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棺材里的算盘声
赵员外死了，出殡那天，棺材里传出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十六个壮汉抬不动一口棺材，棺材缝里往外蹦算盘珠子，每一颗落地都弹出一句话：“欠债还钱。”赵小员外跪在棺材前哭：“爹，您倒是走啊！”棺材里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答了话：“账没算清，走不了。”
赵员外叫赵万金，槐树镇首富。他这“万金”的名号是自己起的，原先他叫赵老五，家里穷得叮当响，就剩三间漏雨的茅草屋和二十亩薄田。他爹死得早，娘是个药罐子，赵老五从小就给镇上粮行扛大包，一袋粮食二百斤，从船上扛到岸上，一天扛五十袋，挣五个铜板，四个铜板给他娘抓药，剩下一个铜板买半斤杂合面，娘俩熬糊糊喝。
赵老五扛了十年大包，肩膀上的茧子比铜钱还厚。后来他娘还是死了，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老五啊，娘这辈子没给你攒下啥，就攒下二十亩薄田，你好好种，攒钱娶个媳妇，别学你爹，一辈子老实巴交，到死连副棺材板都混不上。”
赵老五给他娘买了副薄皮棺材，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可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他不想跟他爹一样，苦一辈子，穷一辈子，死了连个响动都没有。他要发财，要当人上人。
机会来了。
那年槐树镇连着三个月没下雨，庄稼地裂得能伸进去拳头，粮价一天涨三回。赵老五把二十亩薄田抵给镇上钱庄，借了三块大洋，转头跑到邻县丰产区买了两口袋高粱，挑回槐树镇。路上碰见同村的王二，王二问他：“老五，你哪来的钱买粮？”
赵老五嘿嘿一笑：“借的。”
“借的？你拿啥还？”
“拿命还。”
王二当他疯了。可赵老五没疯。他挑着两口袋高粱没回家，直接去了镇上最大的粮行，找掌柜的：“刘掌柜，您这儿收高粱不？”
刘掌柜正愁收不上粮，一看他这两口袋高粱，成色好，颗粒饱，当场给了一块大洋。
赵老五接过钱没走，凑到刘掌柜跟前：“掌柜的，您知道哪儿还有粮不？我给您跑腿，您给我抽头就行。”
刘掌柜上下打量他：“你小子倒机灵。北边大王庄还有存粮，你去找赵老财，就说是槐树镇刘记粮行的人，他准卖你。”
赵老五揣着钱连夜奔大王庄。赵老财果然囤了粮，正愁运不出去。赵老五说：“赵老爷，我给您运，您给我个跑腿钱就行。”赵老财给他装了五车高粱，赵老五雇了五个推脚的，自己领头，三天三夜没合眼，把粮运到槐树镇。刘掌柜转手一卖，挣了翻倍的利。赵老五分到手八块大洋。
八块大洋揣进怀里，赵老五蹲在墙根底下，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他扛一年大包才挣一两八钱银子，八块大洋够他扛四年半。可他没把银元焐热乎，又找刘掌柜了：“掌柜的，您还有啥活儿让我跑？”
就这么着，赵老五靠着倒腾粮食起家了。灾年囤粮，丰年放贷，利滚利，驴打滚。别人不敢囤他囤，别人不敢借他借，三年工夫，二十亩薄田变成了三百亩良田，三间茅屋变成了五进大宅。赵老五也变成了赵员外。
发了财的赵员外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他给人家扛大包，见谁都哈腰；现在人家给他扛大包，他连眼皮都不抬。从前他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现在他放贷收利，一个铜板要生十个铜板。
