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与江望在一起的第二年，他说自己得了痨病，咳血不止，寻常汤药无用，需南海来的续命散，一剂三十两，需长服——估摸着治到好，少说要一千三百两。
我一边照顾双腿截肢的娘亲，一边熬通宵画织造的花样。织造局三年一度的花样大比，头名赏银二百两，够他撑一阵子的药。
可放榜那天，我被揭"窃了别人的样稿"，夺了名次，还得赔银三十两。
家里为了他的药，早掏空了老底。这三十两，成了压垮我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为了还债，我接了三份工，日夜连轴，累到咳出血丝。
江望心疼得要命，说想放弃治疗，说不能拖累我。
可我却在接的浆洗大宅活计里，撞见了我这辈子的仇人。
那日我抢到江家别院大宅的浆洗单子，很开心。虽然累，但比寻常人家的活计多二百文赏钱，能多称半斤肉给娘亲补身子。
别院里只有一位管事嬷嬷，说少爷一会儿要与友人回来，让我们尽快把正厅洒扫出来。
我退到廊下拧抹布时，听见了熟悉的笑。
"今日随便闹，反正陈冉接了个大宅的活，晚上都不一定回得去。"
陈冉是我。
好奇心让我透过门缝看——本该躺在床上咳血等药的心上人，此刻生龙活虎，满面红光地站在一群锦衣公子中间。
而他身旁挽着的，正是我的仇人——林悦。
嬷嬷热切地迎上去，口称"少爷"。
我的心，如同坠入冰窖。
江望是这别院的少爷。那他这三年来，骗我说自己只是个在贫困线上挣扎的穷书生，都算什么？
廊下的人哄笑起来："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把你收的那些好酒都抬上来。"
"你们喝，离我远些，不能让她闻到我身上的酒气。"
"哟，江大少爷谈个情，性子都变了？还会怕娘子闻到酒味。"
阴阳怪气的语声让江望皱了眉。林悦伸手掐他的脸："装病装上瘾了是吧？今日我回京，你不喝，仔细你的皮。"
又是一阵起哄："完了完了，林姐姐吃醋了，你小子有的哄了。"
江望垂眸对林悦笑起来："姐姐这话太欺负人了，我不都是为了你——"
后面的话没说完，因为他看见了我。
该怎么形容江望见到我的表情呢——错愕，又带着一种无所谓的不屑。
他立在人群当中，穿着我从未见过的高端衣料，神情倨傲，目中无人，再也不是在我面前顺毛卖可怜的小狗样。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等着看这场戏。
有人嘀咕："江望，这是你那个小娘子啊？真土。"
我每日睡不上几个时辰，妆都来不及上，睁眼就要做工。
穿着粗布浆洗衣裳的我，对比他们，当然土了。
江望的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打了个转，明明白白露出厌恶。
"回去吧，这儿需要洒扫了。"
顿了顿，又补一句："费用照付。"
我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我算什么？一件随意玩弄的物件？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我，就像主子打赏下人一般，说出这种施恩赐一样的语声。
我把抹布甩在了江望脸上。
在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里，我已经失去了理智。
"骗！你们都是一伙的！骗我这么久，有意思吗？江大少爷，洒扫一次就赏二百文，何苦为了三十文的肉和我装可怜？！"
"你看我天天为了二百文累成狗的样子，很好玩是不是？你装病骗我的那些银子呢？那是我一颗一颗汗珠子摔八瓣挣的！你还回来啊！我还有娘要照顾！"
我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怒火烧满了整个胸腔，我顾不上四周嫌恶的目光，我只想要钱。
没有情分也罢，可我需要银子。那些银子，对江望不过是一席酒的花销，却可以让我还清罚银，给娘亲换一副好些的木腿。
