又叮嘱道：“进去的时候小心点，台阶有点陡。这门从里面打不开，只有外面这个机关能拧。你万一要下去，一定记着别把门关死了。”
我站在他旁边，探头往里看了看。
黑洞洞的，一股石灰和旧木料的味道飘了出来。
“记住了。”我说。
他伸手拉住我手指，笑了笑：“这个秘密现在只有你我知道。”
20.
婚期定在五月中旬，还有一周。
那天傍晚，我们坐在客厅里喝茶，院子里的蔷薇开得正好，花团锦簇。
他靠在沙发上，伸手过来捏了捏我鼻尖，忽然好奇地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我想了想，反问他：“你呢？你先说。”
他笑了一下，看向远处想了想。
“你那天来应聘时，虽然穿得灰扑扑的，但我觉得你像一抹光似的投了进来。当时你唱得不好，离登台还差得远，我却跟管事说你是璞玉。”
“其实我是因为私心，想留你在身边。没想到后来你倒是真的唱出来了，也算是意外之喜。”
“那当初在纱厂那件事上，你帮我，就是因为一早你就喜欢我？”我问。
他顺势揉揉我的头发：“不然呢？难不成我还图你什么？”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这双眼睛从前我只觉得深邃迷人，现在却觉得毛骨悚然。
他表现得很深情，仿佛眼里只有我一个。
“你不要这样望着我。”我躲开了他的视线。
他有事被小牟叫走了，我盯着他离开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小姐？吃口点心吧。”小榆打断了我的思绪。
“嗯……”
“看着你和周先生走到了一起，我是打心眼里高兴。”
“小姐你不知道的是，你刚来月桂宫那会儿，喝的汤、抹的药膏都是周先生特意叮嘱过的，我也是后来才从小牟哥嘴里知道了这事……”
我的小腹突然隐隐作痛。为什么，为什么让我现在知道这些……
后来在书房，管事送名单进来，周翀翻了翻，又向他交代了几句婚礼当天的安排。
我坐在旁边听着，等管事出去了，才开口。
“那些仆人也跟着忙了这么久了，婚礼结束之后给他们放个假吧，让他们好好回去歇几天。”
“放倒是可以放，但你孕期身边不能没人照顾。”
“我在上海待了这么久，还没出去看过。要不咱们去度蜜月，正好给他们放个假？小榆可以跟着照顾我，到时候我们去了当地再雇佣一些人。”
“行，你想去哪？欧洲还是南洋？”
“欧洲吧，听说你在法国留过学？”
他顿了顿，神情有些不自在：“早些年的事情了。好，就去法国。”
21.
婚礼地点是在辣斐德路的一座教堂。
彩绘玻璃窗透下来的光碎了一地，周翀就站在那里，西装笔挺，看见我走过来的时候微微笑了一下。
我在想，如果我不知道那些事，这一刻我应该会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可我知道这些都是幻梦。
礼成之后，婚宴在草地上举行。
宾客和我们碰杯，有人在喊“周先生好福气，娶了位美娇娘。”
“能娶到她确实是我的福气。”
洋行的经理凑过来问蜜月去哪儿，周翀说欧洲，船票都订好了。
宾客们起着哄，说周先生疼太太。
我站在他旁边端着香槟，嘴角弯着，心里只觉一阵苦涩。
最近我又得知了一些事，他会在我生产时制造意外，从而去母留子。
这样一个刽子手，在此刻被周围的人称赞着“疼太太”，多讽刺。
散席后，天色暗了下来，晚风阵阵，婚房的窗帘随风摇摆着，像振翅欲飞的蝴蝶。
周翀从盥洗室出来，只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他走到床头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我：“交杯酒，新婚之夜该有的仪式不能少。茉莉，我这一生很开心可以遇见你，拥有你。”
胳膊交叠，我看着他仰头喝干净了。
我端着杯子没动，开口说：“你和我成婚，是因为我会给你生孩子吗？”
“怎么这么问？”他疑惑地看向我，脸上还是一副浓情蜜意的样子。
“先生，这是你教过的，达成合作的关键是对方身上要有令人心动的筹码。”
他伸手要来揽我：“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我都知道了，南京那边的事，你妻子的事，信件的事。”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抱我也不是，收回去也不是。
空气一下子凝滞了，连窗帘都不动了。
22.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他终于慢慢地把那只手收了回去：“你听我解释，信上那些话只是给那边的托词，我是真心喜欢你。”
我不管他说了什么，只自顾自说道：“当我是傻子吗？那你让小牟联系医院，趁我生产时动手是什么意思？”
眼前人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地变了，他刚想说话，手摸了摸额角，甩了甩头，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
“你……谁告诉你的……酒有问题……”
