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走后，儿媳搬空了我的卧室，让我睡客厅沙发。
“反正妈您岁数大了，躺哪儿都一样，房间留着做书房。”
我去老年大学报了书法班。
教课的周建国每次都帮我研墨，夸我有慧根。
他约我逛公园，给我念诗。
儿子知道后，当着邻居的面扇了我一巴掌：
“我们家的脸都让您丢尽了！”
周建国说想照顾我一辈子，提出领证。
去他家收拾房间，在床头柜翻到一份意外险。
投保人是我，受益人是周建国。
我折回家时。
恰好听见儿子在阳台打电话。
“周叔，我妈的房产证找到了，您看咱约个时间……”
“放心，保险我都安排妥了，您把人哄到手就行。”
“事成之后，五五分，咱谁也不吃亏。”
我攥着那张保单，转身翻出我的房产证。
径直走向公证处。
1
“您可算舍得回来了？”
儿媳林晚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指甲锉。
客厅中，扔着塑料编织袋，带口豁开。
里面塞着我的旧被褥。
我垂眼看着袋子。
“这是什么意思？”
“能有什么意思啊。”
林晚吹了吹指甲。
“我妈今天下午过来。”
“次卧我重新布置了下，给我妈住。”
“至于您的东西，我都放进储物间了。”
我看向储物间。
原本只有两平米的小隔间，塞满了拖把和一堆杂物。
我转头，平静地看着她。
“主卧给你们小两口，次卧留给你妈，现在连这半张硬沙发，都不让我睡了？”
林晚轻笑了声。
“瞧您这话说的。”
“你知道，我妈有腰椎间盘突出的，医生叮嘱了千万不能受凉受潮。”
“次卧采光最好，不住次卧住哪儿？”
“再说了，您身子骨多硬朗。”
“整天在外面跑，天天在朋友圈晒公园散步。”
我看着她。
十年前她坐月子，腰疼得在床上直掉眼泪。
我一个月都不敢合眼。
每天天不亮起来炖骨头汤，给她揉腰揉手腕。
那时她红着眼眶，说我就是她的亲妈。
如今这个亲妈却被赶进了储物间。
我走上前，压低了声音。
“我那些毛笔和字帖呢？”
林晚剥了颗葡萄。
“顺手扔垃圾桶了。”
“那墨汁的臭烘烘的，呛得我妈直咳嗽。”
这时，卧室门被推开了。
儿子沈砚舟穿着睡衣走出来。
他瞥了一眼，眉头拧紧。
“妈，您一进门就吵吵什么？”
“晚晚的母亲大老远来给我们搭把手，您做婆婆的不应该高兴吗？”
“一进屋就拉着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虐待您呢。”
半年前他也是这样训斥我的。
那时我右耳发炎听力下降，想去配个八百左右的助听器。
沈砚舟皱着眉。
“人老了耳背是自然规律，花那冤枉钱干什么。”
可三天前。
他给林晚的母亲买了一副两万四千块的进口助听器。
我看着沈砚舟。
“行。”
他愣了下，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林晚冲着沈砚舟眨了眨眼，嘴角浮起一抹轻蔑。
“妈能想通就好。”
“等您以后瘫在床上，砚舟也会伺候您，给您养老送终。”
我没有接话，默默提起带回来的塑料袋。
沈砚舟猛的抓住我的手。
“妈，你的袋子里面是什么？”
2
我转头看着他。
“两捆青菜。”
沈砚舟把袋子抽过去，看了两眼，长舒了一口气。
我接回袋子，往厨房走去。
“我去做饭。”
厨房的水龙头锈的厉害，拧开时得多花两层力。
次卧的门被推开。
张翠花踱步出来。
她站在厨房外，朝洗菜池里望了望。
“亲家母啊，晚上炖个排骨海参汤吧，我这血压高，肉一定要挑精瘦的，在砂锅里炖满两个小时才软烂入味。”
“还有，油盐一定要少放，我可吃不惯重油重盐的做法。”
沈砚舟每月只给我两百块钱的伙食费。
买一斤肉都要跟老板讨价还价半天。
老伴去世后。
我连炖一只鸡都要犹豫再三。
可昨天下午，沈砚舟提了一箱的辽参。
