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在法庭上输了
我第一次在法庭上输，是替自己打离婚官司。
审判庭里的灯很白。那种白，不只是亮，能把人脸上的每一条纹路都照出来，一览无余。
我就坐在原告席上，对面坐着顾迟。
他穿着一身白大褂来的，胸口上还别着工牌，工牌上写着"心外科 顾迟"。
审判长问他："被告，你是否同意离婚？"
他说："不同意。"
审判长看了我一眼。
我说："感情已经破裂。"
"证据呢？"
我把材料递上去。有厚厚的一叠。
这里包括了近八年的聊天记录，总共六百七十三条。
其中有四百二十一条，是我发的"你今天几点回来"。
一百七十九条，是他回的"手术"。
七十四条，是我发的"我睡了"。
审判长翻看了几页，抬头问我："沈律师，就这些？"
"还有。"我说，"他去年一年，总共在家吃了十七顿饭。"
法庭里面安静了一下。
旁听席有人笑了一声。是唐甜，我的助理。她赶紧低下头。
顾迟没有笑，他一直看着我。
那种眼神我很熟。八年了，他看我的时候，一直就是用这个眼神——平静、克制、就像在看一张化验单，没有波澜。
"被告。"审判长说，"你有什么要说的？"
顾迟站起来。
"有。"他说，"我不同意离婚。"
"理由呢"
"因为我妻子，"他停了一下，"三个月前，查出了甲状腺结节。四级。"
法庭里的空气似乎停住了。
我坐在原告席上，手指用力的按在桌沿，按得指甲发白。
"顾迟。"我说。
"我还没说完。"
"法官。"我站起来，"这与本案无关。"
"有关。"他说，"我要求延期审理。"
审判长敲了一下槌。
"休庭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我在法院后门的台阶上点了半支烟。
我不抽烟。这半支是从唐甜那儿要的。
她把打火机递给我的时候说："沈姐，你别抽，你嗓子不好。"
我说："我就点着。"
我点了，没抽。烟就在手指间烧着，烧到一半时，烫了一下，我扔了。
唐甜站在我旁边，不敢说话。
"唐甜。"
"嗯。"
"他刚才说的那个结节，"我说，"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她抬起头。
"沈姐，"她说，"你自己做的检查，你不知道？"
我看着法院院子里那棵银杏。
叶子黄了，落叶落了一地。
"那个检查，"我说，"不是我做的。"
三个月前，我在外地开庭。
那场官司打了十一天。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回来那天，我在机场吐了。
顾迟来接的我。他给我递了一杯温水，说："你最近瘦了。"
我说："案子赢了。"
他说："去做个检查吧。"
我说："等忙完。"
然后我就忙到了现在。
休庭结束，我们回到审判庭。
审判长说："经合议庭评议，本案延期审理，另行通知。"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把法槌放下。
"沈律师。"他说，"你丈夫提交的证据，你需要回应。"
"我会回应。"
出了法院大门，顾迟在台阶下面等我。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沈知意。"
我停下来。
"这是什么？"
"你的检查报告。"他说，"三个月前的。"
我没接。
"你从哪儿拿的？"
"医院系统。"他说，"我是医生。"
"你调我的病历？"
"我是你的家属。"
我笑了。
"顾迟。"我说，"我们正在离婚。"
"还没离。"
"冷静期才刚开始。"
"还有三十天。"他说。
我看着他。
十月的太阳落在他的肩上，把他的白大褂照得有点发亮。
"报告给我。"我说。
他把牛皮纸袋递过来。
我拆开。
甲状腺彩超，左边一页，右边一页，右下角有个红章。
结论那行写着：甲状腺左叶结节，TI-RADS 4a，建议超声引导下穿刺活检。
我看不懂 4a 是什么。
但我知道"穿刺活检"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4a 是什么？"我问。
"低度可疑。"他说，"恶性概率百分之五到十。"
"百分之五到十？"
"对。"
"所以呢？"
"所以要穿刺。"他说，"要做手术。"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我把报告折起来，放回纸袋。
"顾迟。"我说，"你三个月前就知道了？"
"是。"
"你为什么不说？"
他沉默了一下。
"因为你那场官司，"他说，"打了十一天。"
"你怕我崩。"
"是。"
"所以你就替我决定了。"
他看着我。
"沈知意。"他说，"你替一百对夫妻决定过离婚。你现在才想起来问，谁替你决定？"
那天晚上，我回了我们那套房子。
房子在徐汇，一百二十平，结婚第二年买的。
我打开门，屋里黑着。
我摸到开关，灯亮起。
餐桌上摆着一盘菜。
清蒸鲈鱼。
鱼还热着，冒着一点白气。盘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是他的字，很工整。
"第八道。清蒸鲈鱼。你二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说好吃。"
我把便利贴揭下来，捏在手里。
然后我把那盘鱼，倒进了垃圾桶。
倒的时候，鱼从盘子里滑下去，啪地一声，掉落在垃圾袋里。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条鱼。
它张着嘴。