赵员外放贷有规矩，白纸黑字写在借据上：借一斗，还三斗；借三斗，还十斗；一年一翻，复利计算。还不上怎么办？拿地抵，拿房抵，拿人抵。他专门养了四个家丁，个个膀大腰圆，专门负责上门收账。谁家还不上钱，家丁往门口一坐，不吃不喝不说话，就瞪着你，瞪到你心发毛。再不还，牵牛、扒房、拉人。
槐树镇一半的地都改姓赵了，剩下一半的农户里，又有一半欠着赵家的债。
李老栓就是欠债的。
李老栓是槐树镇出了名的老实人，种地是一把好手，可老实人有个毛病——不会来事儿。别人种地知道给赵家的管家送两斤鸡蛋，李老栓不送，他觉得地是自己种的，粮是自己收的，凭啥送人？所以赵家的好地好水都轮不着他，他那三亩薄田在村东头岗子上，浇不上水，长不出好庄稼。
三年前槐树镇大旱，李老栓地里颗粒无收，他老娘饿得啃树皮，啃得脸都绿了。李老栓实在没法子，硬着头皮进了赵家大宅。
赵员外正坐在堂屋里拨算盘，见他进来，眼皮一掀：“老栓啊，啥事？”
“赵老爷，借三斗米，秋后还。”
“借三斗还三斗？”
李老栓搓着手：“赵老爷，您看这年景……能不能少加点？还四斗成不？”
赵员外笑了，笑得满脸和气：“老栓啊，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开粥棚的。这样吧，三斗米，利滚利，一年一翻，三年后还三十石。你要是答应，现在就把米扛走。”
李老栓心里一盘算：三斗米翻三年，咋就变成三十石了？一石是十斗，三十石就是三百斗，翻了一百倍？
“赵老爷，这也太多了……”
赵员外把算盘一推：“嫌多？那你走吧，我不勉强。”
李老栓想到老娘饿得直啃树皮，一咬牙：“成！我签！”
李老栓不识字，赵员外让管家代写了借据，李老栓按了个红手印。他扛着三斗米回家的时候，心里还踏实了点——老娘有救了。可他不知道，那借据上写的是“三斗米，年息十倍，三年为期，本利合计三十石，逾期不还，以地抵债，以房抵债，以人抵债”。
三年旱了两年，李老栓地里收的粮食还不够交官府的田赋。到了还款的日子，赵员外带着四个家丁上门了。
那天是个大晴天，李老栓正蹲在院子里补渔网——他想着去河里捞点鱼虾给老娘补身子。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赵员外穿着绸衫，摇着扇子，笑呵呵地走进来。
“老栓，今年收成咋样？”
李老栓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梭子掉了：“赵……赵老爷，今年还是旱，地里没收几颗粮食……”
“没粮食啊？”赵员外拿扇子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那咱的账咋办？三十石米，你打算啥时候还？”
李老栓扑通跪下：“赵老爷，再宽限一年！明年一定还！”
赵员外没理他，绕着李老栓家的三间土坯房转了一圈，拿扇子点点墙皮：“这房子虽然破，地段还行。这样吧，你把房子抵给我，再让你闺女秀儿到我府上干两年活儿，咱俩的账一笔勾销。”
李老栓的闺女秀儿正在屋里给奶奶喂水，听见这话，碗“啪”地摔在地上。秀儿今年十四，长得跟水葱似的，十里八乡都知道李老栓家有个俊闺女。赵员外惦记不是一天两天了——去年庙会上，赵员外看见秀儿在摊子上买针线，回去就跟管家说：“老栓家那丫头，再过两年长开了，比镇上的窑姐都俊。”
李老栓头磕得砰砰响：“赵老爷，秀儿还小！求您高抬贵手，那三斗米的账我砸锅卖铁也还！”
赵员外脸一沉：“砸锅卖铁？你那口破锅值几个铜板？李老栓，我话撂这儿——要么还粮，要么给人，你选。三天之后我来听信儿。”
赵员外走了。李老栓在院子里蹲到天黑，进屋看看老娘，又看看秀儿，眼泪吧嗒吧嗒掉。秀儿说：“爹，要不我就去吧，不就干两年活儿吗？”