我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解下了围裙。
“今晚我不做饭了。”
“风湿犯了，手腕肿得厉害。”
张翠花眉毛立刻倒竖起来，扯开嗓子。
“砚舟！”
“我这才刚进来，你妈就当面给我甩脸色，连口热饭都不愿意做！”
沈砚舟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厨房。
他一把夺过漏勺，狠狠砸在台面上。
当的一声巨响。
“妈！岳母大老远过来，做顿饭能要了您的命吗？”
“昨天你跟周建国研墨写字时，怎么不见你说手腕疼？”
我看着他，这就是我的儿子？
连我手疼的老毛病都忘的一干二净。
三年前大雪天。
为了帮沈砚舟凑齐婚房的装修款，我去通宵洗盘子。
冰水泡了整整一个冬天。
我的指关节严重变形，每到阴雨天就钻心地疼。
他看着我的手，红着眼眶说。
“妈，以后有我，以后你就好好享福。”
如今福还未到，祸就已至。
我看着案板，声音平淡下来。
“想吃就自己动手，有手有脚的，还啥都不会吗？”
沈砚舟气得浑身发抖。
电话响了起来。
林晚翻出手机，刚听了半句，脸上笑开了花。
“哎呀周叔！您怎么这么客气啊！”
“行行行，望江楼是吧？我们准时到！”
林晚挂断电话，推了推沈砚舟。
“砚舟，周叔订了望江楼最豪华的包间，说今晚要把事定下来！”
沈砚舟怒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兴奋与贪婪。
他转过身扶住我，语气变得温柔。
“妈，刚才是我说话冲了，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周叔对您那真是一片真心，今晚望江楼咱们一起过去。”
三天前。
沈砚舟当着众人扇了我一记。
可现在，他倒是为我着想一般。
口袋突然一震，我摸出手机。
一条银行划扣短信。
您尾号3721的账户完成代扣人民币12000元，用途为寿险保费缴纳。
原来还是用我的钱，来要我的命。
3
晚上，望江楼。
周建国一身中山装，见到我们，快步迎上了上来。
“素芬，你可算来了，这两天没见你，我这心里空落落的。”
他作势要来拉我。
我退了半步。
周建国的手僵在半空中，随即轻笑了声。
“素芬还是脸皮薄，走走走，包厢里暖和，我特意让后厨给你炖了热燕窝。”
沈砚舟热络地拉开周建国的椅子，顺手掏出软中华递了过去。
“周叔，快坐快坐！我妈这个人内向得很，以后还得指望您多体谅。”
周建国笑眯眯地点头。
“砚舟啊，你是个孝顺懂事的孩子，素芬有你这个好儿子，是她的福气。”
“等我跟素芬领了证，咱们就是一家人，我的退休金每个月有一万出头，以后家里的开销，全由我来兜底。”
林晚眼睛发亮，踢了沈砚舟一脚。
沈砚舟立刻端起酒杯站起身，眼眶泛红。
“周叔，之前是我不懂事。”
“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自罚三杯，给您赔罪！”
沈砚舟仰起头，连干了三杯白酒。
“妈，我爸走得早，这些年您为了我吃尽了苦头。”
“现在好不容易遇到了周叔这样的文化人，我举双手赞成。”
“明天一早，我就陪您和周叔去民政局把证领了！”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面前那道清蒸石斑鱼。
这道菜。
每到我过生日，老伴都会做给我吃。
他临走前反复交代沈砚舟。
说我胃不好，吃不得生冷，逢年过节一定要做条热鱼。
周建国见我不说话，掏出一个大红包，推到了我手边。
“素芬，领证之后，后天咱们就坐飞机去泰山。”
“我都规划好了，咱们先坐索道上南天门，再去日观峰看日出，晚上就住在山顶的宾馆里。”
林晚在一旁随声附和。