对我这种穷人，银子比命还重要。
林悦笑起来，推了江望一把："看吧，我早说了，她眼里只有钱。我还以为，她起码会哭着求你别走。"
一双凤眼溢出几分媚色，流转在江望身上。江望也跟着不屑地勾起嘴角："是啊，真让人失望。对了，咱们那场赌，你输了。你欠我一样东西。"
"什么？"
"到日子你自会知道。愿赌服输。"
两人在我面前毫不避讳地调情。林悦抬头，江望就势低头亲了下去。
我就像他们富贵人家的一场消遣，可以被随意下注。努力活着，在富人眼里不过是利用完了就丢的那块抹布。
太阳穴疼得不行，攥着抹布的手不自觉捏成了拳。
我想冲上去撕林悦的嘴，却被江望狠狠一推，撞在廊柱上，疼得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别太过分，自己几斤几两，现在也该清楚了。"
"本来还打算再骗你一段日子，现在看来也没必要了。这张银票二百五十两，是买药的钱和这些年的嚼用，我们两清了。"
一张银票甩过来，我接住了。
人群哄笑着散开。林悦朝我比了个手势，挽着江望从我身边擦过，故意狠狠撞了我一下。
"赶紧滚。你身上和你娘那死人味一个样，脏了这宅子的空气。"
本来我可以直接走的。但林悦骂了我娘，我不能忍。
三年前，她纵马在市集撞了去进货的娘亲，然后扬长而去。
娘亲错过了最佳的救治时辰，双腿伤重溃烂，落了个截肢。那一年我刚及笄，家里开着间小绢坊，刚把早年给爹治病的债还清，日子刚刚好起来。
娘在账本上给我留了句话：继续照看铺子，阿冉也该多学点本事，本事高了，往后才轻松。
娘独自拉扯了我十年，一头半白的头发，全是为我熬的。可那匹失控的马，夺走了我们的一切。
林家权势滔天，把林悦纵马伤人的证据抹了个干净。她怎么有脸，再说出这种话？
我发了狂一样冲上去，扯着她卷烫精致的鬓发又打又骂："你才有死人味！你全家都有死人味！我今日就让你死在我手上！"
林悦尖声惊叫起来。江望狠狠拽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我骨头捏碎。他一双眼睛对我闪着阴冷的光，满是对林悦的护短。
"够了！银子已经给你了，再发疯，就别怪我不客气！"
我打不过他，被他生生拖到了大门外。
"陈冉，戏散了，希望你以后好自为之，别再阴魂不散。"
我不服气地还想冲上去："江望！我希望你不得好死！我祝你和林悦永远锁死！渣男配毒妇，绝配！"
江望只稍稍用力，我就被推了出去。
他目光冷冽："别不知好歹。二百五十两，够你做工好几年了。少爷屈尊陪了你三年，看你天天侍奉你娘那副病恹恹的样子，还要跟你挤那破坊，你赚了。"
"本来一分都不想给的。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知道吗？这钱算是给你的了断。你要是再像上回那样闹事，掂量着下场。"
威胁完，我就像条狗一样，被丢了出去。
一切都很明了了——江望是为了替林悦报复三年前我发揭帖那件事，才有意接近。
他享受着造物主一样的权力，对我这一年四处奔走打工的狼狈，过足了瘾。
我的人生，不过是一场赌局的注码。努力活着，也被视作路边的野草，任由富贵人随意踩踏。
02
我丢了魂一样回到自家绢坊。
娘坐在轮椅上，一点一点数着皱巴巴的零碎铜钱。
看见我，她眼里全是笑："冉儿，今日回来得早啊。晚上不去上工了吧？"
"娘今日进项不错，好几茬来买绢的都付了现钱，有一百多文呢。"
我看着娘亲又苍老不少的面容，忍不住鼻尖一酸，抱着她放声大哭。
娘愣住了，只当我是做工太累，急忙安慰："太累了就歇几日。铺子里还有进项，够你这个月的药钱的。"
我迟疑了一下，终究没告诉娘真相。
娘一直挺喜欢江望的。江望"病"后，娘也毫不犹豫地支持治，从没想过让我放弃。
犹记得江望查出痨症头一天，娘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冉儿，咱家虽然没什么大钱，但小江这孩子不错。之前帮咱们招揽了不少客源，人也实诚。人不能没情义，多少钱都得给他治。"
