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十六号后面是二十八号
周沅是在村委会门口发现自家房子不见了的。
不是房子真的不见了。
房子还好好立在石桥巷里，两层砖楼，墙皮掉了一半，二楼窗台上晾着母亲的花格子床单。
不见的是名单上的门牌。
石桥巷二十五号。
二十六号。
二十八号。
二十九号。
中间的二十七号没了。
周沅把那张《栗河镇新圩河沿岸整治项目房屋现状调查公示表》从头看到尾，翻过一页，再翻过一页。
没有。
她家的二十七号，像是让人用橡皮从纸上擦掉了。
“找什么呢？”
父亲周绍峰站在身后，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活鱼。
塑料袋漏水，滴得他鞋面湿漉漉的。
“爸，咱家没在名单上。”
“怎么可能？”
他凑过来。
老花镜没带，眯着眼看了半天。
“你看看是不是写成二十七杠一了？”
周沅说没有。
父亲把鱼袋往脚边一放。
“那是不是咱家不拆？”
周沅抬头，看了看村委会外墙上那张红色的项目示意图。
图上用一条黄色粗线标出了沿河整治范围。
黄色线刚好从自家客厅穿过去。
她说：“线都画到咱家房顶上了。”
父亲愣住。
“那名单上没有，是怎么个意思？”
周沅回答不了。
她二十九岁，在市里一家测绘技术公司做地理信息数据处理，平时给道路、水利和老城改造项目做现状调查、底图整理。
测绘这行她干了七年。
房屋漏登、门牌重复、地块编号弄混，都见过。
可这是她第一次在公示名单上，找不到自己家的房子。
她掏出手机，拍下公告栏。
拍到一半，有人在旁边说：
“你家不是早就算进公家地了吗？”
说话的是石桥巷口卖豆腐的胡婶。
胡婶头发白了一半，围裙上沾着豆渣，手里提着两根刚买的黄瓜。
周沅转过头。
“胡婶，您说什么？”
胡婶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哎呀，老辈子的事，我哪记得清。”
周绍峰却听见了。
他把鱼拎起来。
“什么公家地？我们一家三口住了几十年，什么时候成公家的了？”
胡婶撇撇嘴。
“你爹当年不是给村里让过地？”
“让的是门口那条路！”
“那谁知道账上怎么写的。”
她说完，赶紧走了。
周沅看向父亲。
“爷爷让过地？”
周绍峰把鱼袋重新系紧。
“那都是什么年月的事了。”
“让了多少？”
“两米多宽吧。”
“有没有写过东西？”
他不耐烦了。
“你小时候还在地上爬，跟你说得清吗？”
周沅没再问。
她拿出手机，拍下公示表右下角的联系方式。
接着给负责项目资料核查的办公室打电话。
打了两次，没人接。
父亲站在太阳底下，后背慢慢出了一层汗。
“先回家吧。”
周沅还在看那张图。
父亲拉了她一下。
“鱼都快憋死了。”
回到石桥巷，母亲陆桂芝正在院子里晒豆角。
她把豆角铺在旧竹匾上，看到父女俩空着脸回来，先问：
“鱼呢？”
周绍峰把袋子往地上一放。
“买了。”
“那怎么一副哭丧脸？”
周沅说：“妈，村里摸底名单没有咱家。”
陆桂芝手上的豆角掉了两根。
她没像父亲那样问是不是弄错了。
而是先看向门口。
院墙上，二十七号的蓝色搪瓷门牌挂得歪歪斜斜。
上面有一道很深的裂纹。
“迟早的事。”
她小声说。
周沅听见了。
“什么迟早的事？”
陆桂芝弯腰捡豆角。
“我说这地方迟早要整治。”
“妈，您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她没回答。
院子里有只麻雀跳到竹匾边，啄了一下晒着的豆角。
陆桂芝拿起一根细竹竿，把鸟赶走。
“你先把鱼杀了。”
周绍峰有点火。
“她问你话呢。”
陆桂芝把竹竿放下。
“问我，我问谁？”
“你爹当年签过什么东西，怎么不问问他？”
周绍峰的脸一下变了。
“我爹都走了十几年了，你还把什么事都往他身上推？”
“我推他什么了？”
“路不是他修的吗？”
“路是他修的，宅子也是他一块砖一块砖盖的！”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吵起来。
周沅站在院门口。
她小时候见惯了父母吵架。
为柴火、为学费、为谁忘了关灶台。
可是这次不一样。
他们都没提拆迁补偿。
说的是爷爷。
那个她记忆里总坐在竹椅上磨柴刀的老人。
周沅慢慢问：
“爸，咱家以前有过别的门牌吗？”
周绍峰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
“有。”
“多少号？”
“十三。”
“为什么改了？”
“九八年那场洪水以后，村里重新编的。”
周沅抬头看向院门。
二十七号。
蓝底白字。
边缘生着锈。
她忽然觉得，自己调查的不是一张漏掉的名单。
是这个门牌为什么会挂在这里。
第二章 图上是一间公共厕所
第二天一早，周沅去了镇里。
她不是来闹的。
她带了身份证、户口簿、家里保存的房屋材料，以及村委会公示表的照片，准备先弄清楚这次调查的底图和房屋编号依据。
镇便民服务中心八点半开门。