“哎呀，泰山顶上的风景绝了！周叔对妈可真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思。”
“听说南天门那边，站在上面看云海，整个人都像飘起来一样呢。”
泰山南天门，十八盘最陡峭的绝壁。
只要轻轻一推，老人失足坠落，连尸骨都难找全。
我抬起头，看着周建国，轻声开口。
“泰山台阶太多，我膝盖有骨刺，爬不动。”
包厢骤然静了下来。
沈砚舟脸色一沉。
“妈，您这是什么态度？”
“周叔连机票和酒店的全款都付了，退票要扣几千块钱违约金。”
林晚也敛去了笑容。
“妈，周叔为了表示诚意，连自己的一居室都挂牌准备卖了，换了钱贴补咱们家。”
“您是不是太自私了一点？”
我转头看向林晚。
“他把房子卖了，以后搬来我们家，住哪儿？”
“跟我一起挤那个储物间吗？”
林晚被堵得脸色涨红，一时间竟然没能接上话。
包厢门恰在此时被推开，服务员端着汤盆快步走进来。
手肘不小心碰落了周建国的公文包。
几张A4纸从夹层里滑了出来。
4
最上面那张纸，印着我身份证。
周建国的脸色瞬间惨白，慌忙扑向地面。
沈砚舟弯腰一把捞起塞回包里。
扭过头冲着服务员大骂。
“瞎了你的狗眼！走路不看路啊？把文件弄脏了，你干一年也赔不起！”
服务员吓得脸色煞白，连连鞠躬道歉。
周建国干笑了两声，眼神闪烁。
“素芬……那是我去旅行社办团体特价票用的证件资料，现在的旅行社规矩多，六十岁以上的老人非得要健康体检合格证明才给上保险。”
我拿起瓷勺，舀了一勺清汤。
“体检报告上的签字，我怎么不记得我签过？”
沈砚舟猛地站起身。
“妈！您到底有完没完？”
“字是我替您代签的！周叔鞍前马后给您跑旅行社，我帮着办点手续还成了罪过了？”
林晚抱着胳膊冷笑。
“有些人就是天生的贱骨头，别人掏心掏肺对她好，她倒疑神疑鬼当成驴肝肺。”
沈砚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陈素芬，我今天把话给您撂在这儿。”
“明天早上八点整，民政局门口，您必须准时到场跟周叔办登记！”
“后天早上的泰山航班，您去也得去，不去绑我也把您绑上飞机！”
林晚挽着张翠花的胳膊站起来。
“妈，砚舟这是在给您铺后半辈子的福路。”
“您要是明天敢不去，以后沈家的家门您半步都别想跨进来，连您那个储物间我都让人锁了扔东西！”
周建国赶紧站起来，拍着沈砚舟的后背。
“砚舟消消气，素芬肯定是一时转不过弯来。”
他转过头，眼底带上了温柔。
“素芬，上次说房子过户的事情，要不咱们明天顺便一起办了，省得以后跑两趟，你说呢？”
我缓缓放下瓷勺。
抬起头，迎着他的视线，笑了一下。
“好。”
“明天早上八点，民政局门口，咱们不见不散。”
5
早晨七点半，民政局。
沈砚舟穿了一身笔挺西装。
林晚和张翠花有说有笑的。
见我走过来，沈砚舟一把攥住我。
“周叔六点就来排队，头号都替你占好了。”
周建国满脸堆笑的贴上来，伸手便要搂我的肩膀。
“素芬，今天可是咱们的大喜日子。证一领，我带你去金店，镯子挑最沉的。”
我侧过身，避开了他的手。
八点整，登记大厅开门。
沈砚舟一路盯着我，把我推进了结婚登记窗口。
工作人员接过材料，核对着证件。
“陈素芬，周建国，请确认双方自愿结为夫妻。是否存在受胁迫、隐瞒重大疾病，或者民事行为能力受限的情况？”
“没有，当然没有。”
周建国抢着答完，刷刷几下签好了名字。
沈砚舟站在一旁。
“妈，签啊。工作人员还等着呢。”
林晚抱着胳膊，不耐烦的看了眼腕表。
“一个名字而已，还能把您手腕累断？签完我们还有正事要办。”
我握着那支笔。
片刻后，我抬起眼，看向工作人员。
“同志，我想先问清楚一件事。”
“如果我今天在这里签了字，明天在旅游途中意外身故，我名下的财产，在没有遗嘱的情况下归谁？”
大厅里霎时安静。
沈砚舟的手猛的一僵。
“陈素芬，大清早说什么死不死的！”