李老栓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放屁！赵万金啥人你不知道？你去了还能全乎着回来？”
当天夜里，李老栓把秀儿叫到跟前：“秀儿，你收拾两件衣裳，去隔壁村找你姑，让你姑父连夜把你送走，去县城也好，去外县也好，别回来。”
秀儿哭：“爹，我走了你咋办？”
“别管我，他们不能把我咋样。”
秀儿不干，李老栓抄起笤帚疙瘩：“走不走？不走我打死你！”
秀儿哭着走了。李老栓的老伴从里屋出来，眼睛红红的：“他爹，那三十石米咋办？”
李老栓没说话，抽了一宿旱烟。天快亮的时候，他把烟袋锅往鞋底一磕，站起来出了门。他走到赵家大宅门口，解下腰带，往门梁上一搭，脑袋往里一伸，脚一蹬。
天亮的时候，赵家的厨子出门买菜，一抬头看见门梁上吊着个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赵员外听说李老栓吊死在自家门口，啐了一口：“晦气！大早上触我霉头。”让人把尸体解下来，拿草席子一卷，扔到乱葬岗去了。李老栓的老伴听说当家的死了，一头栽进门前的井里，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赵员外怕井水脏了没人敢来打水，让人把井填了，又让人把李老栓家的三间土坯房收了，转手卖了五两银子。
秀儿在姑姑家躲了半个月，听说爹娘都死了，哭得昏过去三回。姑父托人去县城打听，听说赵家还在找秀儿，不敢留她，找了个远房亲戚，把秀儿送到邻县去了。那亲戚不是东西，转手把秀儿卖到了窑子里。秀儿在窑子里待了半年，有一天趁人不备，一头扎进后院的水井里。
人捞上来的时候，老鸨骂骂咧咧：“赔钱货！老子花了五两银子买的，还没回本呢！”拿席子一卷，扔河滩上了。后来是个云游的老和尚路过，看不过去，在河滩上刨了个坑把秀儿埋了，念了卷往生咒。老和尚前年死了，临死前跟徒弟交代了埋秀儿的地方，徒弟又懒，没当回事，转头就把这事儿忘了。
这些事儿，赵员外在世的时候从来没跟人提过。谁敢提？提了也没用。赵家势大，槐树镇镇长见了他都得叫声“赵老爷”。李老栓一家死得悄没声息，就跟往河里扔了颗石子似的，咕咚一声，水花一散，啥都没了。
现在赵员外死了。
死因没人说得清。早上丫鬟端洗脸水进屋，发现他趴在账房的桌上，脸压在算盘上，手指头还搭在算盘珠子上，人已经硬了。仵作来看了一眼，掰开眼皮照了照，说是“急症，痰迷心窍，没救”。赵小员外哭得死去活来，张罗着给老爹办丧事。他哭归哭，心里也犯嘀咕——他爹身体一直硬朗，前天还去镇上收了一圈账，回来数银元数到半夜，咋说没就没了？
棺材是上好的金丝楠木，赵员外在世时给自己挑的，花了二百两银子。棺内铺的是苏州绸缎，垫的是长白山老参，嘴里含了颗拇指大的东珠，手里攥着两枚金锞子——赵员外说了，死了也得有钱花，到了阴间照样放贷。
出殡那天，赵小员外披麻戴孝，摔了盆，打了幡，十六个壮汉抬着棺材往赵家祖坟走。镇上看热闹的挤了半条街，有人叹气，有人偷偷乐，有人小声说：“可算死了。”
到了坟地，棺材往下放的时候，出事了。
棺材放不下去。
十六个壮汉“嘿哟嘿哟”喊号子，棺材纹丝不动。换了一拨人，还是不动。领头的杠夫抹了把汗，说：“赵少爷，这棺材邪门，底下跟有吸铁石似的，吸着地面。我抬了二十年棺材，没碰见过这号事儿。”
赵小员外急了：“使劲儿啊！我爹等着下葬呢！”
话音刚落，棺材里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所有人都愣了，坟地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那声音密密麻麻，跟账房里掌柜的年底盘账一模一样——算盘珠子拨上去拨下来，拨下来又拨上去，越拨越快，越拨越急。