她八点十分就到了。
门口已经坐着三个老人。
一个提着塑料暖瓶，一个抱着装证件的饼干盒，还有一个用保鲜袋裹着厚厚一沓纸。
八点半，工作人员开门。
大家一起往里走。
周沅排到九点二十。
接待她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
“石桥巷二十七号？”
“对。”
姑娘在电脑上查了一会儿。
“这个门牌没有对应的住宅调查记录。”
“那对应的是什么？”
“公共设施用地上的一处附属建筑。”
周沅愣了一下。
“什么附属建筑？”
姑娘把屏幕转过来。
图上有一个浅灰色的小方块。
标注写着：
“原渡口公厕及附属用房”。
周沅盯着那几个字，半天没反应过来。
“您确定是这个位置？”
“系统里这么标的。”
“这儿住着人。”
“我知道您说住着人，可现在底图就是这样。”
姑娘把鼠标停在一块灰色区域上。
“您可以提交现场调查异议，我们会安排核查。”
周沅用手机拍下屏幕上允许公开查看的图号和受理信息，没有擅自拍摄涉及其他住户隐私的数据。
然后问：
“这个底图是哪一年形成的？”
“系统里显示基础资料来自二〇〇八年前后的调查，后来更新过。”
“更新到什么时候？”
姑娘翻了几页。
“最近这次项目底图整理是今年四月。”
周沅拿出纸笔。
“能不能麻烦您把异议受理的程序写给我？”
姑娘看了她一眼。
“你做什么工作的？”
“测绘。”
对方笑了一下。
“那你应该懂这些。”
周沅说：“懂技术，不代表我家不会被漏掉。”
年轻姑娘没再笑。
她给周沅拿了一张《房屋现状调查异议登记表》。
“先填这个，材料不齐也可以先登记具体问题，后面再补。”
周沅填完，拿到了受理回执。
走出大厅，她给公司同事马立诚打了电话。
马立诚比她大三岁，常年跑野外项目，脸晒得黝黑，说话总像没睡醒。
“周工，你休假不是回老家吃鱼去了？”
“鱼还在锅里。”
“找我干什么？”
“帮我看一张历史底图。”
她把能合法提供的公开图号和现场情况说给他听。
马立诚听完，停了一下。
“这不巧了吗？”
“什么？”
“新圩河项目的地形资料，我们公司参与过前期整理。”
周沅的手顿住了。
“谁做的？”
“县里的一个项目组，具体不是我。”
“我能参与复核吗？”
“你家在里面？”
“嗯。”
马立诚立刻说：
“那你先跟主管报备，别自己动项目库里的东西。你是当事人，涉及你家的数据不能由你自己出最终核查结论。”
周沅说知道。
她挂了电话，给部门负责人刘工发了消息，说明自己家房屋涉及项目，申请回避相关地块的数据处理及成果签认。
刘工过了半个小时才回。
“先保留现场资料，具体情况等我查项目分工。”
周沅把手机收起来，去了村里的老档案室。
档案室其实是村委会后面的一间平房。
墙上挂着几幅发黄的宣传画，木柜里塞着一摞摞装订好的纸。
看门的杜伯以前是村里的会计，今年七十三岁。
他正在窗边喝茶。
听说周沅要找九十年代的宅基地相关材料，先把眼镜摘下来。
“你是绍峰家的闺女？”
“对。”
“长这么大了？”
“杜伯，我都快三十了。”
“哎哟。”
他笑着摇头。
“上回见你，还背着书包。”
周沅把旧门牌号码写在纸上。
“原来十三号，后来改成二十七号。”
杜伯看了两眼。
“你爷爷周望山那块地啊。”
“您记得？”
“怎么不记得。”
他站起身，去最里面那个木柜里找东西。
找了好一会儿，抽出一本封皮发黑的登记簿。
封面写着：
“石桥村九六年公共设施及道路用地记录”。
杜伯翻到中间。
“在这儿。”
周沅凑过去。
纸上记着：
“周望山户，宅前通道借用，宽二丈余……”
后面几行字被水泡过，墨迹洇成一片。
最右侧留着一个红色手印。
杜伯说：
“当年修河堤，要从你家门前过车。”
“你爷爷把门口那段院墙拆了，给大家让路。”
“后来村里修了公厕和临时歇脚房，就在那一带。”
周沅皱眉。
“公厕建在哪儿？”
杜伯用手比划。
“原来在你家西边那块空地上。”
“那怎么会标到我家现在的房子上？”
杜伯愣了一下。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拿起放大镜看那张旧图。
过了一会儿，他喃喃地说：
“不对。”
“是不对。”
他站起来，从旁边的柜子里抽出另一卷图纸。
摊在桌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村庄道路草图，标着老渡口、公厕、土堤和几户人家。
周望山家的院子画在公厕东边。
两者之间，还有一道窄窄的排水沟。
而现在的电子底图上，那道沟没了。
公厕的位置，向东移了将近十米。
正好压在周沅家的房子上。
杜伯用放大镜看了半天。
“这图不知让谁画偏了。”
周沅没有马上同意。
图纸比例粗糙，历史地貌也变过，仅凭目测不能断定偏移距离。
她问：“有没有测量记录？”
杜伯摇头。
“那时候修路，哪有如今这么多仪器。”
“以前的房屋登记呢？”
“可能还有。你得慢慢翻。”
周沅站在那间有股旧纸味的档案室里，看着两张相隔十几年的图。
一张把她家的院子画在路边。