周建国脸色微变。
“素芬，大喜的日子别说晦气话。后面还有人排队。”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
“这位阿姨，如果没有合法有效的遗嘱或者其他财产处分安排，配偶、子女和父母属于第一顺序继承人。具体到某项财产，还要看产权归属以及是否已经依法处分。”
沈砚舟肩膀一松。
“听见了吧？都是一家人，谁还能亏待谁？签。”
“我听见了。”
我把笔放回柜台，却没有落下自己的名字。
随后，我从贴身的棉马甲里取出一只牛皮纸袋。
将公证书、不动产变更登记凭证和一份养老慈善信托合同依次摆在柜台上。
“那麻烦您再帮我看看。”
“如果这套房子已经附义务赠与省残疾儿童救助基金会，我只保留终身居住权。”
“如果遇到拆迁，补偿款按约定进入养老信托，优先支付我的医疗和照护费用，剩余款项在我去世后用于公益。”
“结婚会影响这些已经办完的手续吗？”
工作人员拿起文件，神情渐渐严肃。
“从您提供的材料看，房屋变更登记已经办结，终身居住权也已依法登记。”
“拆迁补偿款的处置方式，则受已经生效的赠与协议和信托合同约束。”
她将文件重新推到我面前。
“也就是说，不论您是否结婚，您的配偶和子女都无权继承这套房屋，也不能擅自动用相应的拆迁补偿款。”
沈砚舟整张脸煞白。
6
“你说什么？！”
沈砚舟双手猛的砸在玻璃窗口上。
“什么赠与？什么信托？你再看清楚，那房子怎么可能变成别人的！”
“那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她凭什么背着我送出去？”
保安听见动静，立刻围拢过来。
“请保持秩序！不许拍打柜台！”
周建国一把推开沈砚舟。
“同志，是不是重名？或者有人哄着她办了假手续？她这么大岁数，懂什么信托！”
工作人员的脸沉了下来。
“公证书上有人脸核验、指纹和公证员执业编号，不动产登记也已经办结。你们如果认为存在欺诈，可以依法申请复查，但不能在这里闹事。”
周建国猛的转过身，指着我的鼻子。
“陈素芬，你耍我？”
“你明知道房子没了，还让我请客、买花、订机票！你把我当猴耍是不是？”
沈砚舟红着眼扑上前，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将我拽了起来。
“陈素芬！你是不是疯了？”
“下个月拆迁办就要贴告示，整整四百万，还有回迁安置指标！”
“你宁愿把钱给外人，也不留给亲生儿子？”
林晚扑过来。
“公证书给我！只要还没过户，一切都来得及！”
“砚舟，咱们现在就带她去公证处问清楚！”
我冷冷看着她。
“登记已经办完了。你撕掉一张纸，改变不了。”
张翠花一屁股坐到地上，拍着大腿哭嚎。
“没天理了啊！亲妈算计亲儿子，这是要逼死一家人啊！”
周围排队的人指指点点。
两名保安冲上前，反剪住沈砚舟的胳膊，把他按到一旁。
“老实点！再动手立刻报警！”
我慢慢整理好衣领。
“不用白费力气了。”
“房屋附义务赠与、不动产变更登记和养老信托都已生效。拆迁后，补偿款优先支付我在康养机构的居住、医疗和护理费用，剩余款项捐给省残疾儿童救助基金会。”
林晚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四百万没了……那房子的尾款怎么办？”
“我昨天刚交了二十万定金，合同上写着逾期不付尾款，定金一分不退！”
周建国脸上的肌肉狠狠抽动。
“沈砚舟，你不是说房本在你手里，拆迁款十拿九稳吗？”
“老子为了配合你演戏，借钱请客、订酒店，还替你办保险！现在你告诉我，什么都拿不到？”
沈砚舟挣扎着抬起头，啐了一口。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那一万二的保费，是从我妈养老金卡里扣的，你出过一分钱吗？”