我到现在才想明白，为什么江望闯进我的生活后，娘的小坊生意又渐渐好了起来——所谓他四处发帖揽客都是假的。只不过，他可以让林悦对我们住手。
他装得实在太好了。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父母遭祸双亡、家贫又努力的苦命人。他说他爹的马车遭了醉汉冲撞翻下山道，官司也没人替他打。
我从一开始的防备，到后来对他慢慢相依。我也说不清，是因为他太懂女子的心思，还是因为那段同病相怜的际遇，让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我原本，只有与他共度余生的念头。所以得知他"病"后，我偏执地决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治好他。
可现在，一切都变得讽刺起来。
他哪里值得我这样牵挂？
我在别院闯的那场祸，很快就招来了报复。
还是和三年前一样的手段，只是这次，更没给我留退路。
半夜时分，我家的小绢坊火光冲天。
救火的水龙扑灭后，坊子烧得只剩下承重的砖墙。浓烟滚滚里，我全身的血都凝住了，耳边嘈杂的议论一句也听不进去。
里面是价值几十两的生绢和染料，是娘亲十多年的心血，是我们母女二人唯一的活路。
官差初步勘察，说是灶膛火星引燃的。
可两个月前才请匠人修过的灶，怎么会在大半夜、几乎不起火光的时辰走水？
一定有人做了手脚。只是我不清楚，是林悦，还是江望，又或者是他们两个。
有钱人要抹掉一件事，天衣无缝。官差最后定为意外，损失由我们自己担着。
娘还是被邻居搀着来了。她看着眼前的废墟，半天抽搐得说不出一句整话。
"冉儿，你往后可咋办啊。"
娘听见我和邻居商量赔偿，来来回回，只能冒出这一句。
我心如刀绞。怪我，都怪我。为了逞那一时之快，连累了娘。要是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陪着江望把他们的戏做完，只让报复落在我一个人身上就好了。
可是为什么啊！明明错不在我，却因为我拿不出银钱，就要被这样踩进泥里！
我第一次尝到了彻骨的绝望。
可生活没有给我喘息的机会。一整夜，我都在配合官差查验，和四邻交涉赔偿。店内的损失加上四邻的索赔，加在一起，不多不少，正是江望给我的那张银票的数目。
他做得多绝啊——假意给我一张银票封口，然后再用一场大火，把它原样收回去。
我坐在初升的日头底下，怎么都感觉不到暖意。
我看不清往后的路了。我没了骨气，想去求江望，求他放过我娘，让我做什么都行。
"真的什么都肯做吗？"
口信递过去，接的却是林悦的声音。
"江望在沐浴呢。你有什么话，等会儿我会在帐子里学给他听。"
我紧紧压住哭腔："我给你赔罪行不行？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撕你的头发，不该冲撞你和江少爷。往后，我一定不再出现在你们眼前。"
"你想怎么样都行，求你们高抬贵手，放过我娘。"
话音那头传来银铃般的笑："陈冉，原来你也会低头认错啊。三年前，你不是挺能的吗？"
三年前，娘亲的马祸，被定为一场意外，肇事的人"怎么都寻不着"——寻不着是假话。那日我就在街口，亲眼看见马上的人勒马回头，扬长而去。林家的银子，把满街目击者的嘴都缝上了。官府也忙，慢慢就没人再查。
直到我在一间绢庄的账房外，亲眼看见林悦从酒肆出来，纵马撞倒了我娘。
我写了揭帖，一张一张贴遍了东市的牌楼，茶楼酒肆都说遍了林家小姐纵马伤人的事。林家受到了不小的牵连。
可是很快，市面上关于林悦的揭帖全被撕干净了。
我家的小绢坊，也招来了隔三差五的地痞，说我们卖假绢。他们捎来警告：再多事，就不只是砸铺子这么简单了。
林悦就是那时踩着绣鞋来铺子里的。我正给娘换腿伤的药，她捏着鼻子，嘲讽道："就你这种人，也配与我叫板？"
我抄起扫帚赶她。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被扬起的灰尘呛得落荒而逃。
后来听说，她被送回京完婚去了——她和江望的亲事，上个月就换了庚帖。江望"病重"，婚期一推再推。