另一张把整幢房子画成了公共设施。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村里一直知道这里有人住，为什么后来的每一次调查，都没有把这个错误纠正过来？
正想着，杜伯在旁边说了一句：
“不过你爷爷当年让地的事，恐怕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周沅抬头。
“怎么说？”
杜伯慢慢卷起图纸。
“那回修路，他跟村里吵过一架。”
“吵什么？”
“有人想借路多占他一块地。”
“他没同意。”
杜伯把图纸放回柜子。
“后来人家又来劝，说都为了修堤，留着那半间旧屋也没用。”
“你爷爷就说了一句话。”
“要路可以，房子不让。”
杜伯看了她一眼。
“可后来那半间旧屋，还是拆了。”
第三章 那半间屋子是怎么没的
周沅回家时，母亲正在厨房里剁藕。
刀砍在菜板上，咚咚响。
父亲坐在院子里修竹椅。椅子一条腿松了，他找了块木楔子，往接缝里一点一点敲。
周沅站在门边，看着他们。
“我去查了旧账。”
母亲没停刀。
“查出什么了？”
“村里的图，把咱家画成公共设施了。”
父亲手里的锤子停住。
陆桂芝从厨房探出头。
“那不就是画错了？”
周沅问：“当年爷爷拆的那半间屋子，在哪儿？”
父亲抬头。
“谁跟你说的？”
“杜伯。”
父亲把锤子放到椅面上。
“他还活着呢？”
“活着。”
“那老头子记性倒好。”
周沅拉了把小凳子坐下。
“爸，您给我讲讲。”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把那根木楔子重新拿起来，却没有继续敲。
九六年，村里要修一条通往河堤的便道。
原先从老渡口往上走，只有一条两个人并排都费劲的石板路。
每到涨水季节，运沙袋、运木料，车根本进不去。
周望山家的院子离河堤最近。
村里找他商量，希望借用院前一段地方拓宽道路。
“你爷爷是个犟人。”
周绍峰说。
“第一回没答应。”
“为什么？”
“因为那地方是他种菜的。”
父亲指了指现在院墙外的巷子。
“那时候门口有个小菜畦，他种韭菜、蒜苗，还栽过两棵葡萄。”
“我小时候常爬葡萄架，被他拿竹竿赶。”
周沅问：“后来为什么答应了？”
父亲低下头。
“村里开会，说河堤再不修，哪年发大水，整个老渡口都得泡。”
“你爷爷听完，第二天自己把葡萄架拆了。”
他顿了一下。
“说让路可以，留着大家逃命用。”
“那半间屋子呢？”
父亲摸了摸竹椅。
“那是后来拆的。”
九八年夏天，新圩河涨水。
连下了好几天雨，河水漫过老渡口的石阶。
村里人往高处跑。
周望山把院门打开，让人从他家穿过去，往后山的老粮仓走。
那时候院子西侧还有一间存柴的小屋。
屋顶不高，墙用的是旧砖。
为了让人和运物资的板车通过，周望山让村里帮忙拆掉半边墙。
后来水退了，村里说这条通道救了不少人，索性保留下来。
“那就是爷爷同意让大家走？”
周绍峰点头。
“同意。”
“可让人通行，跟整块地归公家，是两回事。”
“那时候谁弄得清这些？”
父亲的声音里带着烦躁。
“都是乡里乡亲，难不成还为了几尺地，把人家的路堵上？”
陆桂芝端着藕片出来。
“你爸说得轻巧。”
她把盆往桌上一放。
“后来你爷爷想把柴房补起来，村里不让。”
周绍峰皱眉。
“那地方已经成路了，怎么补？”
“路归路，房归房。他原先还有半间没拆完。”
“留着能做什么？”
“留着也是自己的！”
两个人又有了吵起来的架势。
周沅赶紧把话接过去。
“妈，当年有没有签过协议？”
陆桂芝看了丈夫一眼。
“有。”
“在哪儿？”
“不知道。”
“您怎么知道有？”
她放下菜盆。
“你爷爷死前那年，拿出来看过。”
周沅心里一动。
“什么样的？”
“一张黄纸，手写的。”
“他说上面写明白了，只借门前那段路，房子还是自己家的。”
“后来呢？”
“后来你爸嫌旧纸占地方，收拾柜子的时候，把好多东西都烧了。”
周绍峰不服气。
“我烧的是烂纸！谁知道里面有没有那张？”
陆桂芝看向女儿。
“你听见了吧。”
父亲没再说话。
下午，周沅把家里所有旧箱子翻了一遍。
床底下的樟木箱里有她小学时的奖状，窗台上的铁盒里有父亲当年修收音机留下的零件。
最里面那个衣柜，放着一只旧军绿色旅行包。
包底有股樟脑丸味。
她把东西倒出来。
一本存折。
几张粮票。
一只少了扣子的手表。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九八年洪水过后拍的。
周望山站在自家院门前，脚下全是泥，裤腿卷到膝盖。
身后是没拆完的柴房。
墙上有个白色的“十三”字。
他旁边站着六七个村民。
有个人扶着木板，正准备把一段被水冲坏的路面重新铺起来。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九八年八月，望山门前修路。”
周沅把照片拿出去。
父亲看了很久。
最后指着照片边缘一个瘦高的男人。
“这就是老村支书彭有根。”
“还在吗？”
“在。”
“住哪儿？”
