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8岁，中专，后勤
"崔岩，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周子昂声音不大，刚好够一排操作工听见。
我没抬头。把扳手、螺丝刀、万用表从工具包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在地上摆成一条直线。最后一把的柄，和第一把齐平。顾师傅教的。手上有活，心里不慌。
"二十八，中专，后勤。"周子昂没走，"我学历比你高，可我不懂机器。你干了十年，还蹲在产线边上。"
有人笑了一声。小刘把抛料盒端到我脚边，没敢看周子昂。
我没接话。
车间那头嘀地响了一声。贴片机的黄灯闪。抛料盒里又堆了半盒片子。小刘冲我扬下巴："哎，这个月第五回了。"
我走过去，捏起一片抛料看吸嘴口。没堵。这类小毛病，清一清就好，一会儿的活，像料带卡了一下，理顺就走。抛下来的片子我一颗颗码回料盒。我伸手够急停。
"先放着。"周子昂在后面，"季度复盘，你也在。"
手停在半空。我收回来。
周子昂走在前面，没回头。工具还在地上摆着，我蹲下去，一件件收回包里。摆的时候是直线，收的时候也得按那个顺序。
会议室。周子昂站在投影前，屏幕上是良率曲线，一条线慢慢往上爬。
"这个季度良率提升，产品部前期介入，把良率抓起来了。"他点着屏幕，"后面稳住，靠的是协同。"
我盯着那条线。投影的光打在他脸上，他讲得很顺。这些词我说不来。
我从工具包里抽出那张巡检单的复印件。签名是我的，一笔一划都在。流转栏盖着"产品部"的章，把来源写成了产品部。墨还发亮。
我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指甲缝里还有油。单子折好，压回包底。
"崔岩。"周子昂点名，"说说，产品部前期介入，做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
"……我试试。"
那是另一句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没出来。
"啊？"
"没什么。"
散会。没人看我。
中午，机器倒了。
精度先飘。贴装头每回走到最右边那排，就偏一点。机壳温起来，偏得更多。元件贴歪一排。光学检测报警，红灯亮。抛料盒一阵就满，全是贴歪的片子，一片压一片。良率报表上，绿格子一格格翻黄、翻红。
停线。
昨天它也这样过。飘了一阵，自己好了。当时谁都没当回事。
外请的工程师下午到，背工具箱，按流程查。控制板——没报警。伺服参数——正常。视觉对位，定位点校过——正常。吸嘴——不堵。常规的全正常。
他围着机器转了两圈，弯下去看了看吸嘴，没碰电机和丝杆中间那一段。那段藏在护罩里。我站在人堆后面，看得清楚。
我没吭声。
"程序偏了。"他说，"重校。"
重校程序，重做定位校准，把部件拆下来又装回去。间隙变了，机器暂时不飘。跑了一阵，抛料率又往上爬。
工程师收工具箱："先观察。"
甲方的人到了。方岚。牛仔裤，袖子挽到手肘，手背一层茧。她蹲下来看了眼抛料盒，捻起片子捻了捻，站起身，手里夹着个文件夹。
"合同写着，"她说，"两小时恢复不了，停线换线。一天十万。不是我要难为谁。"
周子昂皱眉："方工，我再联系一位专家。"
"先自己想办法。"她扫了一圈。
有人低声说了句："让维修的试试。"
说完也没人接。那人把头缩回去，像是自己说了句不该说的话。
方岚手按在授权单上，笔帽咬在嘴里，没落笔。她把单子扣在桌上。
没人接话。也没人看我。
我蹲下去，从工具包最底层，摸出那本卷边的笔记，和那张被盖了章的巡检单。笔记是顾师傅的，他走三年了。师傅在的时候，我就跟着他翻。封面一层油灰。我用袖口擦了一下。
这个动作，我擦了十年。
2 让我试试
专家把工具箱扣上，站起身。
"我该做的都做了。"他说，"程序重校过，定位也重做了。看这样，是偶发漂移。先观察吧。"
周子昂不肯让开机器："那……还是让专业的人来。我再请一位。"
方岚看了眼手机。产线停着，一秒都在烧钱。
没人看我。
我蹲在机台边，没起身。刚才那一会儿，我一直贴着机器听。贴装头一来一回，走到最右边那下，声音不对——不是"咔"，是"咯噔"，中间空了一下。
"你。"方岚忽然指着我，"蹲那儿干什么？"
我抬头。
"你刚才没拿表，光听就听出来了？"
车间静了一下。周子昂回头看我，眼神像头一回发现这儿站了个人。
我站起来。"这机器我师傅修过。让我试试。"
"你凭什么？"周子昂笑了一声，"这机器上百万。专家都没查出毛病，你听两声就能修？修坏了算谁的？"
"我担着。"我说。
方岚没接周子昂的话。她翻开巡检记录，一页页找。找到那页，手指停住——三天前的温升数据，后面签着我的名字。她看看那行字，又看看我。
"你等等。"她说。
她把笔帽咬开，笔尖悬着，看了我一会儿。
"行。"她转向周子昂，"他说的那个'听'，我懂。小崔师傅，"她看着我，"这机器我交给你，出了事我担着。别跟我讲学历，我看活儿。"
她把名字签在授权单上，笔画很重，纸都压出印子。
我蹲回去。
先不动手。顾师傅说过，上手前先听。我把耳朵贴到机壳上，让贴装头走了几个来回。最右边那下，"咯噔"。空的一下。
手背贴上去。联轴器那一截比两边烫。这不算准，只当个旁证。
我看抛料盒。机器越跑越热，盒子里的片子越多。冷机的时候，它不怎么抛。
我翻出笔记，压在机台上，一页页找。顾师傅的字歪，油墨洇开。找到那页——"半闭环别只看报警，换向那一下听声音；X轴顶丝爱松，是这台机的老毛病。"
两样都对上了。换向的空程，越热越多的抛料。
"不是程序的问题。"我站起来，"你们看这里，换向那一下有异响——是联轴器打滑了，顶丝松了。"
"要是程序偏了，冷机也该偏。"我没停，"这台冷机准，热了才飘。不是程序。"
方岚蹲下来："哪儿？"
我拆开护罩，指着电机和丝杆中间那个小铜疙瘩。"电机和丝杆，靠这个小东西连着。上面几颗顶丝，负责咬死。顶丝松了，电机转，丝杆跟不上，差那么一点点。就像自行车链条松了——蹬得动，走不准。"
"这机器是半闭环。"我敲了敲机壳，"它只盯着电机转了多少。电机一转，它以为到位了。丝杆到底跟没跟上，它不管——就像骑车只数脚蹬转了几圈，不看轮子走没走。所以不报警。"
"拆开就知道。"
我伸手拧。顶丝果然松了，手指一碰就动。铜面上有磨痕，亮的。我把顶丝拧紧，再听那一下。空程没了。