江望，就是这时候出现在我面前的。
想必，是林悦拜托他，要好好"惩治"我。三年了，我确实被磨没了当年的棱角。曾经我天真地以为，书上写的公道都是真的。进了市井才知道，从来没有过人人平等。
我拼死拼活才能挣到的银钱，在他们眼里，不值一提。
"不过，现在赔罪已经晚了。"
林悦又笑起来。我听见江望在内问她与谁说话。
"路过讨饭的，聊了几句。"
接着，是衣料与肌肤相磨的窸窣声。
我握着口信，久久回不过神。
为什么，我只是想好好活着，都不能被允许？
03
很快，关于小坊走水的流言满城飞。
他们说，是因为我做了狐媚子，勾了有主的人，才遭了报应。至于是谁传的，没人说得清。
朱漆泼在我家坊门上，大大的"狐媚子"三个字，怎么擦都擦不掉。
娘颤巍巍地问我，出了什么事。
让一个疼爱女儿的母亲听到这种话，得多难过啊。
就连茶楼里都在疯传，江望与林悦才是青梅竹马、天作之合。而我，就是趁林小姐回京避风头，插足别人姻缘的狐媚子。
人人都在传颂那对璧人，我像过街的老鼠，上不得台面。
娘抖着唇，看到街坊递来的话本画像，还是问："江望真是大少爷啊？大少爷怎么会陪我们在大夏天搬那么多生绢呢？"
流言的热度实在太高，自然是林悦使了银子，大肆败坏我的名声。而我"恰好"赔得起四邻的损失，正好坐实了流言。
我住在旧城，风言风语传得飞快。去买菜时，鱼摊的摊主故意抹了一斤的秤。
"你都攀上大少爷了，不会连这几文钱都要计较吧？"
我气不过——为什么连同一条巷子里讨生活的人，都要来踩我？我把鱼丢了回去，转身要走。
摊主却大声嚷嚷，说我弄坏他的鱼，不赔不行。拉扯间，无数双眼睛看了过来。
身边传来一个很耳熟的声音："多少钱，我都要了。"
摊主立马变了脸，点头哈腰让随便挑。
"行。都要了。"
江望一身粗布衣裳，帷帽挡了半张脸，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我扭头就走。
江望被热情揽客的摊贩拦住去路，还好，没追上来。
开门时，江望不知怎么已经候在门前。他高我大半个头，直直盯着我。
我停下手上的活，贴着门框，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起码，不能让他进去刺激我娘。
"你的鱼没拿。"
"谁要。"
他伸手过来，两只手都拎得满当当。
从前，他也和我一起去市集买过很多次菜。看着我和摊贩讲价，慢慢学得有模有样。
那时候的日子不敢挥霍，他手里常常只提着十文钱的肉和两文钱的时蔬。从市集到家，要上一个很长很陡的坡。
我每次都喊累。他就蹲下来，让我趴在他背上，一步一步，走得四平八稳。
晚风掠过耳际，我在他背上，看过很多次日落的晚霞。
他说，往后要给我置一座带着阁楼的宅子，天天都能看晚霞。
如今，他褪去了在别院的冷冽，露出的眼神高深莫测，让我猜不透他想做什么。
"我没买这些。"
"我不该撕你的头发，是我的错。"
"往后，你放过我和我娘，行不行？"
他叹了口气，目光再抬起来时，泛着淡淡的水色。
"我没动你家的坊子。"
"那晚的笔录呢？"
他一怔。
"官差的笔录，是你亲手改的。灶火意外，四个字，是你添上去的。"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否认。
"好。"我点头，"这一条，我记下了。我会自己写一封呈子，连同林悦纵火的实情，一起递到知府案上。你的名字，我会一笔一笔写清楚。"
哪怕我寻到一万条线索，也能被轻而易举地抹掉——那我就不找线索了，我把自己，变成线索。
江望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接他目光的时候，竟觉出一种近乎痛苦的什么东西。
他最终叹了口气，嗓音有点哑。
"等着，我会处理好的。"
"往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我静静地望着他。这两句话，像是对我人生的又一个笑话——先把你推下深渊，再虚伪地探过头来，说日子会好起来。