“搬到镇里了。”
父亲停了一下。
“不过你别去找他。”
“为什么？”
“你爷爷当年就是跟他吵的。”
周沅看着照片。
彭有根站在最边上，穿件浅色衬衣，裤脚卷着，手里拿着一把铁锹。
照片上的人都在笑。
只有周望山没笑。
周沅问：“爸，你有没有想过，爷爷当年为什么坚持不让人动那半间屋？”
父亲看着院门外的石板路。
过了很久才说：
“那是你奶奶生前住过的地方。”
“柴房原先不是柴房。”
周沅抬头。
“是什么？”
“是他们刚结婚时住的小屋。”
父亲摸了摸照片边缘。
“你奶奶生你爸那年，冬天冷，屋顶漏雨。”
“你爷爷爬上去补瓦，摔下来，半个月没下床。”
“后来挣了钱，才在东边盖了新房。”
他把照片还给周沅。
“所以你爷爷不是舍不得让路。”
“他是舍不得那间屋。”
第四章 两张签名，一条路
彭有根住在镇西头。
一栋旧式居民楼的二层，没有电梯。
周沅敲门时，里面传来一阵很响的电视声。
“谁？”
“彭爷爷，我是周望山的孙女。”
屋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门开了。
彭有根八十出头，身形瘦削，左眼看东西有些模糊。
他扶着门框，仔细看了周沅半天。
“望山的孙女？”
“对，周绍峰是我爸。”
“哦，那个木匠。”
老人笑了一下。
“他还会做木工不？”
“会，天天在家修东西。”
“那比我强，我现在连个灯泡都不敢自己换。”
周沅跟着他进屋。
屋里放着一张很长的木沙发，茶几上堆了几盒降压药。
老人的儿媳妇正在阳台晾衣服，听说周沅是来问旧路的，还主动给她倒了杯水。
彭有根听她讲完，皱起眉头。
“他们把你家画成公厕了？”
“对。”
“胡扯。”
他说得很干脆。
儿媳妇从阳台探头。
“爸，你说话小点声。”
彭有根摆摆手。
“本来就是胡扯。”
“公厕在你家西边，原来那儿还有个水井。”
他拿起茶几上的笔，在一张旧报纸背面画了起来。
先画河。
再画路。
然后画周家的院墙。
“这边是望山家。”
“这边是公厕。”
“这条沟，原来从两家中间过。”
周沅问：“为什么后来图上没了？”
彭有根摇头。
“河边那块地方后来填过土，沟改成暗管了。再后来修硬化路，什么都看不出来。”
“当年有没有借地协议？”
“有。”
周沅坐直了。
“您留着吗？”
老人想了半天。
“我这儿没有，村里应该有底。”
“村里只有一份被水泡过的登记。”
彭有根皱眉。
“那要找当年管文书的江素梅。”
“她还在村里？”
“早搬到县城了。”
他把笔放下。
“不过，望山那块地后来还有过一次处理。”
周沅问：“什么时候？”
“二〇一一年，老路拓宽。”
她一下愣住了。
“二〇一一年？”
“对，后来修水泥路，想把边上那段凸出来的院墙拆掉。”
“那时候望山已经去世了，是绍峰跟村里谈的。”
周沅的心往下一沉。
“我爸签字了？”
彭有根点头。
“应该签过。”
周沅想起父亲这几天一听见旧地的事就不高兴。
原来不只是爷爷当年让地。
父亲后来也参与过。
她从彭有根家出来，给父亲打电话。
“爸，二〇一一年村里拓宽路，您是不是签过什么？”
电话那边停了几秒。
“谁跟你说的？”
“彭爷爷。”
“他还记得这个？”
“您签过吗？”
周绍峰叹了口气。
“签过。”
“写的什么？”
“就是同意把门外那段院墙退进去一些。”
“退了多少？”
“大概一米多。”
“有钱吗？”
“有。”
“多少？”
“八千。”
周沅站在街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父亲继续说：
“那时候你刚考上大学，学费、住宿费、电脑，哪样不要钱？”
“你妈又生了场病。”
“村里说修路给一点费用，我就同意了。”
周沅低声问：“您为什么没跟我说？”
“说了干什么？”
“因为现在所有旧地都混在一块儿了！”
她声音一下高了。
路边卖水果的大姐抬头看她。
周沅往旁边走了几步。
“爷爷九六年借地，九八年拆半间屋，您二〇一一年又签了退让协议。”
“这些东西要是一张张不分清楚，别人根本不知道哪块是公共通道，哪块是咱家房子。”
父亲被她说得烦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钱都花了十几年了，还能吐出来？”
“不是让您吐钱。”
“那你冲我喊什么？”
周沅没说话。
父亲在电话里喘了两口气。
“周沅，我知道你念书多，见过世面。”
“可当年你上大学那阵子，家里真没钱。”
“那八千块钱，给你买了电脑，剩下的交学费。”
她握着电话。
过了很久，说：
“爸，我知道。”
“我不是怪您当年让路。”
“我是在问，后来为什么没人把这些事记明白。”
父亲没有回答。
电话挂断以后，周沅坐在街边的石墩上。
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烫。
她看着路对面的商铺，心里乱得厉害。
她以前总觉得，父母遇到这种事情，说不清楚是因为不懂。
现在才发现，有些事情不是他们不懂。
是他们在当时的日子里，做过自己的选择。
这些选择未必错。