我忽然想起八年前，我们刚结婚时。
他第一次给我做饭，做的也是鲈鱼。
他不会做饭，蒸了二十分钟，肉老了。
我吃了一口，说："好吃。"
他特别高兴，说："我以后天天给你做。"
后来他再也没做过。
不是不想做，是没时间。
八年，他做了十七顿饭。我记得每一顿。
我站在厨房里，把便利贴贴回垃圾桶边上。
然后我就去洗澡。
洗到一半，我蹲下来，坐在浴室地上，让水从头顶淋下来。
我在那儿坐了大概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手机在响。
是唐甜打来的。
"沈姐。"
"嗯。"
"周岚的案子，出事了。"
"什么事？"
"对方换律师了。"她说，"换成陈立自己。"
陈立。
周岚的丈夫。
那个把周岚打到耳膜穿孔的男人。
"他自己给自己辩护？"
"是。"
"他有律师资格？"
"没有。"唐甜说，"他申请了法律援助，但今天庭前会议，他自己站起来说话了。"
"说什么？"
"他说，"唐甜的声音有点抖，"他说周岚先动的手。他拿出了验伤报告。"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
"沈姐，"唐甜说，"他把自己打成了受害人。"
出了法院，唐甜跟在我后面走了半条街。
“沈姐。”
“嗯。”
“你刚才在法庭上，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
“那个结节。”她说，“你可以说，'我不知道'。”
我看着前面的路口。
“我要是说不知道，”我说，“法官会觉得，我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清楚，凭什么替别人打官司。”
唐甜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沈姐，你这个人，太要强了。”
“要强不好吗？”
“好。”她说，“但是会很累。”
我们在路口等红灯时，对面走过来一对夫妻，女的手里拎着菜，男的抱着孩子。
孩子在哭，男的晃着胳膊哄。
女的回头说了一句：“你别晃了，越晃越哭。”
男的就不晃了。
红灯变绿。
我看着他们穿过马路，忽然想起一件事。
八年前，我和顾迟也这样过马路。
那时候他刚进医院，还没有白大褂。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拎着两袋菜。
他说：“以后我做饭。”
我说：“你会吗？”
他说：“可以学。”
后来他学了。
学了四十七次番茄炒蛋，两次红烧肉，一次清蒸鲈鱼。
然后就没再学了。
“沈姐。”唐甜说，“绿灯了。”
我回过神。
“走吧。”
“去哪儿？”
“回律所。”我说，“周岚的案子，明天要交代理词。”
第二章 第一道菜
离婚冷静期第一天，我搬回了律所。
律所在静安，一栋老洋房改的，三楼，二十几个人。
我的办公室在最里面，有一张沙发，能睡人。
我在沙发上铺了一条毯子。
唐甜进来的时候，我正在贴便利贴。
"沈姐，你这是干什么？"
"记案子。"
"哪个案子？"
"周岚的。"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
我贴了七张。
第一张：耳膜穿孔，轻伤二级。
第二张：三次报警记录，两次调解，一次未出警。
第三张：陈立的验伤报告，左臂软组织挫伤，轻微伤。
第四张：周岚的口供，"他先打我的"。
第五张：邻居证言，两户，一户说听见吵架，一户说"不清楚"。
第六张：陈立的银行流水，去年转给他母亲四十七万。
第七张：一张照片，周岚的女儿，三岁，脸上有一块淤青。
唐甜看着第七张，没有说话。
"唐甜。"
"嗯。"
"你说，"我说，"一个被打到耳膜穿孔的女人，为什么要撤诉？"
"她没撤诉啊。"
"她昨天跟我说，"我说，"她不想打了。"
唐甜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她丈夫跟她说，'你告我，我坐牢，孩子谁养'。"
那天下午，顾迟来了律所。
他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前台。
前台小姑娘跑进来："沈律师，外面有个医生找您，说是您先生。"
我正在写代理词。
"让他进来。"
他进来，把保温桶放在我桌上。
"第一道。"他说。
"什么第一道？"
"三十天。"他说，"三十道菜。"
我抬起头。
"顾迟。"
"嗯。"
"你听不懂人话呀？"我说，"我要离婚。"
"我听懂了。"他说，"你还有二十九天。"
"所以你要做三十道菜。"
"是。"
"为什么？"
他把保温桶盖子打开。
里面是番茄炒蛋。
"因为你二十六岁那年，"他说，"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我这辈子最喜欢吃番茄炒蛋，因为这是我妈唯一会做的菜'。"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盘番茄炒蛋。
蛋炒得很散，番茄切得大小不一。
"你连番茄都切不好。"我说。
"我练了。"
"练了几次？"
"四十七次。"
我抬起头。
"四十七次番茄炒蛋。"
"是。"
"顾迟。"我说，"你有这个时间，为什么不去做手术？"
他站在那儿，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因为手术永远做不完。"
"病人永远有。"
"但是，"他说，"我老婆只有一个。"
那天晚上，我把那桶番茄炒蛋，倒进了律所的垃圾桶。
倒的时候，唐甜站在门口。