紧接着，棺材缝里蹦出一颗算盘珠子，“啪”地弹在赵小员外额头上。珠子落地，弹了两下，骨碌碌滚到他脚边。赵小员外捡起来一看，珠子侧面刻着两个字：三斗。
“三斗？什么三斗？”赵小员外还没反应过来，棺材里又蹦出一颗珠子，这回打在他鼻梁上，珠子侧面刻着：三十石。
然后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算盘珠子跟下雨似的从棺材缝里往外蹦，噼里啪啦砸在坟地上，弹得到处都是。每一颗珠子上都刻着字，有“三斗米”，有“五块大洋”，有“二亩水田”，有“西街铺面”，有“王二家三亩地”，有“刘寡妇家二分宅基地”，有“孙老六闺女抵债”……
赵小员外抱着脑袋躲在一边：“爹！爹您这是干啥呀！人都来了，您赶紧入土啊！”
棺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苍老而阴恻恻的声音从棺材板缝里钻出来，清清楚楚，在场的几十号人都听见了：
“账……没算清……走……不了……”
赵小员外的汗毛“唰”地立起来了。这声音他听了三十年，是他爹赵万金的声儿，但比活着的时候阴冷一百倍，跟冬天刮过坟头的西北风似的，顺着脖领子往里灌，扎得骨头疼。
“爹！”赵小员外扑过去趴在棺材上，“您有啥账没算清啊？您倒是说啊！您说出来我替您算！”
棺材里又传出声音，这回是一句一句的，跟念账本似的：“李老栓……三斗米……三年……三十石……他死了……账没销……”
赵小员外愣了。李老栓的事他听说过，当年闹得挺大，镇上人背后议论了半年，但他爹一挥手就把事儿压下去了，谁也不敢再提。他那时候还小，只记得他爹回家发了一通脾气，说“穷鬼就是穷鬼，死都死不利索”。
“爹，那人都死了三年了，账早烂了！您别闹了，赶紧下葬，入土为安啊！”
“烂了？”棺材里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跟铁锹刮石头似的刺耳，“账烂了，人没烂！李老栓的魂找上来了！他说我欠他一条命！还有他婆娘一条命！还有他闺女秀儿——被他卖到窑子里的秀儿，跳了井！三条命！三条命怎么算！”
赵小员外脸都白了，两条腿直打颤：“爹……那……那您说怎么算？”
“算盘！”棺材里又传来噼里啪啦的拨算盘声，这回拨得又急又狠，珠子撞珠子，跟放鞭炮似的，“一条命值多少？他李老栓的命，他婆娘的命，他闺女的命，还有我这三年的利息……算不清！他天天夜里来打算盘，要跟我算总账！把我算死了！现在还要把我棺材钉死在坟头上，不让我投胎！”
众人面面相觑。有胆小的已经往后退了。有人小声嘀咕：“赵员外这是被鬼缠上了……”
赵小员外瘫在地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爹啊，那您让我咋办啊！”
棺材里的声音突然变得怨毒：“去！把李老栓的坟迁到咱家祖坟来！把他婆娘闺女的骨灰也找来！跟我埋在一块儿！让他天天看着我！什么时候算清了什么时候拉倒！”
赵小员外哪敢不答应，连声说：“好好好！我这就去办！爹您先消停消停，别蹦珠子了……”
棺材里的算盘声渐渐小了，最后只剩下一颗珠子在里头拨过来拨过去，“嗒、嗒、嗒”，跟钟摆似的。
赵小员外赶紧让人去打听李老栓的坟在哪儿。打听到的结果是：李老栓当年被扔在乱葬岗，野狗啃得剩不下什么，还是几个穷乡亲看不下去，拿草席子卷了埋在后山了。他婆娘直接扔在义庄，早不知道被清到哪儿去了。闺女秀儿跳井之后，夫家嫌晦气，连口棺材都没给，拿席子一裹扔河滩上了。
赵小员外硬着头皮让人去后山挖李老栓的骨头。挖了半天，挖出来一副骨头架子，拿麻袋装了回来。婆娘和闺女的骨头是真找不着了，赵小员外让人扎了两个纸人，写上名字生辰，一块儿塞进棺材里。
棺材里又蹦出一颗算盘珠子，打在赵小员外脑门上，上面刻着四个字：糊弄鬼呢。
