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相亲对象坐下的第三分钟，把一份文件推到了我面前。
“三年，挂名夫妻，互不干涉。到期离婚，五百万。”
他抬眼看我，语气平静得像在谈一笔采购。
“签了，你妈就不会再逼你相亲了。”
我低头。文件标题加粗：《婚姻合作协议》。
条款写得很细：女方需配合出席男方家庭聚会；不得干涉男方私生活；不得对外公开婚姻关系；不得对男方产生感情。
最后一条，后面还画了个括号——（如违约，五百万作废）。
我差点笑出声。
“周先生，你知道我一个项目的设计费是多少吗？”
他顿了一下：“不知道。”
“去年我工作室的流水，一千二百万。”我把协议推了回去，“五百万买我三年，还不许我动心。你这不是相亲，是招标。”
我拿起包站起来。
“可惜你报价太低，废标了。”
咖啡馆里安静了两秒。
隔壁桌一个正在吸奶茶的小姑娘，吸管“嘶”地响了一声。
他没生气，反而靠回椅背，看着我，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林知夏，”他叫我的全名，“你会后悔的。”
“我这辈子只后悔过一件事。”我回头，“就是今天出门前，没看清我妈发来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明明戴着眼镜，笑得很憨厚，说是在国企上班，叫小周。
眼前这个人，西装是定制的，腕表我认不出牌子，但我认得出那种表盘——我给一位客户做过私宅，他书房的保险柜里就躺着一块一模一样的。
小周个鬼。
2
回到工作室，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
助理小棠探出头：“老大，相亲怎么样？”
“遇到个神经病。”
“多神经？”
“拿五百万买我当三年老婆，还不许我爱上他。”
小棠的眼睛瞬间亮了：“帅吗？”
我想了想那张脸。
眉骨很高，眼尾压得低，看人的时候像在审图纸，一处一处地挑毛病。
“……还行。”
“还行就是很帅！”小棠扑过来，“老大你傻啊，五百万，三年，帅哥，这是什么天降馅饼！”
“馅饼里有钩子。”我打开电脑，“比起这个，明天恒川集团的比稿准备好了吗？”
小棠立刻收起嬉皮笑脸。
恒川集团要在城西建一座儿童图书馆，公开征集方案。这是我工作室成立三年来，接触过的最大项目。
而竞争对手里，有我的前老板——钱立仁。
三年前，我在他手下做主创，熬了四个月做出来的方案，被他署了自己的名字拿去参赛，拿了金奖。
我去找他理论，他靠在老板椅上，弹了弹烟灰。
“知夏，你还年轻。这行，作品写谁的名字，就是谁的。”
第二天我就辞了职。
他放话说，我在这行混不下去。
三年过去了，我还在。
明天，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赢他一次。
3
比稿会议室在恒川集团大楼二十八层。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钱立仁已经坐在了第一排，看见我，皮笑肉不笑。
“哟，小林也来了？听说你那个小作坊，现在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托钱总的福，”我在他旁边坐下，“没了您帮忙署名，我只好自己的东西自己署。”
他脸色一僵。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男人走进来，在主位坐下。
我抬头。
然后我整个人僵住了。
定制西装，看不出牌子的腕表，审图纸一样的眼神。
周砚。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恒川集团的执行总裁，周砚周总。本次图书馆项目，由周总亲自评审。”
我听见身后小棠倒抽了一口冷气。
周砚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我脸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昨天我说他报价太低，废标了。
今天，轮到他来给我废标了。
4
钱立仁第一个上台。
他的方案很漂亮，玻璃幕墙，螺旋书架，效果图做得像科幻电影。
讲完，台下有人鼓掌。
周砚没鼓掌，只问了一句：“儿童图书馆，为什么用全玻璃幕墙？”
“通透，现代，有设计感。”
“夏天西晒，室内温度会到多少度？孩子在里面看书，家长要不要带电风扇？”
钱立仁卡住了：“这个……可以加装遮阳系统。”
“加装之后，你的通透还在吗？”
钱立仁的脸，一点点涨红。