长久的沉默，直到邻居上楼，才被打破。
江望走前，把菜都留下了："拿着吧，反正我也吃不上，糟蹋了。"
真是难为他了，陪我吃了三年粗茶淡饭。不对，他肯定偷偷回去加过餐。
我还是把菜拎回了家。糟蹋粮食，是罪过。
再晚些时候，满城关于我的攻击，忽然全没了。
就像三年前林悦的揭帖被撕掉一般，连这场流言，都变得像从未存在过。
我忽然想起江望那句"我会处理好的"。
他为什么要帮我？还是，这只是他们新的玩法——随便一个举动，就让我坠入困局，再像救世主一般把我拉出来？
这种把玩权力的游戏，确实有趣。
我思绪乱成一团。我很怕，江望又要对我做什么新的花样。
直到织造局的帖子送上门：样稿误判窃取一事，经彻查系他人构陷，特此更正，归还名次，赏银照发，另补纹银三十两，以彰其冤。
我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发现没有谁在戏弄我——赏银真的到账了。
江望也适时递来了口信："赏银收到了吧？"
电光石火之间，我猜到了因果。但我不敢问，只能说出违心的"多谢"。
话音那头好像顿了一下："是我该谢你。我刚查出痨症那会儿，家里入不敷出，是你没日没夜地画样。"
我看着案上那卷获奖的花样图，突然想起来：大比前夜，江望"无意"间提起，织造局的大比民间画师也能投样。
"冉儿，头名赏银二百两。你若得了，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他眼里满满都是"关心"。
我犹豫了一晚，应了下来。
我自幼自学绘样，自信使得——因为大半时辰都在四处做工，那卷样是我熬了三个通宵，反反复复改了十几遍才定稿的。
因为熬夜太多，我在绣坊的活计里咳血晕倒过一回。
这些，江望全知道。
可他还是描了我的样稿，让织造局一位郎中的外甥提前半月投了样。我的后到，便成了"窃样"，赔银三十两，声名扫地。
我不服过，想去织造局讨说法。可江望一遍遍在我面前垂泪，说都是他拖累了我，说他要放弃治疗了——
在凌晨，我撞见过他"悬梁"的模样——身后躺着娘，我一个孤女，去衙门告织造局的郎中？状纸递进去，先被轰出来的就是我。
最后我妥协了。身后是娘亲，我没有精力，也没有银子去讨那个公道。
当时的江望，一定觉得我傻透了吧。
给了我希望，又让我摔进更大的坑。富人的消遣，足够让我喘不上气。
我不知道江望是出于什么心思把银子给我。我只知道，我必须立刻带着娘离开。
我买了最近的船票，要逃到他们的手伸不到的地方。
我带着娘，换了两回船，落到了一个偏远的南边小城，青溪镇。
水路不通大埠，物价低贱，适合我们母女落脚，也适合养病——江望那种富贵人，是绝不会到这种地方的。
娘一直担心我的进项。直到织造局的赏银到账，她才松了口气。
我紧紧握住娘的手。她怔了怔，也跟着我点头："咱们的冉儿，一看就是有福之人。会好的，肯定会好的。"
像是安慰我，也像是说服她自己。
手里的银子，足够我置一处小院，再赁一间铺面。
我寻了一份离家近的活计，大半时辰都能陪在娘身边。我带她去了医馆，订制了一副榆木的假腿。我一直在盼，娘能重新站起来的那一天。
慢慢地，生活好像又步入了正轨。
青溪镇的人不知道我在旧城的"事迹"，对我都很好，常帮着照应我娘。老宅挂出去出典，也很快来了买主。
对方谈得爽快。我本想着能接受五十两以内的压价，他却直接付了全款。
捎信的说："这些日子事忙，交割的日子晚些再约。"
正好，我最近忙着陪娘去医馆复诊，一时也抽不开身。
娘的状况好了很多。木腿也到了，在医馆郎中的指导下，娘渐渐能走上大半条街。
日子过得太舒心，江望和林悦再没来找过我的麻烦。
我几乎都要忘了，他们在我命里留过伤。
直到，货栈的伙计捎来京里的消息，说了一个被压下去又传出来的消息——
林家，被抄问了。
04
听说林家这些年勾结织造、贪墨官银，桩桩件件都被翻了出来。上梁不正下梁歪，倒也不值得惊怪。
据说，是上头早想拔掉林家这根毒刺，可苦无实证。有人蛰伏在林家身边三年，递上了最要紧的那本账——江望的娘，生前替林家管过三年账。林家怎么吞官银、怎么买通衙役，一笔一笔记在她的私账里。