“你还有脸跟我要钱？”
周建国红着眼扑了上去。
“保费是你让我扣的！投保资料也是你拿来的！”
“去泰山以后怎么制造失足，也是你教我的！现在出了事，你想把自己摘干净？”
沈砚舟脸色骤变。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周建国死死揪住他的领带，“意外险受益人是你让我填的，南天门也是你挑的！你还说等人一死，保险和拆迁款五五分！”
全场哗然。
保安脸色一变，立刻拔出手机。
7
民政局大厅瞬间乱成一团。
周建国和沈砚舟扭打在一起。
沈砚舟的鼻梁被周建国砸中，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林晚扑上去拉偏架，在混乱中被撞倒在地，捂着小腹尖叫。
张翠花见势不妙，扶着墙悄悄挪向侧门。
警笛声由远及近。
几名民警赶到，将扭打的三人分开控制。
保安、工作人员和现场群众被分别留下登记证言，柜台附近的监控也当场封存。
我把那些录音和投保材料一并交给刑警。
沈砚舟被带走时，满脸是血，隔着警车玻璃死死瞪着我。
那双眼睛里满是怨毒。
我没有多看，转身走到路边，拨了电话。
“小李吗？我是陈素芬。”
“麻烦你找几个搬家师傅，再带一位锁匠，到我家来一趟。”
“房子归属已经重新登记，我要清点屋里的物品，换锁独居。”
“属于沈砚舟和林晚的东西，统一打包交给物业暂存。”
二十分钟后，我乘出租车回到小区。
刚出电梯，就看见防盗门虚掩着。
张翠花正吃力的从屋里拖出行李箱。
她怀里还护着一个长条形硬物。
看见我站在走廊里，她眼神一慌，加快脚步往消防通道挪。
“亲家母，我老家突然有急事。我拿几件自己的换洗衣服，这就走。”
我上前一步，挡住她。
“怀里那件东西，打开。”
张翠花立刻尖叫起来。
“凭什么给你看？这是晚晚孝敬我的东西！你别仗着房子在你名下就抢我的！”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小李带着四个搬家工人和锁匠走了出来。
我指着张翠花怀里的报纸包。
“小李，替我报警。”
“就说有人涉嫌盗窃。她怀里拿着的，是我老伴的金质纪念奖牌，重一百克，证书和编号都在。”
听见报警两字，张翠花的腿当场软了。
报纸包脱手滑落。
厚重的奖牌滚到地面上。
她推开消防通道的防火门，跌跌撞撞的逃下楼。
我弯腰捡起奖牌，一点点擦去上面的灰尘。
转过身，我对搬家师傅交代道：
“主卧和次卧的衣物、鞋包及其他物品，全部分类装袋，列好清单。”
“贵重物品单独封存，拍照录像后交给物业暂存。通知他们今天之内来领。”
工人动作麻利，不到一个小时。
十几个编织袋整齐码放在物业存放处。
锁匠换上了一套指纹密码防盗锁。
“陈阿姨，已经设置好了。现在只有您的指纹和密码能开门，机械备用钥匙也只有这一把。”
我付了工钱，送走工人和中介。
走进主卧，我将储物间里那床旧棉被重新铺回大床。
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我指尖，暖融融的。
可我刚躺下没多久，紧闭的防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砸门声。
8
“开门！陈素芬，你把门打开！”
沈砚舟在门外大声咆哮。
门被踹的砰砰作响，伴随着门锁的警报。
民政局的冲突发生后，警方分别对几人做了笔录。
周建国冷静下来便改了口，坚称那些话只是气头上的相互攀咬。
沈砚舟也一口咬定，从未真正准备实施伤害。
由于相关录音、投保手续和行程资料仍需核验，警方暂未对他们采取强制措施，只要求随传随到。
没想到他们离开派出所，第一件事就是回来砸门。
门外，林晚的哭骂紧跟着响起。
“我的包！我的限量款包为什么全堆在物业仓库里？”