轮到我。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第一张图。
不是效果图，是一张手绘草稿——一棵很大的树，树下坐着几个孩子。
“我的方案叫《树下》。”
“我小时候住在镇上，镇上没有图书馆。唯一能看书的地方，是一棵老槐树底下，一个退休老师每天搬个小板凳，在那儿摆书摊。”
“所以我想做的，不是一栋让大人觉得漂亮的楼，是一棵让孩子愿意坐下来的树。”
我讲了四十分钟。
讲到采光，讲到阶梯阅读区的高度要按七岁孩子的腿长来算，讲到书架最底层要留出能钻进去的洞。
讲完，会议室很安静。
周砚看着我的图纸，半天没说话。
钱立仁突然站起来：“周总，我要举报。”
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知夏这个方案，是抄袭我的。”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三年前她在我手下工作，这个‘树形结构’的创意，是我当时提出来的，她偷走了。”
文件夹里，是一张草图。
一棵树。
和我刚才的手稿，有七分像。
会议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5
我盯着那张草图，手指慢慢收紧。
那是我的。
三年前，我在钱立仁的事务所画过这棵树。后来我走得急，很多草稿都没来得及带走。
他偷了我的方案，现在还要反咬一口，说我偷他的。
“林小姐，”评审组里有人皱眉，“你怎么解释？”
钱立仁得意地看着我。
我忽然就不慌了。
“钱总，”我问，“你说这棵树是你画的？”
“当然。”
“那你说说，树根部分为什么要画七道线？”
他愣住了。
“这……是装饰。”
“不是装饰。”我打开电脑，调出另一个文件夹，“那是我老家那棵槐树，七条主根露在地面上。我小时候数过。”
我把屏幕转向评审席。
“这是我从大学开始画这棵树的全部草稿，一共一百二十七张。每一张都有扫描件和云端上传记录，最早的一张，是九年前。”
“钱总，你在我手下……哦不，我在你手下工作，是三年前。”
“请问，你是穿越回九年前，偷偷到我的宿舍里，帮我画的吗？”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钱立仁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你……这些都可以伪造！”
“可以伪造吗？”一直没开口的周砚忽然说话了。
他拿起手边的平板，点了几下，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九年前，全国大学生建筑设计竞赛的获奖名单。”
“三等奖，《树下》，作者，林知夏。”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我自己都愣了。
那个比赛那么小，我都快忘了。他怎么会知道？
周砚抬眼，看向钱立仁，语气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钱总，恒川集团的合作方，不能有抄袭污点。你们事务所后续的三个项目，法务部会跟你联系。”
“保安，送客。”
6
比稿结果第二天就出来了。
《树下》，中标。
小棠抱着我在工作室里转圈，转得我头晕。
“老大！我们要发财了！我们要换大办公室了！我要买那把三千块的人体工学椅！”
“先把下个月房租交了。”我推开她，嘴角却压不住。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林小姐，”那边的声音低沉，“晚上有空吗？”
我一听就知道是谁。
“周总，项目刚中标，您就约乙方吃饭，不太合适吧？”
“不谈项目。”
“那谈什么？”
“谈你昨天废掉的那个标。”他顿了顿，“我想重新报价。”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小棠在旁边疯狂比口型：答应他！答应他！
“周砚，”我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晚上七点，我在你楼下。”
他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快得有点不像话。
7
七点整，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工作室楼下。
周砚自己开的车，没带司机。
他带我去了一家很小的面馆，在老城区的巷子里，桌子都是油乎乎的。