"沈姐。"
"嗯。"
"你不吃吗？"
"不吃。"
"他做了四十七次。"
"我知道。"
"那你还倒？"
我坐在沙发上，把毯子拉到膝盖上。
"唐甜。"我说，"你谈过恋爱吗？"
"谈过。"
"你男朋友要是，八年只跟你吃十七顿饭，"我说，"你还吃他做的番茄炒蛋吗？"
她想了一会儿。
"我可能会吃。"
"为什么？"
"因为，"她说，"他至少做了。"
我笑了。
"你比我善良。"
晚上十一点，我把周岚的案卷又翻了一遍。
翻到第七张照片，那是个三岁的女孩。
照片是周岚给我的。她说，孩子脸上的淤青，是"自己摔的"。
我知道不是。
我做了十年离婚律师，见过太多"自己摔的"。
我拿起手机，给周岚发了条微信。
"周岚，明天上午十点，律所，我们谈谈。"
她回了两个字："好的。"
我又发了一条："你女儿，可以一起带来。"
她过了很久才回："她怕生。"
"没关系。"我说，"我给她糖。"
那天夜里，我在沙发上睡着了。
睡着之前，我看了一眼手机。
顾迟发了一条消息。
"第二道，明天中午。红烧肉。你二十八岁那年，说想吃我妈做的。"
我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然后我闭上眼睛。
睡着的时候，我梦见我在一个很白的房间里。
房间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我走过去，看见那个人是我自己。
她闭着眼睛，很安静。
我想叫醒她，但是我叫不出声。
那天夜里，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知意。”
“妈。”
“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你别骗我。”她说，“你声音都发飘了。”
我把毯子往身上拉了拉。
“妈，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前年，弟弟结婚，差十万。”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了，问下。”
“那钱，”她说，“后来凑上了。”
“怎么凑的？”
“你弟自己借的。”
“跟谁借的？”
“你管这个干什么。”她说，“都过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
“妈。”
“嗯。”
“是不是顾迟给的？”
电话那头，我妈没有说话。
呼吸声很轻。
过了很久，她说：“你怎么知道？”
“他妹妹说的。”
“他妹妹？”我妈说，“他还有妹妹？”
“有。”我说，“叫顾宁。”
“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我说，“你连我结婚八年，他回家吃过几顿饭都不知道。”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知意。”她说，“妈不是不关心你。”
“我知道。”
“妈是觉得，”她说，“你什么都能自己弄。”
“我什么都能自己弄。”我说，“所以我不能喊疼。”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手机亮了一下。
顾迟发来一条消息。
“睡了吗？”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
“菜你倒了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
打了三个字，删了。
又打了三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回了一个字。
“倒。”
他过了很久才回。
“明天我换个做法。”
那天他走之后，唐甜跟我说了一件事。
“沈姐。”
“嗯。”
“顾医生刚才在楼下坐了很久。”
“坐哪儿？”
“车里。”她说，“我下去倒垃圾，看见他的车停在路边。”
“停了多久？”
“我上去的时候他在，我下来他还在。”
“多久？”
“一个小时。”
我站在窗边往下看。
楼下路边，一辆白色的车。
车灯灭着。
“他在干什么？”
“不知道。”唐甜说，“我没敢看。”
我拉上窗帘。
“唐甜。”
“嗯。”
“以后他来了，”我说，“你别跟我说。”
第三章 验伤报告
周岚是上午十点到的。
她带着女儿来的，一个三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躲在她腿后面。
"沈律师。"
"坐。"
她坐下，把孩子抱在腿上。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
"草莓味的。"我说，"可以吗？"
小女孩看了看她妈。周岚点点头，她才伸手接过去。
"周岚。"我说，"你昨天说不想打了。"
"是。"
"理由。"
"我跟你说了。"
"是因为孩子。"
"是。"
我把陈立的验伤报告推过去。
"这份报告，"我说，"是陈立前天提交的。"
她低头看。
看了很久，她的手开始抖。
"这是假的。"她激动的说。
"你知道是假的？"
"他胳膊上那块伤，"她说，"是我推他撞的。"
"什么时候？"
"上个月十六号。"她说，"他喝多了，回来就打孩子。我推了他一把。"
"推了他一把，能推出软组织挫伤？"
"他撞到桌角了。"
我看着她。
"周岚。"我说，"你知道这份报告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她说，"我打了他。"