只是多年以后，落到另一张表上，会变成另一种麻烦。
当晚，她找到江素梅的联系方式。
老人接电话时，背景里有小孩在背古诗。
听见“周望山”三个字，江素梅先问：
“是那个借路给村里走的周木匠？”
“对。”
“你找我干什么？”
周沅把情况说了。
江素梅听完，停了好一阵。
“我这里有个东西，你可能要看。”
“什么？”
“当年修堤后重新做的地块记录。”
“还有一张，望山和村里签的借地说明抄件。”
周沅心里一跳。
“您留着？”
“留着。”
江素梅说。
“我那时候记账，怕将来扯不清，就把几份材料抄在自己的工作笔记里。原件归档了，抄件不是正式权属凭证，但至少能帮着找原始记录。”
她又说：
“不过你先别高兴。”
“什么？”
“那份记录上，不光有你爷爷的签名。”
“还有一个人。”
“谁？”
“彭有根。”
周沅说：“他是当时的村支书。”
江素梅回答：
“没错。”
“可后来把那半间屋记成村里公用房的，也是他任内办的。”
第五章 村里不是只有我们一家
江素梅的工作笔记一共有三本。
最旧的那本封皮脱了线，页角卷得厉害。
周沅翻到九六年的记录，里面夹着一张手抄的借地说明。
写得并不漂亮，字却清楚。
周望山同意将原宅院西侧临路部分供村内道路通行，实际范围按当时现场界址和附图确认。
后面还有一句：
“宅院东侧房屋仍由本户居住使用，未经另行商议，不作村公用房登记。”
周沅把这句话看了好几遍。
江素梅说：
“这份是我当年抄的，原来应该有正式材料。”
“那为什么后来把屋子记成村里公用房？”
“说来也怪。”
江素梅从另一本笔记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拍于二〇〇八年。
原来那处公厕已经废弃，旁边旧歇脚房的屋顶塌了一半。
拍摄时，施工人员正在清理杂物。
照片背面写着：
“老渡口公共设施清理现场。”
周沅问：“这跟我家有什么关系？”
江素梅指着照片一角。
“你看这里。”
照片右边露出一道红砖墙。
墙根上有半截白色排水管。
周沅认出来，那是自家西侧外墙。
江素梅说：
“当时做村里公共设施清册，画图的人把公厕、歇脚房和周家西侧的旧通道圈成了一块。”
“后来又有人拿这份图去做底图，没把正在居住的房屋范围单独核开。”
周沅问：“是故意的吗？”
江素梅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笔记合上。
“我不敢说。”
“当年做清册，有些人赶时间，图画得粗。”
“也有人觉得，反正以前是村里修路留下的地方，索性一块记了省事。”
“可你们家屋子怎么会连住宅调查都没有，这不该。”
周沅想起镇里电脑上的灰色方块。
“这次项目要用那块地做什么？”
江素梅摇头。
“我不清楚。”
从江素梅家出来，周沅直接去了项目公示的现场咨询点。
里面挂着一张彩色效果图。
新圩河整治以后，沿岸要修步行道、排水设施，还有一处小广场。
广场旁边画着一排低矮建筑。
写着：
“老渡口服务配套”。
周沅走近了看。
那些建筑正好压在原来公厕和她家西侧的区域上。
一位穿浅蓝衬衫的工作人员走过来。
“您咨询什么？”
“这块配套设施的用地现状，核实过没有？”
她指着图纸。
对方看了一眼。
“前期现状调查是按已有资料做的。”
“这里有住户。”
“那您可以提交异议。”
“我已经提交了。”
“那就等核查。”
周沅问：“施工是不是快开始了？”
工作人员说：“分段实施，具体时间以公告为准。”
周沅点头，没再追问。
走出咨询点，她碰见了胡婶。
胡婶提着一把青菜，正在看公示栏。
她看见周沅，先把脸扭开。
周沅走过去。
“胡婶，您家也在范围里？”
“在。”
“多少号？”
“二十三。”
“登记了吗？”
“登记了。”
胡婶抬手指了指公告。
“我们家老屋要拆，儿子说补偿的事还得慢慢谈。”
周沅问：“您之前说我家早算公家地了，是听谁说的？”
胡婶皱眉。
“你还记着呢？”
“想弄明白。”
胡婶把菜篮子换到另一只手。
“以前村里人都这么说。”
“那您知道我爷爷借地的事吗？”
“知道。”
“还知道别的吗？”
胡婶犹豫了一下。
“你爷爷当年跟村里修路，救过我爹一命。”
周沅愣住。
胡婶看着远处的河。
“九八年那回发水，村里几个人去堤上搬东西，水涨得太快，回不来。”
“你爷爷带人拆了自家半间屋，让板车从院子里过。”
“我爹就是那天从河边撤出来的。”
她声音慢下来。
“可后来村里有人说，你爷爷那块地本来就该让，谁叫他家占着路口。”
“这话传来传去，就变成了他把整片地都给了村里。”
周沅问：“您知道是谁先说的吗？”
胡婶摇头。
“哪记得住。”
她停了一下。
“不过你要说漏登，也不止你家。”
“还有谁？”
“老渡口后面有个小院，住着个姓丁的老太太。”
“她那房子以前是村里借给她看井用的。”
“后来井封了，人还住着。”
“这回名单也没她。”
周沅皱眉。
“她家原来有门牌吗？”
“有过。后来改路，门牌撤了。”
“那她现在住哪儿？”
胡婶指向河边。
“过桥，往后面走。”
“看见一棵老槐树，树底下那间就是。”