手上出了汗。我在裤子上擦了两把。扳手卡到位，又回了一遍，怕手劲没吃匀。
按铭牌基线把参数一点点校回去。不快，校完又对了一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有人来看一眼就走。方岚没催。
试产。放一片板进去。
贴装头走起来。一格，一格。最右边那下——"咔"，干净，没有空程。
良率报表上，红格子一格一格往回翻。黄。绿。绿。绿。抛料盒空着，半天没进一片。光学检测的报警灯灭了。贴装头稳稳走位，不多不少。
产线重新转起来。轰隆一声，那声音听着顺。
小刘盯着屏幕，手里的片子掉在台面上，没捡。老李探出头看了看，又缩回去，再探出来。
有人拍了一下手，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掌声稀稀拉拉。
周子昂手里的笔掉在台面上，滚到工具边上。他没捡。张着嘴，看看屏幕，看看机器，没说出话。
方岚走过来，把良率报表拿在手里，看了很久。她抬头看我，郑重地点了一下："小崔师傅，活儿是好活儿。"
我直起腰。"今天先撑过去。顶丝得换。这颗旧的跑不过这周；换原厂件，能稳半年。"
"问题找到了，正在处理。"周子昂抢过话头，冲甲方那边说。
方岚刚签字的手停在授权单上。她抬眼看我，看了两秒，没接话。
我没再解释，低头收工具。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颗顶丝还拧在机台上，铜面上一道亮磨痕。
方岚手里还夹着甲方那份留档，周的报告报上去时附的那一份。她翻着翻着，手停住了。
一行字：三天前的那条温升预警，来源栏写着"产品部"。
她抬眼看我，又看看周子昂。什么都没说，把文件合上了。
3 团队成果
产线转起来了。
贴装头一格一格走，稳得像没事人。良率报表上，一片绿。小刘路过我身边，头一回没叫"哎"，叫了声"崔师傅"。
操作工老李冲我点了下头，手里的片子照摆。产品部那个白领隔着玻璃门看了两眼，转身走了。
我没听清是谁先起的头。也没人喊我上台，没人要我讲话。这样挺好。
甲方的人点了头。方岚在良率单上签了字，把笔帽扣上。
我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围着一台修好的机器看。平时这台机器趴在那儿，没人多看一眼。坏了，倒成了稀罕物。
老李绕着机台走了一圈，弯腰瞅了瞅电机和丝杆中间那块地方——就是我拧顶丝的位置。他直起身，没问我，拍了拍机器外壳，走了。
那颗旧顶丝还在机台上，铜面那道磨痕还在。没人再看它一眼。
周子昂先开的口。他站到方岚旁边，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甲方听见。
"这次停机，产品部牵头。"他说，"快速定位，协同抢修，恢复了产线。后续我们出一份完整复盘。"
有人点头。
我把扳手换到另一只手，张了张嘴。
"周经理，"我说，"三天前我就报过这个温升。"
车间静了半秒。有人抬头看我，又低下头去。老李手里的扳手停在半空，看了周子昂一眼，又低下头，接着拧他的螺丝。
那半秒里，我等了一句"哦，是你报的"。没人说。
"都是团队成果。"周子昂看着我，笑得挺真诚，"崔岩，别分那么细。"
他转身对甲方比了个手势，把屏幕上那条良率曲线圈出来，从停线的低点划到回绿的高点，一笔带过。"快速响应，协同抢修。"他说。甲方的人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句。
他说得没错，我想。他们确实把团队成果做出来了。只是三天前那一笔，先被抹成"前期介入"，又被抹成"产品部牵头"。
我看着他的嘴。那句"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也是这张嘴说的。
我本来还想说一句。话到嘴边，咽回去了——这话得在复盘会上说，当着甲方说。我伸手到工具包最底下，把巡检单原件抽出来，没折，塞进胸口口袋。我隔着工装按了按，纸角硬硬的。周子昂扫了一眼，没看懂，转头去跟甲方握手。
没人接我的话。小刘低头摆她的片子。老李干他的活。
话题就这么过去了。跟早上那句一样，落在地上，没人捡。
方岚站在旁边，手里那份留档还夹着。她听见了。我看见她翻文件的手指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周子昂，又低下去。她把那页折了个角。
她不说。我也没等她说。
散场前，我听见周对甲方念那句结论："本次属外力因素导致的偶发精度漂移；至于现场提出的后续隐患，属于过度多虑。"
念得很顺，像背熟的流程。
两小时过了，验收签了。顶丝没换。
我没动。那句"顶丝得换"，此刻被写成了"多虑"；三天前我写在那张纸上的温升，被念成了"外力"。
人一个个走空。白领先走，产品部的随后，操作工回到各自的工位。方岚最后一个，走之前在良率单上又看了一眼。
我蹲下去收工具。扳手、螺丝刀、万用表，一件一件，摆成一条直线。最后一把的柄，和第一把齐平。摆的时候手是稳的。刚才想说话那阵，手不稳。
我从包底抽出那张巡检单的复印件。流转栏的章已经干透，来源写着产品部。我的签名在上面，一笔一划。原件在胸口口袋里，甲方留档也有一份。
把单子折好，压回工具包最底层，动作和每天早上一样。只是这次，扣搭扣的手指用了点力。
4 又飘了
第二天上午，产线跑了一段，抛料率又往上爬。
……跑不过这周。我上次说的那句，耳边响了一下。
我走到机台边。贴装头每回走到最右边那排，就偏一点。偏的地方没变，还是那一排。抛料盒底下积了一层片子，薄的，还没满。视觉检测的报警灯闪着。没人去按。
小刘把抛料盒端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崔师傅，又来了？"
我"嗯"了一声。
我捏起一片刚抛出来的元件，搁在手背上。元件还带着热。我又捏起昨天那片，两片搁在一块儿，新的这片烫手。机器跑得越久，抛得越凶。这个规律我记了三天。
良率报表上，绿格子开始翻黄。一格。两格。翻得不快，一格一格地翻。老李站在屏幕前，把手里的片子往料盘里倒，倒了一半，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机器。
"昨天不是好了吗。"他说。
没人答他。他把片子倒完，把空盒扣回机器底下。
早上我进车间的时候，它还是好的。贴装头走得稳，抛料盒是空的。