赵小员外“扑通”跪下了：“李叔！李大爷！李祖宗！我真找不着了！您老行行好，先下去，我回头给您修坟立碑，初一十五给您烧纸钱，烧大的，烧金的，您看成不成？”
棺材里沉默了半天，蹦出最后一颗珠子，上面刻着：欠条拿来。
赵小员外懵了：“欠条？啥欠条？”
“你爹记的账！李老栓的欠条！给我烧了！”
赵小员外这才明白过来。他赶紧跑回家，翻箱倒柜找出他爹的账本。那账本有砖头那么厚，牛皮封面，拿麻绳穿着，一翻哗啦啦响。他找到李老栓那页，上头写着：李老栓借米三斗，还米五斗，利钱滚存……后面一串数算下来，到第三年变成三十石。但旁边又用蝇头小楷批了一行字：李老栓已还清，另欠秀儿一个。
赵小员外看着那行小字，手直哆嗦。他爹不仅把李老栓的账故意不销，还想拿秀儿抵债。秀儿被逼跑之后，赵万金还派人去找过两回，没找着。后来听说秀儿被夫家卖到邻县的窑子里，赵万金还托人去问过价钱，嫌贵没买。秀儿知道这事之后，一头扎井里了。
“畜……畜生啊。”赵小员外嘴里发苦。他知道他爹不是好人，可没想到缺德到这个份儿上。
他抱着账本跑回坟地，跪在棺材前：“李叔！欠条在这儿！我当着我爹的面烧给您！您看了就明白，我们老赵家认这笔账！”
他点了火，把账本上李老栓那页撕下来烧了。黄纸黑字卷成灰，风一吹飘进棺材缝里。棺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这回是个老农民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哭腔：
“赵老五……你坑我……三斗米……我拿命还……还不行吗……你还要我闺女……你不是人……”
赵小员外趴在地上磕头：“李叔！我替我爹给您赔不是了！您要多少银子，我烧多少！您放我爹走吧！”
棺材里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回来了——这回是赵万金的声音，但语气软了，跟挨了打的狗似的，夹着尾巴哼哼：“老栓……老栓你听我说……是我赵老五缺德……我认……我认还不行吗……你别算了……那三条命我下辈子当牛做马还你……”
李老栓的声音冷笑：“下辈子？你先把我闺女的骨头找回来！”
赵小员外赶紧插嘴：“李叔！我这就派人去找秀儿妹妹的骨头！找不着我给您修个衣冠冢，跟您埋一块儿！您看行不行？”
棺材里俩鬼商量了半天——在场的人就听见俩声音在棺材里一个说“三条命你得还”，一个说“我认我认”，跟活人吵架一模一样。赵万金说：“老栓，我儿子答应给你修坟了，你还要咋样？”李老栓说：“修坟？修多大？”赵万金说：“比我赵家祖坟大！”李老栓说：“你说的不算，让你儿子说！”赵小员外赶紧接话：“比赵家祖坟大一倍！李叔您看行不？”李老栓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还有，让你儿子给我磕三个头，叫三声爹，我就不闹了。”
赵小员外二话不说，“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扯着嗓子喊：“爹！爹！爹！”
棺材里赵万金急了：“哎哎哎！那是我儿子！”
李老栓冷哼一声：“你欠我三条命，让你儿子叫三声爹怎么了？便宜你了。”
赵万金不吭声了。
棺材里又传来噼里啪啦的算盘声，这回算了一会儿，李老栓说：“行了，账清了。你赵家欠我李家的，一笔勾销。但你得给我修坟，修大的，比你赵家祖坟还大。”
赵小员外连声答应。算盘声停了。棺材轻轻晃了晃，“吱呀”一声，稳稳当当落进墓穴里。十六个壮汉一试——抬得动了，棺材轻得跟没人似的。