周沅按照她指的路走过去。
老槐树底下有一间矮房子。
房顶盖着灰瓦，门口堆着蜂窝煤炉和几只空油桶。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正坐在门槛上剥毛豆。
周沅走过去。
“奶奶，您姓丁吗？”
老太太抬头。
“是啊。”
“您住这里多久了？”
“久了。”
“具体多少年？”
老太太想了想。
“我孙子今年都三十八了。”
她把剥好的毛豆倒进小盆里。
“那时候他还没生。”
周沅蹲下来。
“这回沿河整治，有人来您家做过房屋调查吗？”
老太太摇头。
“没有。”
“您知道这地方在项目范围里吗？”
“知道。村里贴了图。”
“您怎么没去问？”
老太太看着她。
“问谁？”
周沅把咨询点的位置告诉她。
老太太听完，叹了口气。
“我耳朵不好，腿也不好。”
“跑一趟镇里，来回得半天。”
她把毛豆盆往里挪了挪。
“再说，我住的是当年看井留下的屋子。”
“人家说是村里的，我还能说什么？”
周沅看着那间低矮的屋。
门框上钉着一个小铁钩，挂着一只旧竹篮。
窗户下面种了一排葱。
里面有床，有灶台，有人生活了几十年的痕迹。
她问：“您有没有当年村里让您住的材料？”
老太太点头。
“有个纸。”
“我儿媳妇收着。”
“那您愿意让家里人陪您去登记一下实际情况吗？至少让工作人员知道，这里一直有人住。”
老太太看着她。
“登记了，就一定有房子分吗？”
周沅摇头。
“我不能这么保证。”
“那登记有什么用？”
周沅坐在门槛旁边，想了想。
“至少让名单上写清楚，这里不是一间没人用的空房。”
老太太把一颗毛豆放进盆里。
过了一会儿，说：
“那你帮我把这个电话抄下来。”
“我叫我孙子回来。”
第六章 量房的人不能是她
周沅回公司报到那天，刘工把她叫进了办公室。
他四十六岁，头发已经白了不少，桌上放着两只不同颜色的保温杯，一只泡茶，一只装白开水。
“你家的事，我问过项目组了。”
周沅坐下。
“怎么说？”
“目前用于公示的底图，确实沿用了旧公共设施清册里的地块分类。”
“有人去现场核过吗？”
“前期外业队去过，但那一片资料复杂，部分建筑只是按可见轮廓采集，没有逐户把历史使用性质核实清楚。”
刘工把一张资料清单推给她。
“你可以按程序申请现场复核。”
周沅问：“我们公司能不能派人参与？”
“可以协调，但你不能作为那块地的最终复核和成果签认人。”
“我明白。”
刘工把眼镜摘了。
“周沅，你在这里干了七年，我知道你工作认真。”
“但你得分清楚，现在你既是技术人员，也是利害关系人。”
“你去找证据，是你的权利。”
“可你不能因为家里有房子，就直接进项目数据库把图改了。”
周沅点头。
“我没有这么做。”
“知道。”
刘工又说：“最近项目赶节点，甲方那边催得很紧。出错就纠错，但材料必须完整，不然改完又让人推翻，耽误得更多。”
周沅把清单拿起来。
“那我申请独立复核。”
刘工想了想。
“我安排马立诚去。他做过这一带的外业，熟悉情况。”
周沅说谢谢。
走到门口时，刘工忽然叫住她。
“还有件事。”
“您说。”
“你们家西边那块空地，项目里准备做停车和服务设施。”
“我看了图。”
“那部分不全是防洪必需的设施，设计单位后续还可能调整布局。”
周沅停住。
刘工把声音放轻。
“有些人比较在意那块地能不能尽快清出来。”
“谁？”
“相关经营方和项目单位都有自己的进度安排。”
他没点名。
“你别把这件事当成谁跟你家过不去。该核查就核查，拿证据说话。”
从办公室出来，马立诚正坐在工位上吃泡面。
他看到周沅，举起叉子。
“周工，恭喜，你家房子现在成我的活儿了。”
周沅说：“麻烦你了。”
“别客气。测绘人最怕熟人找我们量地，量多了说偏心，量少了说没良心。”
他把泡面盖上。
“不过，你别跟我打招呼说哪儿该怎么算。我量出来什么，就交什么。”
周沅说：“正合我意。”
两天后，马立诚带着另一名技术人员去了石桥巷。
用的还是常规房屋调查和测量设备。
在现场核对控制点、建筑边界、道路与排水设施位置以后，发现旧底图确实存在明显的图形叠置问题。
周沅家正在使用的住宅，被旧公共设施范围覆盖了很大一部分。
但这不意味着整个争议区域都归周家。
西侧通道确实长期供公众通行。
那间拆掉的旧屋也确实早已不存在。
二〇一一年周绍峰签过的退让协议，仍需要结合原件和现场范围核查。
马立诚在现场把这些情况分别标出来，没有直接给任何人算补偿面积。
周绍峰站在旁边，看着测量设备。
“师傅，我家这回能算上了吗？”
马立诚说：“周叔，我是来核实际位置的。房屋登记和后续怎么处理，还得看材料和有关部门的认定。”
老人点点头。
“好，先量清楚。”
周沅站在巷口，没有参与数据采集。
她帮丁老太太的孙子打了个电话，告诉他现场调查人员来了，若愿意可以过来说明实际居住情况。
孙子赶到时，满头是汗。
他把电动车往墙边一停，就往屋里跑。
“奶奶，您怎么不跟我说？”
丁老太太正在剥毛豆。
“跟你说，你还得请假。”
孙子气得直跺脚。
“您这屋都快拆了，还怕耽误我半天工？”
老太太抬头看他。