我先蹲到机台边。护罩还开着，是昨天我拆开时留的缝。我把护罩掀大，看那颗顶丝。它还在上面，没换过。铜面那道亮磨痕旁边，多了一圈细纹。细得要凑近才看得见。我用袖口把油灰擦掉。那圈细纹露出来，顺着磨痕的边缘走。
我拿扳手碰了碰。顶丝能动，转得动半圈。昨天我拧到位的时候，它没这么松。
我把扳手收回来。没拧。
手背贴上去，联轴器那一截比两边烫。这不准，只能当旁证。我不靠它下判断。
我贴着机壳听。贴装头走了一个来回。最右边那下，"咯噔"。空的一下。
和昨天修之前一样。
昨天这时候，抛料盒是空的。良率报表上四个绿格子。周子昂的笔掉在台面上，滚到工具边上，他没捡。
我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又放下。上午还有一班货要出。这批板子要是贴偏了，整批都得挑出来。挑不完就压在产线上，谁都走不了。
周子昂把报表打出来，卷成筒，敲了敲手心。他把人都叫到产线边。
"我看了昨晚的数据。"他说，"外力损坏。昨晚谁来过，动过什么，都查一遍。"
没人接话。几个操作工低头看自己的鞋。
"也可能是来料批次。"他把报表筒在桌上顿齐，"早先那批元件换过牌子。上次能恢复，运气成分不小。"
甲方的人低头记了两笔。笔尖在纸上划的声音很清楚。
老张点头："咱这活儿就这样，别想太多。"说完拎起工具车走了。
我把报表上的曲线看了一遍。停线那一段是红的，回绿那一段直上直下，像被人用笔描过。今天这一截，又开始往下走。走法和昨天一样，先慢后快。
我看了眼机台。那颗顶丝的磨痕还在。
手在胸口口袋上按了一下。纸角硬硬的。
"不是外力。"我说，"温升上来，顶丝又松了——"
"这个让专业的人评估。"周子昂把报表筒放到桌上，没抬头，"崔师傅，你先把工具收好。"
他说得很客气。那天在产线边，他也是这么客气。那句更难听的，也是这张嘴说的。
我把扳手攥紧，又松开。手心一层汗。指节上还有昨天拧顶丝蹭的油。
我没再往下说。昨天那半句，我咽回去过一次。今天咽到一半，停住了。
我看着他。没低头。
他已经转身跟甲方的人说话去了。
散会。人往回走。操作工各回各的工位，没人再看那台机器。报警灯还在闪。小刘伸手按掉了。
甲方的人最后走，经过机台时停了一下，看了看报表，又看了看机器，没说话，走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擦机器的布，把护罩边缘的油灰擦了一遍。擦到那颗顶丝跟前，手停了停，绕过去了。
周子昂走到门口，回头。
"这有什么好说的？"他皱着眉，像真没想明白，"机器不是修好了吗。团队的事，分那么清干什么。"
他说完就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玻璃抖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抬眼看着那扇门。
手伸进胸口口袋，抽出那张巡检单。没展开。纸角硬硬的。我又塞回去，隔着工装按了按。
周子昂没看见。
5 我有记录
维修间的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亮一下，暗一下。我抬手拍了下灯罩。灯稳了。过了一会儿，又闪。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拍一下能好一阵，过会儿还犯。
工具车靠墙放着，最上面一层是我的。扳手、螺丝刀、万用表。金属上有一层薄油，灯一照，反着光。灯管再闪的时候，那层光也跟着晃。
窗外的天暗下来。维修间没开大灯，只有那根灯管亮着。我把椅子往桌前挪了挪。
我把工具一件件摆成一条直线。最后一把的柄，和第一把齐平。摆完，我在椅子上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
桌上摊开三样东西。笔记，巡检单的复印件，还有从胸口口袋抽出来的原件。两张纸并排放着。我用手背把纸压平。
签名一笔一划，一样。复印件上流转栏那个章，把来源写成了产品部。章是圆的，墨吃进纸里，边缘发毛。
我把原件往灯下挪了挪。纸上的字看得更清楚。三天前的温升数值，我的签名，都在。
那栏温升数值是我一笔一笔填的。填完我还回去复了一遍，把最右边那台机的数圈了出来。圈的时候手边放着扳手，纸上蹭了一道油印。那道印还在。
复印件翻过来，背面是空的。我又翻回去。
我翻到笔记那页。顾师傅的字歪，油墨洇开。
"半闭环别只看报警，换向那一下听声音；X 轴顶丝爱松，是这台机的老毛病。"
我用指腹按在那行字上。纸有点潮，墨迹粘手。
顾师傅的话我记了十年。机器不听人解释，只听声音。
自行车链条松了，蹬得动，走不准。盯着码表，以为到了，后轮差着一截。
三天前，我记下温升。链条开始松。 来源栏写成产品部。没人再看那段链子。 专家重校那半小时，拆装变了间隙，暂时不飘。有人把链条往里推了一把，能骑一阵。 我说，这颗旧的跑不过这周。 今天它又飘了。机台上那颗顶丝，磨痕边上多了一圈细纹。
指尖停在最后一行。
我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复印件空白处画了一条线。从温升那一格，画到流转栏那个章上。线是直的。我又画了一条，从章上画回我的签名。两条线成一个角。我把交点圈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住，墨洇了一个点。
灯管又闪了一下。我没抬头。
笔记没写错。每一句都对上了。
我把笔记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封面那层油灰，被手心的汗蹭掉一小块。
顾师傅教的是怎么看机器。没教过怎么开口。他也没教过，看出来了要不要说。
这十年我看出来过好几次。说出来没用，我就不管了。我把"不争"当"稳"，一直这么过的。
我把工具摆回直线。摆到一半停了。扳手和螺丝刀之间，差着半指。我挪了挪，又摆正。
摆完我又看了一眼。还是歪的。我把整排工具全推倒，重新摆了一遍。
不是要争那点功劳。是不想下次听见"碰巧"。
我站起来，走到产线边。那颗顶丝还在机台上。磨痕边上的细纹，比上午又深了一点。我看了两秒，没碰它，回维修间去了。
回来的路上经过会议室。门关着，玻璃上还留着白天圈曲线的记号，一道一道，没擦。我把那张纸叠好压进胸口口袋时，周子昂在里面的声音透过玻璃传出来，听不清词，调子是稳的。
我走过去了。没停。