我心里突然凉了一下。
江望，真的很可怕。连林悦那样飞扬跋扈的娇小姐，都没看出他的城府。
林家一倒，旧年的丑闻全被翻了出来。
其中，就有林悦纵马撞我娘后被掩埋的罪状，以及——林悦使人火烧我家绢坊的实情。
墙倒众人推。市井间群情激愤，对林家口诛笔伐。
曾经我以为此生无力撼动的高门大厦，原来也会毫无预兆地塌掉，一样会被世人踩在脚下。
我收到了林家的赔罪书和赔银。
虽然都是衙门走流程的产物，虽然迟到了三年。
但总归，公道还是来了。
我说不上自己的滋味，只记得那一晚，我抱着娘亲，喜极而泣。终于，能睡一个安心觉了。
没过多久，买主那边捎话，说近日就要交割。
我其实早该想到的——买主，是江望。
他穿着从前在我面前穿过的那身粗布旧衣，就像无数个寻常日子等我收工一样，坐在老宅的堂屋里，见我进门，笑得有点涩。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直觉告诉我，沉默能躲开很多祸事。
"交割吧。"
屋子很干净，有住过的痕迹。
他主动打破了沉默："你不想问我点什么吗？"
我咬住唇，对着他笑了笑，很快挪开眼，摇头："不了。我和江少爷不是一路人，就不自找麻烦了。"
"地契我都带来了。现在就去交割？"
他没接话，自顾自走到窗前，半晌，声线落寞："我其实，从头到尾只喜欢过你一个人。"
"街面上的那些话，你应该都看到了。我接近林悦，只是为了让他们家伏法——为了让你娘的仇有处申。我从未对她动过半分情意。"
好荒唐啊。他在别院那日恨我的表情不像假的，如今却又说，只喜欢我一个。
我沉默着，不知如何接。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叹息，双手撑在窗沿上。
"这宅子采光好。我喜欢进了这间屋，就觉得日子亮堂的感觉。"
我紧紧咬着唇，还是没有接话。
他堂堂江家大少爷，想要一座采光好的宅子，易如反掌。
"你还记得吗？三年前，你就站在这个位置看我。推开这扇窗，就能看见外头那条长街。"
三年前，江望每次都出现在我视线够得着的地方，冲我挥手。有一段时日，我好像也习惯了准点在窗边等他的身影。他会朝我露出大大的笑，那是我灰暗日子里的一束光。
我一直沉默地看着他。
他踱到堂屋，指了指案上的泥娃娃："从前那个你丢了，是不是？我重新寻人仿了一个。你看，你丢掉的所有东西，我都照原样置了一份回来。一模一样。"
江望勉强扯出一个笑。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屋子熟悉的原因——我离开前丢掉的所有成对的旧物，全回到了原位。
我突然很想笑："这又算什么新戏？江少爷，我就是个普通人，放过我行不行？"
他眉眼间涌起浓烈的伤感，快步走到我面前。
"冉儿，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保证，往后再也不骗你。"
我抓起手边的泥娃娃，掂了掂——
"江少爷，我们当年在庙会上买的那个泥娃娃，是两文钱的粗坯。你这个，是请老匠人精修的细坯，少说一两银子一个。"
"长得像而已，不可能再一样了。"
我第一次在江望这种大少爷脸上，看见了绝望的哀求。和别院里那个人，割裂得四分五裂。
他好像很不死心，不断地翻捡我们之间的旧事。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说那些他身不由己的事。
"我承认，我是应了林悦的请托来报复你的。可在后来的相处里，我是真的动了心。我从没想让你受这么多伤。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好狼狈啊，全身抖得像我听到娘亲马祸那日一样。
我都分不清，他是不是还在演。
他知道我为了省灯油会摸黑起夜，常常撞到膝盖；也知道我一点洗菜水都要留下来冲茅厕。
在他眼里，这些没见过世面的穷日子，大概很好笑吧。
省下的那点铜板，还不够他一壶酒钱。
戏拆穿之后，哪还谈什么真心假意。他大概只是喜欢看我一次次挣扎，一次次在他眼里变成丑角。