“我以前也是这么跟你爸说的。”
孙子一下不说话了。
他蹲下来，把老太太的拖鞋摆正。
“奶奶，材料我去找。”
周沅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点踏实。
至少这回，不只是她一个人在找自己家的房子。
第七章 爷爷让出去的那条路
现场复核报告出来以后，镇里组织了一次情况说明会。
地点在村委会二楼。
长桌两边坐着项目工作人员、村里代表和几个涉及历史地块问题的住户。
周沅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母亲坐在旁边，带了个旧布包。
父亲没坐下。
他站在后排，手里捏着那张九八年的老照片。
会议开始，负责资料核查的孟主任先把已经掌握的情况说明。
“二十七号存在实际住宅调查记录缺失的问题。”
“现状测量反映的建筑位置，与旧公共设施资料存在不一致。”
“后续需要把住宅、旧通道和历史公用设施分别核实，不能继续混成一个地块处理。”
周绍峰听得认真。
但孟主任接下来一句，让他的脸又沉了。
“另外，二〇一一年退让协议涉及的范围，还需要单独核对，不是所有历史使用的土地都能按现有住宅范围处理。”
周绍峰忍不住插话。
“那钱是给我家退墙的，不是买下整幢房子的！”
孟主任点头。
“我们现在就是要把各部分分清楚。”
周绍峰还想说，被周沅拉了一下。
“爸，先听完。”
会议继续。
设计单位的人解释，停车和服务配套的局部范围可能根据核查结果调整，但整体河道排水整治不能无限期拖延。
有几户人家听见这话，开始议论。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站起来。
他姓彭，是参与沿岸配套经营意向洽谈的一家公司负责人，也是彭有根的侄子。
“我说句公道话。”
他看向周绍峰。
“我们这个地方几十年老河道，大家都盼着整治。”
“现在项目好不容易要做了，一家一户翻几十年前的旧账，什么时候能开工？”
周绍峰的脸一下涨红了。
“我翻旧账？那是我家的房子！”
男人摆手。
“我没说你家房子不是房子。可你家门口那条路，村里人用了这么多年，总不能因为你爷爷当年让过地，现在就全算到你们家头上吧？”
周沅站起来。
“我们也没有要求把公共通道算成自家住宅。”
男人看向她。
“那你们到底要什么？”
“把实际存在的房屋登记清楚，把历史借地和后来退让的范围单独核对，再按规定处理。”
她把资料放在桌上。
“这次核查发现的，不是只有我家一处问题。”
“老渡口还有长期有人居住的房屋没有纳入现状调查。”
“如果只因为赶工就把这些情况略过去，后面还会有新的争议。”
彭姓男人皱眉。
“你说得倒容易，项目拖一天，多少人等着？”
周沅看着他。
“那也不能把有人住的地方写成没人住。”
会议室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孩子在打篮球。
球砸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又弹起来。
孟主任示意大家坐下。
“今天不是来争谁嗓门大的。”
他把手里的文件翻开。
“争议地块需要按程序核实，正常推进的河道工程也不会因为一处资料错误就全部停止。”
“我们分开处理。”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的气氛缓和了些。
可周绍峰一直没有坐。
轮到他发言时，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旧照片。
“我爹当年是为了让人走路，才拆的屋。”
他说话有点结巴。
平时在家跟老婆吵架，他声音比谁都大。
真当着这么多人，却不太会说。
“路修好了，大家走了这么多年，我们家没拦过。”
“二〇一一年又退一段院墙，我也同意了。”
“但你们不能因为这些，就说我家那两层楼不存在。”
他把照片放到桌上。
“我爹没了。”
“可他当年住过的地方，不是画几笔就能抹掉的。”
有人低声说：“是这么回事。”
也有人叹气。
彭姓男人坐在那里，没再接话。
会议最后，没有人当场宣布周家能得到多少补偿。
也没有人说二十七号马上恢复成某种已经确定的权属地块。
他们确定的是：补做住宅现状调查，核实历史材料和界址；公共通道与住宅部分分开记录；对缺漏住户安排进一步核实；相关意见依法进入后续工作程序。
周绍峰似乎有点失望。
散会以后，他问女儿：
“说了这么多，就给咱们补张表？”
周沅说：“先让表里有咱家。”
“后面呢？”
“后面还得继续核。”
父亲叹气。
“你们现在办事，可真费劲。”
周沅看着他。
“当年要是费劲一点，也许今天就不用这么费劲了。”
周绍峰张了张嘴。
最后竟然笑了。
“你这张嘴，跟你爷爷一模一样。”
第八章 名单上终于有了二十七号
半个月后，村里贴出了补充调查公告。
周沅是傍晚去看的。
那天刚下过雨，村委会门口的水泥地上积着几处水，公告栏外沿还在往下滴水珠。