我把三张纸叠好，原件放最上面。手按在上面，没动。
把笔放回笔筒。笔帽扣上，咔的一声。
手机在工具车上震。屏幕亮着，方岚。
"崔岩，你三天前那条温升，记在哪儿了？"
我还没答。那头顿了半秒。
"明天复盘会，甲方要完整说明。周子昂已经把话说出去了——外力损坏。你那份记录带来。带原件。"
灯管又闪。我抬手拍了下灯罩。这次没稳住。
我把手机放下，手按在胸口口袋上。纸角硬硬的。
6 我看活儿
会议室的空调没开。人挤了一屋子，投影的光打在方岚脸上。她袖子还是挽到手肘，手背那层茧压在遥控器上。
甲方来了两个人，坐前排，一个记本子，一个不看本子，只看屏幕。周子昂站在投影旁边，报表筒夹在腋下。小刘和老李站在最后，靠着墙。
方岚把两张图并排投上去。左边是温升曲线，右边是良率报表。左边那条线，三天前拱起一个包；右边那条线，同一个位置塌下去一块。包的尖，正对着塌的底。
"你说外力。"方岚没看周子昂，手指点在左边那条线上，"那这三天前的预警，怎么解释？"
周子昂站起来，把报表筒在桌上顿了顿。
"方工，设备老化，加上来料波动。"他说，"外力因素。偶发。"
"哪一天的外力？"方岚问。
"……来料换牌子那几天。"
"换牌子的那批料，停线前两天就跑完了。"方岚的手从屏幕上移开，"偏偏是三天前。"
甲方那个记本子的抬起头："具体哪天动的机器？谁动的？动了什么？"
周子昂张了张嘴，看向产品部那个白领。白领低头翻本子，翻了两页，没接。
"这个，"周子昂说，"得让专业的人评估。"
"专业的人昨天来过。"方岚说，"查了一圈，说偶发。"
周子昂把报表筒换到另一只手，没说话。
会议室静了几秒。方岚的手还点在屏幕上，没收回。
我站起来。
"不是外力。"我说，"顶丝松了。联轴器打滑。"
一屋子人看过来。周子昂也回头，眉头皱着。
我没急着往下讲，把该说的按顺序摆出来。
"这机器是半闭环。它只盯着电机转了多少圈。电机一转，它以为到位了。丝杆跟没跟上，它不管。联轴器在环外，所以它不报警。"我敲了敲桌面，"就像骑车只数脚蹬转了几圈，不看轮子走没走。轮子没动，码表也响。"
甲方那个不看本子的，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三点。"我竖起三根手指，"一，换向那一下有异响。别的方向是'咔'，最右边那下是'咯噔'，中间空了一下。二，抛料跟着温升走。冷机不抛，跑热了才抛，越热越凶。三，联轴器那一截比两边烫——这个不准，只当旁证。"
"三点凑一起，是顶丝咬不死。电机转，丝杆慢半拍，片子就贴偏。"
周子昂插进来："重校完，明明好了半小时。"
"那是拆开又装回去。"我看他，"间隙变了，暂时不飘。不是真修好了。"
他没接。报表筒在他手里转了半圈，停住。
方岚把手指从屏幕上收回来。她低头翻手里的文件夹，翻到一页，手指停住。她又翻回前一页，对了对，再翻回来。指腹按在那行字上，按了一会儿。
她抬头看了甲方一眼，又低下去。
"这条预警，"她说，"在甲方留档里，来源栏写的是产品部。"
她停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
"我核过。原始那条，是巡检报上来的。整合进产品部汇报的时候，来源改了。"她把那页转过来，对着甲方，"原始来源，在这里。"
甲方那个记本子的，笔停在纸上，没落。
我的手在桌下按了一下胸口。纸角硬硬的。
我走过去，把那张巡检单放在桌上。原件。
三天前的温升数值，一笔一笔填的。旁边那道油印还在。签名在最下面，一笔一划。
甲方的人接过去，看了一行数，又看签名，抬头看了方岚一眼。那个不看本子的，把单子举到投影的光下，看那道油印。
周子昂伸手把他那张盖章的复印件拿过来比。复印件流转栏一个圆章，把来源写成产品部。可我的签名在上面，一笔没盖住。章改的是来源，遮不住名字。
两张纸并排放着。甲方的人看了好一会儿。
"就算你早发现了。"周子昂收回手，声音低下去，"机器最后，还是产品部修好的。"
他说完没再看我，转向甲方，接着讲他那套"协同抢修"。
我看着他的嘴。那句更难听的，也是这张嘴说的。今天它说的是"产品部修好的"，调子没变。
方岚站起来，把巡检单翻过来，拍照。闪光灯亮了一下。她把原件推回给我。
"这份你自己收好。"
她转向我。
"明天复产验收，机器交回给你。"她看着我，"这次你自己说了算。"
7 库房里没有
散会的时候，方岚把一把钥匙和一张单子塞到我手里。
钥匙是机房的。单子是授权单，她签得很快，笔一划到底，没咬笔帽，也没停。
"设备归你。"她说，"人我给你调。"
那天在产线边，这张单子她按了半天没落笔。今天她签完，把笔揣进兜里就走了。
我拿着钥匙去了机房。周末，车间里没人，机器停着，风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地上有一摊油，踩上去发滑，我绕开走。
先开库房。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下脚，灯亮了，又暗下去，再跺一下，才稳住。照出一排排铁架，架子上一层灰。
联轴器那个规格，台账上写着"无"。
我把台账翻回前几页，又翻回来，还是"无"。手指顺着那一行划过去，划到头，后面是空的。
校准仪不在架上。真空表也不在。标签还在，东西被隔壁线借走了。借条压在台账底下，日期是前两天，签名不是我的。我把借条折了个角，放回去。
吸嘴盒里是空的。该有几个规格，一个不剩。我拿手电照了照架子底下，没有。
库房的门五点就锁。看门的老王周末不来，钥匙就方岚给的那把。今晚不动手，就得等到周一。产线等不到周一。
我把手电别在胸口，腾出两只手。
我关了灯，去机台。
控制屏上是一排参数。我一条条看。好几条被人动过，和铭牌上那张基线对不上。产品部赶进度，把伺服的增益往上调了。增益一大，机器跑得猛，也飘得凶。
我把屏上的数和铭牌比。差了三处。有一处调得离谱。照这么跑，不等顶丝飘，吸嘴先撞板。
我蹲下去，把铭牌上那张基线，一条一条抄在手背上。圆珠笔，写完吹了吹。抄完核对一遍，容易被蹭花的那几处，我又往手腕上写了一遍。
回到维修间，我翻开笔记。顾师傅的字歪，油墨洇开。
他记着这台机 X 轴联轴器的规格。后面还有一行小字：这个规格，和 B 线那台老机通用。
B 线的老机三年前就趴在墙角，护罩上盖着塑料布。备件柜在它旁边，锁着。我拿方岚给的钥匙试，第二把开了。
柜子最底层，一个纸盒，落了一层灰。我打开，里面躺着一枚联轴器，铜面发暗。旁边几个小纸袋，装着螺丝，也褪了色。