"江少爷，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真喜欢我，就放过我。别让我再卷进你们的富贵局。对你们而言只是抬抬手的小事，落到我头上，就是压死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玩不起，也不想玩。"
"不是这样的！我从没想跟你玩这种局。我只是必须先扳倒林家——若我不那样对你，就会被林悦看出破绽，三年就白熬了。"
我对上江望急切的目光，缓缓地笑了。
"看，在你的世界里，你的大计才是头一位。我只是随时可以牺牲的物件，再喜欢，又有什么用？"
"官府除了林家这根毒刺，江家在织造的差事上又添了一份关照。你们是双赢，我娘的仇也报了，普通人拿到了实利，一切都挺好。"
"可中间被碾碎的人和东西呢？好像没有人提。"
江望喜欢我又如何？为了他的大计，义无反顾地拿我做了垫脚石。他伙同林悦骗我辱我，我被视如草芥；如今又说，要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捧给我。
多讽刺啊。
我这种普通人，承受不起他再三再四把我当猴耍。
我和江望僵持了很久，久到他又像头一回动情那晚一样，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说，他会永远永远对我好。以后接我去住大宅——原来当年那句"带阁楼看晚霞的宅子"，是这层意思。
时过境迁，这句承诺也成了镜花水月。
到最后，天黑了，他也没提交割的事。
"宅契就写你的名字吧，不要紧。往后……我也会常来住的，钱你不用还。"
我点点头，不想再多纠缠。
临走时，他又拉住了我。
"娘亲，最近还好吗？"
"你替我带一句对不起。我给她另订了一副乌木包银的好腿，有不合适的地方，直接打帖子后头的地址，让他们重做。"
"不必了，已经配好了。"
江望的语声急起来："不一样的。我知道你不肯收我的银子。这不算银钱，算我赔的。"
我顿了一下，应了下来。
江望这才松了手。夜色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了。
我和他，从此断了音信。
他还算守信，再没打扰过我和娘的日子。
只是那副乌木假腿，还是会让我娘感慨："真是不敢想，咱家竟住过一位大少爷。"
我知道，她对江望的心思也很复杂。
这三年，江望对娘真的很好，都快处成娘的亲儿子了。坊里坊外那些脏活累活，他都抢着包揽。
只是这中间隔着的沟壑，没法填平。
我佩服他的算计，也感念他为民除害。可我自己这一关，过不去。
也深知，我和他，不可能有往后。
05
在青溪镇的慢日子里，我渐渐有了闲工夫重拾画样。
我定期画些新花样投给绸缎庄，攒了些名气，开始有人专门来订样。
一个赶集的日子，我在铺子后头卸货，脑子里想着新稿，没留意码好的绢垛摇摇欲坠。
在砸下来的一瞬，后背被一只手稳稳托住了。
我来不及道谢，那个帷帽罩得严严实实的身影就已经走远了。
我猜到是谁。但江望不说，我也有默契地不去问。
这一幕忽然给了我灵感。
我把那个身影画进了一幅花样里：一个躲在街角的大熊，探出半个脑袋。
这张样稿，被一位老主顾出了很高的价来求。
对方是个生客，只留了字号。我还是猜到了是谁。
"对不住，这张不卖。这一张，算我白送的。"
绸缎庄的掌柜把花样挂出来，有熟客兴致勃勃地议论它的意思。
"这熊好憨，是在等娘归家吗？"
"鬼鬼祟祟的样子，定是来偷嘴的。"
"不是。是在守护他想守护的人。"
议论没掀起什么浪花，很快被别的花样盖了过去。
我想起在那条又长又陡的坡道上，我说过，江望的背影很像小熊。
"为什么？"
"因为我这个视角，能看见你毛茸茸的脑袋。而且你的背很厚实，我喜欢。"
"那我要快些长成大熊，一直护着你。"
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江望撒腿跑起来，一口气冲上了坡顶。
最快乐的日子，总是有尽头的。
06
第一次见到陈冉，是在府衙。