我有点意外：“周总，你们有钱人都在这种地方吃饭？”
“这家开了二十年，我高中天天来。”他熟练地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不加香菜？”
“加。”
“辣呢？”
“多辣。”
他看了我一眼，跟老板说：“两碗都多辣，多香菜。”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
我吃了两口，终于憋不住：“那份协议，到底怎么回事？”
周砚放下筷子。
“我奶奶病了。”
我一愣。
“她最大的心愿，是看我结婚。我家里给我安排了一个人，苏家的女儿，苏蔓。”他说，“但我不想娶她。”
“所以你随便找个人假结婚，堵住家里的嘴？”
“不是随便。”
“那是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
面馆的灯很暗，他的眼睛却很亮。
我心里那根弦，忽然被拨了一下。
“周砚，”我放下筷子，“你昨天说，我会后悔的。”
“嗯。”
“我想了一晚上，觉得你说得对。”
他的眼神动了动。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写的新协议。你看看。”
他低头看。
《婚姻合作协议（乙方修订版）》
第一条：甲方不得以金钱衡量乙方价值，五百万条款作废。
第二条：乙方配合甲方出席家庭聚会，甲方配合乙方应付乙方母亲。
第三条：双方互不干涉对方事业。乙方承接恒川项目期间，甲方不得以私人关系干预评审。
第四条：……
第七条：双方不得对对方产生感情。如违约——
他抬头看我。
“如违约，违约方请对方吃一辈子牛肉面。”我说，“多辣，多香菜。”
周砚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像冰层裂开一道缝，底下的水是暖的。
“成交。”
8
我们去领证那天，是个周三。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得稀里哗啦：“夏夏，妈就知道小周靠谱！国企好啊，稳定！”
我看了一眼身边正在填表的“国企小周”，没忍心告诉她真相。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说：“新郎笑一笑，新娘靠近一点。”
周砚僵着脸，嘴角往上扯了扯，比哭还难看。
我没忍住，笑出声来。
摄影师抓拍了这一张。
照片里，我笑得眼睛都没了，他侧着头看我，眼神是我从没见过的柔软。
走出民政局，他把红本本放进西装内袋，贴着心口。
“周砚，”我提醒他，“咱们是假结婚。”
“我知道。”
“那你放那么里面干什么？”
“怕丢。”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9
领证后，按协议，我搬进了周砚的房子。
说是“合作”，他却提前把主卧让了出来，自己睡书房。
我第一天早上起床，厨房里飘出香味。
周砚系着一条明显是新买的围裙，吊牌都没剪，正对着手机上的菜谱煎蛋。
锅里那个蛋，已经焦得像一块煤。
“周总，”我靠在门框上，“协议里没写你要做早饭。”
“协议里也没写我不能做。”他面不改色地把煤块倒进垃圾桶，打了第二个蛋。
第二个也焦了。
第三个，终于勉强能看。
他把盘子推到我面前，表情像在等评委打分。
我咬了一口。
咸得我差点当场去世。
“怎么样？”
“……很有设计感。”
他眼睛一亮。
我实在没忍住，笑得趴在了桌上。
周末，我妈突然杀了过来。
门一开，她拎着两大袋土鸡蛋，看着三百平的大平层，愣在门口。
“夏夏，这……这是小周的宿舍？国企的宿舍这么大？”
周砚接过鸡蛋，很恭敬地喊了一声“妈”。
我妈被这一声喊得眉开眼笑，转头就给我那几个三姑六婆打视频。
去年过年，她们当着我的面说：“知夏都二十八了，开个小破工作室，眼光还那么高，以后谁要啊？”
我妈那时候在饭桌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回家偷偷抹了一晚上眼泪。
现在，她举着手机，把镜头对准落地窗外的江景，又对准系着围裙的周砚。
“看见没有？我女婿！自己会做饭！”
视频那头，大姑小心翼翼地问：“这……这小伙子是干什么的？”
周砚凑过来，礼貌地笑了笑：“阿姨好，我在恒川集团上班。”
“恒川？那个恒川？做什么岗位啊？”
“总裁。”
视频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后，大姑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10