标签的字褪了。我用指甲刮了刮，认出半行规格号。和笔记上记的对得上。我把联轴器攥在手里，铜面是凉的。我又拿卡尺卡了一圈内孔，量了轴径，跟笔记上记的对得上。老机的东西，和这台通用。
东西找到了。可它不好装。
机台上那个位置别扭，在护罩最里面，贴着电机。我得侧着身子钻进去，一条胳膊卡在丝杆和机壳之间，使不上劲。
夏天的车间闷。风扇转到这边就停了。汗从额头上下来，流进眼睛，蜇。我用袖子抹了一把，袖子早湿透了。
校准仪没借回来。我按手背上抄的基线，一条一条往回校。校一条，跑一下，再校一条。手背上的字被汗蹭花了，我凑近了看。
手开始抖。不是怕，是撑久了。我扶着机壳缓了几秒。
顾师傅那句话在耳边过了一遍——手上有活，心里不慌。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把，接着校。
玻璃外面有人看。老李端着料盘路过，站住看了看，没说话，走了。有人嘀咕，这么大岁数还钻机器。也有人等着看明天验收的笑话。我听见了，没抬头。
校到最后一处，屏上的数跟铭牌齐了。我让机器空跑了一个来回。最右边那下还有点飘。那是顶丝的事，跟参数无关。参数先摆到这儿，剩下的，等那枚新联轴器。
参数校回基线。我把工具一件件摆成一条直线，最后一把的柄，和第一把齐平。
摆的时候手还在抖。我按住工具车，等它稳下来。等了一会儿，手不抖了。
笔记摊在一旁，翻到那一页。那枚联轴器放在笔记旁边，铜面朝上。
门开了。方岚走进来，看了眼表。
"产线等不起。"她说，"崔岩，就这一次机会。"
8 换联轴器
复产验收。车间里站了不少人，没人说话。甲方那两个坐在老位置，本子摊开。小刘站在料盘边上，老李抱着胳膊靠在柱子旁。
我没立刻动手。
我把耳朵贴到机壳上，让贴装头走了几个来回。顾师傅的字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慢就是快，上手前先听三分钟。
最右边那下，"咯噔"。空的一下。和三天前一样。
我直起身，停了三秒。
把工具一件件摆成一条直线，最后一把的柄，和第一把齐平。这次摆得慢，一件一件，像在数。
笔记摊在一旁，翻到那页。顾师傅的字歪，油墨洇开。
我拆开护罩，把手伸进去，卸下那枚旧联轴器。
它比我想的还松。顶丝松着，手指一碰就转，铜面上磨痕是亮的，旁边那圈细纹还在，比前两天又深。我把联轴器转了半圈，那道磨痕跟着转过去，亮得像新划的。这几道印子，就是它三天里一次次飘的原因——旧的咬不死，热一上来，间隙就露出来。
我把旧件放在台面上，没多看。
拿出从 B 线翻来的那枚新的，铜面发亮。我拿笔记上的规格又对了一遍，装上去。顶丝一颗一颗拧，拧到位，又回了一遍，怕手劲没吃匀。
换了联轴器，间隙跟原先不一样，参数得重校。我按手背上抄的基线，一条一条校回去，校完又对了一遍。
试产。放一片验证板进去。
贴装头走起来。一格，一格。走到最右边那下——
又飘了一片。
抛料盒里"当"的一声，进了一片。
一屋子人的眼睛都盯着我。有人吸了口气。周子昂往前倾了半步，手里那卷报表攥紧了。甲方那个记本子的，笔尖悬在纸上。
昨天那句"机器最后还是产品部修好的"，这会儿没人接。
我没慌。停下来，掀开一点护罩，伸手把那颗顶丝又上了半圈。再听那一下，空程没了。手劲没吃匀，就这么点事。十年里这种事我遇过不止一回。越急越要慢，手上快了，反而吃不准。
重新放板。
贴装头走起来。一格，一格。最右边那下——"咔"。干净。
抛料盒空着，一片不进。
视觉检测的报警灯灭了。良率报表上，黄格子一格一格翻绿，翻到最后，一片绿，稳住不动了。这回没往回翻。
贴装头稳稳走位，不多不少，来回跑了十几趟，一趟不偏。
方岚第一个鼓掌。掌声在车间里响起来，老李跟着拍，小刘也拍，拍得手都红了。别的工位探出几个头，看那台机器。产品部那个白领站在人群后面，也拍了两下，拍完就缩回去。
那台机器平时趴在车间角落，没人多看一眼。今天一圈人围着，看它一格一格走。
周子昂张着嘴，看看屏幕，看看机器，手里那卷报表没打开。
方岚鼓完掌，走到机台边，蹲下看了看那枚新联轴器，又站起来看了看良率报表。
"说清楚。"她冲甲方的人抬了下下巴，"崔师傅，你讲。"
我站起来。
"它这机器是半闭环。"我说，"只数电机转了多少圈。联轴器在环外，丝杆慢半拍，它不知道，所以不报警。"
我用手比了个圈。
甲方那个记本子的把"半闭环"三个字写下来，画了个圈。
"联轴器打滑，就像自行车链条松了。蹬得动，走不准。温升一上来，间隙变大，就间歇地飘。冷机准，热了才偏。"
甲方那个记本子的低头写了两笔，抬头问："那重校之后好了半小时，是……"
"拆开又装回去，间隙变了。"我说，"暂时不飘。不是修好。"
他点点头，记下了。
甲方那个不看本子的问："换了这颗，能管多久？"
"新的咬得死。"我说，"旧的跑不过这周——三天前我就报过。"
他把这句也记下了。记完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从胸口口袋里抽出那张巡检单，放到方岚手里。
"三天前的温升，记在上面。"我说，"签名是我的。"
方岚拿着那张纸，转向甲方。
"复盘报告加注一行。"她说，"原始巡检，崔岩。"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条我核过。责任我担。"
甲方那个不看本子的，把手伸过来，跟我握了一下。我没多说。
周子昂当初念的那三个词——二十八，中专，后勤——今天没人念。方岚念的那行字里，有我的名字。
散场的时候，人往外走。周子昂落在最后。
他看着我，没说"走流程"，也没说"协同"。
"……崔师傅。"他把声音压得很低，"这个，能写进复盘报告吗？"
9 崔师傅
第二天，复盘报告发下来。
纸质版，一沓，红头的文件夹摞在最上面。老李抱进来，从底下抽了一份拍在我桌上。
"你的。"
我翻开。前面几页是故障经过、处置措施、停机损失。我直接翻到最后，附表是巡检记录汇总，一行一行，按日期排。
一行小字，印在备注栏里：原始巡检，崔岩。
我把手指按上去。铅字，压不出印子。三天前那张巡检单，我填的日期、我的签名、那道蹭上去的油印，都对着这行字。报告后面附了那张单子的复印件，流转栏多盖了一枚小方章——"以原始记录为准"。
三天前它被人写成"产品部"。今天它印回了我的名字。靠的不是谁让了一步，靠的是那张单子上的日期和签名，一笔没改过。