"意味着，"我说，"你不是受害人。你是加害人。"
她抬起头。
"可是，"她说，"他打了我三次。"
"你有证据吗？"
"有报警记录。"
"两次调解，一次未出警。"我说，"调解记录上写的是'家庭纠纷，双方自行协商'。"
她不说话了。
"周岚。"我说，"我给你两个方案。"
"你说。"
"第一个，我们继续打。我把邻居的证言、孩子的伤、他的转账记录全部提交。你有可能赢。"
"有可能？"
"有可能。"我说，"但不一定。因为你自己承认了推他。"
"第二个呢？"
"第二个，"我说，"你撤诉，我帮你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她低下头。
小女孩在她腿上吃糖，糖纸捏在手里，捏成一团。
"沈律师。"周岚说，"你打过这种官司吗？"
"打过。"
"赢了吗？"
"赢过。"我说，"也输过。"
"输的那些人，后来怎么样？"
我看着桌上那张照片。
"有一个，"我说，"后来死了。"
她猛地抬头。
"她丈夫喝了酒，动了刀。"
周岚抱着孩子，抱得更紧了。
"沈律师。"她说，"我怕。"
"我知道。"
"我每天晚上，"她说，"一听见他上楼的声音，我就发抖。"
"我知道。"
"可是我一想到，"她说，"我要是告他，他坐牢了，孩子就没人养了。"
"你养。"我说。
"我一个人养不起。"
"养得起。"我说，"你会养得比他好。"
周岚走了之后，唐甜进来。
"沈姐。"
"嗯。"
"她撤诉吗？"
"还没决定。"
"你觉得她会撤吗？"
我看着窗外。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她今天晚上回去，还要面对那个人。"
下午三点，我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沈律师，我是陈立。我们能聊聊吗？"
我没回。
四点钟，他又发了一条。
"你丈夫在查你的病历，你知道吗？"
我盯着这条短信。
"你怎么知道？"
"我在医院有朋友。"他回，"沈律师，我们是同行。"
"什么同行？"
"你替女人打官司，"他说，"我替男人打官司。"
"我不是你的同行。"
"你是。"他说，"你也在打一场，你不想输的官司。"
我把这条短信截图，发给了顾迟。
"你查我病历，陈立怎么知道？"
他过了十分钟才回。
"我不知道。"
"你在医院跟谁说过？"
"没有。"
"那他怎么知道？"
他没回。
半小时后，他打来电话。
"沈知意。"
"说。"
"我明天去查。"
"查什么？"
"查谁泄露的。"他说，"你的病历，除了我，只有两个医生和一个护士能看。"
"顾迟。"我说，"你是不是把我的病历，拿给别人看了？"
他沉默了一下。
"我拿给一个人看过。"
"谁？"
"胸外科的陆主任。"他说，"他是甲状腺的专家。"
"你为什么拿给他看？"
"因为我不懂。"他说，"我是心外科的。"
我站在办公室的窗边，手扶着窗框。
"顾迟。"我说，"你把我的病，拿给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看。"
"他是专家。"
"我不是问你他是不是专家。"我说，"我是问你，你为什么不先跟我说。"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他说："因为你不会听。"
之后，我一个人去了趟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个年轻民警，姓李。
“沈律师。”
“李警官。”我说，“我来调周岚的报警记录。”
“都给你了。”
“我要的是出警记录。”
他愣了一下。
“出警记录，要申请。”
“我申请。”
“你是律师，可以申请。”他说，“但是要三天。”
“三天太久。”
“那没办法。”
我坐在派出所的塑料椅上。
“李警官。”我说，“我问一句。”
“你说。”
“去年九月十七号那次，为什么没出警？”
他翻了一下电脑。
“系统里写的是'家庭纠纷，双方自行协商'。”
“谁写的？”
“值班民警。”
“他去了吗？”
小李看了我一眼。
“没去。”
“为什么没去？”
“那天晚上，”他说，“辖区里有一起跳楼。”
我坐在那儿。
“跳楼那个，”我说，“救下来了吗？”
“没有。”
“所以周岚那次，就没人管了。”
小李没有说话。
他把手里的一支笔，来回转了两圈。
“沈律师。”他说，“我们人手不够。”
“我知道。”
“你要是能帮她，”他说，“就帮。”
我站起来。
“李警官。”
“嗯。”
“下一次她报警，”我说，“能不能派个人去。”
“我尽量。”
“不是尽量。”我说，“是一定。”
他抬起头。
“沈律师，你这话说得。”
“我知道我说得难听。”我说，“但她要是死了，你们系统里会多一条记录。”
“写着'家庭纠纷，双方自行协商'。”
那天晚上，我从律所出来，去了一趟超市。
我买了一袋糖，草莓味的。
收银员说：“给小孩买的？”
“不是，给我自己。”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现在的糖做得就是好看。”
“是。”
我拎着那袋糖，走回律所。
坐在沙发上，拆了一颗。
很甜。
甜得有点假。
我含着那颗糖，给我妈发了条消息。
“妈，睡了吗？”
“没睡。”
“你在干什么？”
“看电视。”
“什么电视？”
“一个调解节目。”她说，“一对夫妻要离婚，女的不肯分房子。”
“后来呢？”
“后来调解员说，'你要房子干什么，你要的是他一句软话'。”
我看着这条消息。
“妈。”
“嗯。”
“你觉得她说得对吗？”
“对。”我妈说，“女人要的从来不是房子。”