周家老宅的家宴，定在周六。
我刚进门，就感觉到了一屋子审视的目光。
一个穿着香槟色裙子的女人迎上来，笑容很甜：“阿砚，这位就是你那个……闪婚的太太？”
她故意把“闪婚”两个字咬得很重。
“苏蔓。”周砚介绍得很简短，“这是林知夏，我太太。”
苏蔓上下打量了我一圈，最后落在我手上那只素圈戒指上。
“林小姐是做什么的？”
“做设计的。”
“哦——”她拖长了声音，“就是画图的呀。阿砚，你们家什么时候缺画图的了？集团设计院不是有好几百个吗？”
旁边一个穿旗袍的中年女人接话了，是周砚的二婶。
“现在的小姑娘，有手段。听说是靠拿了恒川的项目认识的？这叫什么，近水楼台？”
一桌人都笑了。
笑声里，有轻蔑，有看戏。
我放下筷子。
周砚刚要开口，我在桌子底下按住了他的手。
协议第三条：互不干涉对方事业。
我的仗，我自己打。
11
“二婶说得对，”我微笑，“我确实是靠恒川的项目认识周砚的。”
二婶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不过有一点您可能弄错了。”我拿出手机，“恒川的图书馆项目，是公开比稿。评审组七个人，六个是外聘专家，全程录像，评分表公示在集团官网上。”
“我的方案，七个评委里，六个打了第一。”
“唯一一个没打第一的，是周砚。”
满桌一静。
周砚在旁边，面不改色地喝了口汤：“避嫌。”
我差点没绷住。
“另外，”我继续说，“苏小姐刚才说集团设计院有几百个画图的。我查了一下，那几百个人里，有十一个，是我大学的学弟学妹。他们每年回学校，都要去看一眼走廊里挂的那张图。”
“那是我大三的作业。学校把它挂了七年，没摘过。”
苏蔓的笑容僵在脸上。
就在这时，主位上一直没说话的老太太，忽然开口了。
“你就是……画那棵树的丫头？”
我一愣，转过头去。
周奶奶坐在轮椅上，眼睛有些浑浊，却直直地看着我。
“阿砚的手机屏保，好多年了，一直是一棵树。”她慢慢地说，“我问他是什么，他不肯说。”
全桌的人，齐刷刷看向周砚。
周砚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12
回去的路上，车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我侧过头：“周总，手机拿来我看看。”
“开车，不方便。”
“红灯。”
他沉默了三秒，把手机递了过来。
屏幕亮起。
一张拍得有点歪的照片，展板上贴着一张手绘图——一棵大槐树，七条根，树下坐着几个孩子。
右下角，是我九年前歪歪扭扭的签名。
我的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你那时候……在现场？”
“嗯。”
“为什么？”
绿灯亮了。他发动车子，看着前方，过了很久才开口。
“那年我十九岁，我爸刚走。家里一团乱，所有人都在等我接班。我不想学管理，想学建筑，被我二叔当着全家人的面骂，说我不务正业。”
“我一个人跑去看那个比赛，本来是想看看，自己到底差多远。”
“然后看到了你。”
我记得那天。
下大雨，展馆漏水，正好漏在我的展板上方。我怕图被淋湿，就站在展板前面，用自己的背挡了一下午。
评委来的时候，我浑身都湿透了，还在给人家讲，书架最底层要留洞，因为小孩子最喜欢钻洞。
“你讲得很认真，”周砚说，“认真到我突然觉得，不管学什么，人总得有一件这么认真想做好的事。”
“后来我还是学了管理，接了恒川。但我一直记得那棵树。”
“我想，等我有能力了，就把它盖出来。”
车停在我家楼下。
我没下车。
“所以那个比稿，那个相亲……”
“相亲是我托你妈妈的老同事安排的。”他终于转过头，看着我，“比稿是真的公开，我没动过手脚。我只是想，如果你来，你一定能赢。”
“那协议呢？五百万，不许动心？”
周砚的表情，难得地出现了一丝狼狈。
“我怕直接说喜欢你，你会觉得我是神经病。”
“……你那样更像神经病。”
“我知道。”他说，“所以你说废标的时候，我其实松了口气。”
“你要是真签了，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13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甜下去。
结果一周后，一条热搜炸了。
#恒川总裁契约婚姻#
配图，是那份最早的《婚姻合作协议》，五百万，三年，不许动心，一清二楚。
紧跟着的第二条：#恒川图书馆项目内定#
有营销号写得有鼻子有眼：设计师林知夏与恒川总裁签订契约婚姻，以婚姻为筹码换取十亿级项目，所谓公开比稿，不过是一场表演。
评论区骂声一片。
“恶心，睡出来的项目。”