老李凑过来看了一眼，念出声："原始巡检……崔岩。"他咂了下嘴，抱着那沓走了，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工具包往椅子后头挪了挪，才把报告摊开。包放在脚边我就不踏实——塞了十年，都是往身后塞。今天我顺手又塞了一回，塞完才反应过来。
我把报告合上，压在笔记本底下。指腹上沾了点墨。
坐在旁边的小刘伸脖子看我这份。"崔师傅，报告上……有你名字？"
"嗯。"
"我那份没有。"她说，"我们组的都没。"
她缩回去，接着整理她的料盘。过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一眼我压在笔记本底下那份。
报告一人一份。老李把他那份卷成筒，塞进工具箱；小刘把她那份折了两折，压在料盘底下。翻到最后那页的人不多。我这份也跟别人一样，就是多了一行小字。
那行小字底下，附着巡检单的复印件。复印的字有点糊，签名那一栏还清楚，一笔一划。油印在纸角上，淡淡的，跟我自己那张原件上的一道。
上午去车间，走廊上迎面碰见周子昂。
他脚步慢了半拍。
"……崔师傅。"
他停了半秒，等我回应。昨天散场那声，他压着嗓子；今天这声，没压。
我"嗯"了一下，从他身边过去。
那天那句更难听的，也是这张嘴说的。今天这张嘴只叫了三个字。他没提那句，也没解释，转身往会议室去了。我听见他跟别人打招呼，声音跟平时一样，没高也没低。
走廊尽头，产品部那个白领抱着笔记本从会议室出来，跟周子昂擦肩。周子昂说了句什么，白领点头，走了。没人往我这边看。
中午，方岚在车间门口喊我。
"小崔师傅。"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递过来，"技术岗推荐表。填了，我往上递。"
我看了那张表一眼，没伸手。
"我考虑一下。"我说。
她点头，把表搁在窗台的水泥台上。"不着急。别跟我客气，你值这个。"说完低头翻她的文件夹，没再看我。
她那几根手指压着文件夹的边，指背上一层老茧，黄的。跟我师傅手上的一样。她翻了一页，抬脚往车间里走。
走出去几步，她又停下。"填完放我桌上。"没回头。
我站在窗台边，看了一会儿那张表。风从车间那头过来，把表角掀起一点。我伸手把它压平，没有拿。
窗台上有一层灰，表角压过的地方留了一道白印。我用袖口把那道印擦掉，转身回车间。
推荐表在窗台上放了一上午。中午我路过，表还在，被风翻了个面。下午再路过，表不见了。方岚的文件夹合着，搁在她桌上。
下午，老张推着工具车经过，敲了敲车沿。
"小崔，深藏不露啊。"说完就推走了，没停。
过了一会儿，小刘拿着一片元件过来。"崔师傅，这个对位点，是不是也得校？"
我接过来看看，摇头。"脏了，擦一下。"我把布递给她，"别动参数。"
她"哦"了一声，蹲下去擦。擦完，把元件对着灯看了看，跑回工位去了。
又过了一阵，操作工老李也过来了，手里攥着个吸嘴。"这个吸不上来。"
"给我。"我接过来，用指甲抠了抠吸嘴口，"堵了。回去拿酒精泡一下，别使劲捅。"
他接过去，在裤子上蹭了蹭，走了。临走拍了下机壳，跟我没关系似的。
四点的短会，讲新机排产。我进去的时候，又习惯性把工具包往椅子后头塞——塞了十年，怕油蹭到桌面，也怕人看见我拎着包，像个修车的。
桌子对面，周子昂正在讲新机进度。他扫了一眼门口，低头看他的资料。
今天我坐下了。
会议桌前有空位。我拉开椅子，坐下。
工具包放在脚边。我没往身后藏。包挨着鞋，硬硬的。
我没挪它。
10 放回最底层
一周后，我蹲在产线边清一个卡住的吸嘴。
镊子伸进去，夹住那点锡渣，手腕一挑，出来了。前后不到三分钟。贴装头接着走，稳稳的。
"谢谢啊，崔师傅。"小刘在旁边说。
以前没人说这个。清吸嘴是后勤的活，蹲那儿是应该的。三年前我这么蹲，也是三分钟，没人抬过头。
我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小刘打水回来，多带了一杯，搁在我工具箱边上。
"给你的。"
我道了谢，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老李在对面探头："崔师傅，中午一起？"我说行。都是小事。不一样的是，这样的小事，这两天多了。
有人路过我工位，会喊一声"崔师傅"。以前是"哎"，或者干脆不出声。我数过，一上午能听见好几声。喊完也不一定有事，就是打个招呼。
昨天下班，产品部那个白领在电梯里跟我点头，叫我"崔师傅"。我回了个头。电梯里就我们两个，谁也没多说。
黑板上的排产表，我的名字挪到了第二行。以前我在最后，写"维修"两个字，字很小。现在设备组排新机，会过来问我一句：老机那边稳不稳。我说稳。他们记一笔，走了。
回维修间，我把工具一件件擦干净，扳手、螺丝刀、万用表，摆成一条直线。最后一把的柄，和第一把齐平。
摆完，我用袖口把工作台上的油擦了一遍。擦到角落那道旧划痕，手停了停，接着擦过去。
笔记摊在桌上。我用袖口把封面的油灰擦了擦，翻开，又合上。封面擦掉一小块灰，露出底下深一点的颜色，像打了块补丁。我用指腹按了按那块补丁。
放回工具包最底层。动作和十年前一样——顾师傅教我压在最底下，不占地方，也压得住。
以前我嫌它上不了台面。卷边，字迹歪，油渍一片。开会复盘，我从不带它。有人问我包里装的什么，我说工具。今天它还是那本，我还是压在最底层，不拿出来。
区别是，我扣搭扣的时候，手没停。以前扣到这儿，我会把包往工位底下踢一脚，怕人看见。今天我把包摆正，放在脚边。
笔记封底的内页，顾师傅写过一行字，比口诀还歪。我擦灰的时候瞥见了：
"尊严不是忍出来的，是干出来的。该出手时出手，该说话时说话。"
我用袖口把那行字上的灰擦掉，没多琢磨，把笔记合上了。
外面有人喊我。是设备组的人，说新机那边有情况。
下午，新机的报修单下来。
那台是全闭环的。我把笔记揣进包里带过去，蹲在机台边听。听了半天，没听见那声熟的"咯噔"。系统自己报了——位置偏差，直接弹在屏幕上，连哪一轴都写清楚了。
我翻开笔记，那页"半闭环别只看报警"，这回用不上。新机自己会报，不用贴着机壳听，不用手背去摸温差。
我把笔记合上，塞回包里。照着屏幕提示走流程：拆护罩，看联轴节。是新结构，跟我修了十年的老机不一样。我慢慢拆，看不懂就翻铭牌、对图纸，一处一处核。
拆到一半，设备组的年轻人凑过来。"崔师傅，听说那台老机也是你修的？"
"嗯。"
"这台呢？"
"头一回碰。"我没抬头，手里的螺丝刀没停，"得看着来。"
他"哦"了一声，站在旁边看。我把拆下来的护罩螺丝按大小排好，一颗一颗摆在地上。