三年前娘亲的账本失踪后，我奉她的遗命，托身做了林家的清客，一查就是三年。替林家去"平"那桩马祸官司，是我的差事——也是我第一次见她。
小姑娘坐在衙前的石阶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神却透着一股异样的坚定。
我心里莫名顿了一下。
听说她家条件不好，娘亲这一遭又是双腿截肢，若讨不到赔偿，往后的日子会更难吧。
我见过太多来找林家讨公道的人，卑躬屈膝的、高声骂街的，无一例外，都被轰了出来，后来就再没了声息。
林家是绝不会赔银的。一旦赔了，就是把柄落定、罪状坐实。这样的无奈，我见得太多，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从林悦身上打开缺口，是唯一的法子。
后来再听到陈冉的消息，是她写了揭帖，鼓动满城市井去讨伐林悦。
我其实有点恼。我在林悦身边蛰伏了这么久，她这么一闹，林家必然防得更紧。
果然，所有的揭帖一夜之间被撕了个干净。林悦也被安排着送回京。
计划眼看要黄。林悦临走前，气势汹汹地去寻了陈冉的麻烦。
我内心里，竟盼着她们能闹出点大动静。可没有。陈冉比我想的硬气，一柄扫帚，把娇生惯养的林小姐赶得灰头土脸。
林悦咽不下这口气，指名要我出主意。
我知道，这是她在验我。
也好。起码我在，还能护着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我假装靠近，给林悦出主意：日日去磨那姑娘，磨到她筋疲力尽。林悦很满意这种戏弄人的法子，高高在上地藐视一切。
直到——我真的动了心。
陈冉那时刚满及笄，干净得像一张没落过墨的宣纸。我有点不忍心再这样对她了。
可那日，她应了我的表意，朝我露出弯弯的月牙眼。
在那段林悦不在跟前的日子里，我们过得很幸福。
可林悦渐渐不痛快了，总逼着我给陈冉的日子搅出点波澜。
我没有法子。她的眼线密布，我一旦回绝，三年的谋划就会前功尽弃。
大约是她玩腻了。她说，让我去装病。
"听说前些日子，有个女子为病故的未婚夫殉了情。你去试试，看陈冉会不会也为你——"
人命在她眼里，不过是玩兴的注码。
但我还是照做了。
我看着陈冉为我的"药钱"熬到吐血，却一点阻止的办法都没有。那场大比，也是我描了她的样稿，托织造局的郎中外甥提前投了样。
看到陈冉近乎崩溃的神情，我也心如刀割。
可我不能停。林家必须扳倒——我娘留下的那本账，全在林家手里攥着。
在我被撞破的那一日，我已经想到了，我们不会有往后了。
我在她眼里，看见某种东西碎掉了。
她说得很对。我把自己的大计放在了头一位，在她每一次孤立无援的时刻，我都在旁观。
就连那场大火，我也是头一个得了信的。
可我与林悦的亲事，已经定了日子。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事后把官差的笔录，往"灶火意外"上引。
给银票那日，我怕数目太大惹林悦的眼，只给了二百五十两。却没想到，哪怕只是二百多两，也没被放过。
陈冉成了我攻陷林家的垫脚石，赔上了她对我一腔赤诚的情。
我只是想逃开对她的那些亏欠，把自己的退缩，包装成一个身不由己的人。
我买下了那座老宅。那里面有我和她全部的日子，我不想让它落到旁人手里。
下了差，我会惯性地绕到那条长坡底下，看一眼那扇半开的窗，好像陈冉还会在家等我。
我偷偷去看过她很多次。她和街坊处得很好，笑得很多。
我忽然就放心了。没有我的搅扰，她过得很好。
在货垛倾倒的那一瞬，我替她挡了一下。
那一刻，我既盼着她认出我，又不敢去面对。
我仓皇地走了，躲在街角，看她拍着胸口后怕。
陈冉还是认出了我。
那张花样，我一眼就读懂了。躲在大熊背后的人，是我。
可本该站在他身边的姑娘，成了一道模糊的背景。
我知道，她是让我忘了她。
只能这样了。
再次走上那条长坡时，夕阳格外圆，染红了半边天。
从前觉得格外漫长的一段坡，如今也不过几分钟罢了。
我在她的人生里走到了终点。
往后，愿她永远幸福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