“心疼那些熬夜做方案的设计师。”
“建议查查这个工作室，以前是不是也这么干。”
小棠气得眼睛都红了：“老大，那份协议是谁泄露出去的？”
我盯着屏幕上那份协议的照片。
拍摄角度，是从咖啡馆隔壁桌拍的。
那天那个吸奶茶的小姑娘。
我一张张往前翻那个营销号的历史动态，翻到半年前，看见一张合照。
照片里，小姑娘挽着一个女人的胳膊，笑得很甜。
那个女人，穿着香槟色的裙子。
苏蔓。
14
周砚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很冷：“法务部已经在处理了，我马上发声明。”
“不用。”我说。
“知夏——”
“协议第三条，互不干涉对方事业。”我说，“这是冲着我工作室来的。我自己处理。”
他沉默了很久。
“好。需要我做什么？”
“晚上回家，给我煮碗面。”
“多辣，多香菜？”
“嗯。”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开始做一件事。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在工作室的官方账号上，发了一条长视频。
视频的第一部分，是比稿当天的完整录像——恒川集团本来就有全程录像存档，我申请公开，集团法务同意了。
录像里，周砚问钱立仁的那句“西晒”，问得一针见血。
钱立仁拿出的那张“抄袭证据”，被我九年前的一百二十七张草稿当场打脸。
评分表上，周砚给我打的分，是七个评委里最低的。
视频第二部分，是那份协议。
我说：“这份协议是真的。是周砚和我相亲时拿出来的。”
“但我当场拒绝了。理由是，他报价太低。”
“后来我们结婚，签的是另一份协议。”
我把手机备忘录里那份《乙方修订版》放了上去。
第一条：甲方不得以金钱衡量乙方价值，五百万条款作废。
第三条：乙方承接恒川项目期间，甲方不得以私人关系干预评审。
第七条：如违约，违约方请对方吃一辈子牛肉面。
视频的最后，我放了一段对话录音。
是我托朋友打听到的，钱立仁在酒桌上喝多了说的：“苏家那个小姐给了我二十万，让我在比稿的时候闹一闹。没想到那小丫头片子留了后手……”
视频发出去两个小时，评论区彻底反转了。
“我哭了，什么叫报价太低废标了，姐姐太飒了！”
“违约就请一辈子牛肉面，这是什么神仙协议！”
“所以真正花钱买热搜的是苏某？吃相太难看了吧。”
“九年前的草稿都留着，这才是真热爱。”
当天下午，苏家的公司发了声明，说苏蔓的个人行为与家族无关。
钱立仁的事务所，被三家合作方同时解约。
又过了一周，我听说苏蔓被她爸送出了国，短期内不会回来了。
15
风波过去不到一个月，新的麻烦来了。
集团董事会上，周砚的二叔突然发难。
“图书馆项目预算超了百分之八。”他把一份报告摔在桌上，“我找第三方机构复核过，林知夏的结构方案有重大隐患，那个树形悬挑，抗震等级不达标。”
“我建议，立刻停工，更换设计方。”
会议室里，几个董事开始交头接耳。
谁都知道，二叔一直想把周砚从总裁的位置上拉下来。图书馆是周砚力保的项目，只要它出事，就是周砚的污点。
周砚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列席的位置上，站了起来。
“周董，能把那份第三方报告给我看看吗？”
二叔冷笑：“看了你也看不懂，专业的东西——”
“我是国家一级注册建筑师。”我说，“您说的专业，我考了五年。”
他脸色一沉，把报告扔了过来。
我翻了三页，就笑了。
“这份报告用的抗震参数，是八度设防。”
“可我们城西那块地，按国家区划图，是七度设防。您用八度的标准去算七度的楼，当然不达标。”
“这就好比，您拿一米八的尺子量一米七的人，然后说他太矮了。”
有董事没忍住，笑出了声。
“至于预算超支的百分之八，”我打开投影，“是因为我把全馆的书架和桌椅，全部换成了圆角防撞设计，所有地面换成了软质防滑材料。这一项增加了六百万。”
“周董，您有孙子吗？”
二叔一愣：“有，怎么了？”
“您孙子今年几岁？”
“……五岁。”
“五岁的孩子，在图书馆里跑起来，撞到桌角上，是会缝针的。”我看着他，“这六百万，您觉得该省吗？”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最后，董事会全票通过，项目继续。
散会后，二叔铁青着脸离开。
周砚在走廊尽头等我，靠着墙，看着我笑。
“周太太，”他说，“刚才很帅。”
“协议第三条，”我扬起下巴，“我的仗，我自己打。”
“我知道。”他伸手，把我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但我可以在旁边，给你鼓掌。”
16