“是什么？”
“是一句话。”
我把糖咬碎了。
“妈。”
“嗯。”
“我睡了。”
第四章 晕
我晕倒是十月十八号。
那天我在中院开另一个案子。庭开到一半，我站起来发言，眼前一黑。
我记得我扶了一下桌子。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醒来的时候，我在医院。
急诊观察室，白墙，白床单。
唐甜坐在床边，眼睛红着。
"沈姐！"
"几点了？"
"四点。"
"庭呢？"
"延期了。"她说，"你晕倒的时候，法官说你脸色不对。"
我坐起身来。
头还有点晕。
"谁送我来的？"
"法院的人。"她说，"我跟着来的。"
"顾迟呢？"
唐甜愣了一下。
"我没通知他。"
"为什么？"
"因为，"她低下头，"你在离婚。"
我看着输液瓶。
"唐甜。"
"嗯。"
"帮我挂个号。"
"什么科？"
"甲状腺外科。"
我在医院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挂了甲状腺外科的号。
第二件，抽了血。
第三件，去病案室，调了我自己的病历。
病案室的窗口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口罩。
"本人？"
"本人。"
"身份证。"
我递过去。
她敲了几下键盘。
"沈知意，对吧。"
"对。"
"你要调什么？"
"全部。"
她看了我一眼。
"全部有二十三页。"
"都打印。"
打印机开始响。
一页一页出来。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十一页，我停住了。
那是一份增强 CT 报告。
检查日期：三个月前，七月十六号。
申请科室：心外科。
申请医生：顾迟。
报告结论：甲状腺左叶结节，建议further evaluation。
我盯着那行字。
七月十六号，我在合肥开庭。
那天我给他发过一条微信："今天庭开完了，赢了。"
他回："好。"
我盯着这份报告，手指在纸上按得很紧。
"同志。"我说。
"嗯。"
"这份报告，"我说，"检查是怎么做的？"
"你是本人，你做的检查，你不记得？"
"我不记得。"
她又敲了几下键盘。
"系统里有你的登记记录。"她说，"本人到场，人脸核验通过。"
"什么时候登记的？"
"七月十六号，上午八点四十。"
我坐在那儿。
七月十六号上午八点四十，我在合肥中院的法庭里，正在做开庭陈述。
病案室出来，我又去了趟门诊。
挂号窗口的姑娘说：“甲状腺外科，今天没号了。”
“加号呢？”
“加号要找医生。”
“哪个医生？”
“陆主任。”她说，“他今天下午有门诊。”
我看了表。
下午两点。
我在门诊外面的椅子上坐到两点。
叫号叫到我的时候，是第七个。
陆主任抬头看我。
“哪儿不舒服？”
“不是我不舒服。”我说，“我想问一份报告。”
他放下笔。
“什么报告？”
我把那份增强 CT 报告放在他桌上。
他看了一眼。
“这不是我们科的。”
“是心外科的。”我说。
“心外科的 CT，”他说，“为什么拿到我这儿来？”
“因为报告上写着'建议 further evaluation'。”
“谁写的？”
“顾迟。”
陆主任抬起头。
“顾迟？”
“是。”
“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妻子。”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片子拿起来，对着灯看。
“你这个结节，”他说，“位置不好。”
“我知道。”
“要做穿刺。”
“我知道。”
“什么时候做？”
“我不知道。”我说，“我今天才知道我有个结节。”
陆主任把片子放下。
“沈律师。”
“嗯。”
“你丈夫，”他说，“三个月前找过我。”
我抬起头。
“他找你干什么？”
“他问我，”陆主任说，“能不能主刀。”
“你怎么说的？”
“我说，可以。”
“他为什么找你，不找别人？”
陆主任看着我。
“因为，”他说，“他信我。”
“他信你什么？”
“信我不会骗他。”
我拿着二十三页病历，坐在医院一楼的台阶上。
天已经黑了。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
"哎，知意。"
"你七月份，"我说，"来过上海吗？"
"没有啊。"她说，"我七月在带你表妹的孩子。"
"你确定？"
"确定。"她说，"怎么了？"
"没事。"
"你声音不对。"
"我累了。"
"累了就歇着。"她说，"你别老想着赢。"
我坐在台阶上，握着手机。
"妈。"我说。
"嗯。"
"你说，一个人，"我说，"怎么能替另一个人，去做检查？"
我妈沉默了一下。
"知意。"她说，"你是不是又跟顾迟吵架了。"
"没有。"
"你别瞒我。"她说，"妈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没见过。"
"妈。"我说，"我在问一个法律问题。"
"法律问题，"她说，"妈不懂。"
"但是妈知道一件事。"
"什么？"
"一个人愿意替另一个人去做检查，"她说，"那这个人，是怕她死。"
我挂了电话。
坐在台阶上，看着医院的玻璃门。
门里人来人往。
有推着轮椅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拎着饭盒的。
我忽然想，顾迟每天走这道门，走了十二年。
十二年里，他在这栋楼里救过多少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回家吃过十七顿饭。