“陈素芬，你凭什么换锁？我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这是我的家！”
对门邻居站在走廊里探头张望。
沈砚舟把脸贴近门锁。
“妈，别让邻居看笑话。”
“我鼻子伤了，晚晚也摔的不轻。您先开门，咱们关起门慢慢谈，行不行？”
一个月前。
他当着邻居的面扇我耳光。
那天烈日当头，我捂着红肿的脸站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连一杯水都没递给我。
我从床上坐起，打开智能门铃的可视对讲。
屏幕里，沈砚舟鼻梁上贴着纱布，眼眶乌青。
“房屋登记凭证写得很清楚，我保留终身居住权，也有权决定谁能进入。”
“你们是有劳动能力的成年人，从今天起，自己租房生活。”
“私人物品已经清点封存，贵重物品一件不少。今天之内到物业签字领取。”
林晚听见这话，整张脸瞬间扭曲。
“你把四百万都送出去了，还让我们自己生活？”
“江景房的二十万定金下周就要被没收，尾款付不上，我们还要赔违约金！”
“你不把钱拿出来，我就去砚舟单位闹，去老年大学拉横幅！”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勾引周建国，骗他彩礼，回头又把亲儿子赶出家门！”
沈砚舟抬脚踹向门锁。
“陈素芬，你今天不交出公证书，我就天天堵在这里！”
“我倒要看看，你能在里面躲一辈子不成！”
我看着门外的人，指尖在手机屏幕上一点。
“喂，110吗？我是阳光家园四号楼二单元的住户陈素芬。”
“门外有人持续踹门、辱骂、威胁，企图强行进入我的住宅。智能门铃有全程录像。”
不到十分钟，两辆巡逻车驶进小区。
民警上楼。
“沈砚舟、林晚，怎么又是你们？”
“刚做完笔录，就来踹门威胁老人？”
沈砚舟捂着鼻梁，还想狡辩。
“警察同志，这是我家。我妈年纪大了，被外人骗的神志不清，我只是想进去照顾她……”
为首的民警直接打断他。
“房屋登记情况和陈阿姨的独立居住申请，社区已经核实。她有权拒绝你们进入。”
“门铃录像里，你们踹门、辱骂和威胁的内容都很清楚。立刻离开，再继续纠缠，依法处理。”
他又指向楼下。
“你们的私人物品已经由物业登记保管，自己去核对签收。少一件，按清单解决；再堵门闹事，就跟我们回所里。”
沈砚舟脸色青白交错，终究没敢再踹门。
我站在主卧窗边，看着他和林晚扛着那些编织袋，一瘸一拐的走出小区。
他们走得狼狈，没有回头。
我也没有。
9
第二天清晨，老年大学校门口。
两侧拉起一条显眼的横幅，上面用黑漆刷着一行大字：严惩骗婚诈骗犯陈素芬，归还周老师血汗钱。
周建国头上缠着纱布，在校门前哭嚎。
林晚戴着墨镜，举着云台，开着同城直播。
沈砚舟鼻梁上贴着胶布，正向路人发传单。
“各位叔叔阿姨评评理！”
“我妈陈素芬在书法班主动接近周老师，收了人家的红包和礼物，答应结婚以后又反悔！”
“她还把家里的房子偷偷处理掉，把亲儿子赶出门。周老师的棺材本全搭进去了，连句公道话都讨不到！”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议论声也越来越响。
“陈大姐平时看着挺老实，怎么闹成这样？”
“亲儿子都出来作证，总不能全是假的吧？”
我穿过人群，平静的走到校门中央。
林晚看见我，立刻把镜头戳到我面前。
“直播间的家人们看清楚，就是她！”
“骗了周老师的钱，还倒打一耙报警抓自己的亲儿子！”
周建国猛的站起，伸手便要抓我的衣领。
“陈素芬，把我的钱还回来！”
“今天你不撤掉信托、不赔我的损失，我就撞死在学校门口！”
沈砚舟也凑到镜头前，眼圈通红。
“妈，我再给您最后一次机会。”
“只要您把房子拿回来，补上晚晚交的定金，我们还是一家人。我照样给您养老。”
他们以为，只要把事情闹大。