图书馆开工那天，周奶奶非要来。
她坐在轮椅上，看着工地上那块巨大的效果图展板，看了很久。
“丫头，”她招手让我过去，“阿砚小时候，也画过一棵树。”
“他爸走的那年，他把那张画撕了，说以后再也不画了。”
“后来他把你的树设成屏保，我就知道，他心里那棵树又活了。”
老太太拉着我的手，手很瘦，却很暖。
“你们那个协议，我听说了。”她笑得眼睛眯起来，“第七条，你们俩，谁先违约的？”
我脸一下子热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砚走过来，蹲在奶奶的轮椅边，很认真地说：
“我。九年前就违约了。”
17
那天晚上，周砚有个应酬，回来得很晚。
我在书房找一份图纸，拉开最下面的抽屉，看见了一个旧速写本。
封皮磨得起了毛，边角卷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
第一页，是一棵树。笔触很生涩，七条根画得歪歪扭扭，旁边写着日期，九年前，十一月。
第二页，还是那棵树，日期是第二年。
第三页，第三年。
一年一张，整整九张。
一张比一张画得好。到了最后一张，那棵树已经和我的方案几乎一模一样，树下多画了两个小人，一个扎着马尾，一个穿着西装，坐在一起吃面。
最后一页的角落里，写着一行很小的字：
“今年也没敢去找她。明年吧。”
门口传来响动。
周砚回来了，带着一点酒气，看见我手里的本子，整个人僵在了玄关。
“那个……”他难得地结巴了，“随手画的。”
“九年，随手画了九张？”
他不说话了，耳朵又开始红。
我把本子合上，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周砚，你知道协议第七条怎么写的吗？”
“双方不得对对方产生感情。”他低声说，“如违约，违约方请对方吃一辈子牛肉面。”
“嗯。”我踮起脚，看着他的眼睛，“那我也违约了。”
他愣住。
“从你在面馆里问我加不加香菜的时候。”我说，“从你在比稿会上，给我打了最低分的时候。从你煎焦了三个鸡蛋，还一脸等我打分的时候。”
“周砚，咱们俩都违约了。”
“那……谁请谁？”
“轮流。”我说，“一人请一天，请一辈子。”
他看着我，眼眶一点点红了。
然后他伸手，把我整个人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怕我跑了。
“林知夏，”他的声音闷在我的肩膀上，“这次，我是不是没有废标？”
“没有。”我拍拍他的背，“这次，你报价报得刚刚好。”
18
一年后，图书馆落成。
开馆那天，来了很多孩子。
他们在阶梯上跑上跑下，在书架最底层的洞里钻进钻出，在那棵用木头搭成的大树底下，盘着腿看书。
人群里，有一位头发全白的老人，拄着拐杖，被小棠扶着，慢慢走进来。
是当年在老槐树底下摆书摊的王老师。
我托人找了三个月，才在镇上的养老院里找到他。他已经八十六岁了，耳朵不太好，却还记得我。
“你是……那个总蹲在树底下，看完了还要把书码整齐的小丫头？”
“是我，王老师。”
他抬头，看着头顶那棵用几百根木梁搭起来的大树，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好，好啊。”他喃喃地说，“比我那棵大。下雨也不怕了。”
我扭过头，偷偷擦了一下眼睛。
一楼的角落里，我妈正拉着大姑，指着墙上的设计师铭牌，声音大得半个馆都听得见：
“看见没？林知夏！我闺女的名字！刻在墙上的！”
大姑连连点头，笑得一脸讨好。
小棠终于坐上了她心心念念的三千块人体工学椅，工作室也搬进了新楼，从三个人，变成了三十个人。
至于钱立仁，听说他的事务所关了门，改行去卖建材了。有一次在展会上碰见，他远远看见我，转身就走，差点撞翻了自己的展台。
我站在二楼的栏杆边，看着这一切，眼眶有点湿。
周砚从身后走过来，递给我一个信封。
“什么？”
“新协议。”
我打开。
《婚姻合作协议（终版）》
第一条：甲方愿意用余生，向乙方补交九年前没敢说出口的那句话。
第二条：乙方有权随时废标，甲方无条件重新报价。
第三条：……
最后一条：
“本协议没有期限。如违约，甲方请乙方吃一辈子牛肉面。如不违约，也请。”
落款处，他已经签好了名字。
旁边空着。
我抬头看他。
他把一枚戒指放在我手心，不是那只素圈，是一枚新的，戒托被做成了一棵小小的树，七条根。
“林知夏，”他说，“这次的报价，你满意吗？”
楼下，一个孩子从书架洞里钻出来，举着一本绘本大喊：“妈妈！我找到宝藏了！”
我笑着，在他的名字旁边，签下了我的。
“中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