晚上八点，我去了心外科。
护士站的小姑娘抬头看我。
"找谁？"
"顾迟。"
"顾主任在做手术。"
"几点结束？"
"不知道。"她说，"今天三台。"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走廊很长，灯是白的。
我坐了四十分钟。
手术室的门开了。
他出来的时候，手术帽还戴着，口罩拉到下巴。
他看见我，停住了。
"沈知意。"
"顾迟。"
"你怎么在这儿？"
我把那二十三页病历举起来。
"这是你做的？"
他看了一眼。
然后他说："我们出去说。"
第五章 你替我做了决定
医院后门有一家便利店。
我们坐在便利店外面的塑料椅上。
他买了两瓶水，一瓶给我，一瓶自己拧开喝。
"七月十六号。"我说，"我在合肥。"
"我知道。"
"那这份 CT 是谁做的？"
"是我。"
"你做了我的 CT？"
"是。"
"你怎么做的？"
他没说话。
"顾迟。"我说，"人脸核验。"
"我找了一个人。"他说。
"谁？"
"你不认识。"
"我问你是谁。"
"一个病人。"他说，"她长得像你。"
我坐在塑料椅上，手里的水瓶被我捏出了响声。
"你找了个病人，"我说，"长得像我，替我做检查。"
"是。"
"你让她拿着我的身份证。"
"是。"
"你让她躺在 CT 机上。"
"是。"
我把水瓶放在桌上。
"顾迟。"我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知道。"
"这是伪造医疗记录。"
"我知道。"
"你是医生。"我说，"你比谁都清楚，这会吊销你的执照。"
他把水瓶拧上，放在桌上。
"沈知意。"他说，"我问你一句。"
"你说。"
"如果我跟你说了，"他说，"你会去做检查吗？"
我张了张嘴。
"你会吗？"
"我会。"
"什么时候？"
我不说话了。
"你不会。"他说，"你会说，'等我这个案子结束'。"
"你会说，'等我把周岚的官司打完'。"
"你会说，'等我拿到合伙人'。"
"然后你就一直等。"
"等到它变成四级，"他说，"等到它变成穿刺，""等到它变成手术。"
我坐在塑料椅上，看着他。
"顾迟。"我说，"你在替我决定。"
"我在救你。"
"你没资格。"
"我是你丈夫。"
"我们冷战了两年。"我说，"两年里你回过几次家？"
他不说话了。
"你算过吗？"我说，"你今年回家，四十七次。其中三十一次是拿换洗衣服。"
"你从来不问我。"
"我问过。"他说，"我问过你'今天怎么样'。"
"那是问句。"我说，"那不是关心。"
"那什么是关心？"
"关心是，"我说，"你坐下来，看着我，听我说完。"
"你从来没有。"
他低下头。
便利店的灯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窝照得很深。
"沈知意。"他说，"我每天做三台手术。"
"一台手术，四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里，我不能分心。一分心，人就死在台上。"
"我回家的时候，"他说，"我已经没有力气坐下来听你说话了。"
"我只想睡。"
"我知道。"我说，"我知道你累。"
"那你为什么还要离？"
我看着他。
"因为我也累。"我说。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谈完。
他接到电话，急诊。
他站起来，说了句"对不起"，就走了。
走之前，他把那瓶没开封的水放在我手边。
"你喝水。"他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
白大褂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点。
他跑起来的时候，像个二十岁的人。
我一个人坐在便利店外面，坐到十一点。
便利店的店员出来倒垃圾，看见我。
"姐，我们要关门了。"
"我走了。"
"你一个人行吗？"
"行。"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我打车回了律所。
路上，我打开手机，翻到他的备忘录。
我们的手机是共享账号。八年前设的，一直没关。
他的备忘录里，有一条置顶。
创建日期：七月十七号。
标题：如果她需要手术。
我点开。
里面只有几行字。
"1. 甲状腺全切，或左叶切除。倾向左叶，保留功能。"
"2. 主刀：陆主任。我回避。"
"3. 签字人必须是我。她父母签不了，她不会让同事签。"
"4. 如果她不同意，就说是我要签。"
"5. 手术后请假三十天。科室排班已报备。"
"6. 房子挂出去。她不喜欢那套房子。"
我看完这六行。
最后一行，我看了很久。
"房子挂出去。她不喜欢那套房子。"
我从来没跟他说过我不喜欢那套房子。
我只是有一次，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说了一句："这房子太大了。"
他记住了。
那天夜里，我在律所的沙发上，没有睡着。
我把那份病历从头翻到尾。
翻到第二十三页，是一张手术知情同意书。
空白的。
病人签名那一栏，是空的。
家属签名那一栏，也是空的。
但在家属那一栏的下面，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
是他的字。
"顾迟，丈夫。"
他写了，又擦掉了。
擦得不干净，还留着一点点痕。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点痕。