毁了我的名声，基金会和养老机构便会迫于舆论退让。
我冷冷看着他们。
随后，取出一支录音笔。
“你们不是想让大家评理吗？”
“那就把话听全。”
我按下播放键。
沈砚舟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了出来：
“周叔，我妈的房产证找到了，您看咱约个时间……”
“放心，保险我都安排妥了，您把人哄到手就行。”
“事成之后，五五分，咱谁也不吃亏。”
沈砚舟脸色骤白。
“关掉！这是假的！”
我没有理会，继续播放。
下一段，是昨天民政局大厅里两人厮打时，录音笔收下的争吵。
周建国的声音清清楚楚：
“去泰山以后怎么制造失足，也是你教我的！”
“意外险受益人是你让我填的，南天门也是你挑的！你还说等人一死，保险和拆迁款五五分！”
人群霎时死寂。
围观的人群倒吸一口凉气。
纷纷后退，与沈砚舟和周建国拉开距离。
“这是亲儿子要害亲妈骗保啊！”
“难怪非逼着人家领证，还急着带她去泰山！”
林晚的手猛的一抖。
直播没有中断，镜头歪斜着，仍将现场声音源源不断传出去。
沈砚舟猛扑过来抢录音笔。
“假的！全是剪辑的！”
我侧身避开，将一叠复印件递给王校长。
“这里有意外险保单、投保资料、银行代扣明细和泰山机票、酒店订单。”
“保费从我的养老金账户扣除，保额五百万，受益人是周建国。”
“真还是假，保险公司、银行和警方都能查。”
王校长翻了几页，气的手指发抖。
他把材料狠狠摔到周建国脚下。
“周建国，你还有脸坐在这里喊冤？”
“从今天起，学校暂停你的一切教学工作，配合警方调查。真查出谋财害命，我们第一个追责！”
警笛声由远及近，两辆警车停在校门口。
民政局报案后，相关线索已经移交刑侦部门。
负责核查的刑警接到学校报警和网络直播线索，迅速赶到现场。
领头的刑警接过录音笔和材料，核对完保险单号，神情冷了下来。
“沈砚舟、周建国，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手铐扣上手腕的瞬间，沈砚舟终于崩溃。
他跪在水泥地上，拼命朝我膝行。
“妈，我错了！”
“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什么都没做，您跟警察说那都是气话！”
“我是您亲儿子，您不能真看着我坐牢啊！”
周建国被按在警车旁，听见这话，立刻扭头大骂。
“现在知道是气话了？”
“保险是你找人办的，机票是你催我订的，连她腿上有骨刺、走不稳都是你告诉我的！”
沈砚舟双眼赤红。
“你少把自己说得无辜！没有五百万保额，你会答应？”
“你欠了一屁股债，早就盯上我妈的房子了！”
两个人隔着警察互相攀咬。
林晚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女警收起她掉落的手机，冷声道：
“现在关闭直播，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林晚踉跄着被带上车，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警车驶离后，人群仍旧久久没有散去。
10
半年后，春江水暖。
南方的草木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老城区的拆迁补偿正式结算，房屋补偿、搬迁奖励和过渡安置费共计四百五十万元。
依照赠与协议与信托合同，全额进入养老监管账户。
我在近郊依山傍水的静云康养中心，签下了一套带独立小院的南向套间。
院子里种满墨兰和月季。
微风拂过，墨香与花香交织在一起。
午后，阳光落在青石桌案上。
内线对讲机响起。
“陈阿姨，大门外有个女人找您。她说自己叫林晚，已经在外面跪了一个多小时，您要见吗？”