他指着图纸上一个符号问我那是什么。我看了半天，说不知道。他说那是新加的传感器。我点点头，多看了那个符号两眼，把它记住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报修单还夹在手里。新机头一回碰，图纸只看了个半懂。
我拎起工具包走过去。
"我试试。"我说，"修不了我直说，但让我先看看。"
11 尾声
第一天。
上午，确认函发到各部门。文控的小姑娘抱着一沓纸进来，一张一张分。到我这儿，她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递我，多看了我一眼。
"归档联，你的。"
我接过来。抬头一行字：关于贴片机停机事件巡检署名的归档确认。底下写着，报告附表"原始巡检"一栏确认署名为崔岩，依据为三天前巡检原始记录及甲方留档。落款甲方技术部，盖着章。
三天前那张被人改过的单子，如今成了更正的依据。
老李凑过来看。"这纸挺厚。"
"嗯。"
他把头凑得更近，念了两行，念得慢。"原始巡检……崔岩。"念完直起身，"那章还挺多。"
"四个。"
"我这份就俩。"他把他的单子抖了抖，走了。
我把归档联对着光看了看。章是方的，边缘齐，墨吃进纸里。三天前那张复印件上的章是圆的，盖在流转栏，把来源改成了产品部。两张纸搁在桌上，一个圆，一个方。我把归档联折好，夹进笔记本，没跟那张复印件放一起。
下午，信息员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报告已归档，署名信息录入系统，可查询。下面跟了一串"收到"。我点进去，搜那台机，故障记录底下挂着一行小字：原始巡检，崔岩。
我把手机放下。屏幕上那行字，和报告上的一样。
隔了一会儿，手机又响。是那条消息下面有人回：这次查得清楚。我没看清是谁回的，屏幕就灭了。
傍晚，甲方那个一直记本子的人来了车间，说要复核稳定性数据。他把本子夹在腋下，站在那台机旁边看它跑。
"连着一周没飘。"他说。
"嗯。"
他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抬头看我："你那天的判断，写进报告了。"
"写进去了。"
他翻回前一页，指给我看，那页上抄着我说的那句——"这颗旧的，跑不过这周"。他照着念了一遍，念完抬头："这句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
他没再多问，合上本子走了。走之前，伸手在机壳上拍了一下，像拍一个老伙计。
晚上收工，小刘在工位那头喊我："崔师傅，今天那个人，甲方的是吧？"
"嗯。"
"他拍机器那下，跟拍自己家的似的。"
我没接话，把工具一件件收回包里。小刘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低头摆她的片子去了。
夜里，我把那份归档联从笔记本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四个章，一行确认，底下是那张附着的巡检单复印件。我把灯关了，又打开，再关上。第二天还得早起，我把笔记本合上，压在枕头边。
第二天。
复产验收的最后一笔，是方岚签的。
停产损失结清单摆在她桌上，一沓。她坐在桌前，拧开笔帽——不是咬，是拧——低头就签。一笔一划，签得很快，纸都没压出印子。签完把笔帽扣回去，咔的一声。
那天她也是这么坐着，手按在授权单上，笔帽咬在嘴里，半天没落笔。今天她连头都没抬。
"损失结清了。"她把单子推给对面的人，"机器这两天的稳定性数据，附在后面。"
她翻到数据那页，手指点了点。"连跑一周，没飘。"
对面的人翻了翻，问了句什么。她说："都是原始记录，自己看。"声音不高，也没笑。
那人点头，签字，走了。签完他把笔放回方岚的笔筒，笔帽朝下，插得歪。方岚伸手把它扶正了。
方岚收单子的时候才看见我站在门口。
"还有事？"
"没。"我说，"路过。"
她"哦"了一声，低头整理单子，没再多问。她把签字那页抽出来，单独夹进一个文件夹，写上日期，搁在最底下。
中午，小刘打水，给我多带了一杯，放在工具箱边上。她说顺手。我说谢。她走了。
老李把工具台往我这边让了让，空出一块地方。"你放这儿。"他说。以前他的工具挨得很紧，谁都不让。
下午，有人从别的工位探过头来喊"崔师傅"，问一句抛料的事。我隔着机器答了两句。那人点点头，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老张推着车过来，车把上挂着个新水杯。"给我的？"他指了指。
没人应他。他自己乐了一下，推走了。
下班前，人事那边打来电话，说技术岗的手续要一张一寸照片，让我周一交过去。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在抽屉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张旧的，边角发黄，是我刚来那年照的。我看了两眼，没找到能用的，又放回去了。
第三天。
一套新的《故障评估模型》发到维修组，抄送栏里有我的名字。是周子昂修订的。
我点开。前面改了一堆术语，我没细看。拉到最后，多了一条：
"现场判断纳入故障定位流程，作为常规检测之外的补充手段。"
修订人：周子昂。
我把这条看了两遍。他没提巡检单，没提是谁的判断，就加了这么一句，塞在模型最后一条。前面那些术语改来改去，我没看懂这句和它们挨不挨得上。
我关了文件。
老李在旁边问："啥新规？"
"加了一行。"我说。
"哪行？"
"那行没劲的。"我把屏幕转回去，接着干活。
老李探头看了眼屏幕，没看着，伸脖子又看。"字太小。"
"跟咱关系不大。"我说。
"哦。"他缩回去，接着拧他的螺丝。
中午在食堂碰见周子昂。他端着盘子从我旁边过，点了下头。
"崔师傅。"
"嗯。"
就这两个字。他没提评估模型，我也没提。我们坐不同桌。他走的时候，盘子端得很稳，汤一滴没洒。
我看见他把那句"现场判断"写进评估模型的事，是文件上看见的，不是他说的。他一个字没跟我讲。这样挺好。
下午，手机响了一下，是个没存过的号。对面说是一家别的厂，问我愿不愿意过去，工资高一档。
我说我考虑一下。
他说再联系，挂了。
我把号码存了，没存名字。过了一会儿，又删了。工具还在手上，我没再管手机。
第四天。
我把那张技术岗推荐表从笔记本里抽出来，摊在维修间的桌上。