她打着伞，站在那张新表前面，一行行往下找。
石桥巷二十五号。
二十六号。
二十七号。
二十八号。
二十九号。
终于有了。
她先看门牌，再看备注。
“存在实际住宅，历史权属及使用范围待进一步核实。”
没写补偿金额。
没写房屋面积最终认定。
也没有一句“全部归周家所有”。
只是一条准确得多的记录。
周沅站在那里，慢慢把伞往后挪了一点。
身后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
是丁老太太。
她孙子陪着。
老人穿了件暗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看见周沅，她招招手。
“姑娘，你帮我看看，我那屋在不在？”
周沅帮她找。
有。
但不是住宅补偿确认。
只是作为实际有人居住、使用性质和安置需求待核实的一处房屋补充进了调查范围。
丁老太太听完，先问：
“那是不是不用马上搬了？”
周沅说：“具体怎么安排，还要等进一步通知。现在至少有人知道您住在那里。”
老太太点头。
“那就好。”
孙子在旁边说：“奶奶，我都跟你说了，咱们接着办。”
老人伸手打了他一下。
“你别什么都说得那么满。”
孙子笑着躲开。
周沅也笑了。
公告栏前又来了几个人。
有人找自己家的门牌。
有人问房屋面积为什么跟以前不一样。
还有人拿着尺子，站在图纸前比划，非说工作人员少画了他家半米墙。
周沅没有去替任何人下结论。
她只告诉他们，有疑问可以把具体位置、材料和现场情况整理出来，按公告的渠道申请核查。
以前她在公司做这类项目，总觉得居民一见到图就吵，是因为不懂。
现在自己站在公告栏前，才知道有时候人不是看不懂线。
只是那条线，恰好从他的床底下穿过去。
回家时，父亲正坐在院门口修一把旧木椅。
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找到了？”
“找到了。”
“写的什么？”
周沅把公告拍给他看。
他眯着眼读完，点了点头。
“总算没把咱家当厕所。”
周沅笑出声。
父亲也跟着笑。
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
“有完没完？赶紧进来吃饭，鱼都凉了！”
周沅把伞靠在墙边。
走到门口时，父亲忽然叫住她。
“沅沅。”
“嗯？”
“爷爷那条路，咱还留不留？”
她看向巷子。
那条路从他们家门前经过，石板早已换成水泥，宽度比以前大了不少。
傍晚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
一个老头牵着孙子，边走边训，说再跑就不给买冰棍。
远处河堤上，有两个工人正在检查雨后的排水情况。
周沅说：“本来属于公共通道的，就按核实后的情况留着。咱们没必要抢回来堵路。”
父亲点头。
“那就好。”
他又问：“咱屋子呢？”
“屋子该怎么调查、怎么认定，就继续按程序来。”
父亲把锤子放下。
“你爷爷要是知道，估计还得说两句。”
“说什么？”
“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办事一点不痛快。”
周沅笑。
“爷爷当年不也较真？”
父亲想了一下。
“倒也是。”
他低头继续修椅子。
敲了两下，又停住。
“对了，你那个工作，没受影响吧？”
“项目上跟咱家相关的核查，我回避了。”
“领导没说你？”
“说了几句。”
“扣钱没有？”
“出差补贴少了点，项目奖金也得看后续安排。”
父亲把锤子放在膝盖上。
“那不还是影响了？”
周沅说：“影响了也没办法。”
老人皱眉。
“为了家里这点事……”
“爸。”
她打断他。
“不是只有咱家。”
父亲抬头。
周沅说：“如果只想着把二十七号补进去，我早就可以不管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
没再说话。
那顿饭，母亲做了红烧鱼和一盘炒藕片。
饭桌上，周绍峰没再提公示表。
他只问周沅下周回不回来。
周沅说公司有项目，不一定有空。
母亲立刻说：
“不回来就不回来，别总来回跑。高铁票也不便宜。”
她往女儿碗里夹了一块鱼肚子。
“把这个吃了。”
周沅低头看了一眼。
她小时候最爱吃鱼肚子。
每回家里做鱼，爷爷都说自己不喜欢，专门夹给她。
后来爷爷走了，父亲也学着说不喜欢。
现在轮到母亲。
她把鱼肉拨开，挑出一根细刺。
“妈，您吃别的。”
母亲瞪她。
“少废话。”
一家三口低头吃饭。
窗外雨又下了起来。
雨点打在院子的遮雨棚上，声音很密。
父亲突然起身，去关那扇漏风的侧窗。
周沅看见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蓝色搪瓷门牌。
上面写着：
二十七号。
父亲没把它摘下来。
只是把松动的那颗钉子往里按了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