我握着修枝剪。
咔嚓一声。
剪掉月季枝头一截发黑的败枝。
“不见，请她离开。”
放下对讲机后，我提起水壶，慢慢走到小院外侧。
隔着铁门，我看见了坐在马路牙子上的林晚。
她穿着一件脏旧的棉袄。
头发干枯凌乱，脸色蜡黄，走起路来还有些跛。
警方查明，她参与提供我的身份资料。
明知投保签名并非本人所签，仍帮助沈砚舟隐瞒。
之后又在网络直播中捏造我骗婚骗钱。
由于在谋害计划中的参与程度有限，她因相关违法犯罪被判处缓刑，同时承担赔偿和公开道歉责任。
她丢了工作，二十万购房定金也因无法支付尾款被没收。高利贷和信用卡的催款通知，一封接着一封。
而张翠花早在女儿被调查期间，便卷走家里仅剩的首饰。
跟一个跳交际舞的男人离开了。
看见我，林晚拖着跛腿扑到铁门前。
“妈！我知道错了，您救救我！”
“催债的人天天堵门，我连饭都快吃不起了！”
“您让我进去伺候您吧。我给您做饭、洗衣服，给您端屎端尿，只求您给我一个住的地方！”
她死死抓住铁栏杆，哭的满脸都是泪。
曾经在她眼里，我掉在瓷砖上的一根白头发，都是弄脏她精致生活的罪过。
如今，她却想靠伺候我换一口饭吃。
我提起水壶，缓缓浇在一旁的兰花上。
“林晚，你我之间没有赡养关系，我也不需要你照顾。”
“我的养老协议里，更没有你的位置。”
林晚哭声一滞，随后重重跪了下去。
“妈，我给您磕头！您看在砚舟的面子上……”
“别再叫我妈。”
我放下水壶，平静的看着她。
“你们把我赶进储物间的时候，就已经替我选好了答案。”
“保安，请她离开。”
两名安保人员走上前，将林晚带离大门。
我没有再看她。
当天下午，我收到了法院的判决结果。
结合录音、监控、伪造的投保资料、泰山行程以及两人的供述。
法院认定沈砚舟、周建国已经为杀人骗保实施了购买保险、伪造签名、预订行程和选择地点等具体准备行为。
周建国因故意杀人罪的犯罪预备及相关诈骗犯罪。
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六个月，并处罚金。
沈砚舟系计划的主要提出者和推动者。
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原单位与其解除劳动合同，纪检部门也依法给予相应处分。
我申请见了沈砚舟最后一面。
隔着厚重的玻璃，我看见他剃着光头，身穿囚服，眼窝深陷。
短短半年，他老了十几岁。
拿起听筒的那一刻，他扑通一声跪在隔板前。
“妈……我每天闭上眼，都是我爸临走时看我的样子。”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八年后我出来还不到四十。我去工地搬砖，去码头扛包，我养您。”
“您别不要我，好不好？”
我静静看着他。
当初他把我赶进储物间时，可曾想过给我留一条活路？
当初他扇我耳光时，可曾记起，我曾用米汤一口一口把他养大？
我取出意定监护文件和养老信托补充声明，隔着玻璃贴在他面前。
“沈砚舟，你出生时只有四斤二两。为了给你治黄疸，我卖了出嫁时的首饰。”
“你结婚买房，我拿出了你爸留下的大半积蓄。”
“我该给的，早就给完了。”
他把手掌贴在玻璃上，哭的浑身发抖。
“妈，我真知道错了……”
“你不是知道错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
“你只是知道，自己再也拿不到想要的东西了。”
说完，我挂断听筒，站起身。
回到小院，我重新铺开一张白纸。
笔尖蘸饱徽墨，手腕悬空，沉稳落笔。
宣纸上，两个楷书大字写得端端正正：
暖冬。
我端起清茶，轻抿一口。
这一路的泥潭已经走完。
往后余生，我只为自己活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