“交杯酒里我放了安眠药。你还不知道吧，小牟看我待小榆极好，不想我出事后她伤心，将这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我，让我早做打算。”
他的脸色变得难看，像是失血过多一样，嘴唇泛起了一层青紫。
也许是药效发挥作用了，他寻找依靠般往我这边扑了一下，我闪身躲开后，他整个人滑了下去，后脑勺磕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我蹲下去看他，他眼睛还睁着，嘴唇哆嗦着。
“茉莉，我没有想过……”
“抱歉，我叫苏玉茉。”
我弓起背攥住他的脚踝，把他往油画那边拖。
我把他拖去了密室中央，摆正了。
透气窗窄窄一条，漏进来一线月光，正落在他好看的眉眼上。
他闭上了眼睛，像睡着了一样，静谧美好。
我们同床共枕时，我总是喜欢这样看他的眉眼，用手抚摸他的眉骨。
我退出来锁上了密室，将留下的痕迹清理了一遍。
婚房的香薰蜡烛燃烧了一夜，我也枯坐了一夜，泪流满面。
我本来打算服下安眠药和他一同睡去，可是我不愿再见到他，我也不想去死。
我怕，玉荷去世后身体都是冰凉的，我碰了一下吓得一激灵，我怕自己也会那样。
小榆推门进来时，见我这副模样吓得连连尖叫。
“小姐！”
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小姐，你怎么了，先生呢？”
我一味地摇头。
23.
小榆看着我，只是眼睛睁得大大的，没有问他人在哪儿，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说了他让我给他生孩子的事，说了南京那边太太生不了，说了他打算等孩子落地之后把我处理干净。
我一边说一边哭，觉得胸口压着的石头松开了，终于让我可以喘口气。
我弯下腰把头埋在小榆肩膀上，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抬手慢慢环住了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拍了几下，无声陪伴着我。
哭够了之后，我把脸上的泪水胡乱地擦了一把，看着她说：“小榆，你带我去见官吧。”
她疑惑得皱起眉，像是无声地在问我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小姐你说什么胡话！”她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你对我那么好，我不可能做那种事。”
窗外开始有鸟叫声，天色在慢慢变亮。
小榆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了看，又放下，转身回来蹲在我面前。
“天快亮了，本来今天先生和你要去欧洲度蜜月的，要是你一个人走了，旁人会起疑，我穿先生的衣裳送你去码头。”
我看着她的脸，眼前人十八九岁的年纪，脸庞还带着一点点圆润的稚气，可她小小的，就这样试图为我遮风挡雨。
她先去月桂宫找了特定的增高靴子，那是舞台表演用的，现在用来正合适，又穿上了周翀的西装，戴了一顶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
她挎着一只小皮箱走在我前面，我低头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距离。
走出洋楼时，门口的保安打了声招呼：“先生太太新婚快乐。”
她没说话，我应了一声。
周翀本来对外就是沉默寡言的性子，保安没发觉异常。
码头上人不少，晨雾还没散透，轮船的汽笛一声一声地响。
我把船票递过去，检票员头也没抬就让我过去了。
小榆站在栏杆外面，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半张脸来看我。
“小榆，你不跟我一起走吗？”我疑惑地开口问道。
“小姐，我不能跟你走，我的根在这里。你走后我会找个没人的地方落脚，你不用担心我。你别告诉任何人你要去哪，也别告诉我。你走得越远越好，别让任何人找到你。”
我看着她，晨光在她身后铺开来，把她整个人包裹在柔和的金色里。
她冲我笑了一下，笑容一如初见般干净。
汽笛响了，我塞了一包珠宝给她，转身走上了舷梯，泪水早已夺眶而出。
船开了之后，我站在甲板上，看着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小。
我看见小榆还站在那里，她摆了摆手，然后转身往人群里去了。
我靠在船舷上，海风灌进领口，冷得人一激灵，那刺骨的寒气仿佛包裹了我。
上海滩的轮廓在晨雾里一点一点地变淡，外滩那些洋楼的尖顶缩成一道灰线，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船往南走，浪花拍打着船底，一下一下，像是拍碎了那些繁华的幻梦。
民国二十二年夏，上海滩再无白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