表格不长。姓名、年龄、工龄、学历、现岗位、推荐理由。
我在姓名栏写：崔岩。年龄栏：二十八。工龄栏：十年。
学历那栏，我停了一下。
中专。
我一笔一划写了。当初他在会上当众念的那三个词——二十八，中专，后勤——今天我自己把它们一笔一笔填进一张往上递的表里。手没抖。
现岗位那栏，我写"维修工"。推荐理由是方岚填的，字很硬："现场判断能力突出，能定位非常规故障。"
我把表折好，压在笔记本底下。第二天再交。
写的时候，笔尖在"中专"两个字上顿了顿，墨洇了个小点。我用手指把它抹开，没抹掉，索性由它去。
表填完，我看了两遍。每一栏都写满了，没有空着的地方。我把表平着放，等墨干。窗外的光挪了一截，移到表格下半页，照着"二十八，中专，后勤"那几栏。我拿手指把表压住，没挪。
第五天早上，我把表放到方岚桌上。她拿起来看了看，翻到推荐理由那页。
"这几句是我写的。"她说。
"看见了。"
"流程还得走几道，你等着。"她把表放进文件夹，抬头看我一眼，"别催，也别推。"
"嗯。"
她低头继续看她的东西，没再说别的。她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又翻过去了。
我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她说了句："崔岩。"
我回头。
"表我压在底下，丢不了。"她说完就低下头，没再看我。
人事的人来车间送手续单，让我签个字。单子上写着岗位：技术员；生效日期在下个月。我把名字签上，一笔一划。签完把单子对折，塞进工具包的外层——不是最底层，最底层压着笔记。
外车间也来人了。
隔壁线一台老机抛料，他们的维修工查了一上午没头绪，托人来说，想让我过去看一眼。
我过去，蹲下，听了两个来回。
"顶丝松了。"我说，"紧一下，跑半小时看看。"
他们的人半信半疑，拿扳手上去了。跑了一阵，抛料停了。
"哟。"那人直起腰，看了看我。
我没多说，把工具收了，回自己的工位。
这种活我干了十年，不新鲜。不一样的是，以前是我叫人来，没人听；现在是别人来叫我。
下午，那个年轻些的维修工跟过来，站在我工位边，问我怎么听出来的。
"贴着装，走一个来回。"我把耳朵贴到机壳上，做给他看，"最右边那下，空的。"
他学着贴上去，听了半天，摇头。"听不出来。"
"听几年就听出来了。"我直起身，"急不来。"
他点点头，蹲下去又听了一回。这回他没摇头，也没点头，就那么蹲着。
第二天早上，他自己蹲到那台老机边，脸贴着机壳听。听了很久，脸贴得发红。直起身跟我说，右边那下是空的。
我说对。
他高兴了一下，又问："那冷机的时候为什么不响？"
我说你再听几天。他真又听了几天。
我把工具一件件摆回直线。他看着我摆，问："这也是师傅教的？"
"嗯。"
"你师傅还在吗？"
我没答，把最后一把的柄和第一把对齐，扣上搭扣。他愣了一下，没再问，走了。
那天收工晚。我把工具车推回维修间，锁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台老机。它还转着，抛料盒空着。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最后剩机台上一颗绿灯。我看了两秒，把门带上。
第六天。
周末，整理工具包。
翻笔记的时候，从封底掉出一张照片，巴掌大，边角泛黄。上面是年轻些的我，蹲在一台机台边，旁边站着个穿工装的男人，手搭在机壳上。是顾师傅。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日期，字迹歪。
我用袖口擦了擦，看了两秒，夹回笔记里，合上，放回工具包最底层。扣好搭扣。
那本笔记我翻了很多遍，从没见过这张照片。它压在封底里层，压了多少年，纸都粘住了。照片上那台机，是老厂区那台，早报废了。师傅的手搭在机壳上，指头也是黄的。
我把照片又抽出来看了一眼，翻到背面。日期下面还有半行字，被水洇过，认不全，只看清一个"慢"字。
我把照片夹回去，压在原来那一层。合上笔记，放回包里。没往下想。
中午，厂家来做新机的培训，会议室坐满了人。我第一次坐到会议桌前，不是后排，是桌边。
讲课的人说，新机是全闭环，偏差一出来系统自己报警，不用人贴着机器听。
我听得很认真，没带笔记。有人递给我一份资料，我翻了翻，上面画着新机的结构图，跟老机不一样。
旁边有人小声说："这机器不用老师傅了。"
我没接话。老师傅的手，用在老机上；新机有新机的路子。我把资料翻到下一页。
散会的时候，人陆续走了，桌上一条一条全是太阳光。有人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我把那份资料留在桌上，没带走。
我坐着没动，把工具包从脚边拎起来，扣好搭扣，走出去。
产线在跑。那台我修过的老机稳稳地转着，抛料盒是空的。
我走过去，看了它一眼，没停，回工位去了。
工具包放在脚边。
傍晚，那个年轻维修工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跟着崔师傅听了三天，会听右边那一下了。下面跟了几个点赞。我看见的时候，已经刷过去好几条了。老李把那条转给我，我点开看了看，没回。他把手机收回去，说了句"装什么"，走了。
第七天，也是最后一天。
早上交接班，我把那台老机的巡检单填好，日期、数值、签名。签名一笔一划，和三天前那张一样。
填完，我没压回包底，夹进了交接夹里。小刘接过去，扫了一眼。
"崔师傅，这个还写这么细？"
"嗯。"
她抱着夹子走了。
上午没什么事，我把维修间的工具车推出来擦了一遍。轮子底下卡着一片锡渣，我抠出来，扔进废料盒。工具车的层板上有一道锈，我拿砂纸打了打，打不掉，由它去。
中午收工，我把工具一件件擦干净，摆成一条直线。最后一把的柄，和第一把齐平。
那本笔记在包最底层。我今天没翻它，也没擦封面。它压在那儿，不必拿出来给谁看。
车间那头嘀地响了一声。黄灯闪。又是一台机的小毛病。
小刘在那头喊："崔师傅——"
我站起来，把工具包放在脚边，走过去。
卡的是个吸嘴，跟一周前那个一样。我蹲下去，镊子伸进去，夹住，一挑，出来。前后不到三分钟。
"谢谢啊。"小刘说。
我"嗯"了一声，把工具一件件收回包里。摆成一条直线，最后一把的柄和第一把齐平。搭扣扣上，咔的一声，和每天早上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