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那页纸，折起来，放进了包里。
那天夜里，我在律所的沙发上，把那二十三页病历又翻了一遍。
翻到第十九页，是一份门诊记录。
记录日期：七月十六号。
主诉：颈部不适，吞咽有异物感。
现病史：患者自述三个月前发现颈部包块，无痛，未就诊。
我看着"患者自述"四个字。
七月十六号。
我在合肥。
那这段"自述"，是谁说的？
我把那页纸举到灯下。
字是打印的，横平竖直。
不是手写。
我坐在沙发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迟的电脑里，有一个文件夹，叫"知意"。
八年前我就见过。
我问过他，那是什么。
他说："病历。"
我说："我又没病。"
他说："备着。"
我当时笑了，说他神经。
现在我坐在沙发上，忽然笑不出来。
一个人要多怕另一个人死，才会提前八年，建一个病历文件夹？
我拿起手机，翻他的备忘录。
那条置顶下面，还有二十几条。
"她怕打针。抽血要跟她说话，分散注意力。"
"她不吃香菜。食堂打菜要备注。"
"她来例假前两天会偏头痛。提前备好布洛芬。"
"她开庭前会失眠。不要在那几天跟她说家里的水电费。"
"她不喜欢别人碰她的头发。理发要提前问她。"
"她哭了不会出声。要看她眼睛。"
我一条一条看下去。
看到最后一条。
"她要是提离婚，先答应。等她说完，再问她，'是不是因为我不在家'。"
第二天早上，我回了那套房子。
推门进去，垃圾桶是空的。
昨天我倒进去的那条鱼，不见了。
垃圾袋换了新的。
餐桌上，盘子洗干净了，扣在沥水架上。
便利贴不见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
然后我打开冰箱。
冰箱里放着三个保鲜盒。
第一个：番茄炒蛋。
第二个：红烧肉。
第三个：清蒸鲈鱼。
每个盒子上都贴着便利贴。
“热三分钟。”
“热五分钟。”
“蒸八分钟，别用微波炉。”
我站在冰箱前面。
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那盒鲈鱼，放进蒸锅。
八分钟。
我坐在餐桌边等。
蒸锅上汽了。
水汽在厨房里散开。
八分钟后，我打开锅盖。
鱼是热的。
我坐在餐桌边，一个人吃完了那条鱼。
吃完，我把盘子洗了。
洗完，我给自己倒了杯水。
然后我坐在那儿，给我自己说了一句话。
“沈知意。”
“嗯。”
“你还没想好。”
第六章 家属就医
冷静期第十天，我去了他们医院的人事科。
我去的时候，用的是律师的身份。
"我想查一份调岗申请。"
人事科的小姑娘抬头："哪位的？"
"顾迟。"
"您是？"
"我是他妻子。"我说，"我们正在办离婚。"
她愣了一下。
"那……"
"离婚冷静期内，"我说，"我还是他的配偶。我有权查询他的任职信息。"
她看了我一眼，低头敲键盘。
"顾迟，心外科，副主任医师。"她说，"有一条调岗申请。"
"什么时候提交的？"
"今年四月九号。"
四月九号。
那时候我们还没提离婚。
"调到哪儿？"
"分院。"她说，"心外科分院，在静安。"
静安。
我的律所在静安。
"理由？"
她看着屏幕，念出来："家属就医，需就近照顾。"
我坐在那儿。
"批准了吗？"
"批了。"她说，"五月十二号批的。"
"什么时候生效？"
"下个月一号。"
我出了人事科，站在医院的走廊上。
四月九号，他提交了调岗申请。
四月九号那天，我在干什么？
我想了很久。
四月九号，我在准备周岚的案子。
那天晚上我回家很晚，他已经睡了。
我进门的时候，看见餐桌上有一碗汤。
汤是凉的。碗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热一下再喝。"
我没热。我直接睡了。
我给顾迟打了个电话。
"你在哪儿？"
"门诊。"
"我去找你。"
"我在看病人。"
"我等。"
门诊外面坐了一排人。
我坐在最后一排，等了四十分钟。
他出来的时候，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三支笔。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问你一件事。"我说，"四月九号，你提交了调岗申请。"
他把手里的病历夹换到另一只手。
"是。"
"为什么？"
"家属就医。"
"谁的家属？"
"你。"
"我那时候还没病。"
"你那时候有结节。"他说，"七月才做 CT，四月我就看出来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睡觉的时候，"他说，"脖子左边有个凸起。"
我站在医院走廊上，看着他。
"你每天晚上"，我说，"都在看我脖子？"
"我每天晚上，"他说，"都在看你。"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医院后面的小花园。
花园里有一排长椅，坐满了输液的病人。
我们站在一棵玉兰树下面。
"顾迟。"我说，"调岗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会拒绝。"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拒绝？"
"因为你这个人，"他说，"最讨厌别人替你安排。"
我笑了。
"你知道我讨厌，"我说，"你还安排。"
"我没办法。"他说，"你生病了，我不安排，谁安排？"
"我自己。"
"你会拖。"
"我不会。"