丧事办完，赵小员外赶紧找人去邻县打听秀儿的事。找了半个月，真找着了——秀儿跳的那口井在邻县一个破庙后面，井早填了，但当年庙里的老和尚心善，把秀儿捞上来之后拿草席子卷了埋在后山了。老和尚前年死了，临死前跟徒弟交代了埋秀儿的地方。那徒弟是个懒和尚，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赵小员外找上门的时候他还挠头：“有这事？我师父没跟我说啊。”赵小员外塞给他二两银子，懒和尚立马想起来了：“有有有！后山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我师父当年还立了块石头！”
赵小员外带人把骨头起了出来，又买了口好棺材，送到李家后山，跟李老栓的骨头埋一块儿。旁边还埋了个衣冠冢，里头放了李老栓婆娘生前的破衣裳——是赵小员外花了一两银子从当年收破烂的老刘头手里买回来的。老刘头当年收了李家的破烂，有件补丁摞补丁的褂子一直没舍得扔，压箱底压了三年。
赵小员外又出钱给李家修了个大坟头，立了石碑，碑上刻着：李公讳老栓之墓。旁边一行小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坟修好那天，赵小员外跪在碑前烧了一刀黄纸：“李叔，您一家三口齐了，往后好好过日子，缺啥托梦给我，我给您烧。”
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飘到半空，散了。
赵小员外回家之后，把他爹留下的所有借据都翻出来，挨家挨户上门，欠债的一律销账，还倒贴了粮食和银子。槐树镇的百姓开始不信，以为是赵小员外换了新花样坑人，没人敢要。赵小员外把借据往人家桌上一拍：“白纸黑字，我爹写的，我今儿当着你的面烧了，往后咱谁也不欠谁。”说着就点火烧了，又让人扛来一袋米：“拿着，算我赔不是的。”
有胆大的问：“赵少爷，您这是咋了？”
赵小员外苦笑：“我爹在棺材里被鬼逼着打算盘，把命算没了。我要是接着算，下一个没命的就是我。”
他把赵家大宅卖了，地也卖了一大半，换来的钱分给了当年被他爹坑过的农户。自己搬回老宅子——就是赵万金发家之前那三间茅草屋，翻修了一下住进去。有人笑他傻：“赵少爷，那么多银子拱手送人，你图啥？”赵小员外说：“图晚上睡得着觉。”
又过了半年，赵小员外娶了媳妇。媳妇是他自己挑的，隔壁村一个寡妇，人勤快，不嫌他穷。小两口在镇上开了个豆腐坊，赵小员外磨豆腐，媳妇卖豆腐。他给豆腐坊起了个名儿，叫“良心豆腐”。
槐树镇的人开始还不敢买，后来试着尝了一块，嘿，卤水点得正好，又嫩又香。生意慢慢好起来了。有人问赵小员外：“赵少爷，你原来是大少爷，现在天天磨豆腐，不嫌丢人？”
赵小员外一边推磨一边说：“丢人？我爹当员外那会儿，出门八抬大轿，回家算盘拨得震天响，结果呢？棺材里被鬼逼着算账，算来算去把自己的命算进去了。我现在磨豆腐，白天干活晚上睡觉，鬼都不来找我。你说哪个划算？”
那人想想也是。
又过了几年，赵小员外攒钱把李家大坟又修了一遍，坟前立了个石算盘，珠子拨到“三”的位置。有人问这是啥意思，赵小员外说：“三斗米，三条命。提醒我自己，也提醒别人——账算得太精，命就没了。”
后来槐树镇有个规矩：每年秋收之后，各家各户把欠别人的钱粮还清，还不起的当面说清楚，绝不拖到年关。有人问这规矩谁定的，镇上老人说：“赵家豆腐坊的掌柜定的。他说这是他爹用棺材里蹦算盘珠子换来的教训。”
赵小员外活到七十八，无疾而终。死之前把儿子叫到床前：“咱家的账本，记清楚，别学你爷爷。”
他儿子打开账本一看，第一页写着：良心豆腐，足斤足两。第二页写着：别人欠咱的，能免就免；咱欠别人的，砸锅卖铁也得还。第三页往后，全是空白。
赵小员外咽气那天晚上，他儿子守在灵前，半夜听见算盘响了一声，就一声。出去一看，院子里石算盘上落了一只麻雀，爪子正好踩在“三”那颗珠子上。
麻雀叫了两声，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