"你会。"他说，"沈知意，你连感冒都不吃药。"
我不说话了。
"你二十九年，"他说，"没请过一天假。"
"我请过。"
"什么时候？"
"我爸去世那年。"
"那是丧假。"他说，"不算。"
"顾迟。"我说，"我问你最后一件事。"
"你说。"
"你把房子挂出去了。"
他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备忘录。"我说，"你写在第六条。"
他沉默了。
"你为什么要挂房子？"
"因为手术后，"他说，"你至少要休息一个月。那套房子太大，你一个人收拾不过来。"
"我可以请人。"
"你不喜欢陌生人进你家。"
我看着他。
"顾迟。"我说，"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知道。"他说，"你家里的阿姨，一年换四个。"
"你为什么换四个？"
"因为你不喜欢别人动你的东西。"
我站在玉兰树下，忽然说不出话。
八年了。
我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不说。
出了医院，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我拿出手机，翻日历。
四月九号。
我在日历上写了一行字。
"周岚案，第一次会见。"
那天下午三点，我在看守所。
周岚坐在玻璃对面，穿着马甲，头发乱着。
她说："沈律师，我不想活了。"
我说："你先活着，剩下的我来。"
那天我在看守所待到六点。
出来的时候，天在下雨。
我没带伞，站在看守所的屋檐下等了二十分钟。
手机响了一下。
顾迟发消息："下雨了，带伞了吗？"
我回："没有。"
他说："我过来接你。"
我说："不用，你在上班。"
他说："我下班了。"
我说："我打车。"
然后我打了车。
我回到家时，是晚上十点。
他已经睡了。
餐桌上有一碗凉了的汤。
我看了那碗汤。
我想了三秒钟。
然后我去洗了澡，睡了。
我没有热那碗汤。
我甚至没有问他，那天为什么下班那么早。
四月九号。
他在那天，交了调岗申请。
我在那天，让他等了一碗凉汤。
第七章 顾宁
顾宁是十月二十二号来的。
她挺着肚子，站在律所门口。
"嫂子。"
我抬起头。
是她。
法院门口那个孕妇。
顾迟的妹妹。
"进来坐。"
她进来，坐下，手扶着腰。
"几个月了？"
"七个半月。"
"坐吧。"
她坐下，看着我。
"嫂子。"她说，"我来是跟你说一件事。"
"说。"
"那天在法院门口，"她说，"你看见我跟我哥在一起。"
"看见了。"
"你是不是以为，"她说，"他外面有人了。"
我没说话。
"那是我。"她说，"我怀孕七个月，我老公出差，我哥陪我去产检。"
我坐在椅子上。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哥不让我说。"
"为什么？"
"因为，"她低下头，"他说，'她要离婚，你别掺和'。"
我笑了。
"顾迟这个人，"我说，"真是。"
"嫂子。"顾宁说，"我哥这个人，笨。"
"我知道。"
"他笨到，"她说，"他以为不说话，就是保护你。"
顾宁在我这儿坐了一个小时。
走的时候，她扶着门框。
"嫂子。"
"嗯。"
"我哥把房子挂出去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他挂多少钱吗？"
"不知道。"
"低于市场价四十万。"她说，"中介说不用降这么多，他说要快。"
"为什么快？"
"因为，"她停了一下，"他要凑钱。"
"凑什么钱？"
"手术费。"她说，"还有请护工的钱。"
我站在门口。
"手术费多少？"
"他不让我说。"
"顾宁。"
她看着我。
"嫂子，"她说，"我哥年薪四十万。他工作十二年，存款三万。"
"为什么？"
"因为，"她说，"房子首付是他出的。你爸生病那年，他出了二十万。你弟结婚，他出了十万。"
我愣住了。
"我弟结婚？"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你弟结婚，你妈跟你借十万，你没借。"她说，"后来我哥给了。"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
"什么时候？"
"前年。"
前年。
前年我妈跟我说，我弟要结婚，差十万。
我说我没有。
我说："妈，我自己的房贷还没还完。"
后来我妈再也没提。
我以为她自己想办法了。
顾宁走了之后，我给顾迟打了个电话。
"顾迟。"
"嗯。"
"前年，"我说，"我弟结婚，你给了十万。"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顾宁说的。"
"她不该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说，"你会还我。"
"我当然会还你。"
"我不要你还。"
"为什么？"
"因为，"他说得很慢，"那是我给你的。"
我握着手机。
"顾迟。"我说，"我们结婚八年。"
"嗯。"
"你给我弟十万，你不告诉我。"
"是。"
"你调岗半年，你不告诉我。"
"是。"
"你查出我的病三个月，你不告诉我。"
"是。"
"顾迟。"我说，"你把我当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把你当，我不敢惹的人。"
顾宁走了之后，我给我弟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了。
“姐。”
“忙吗？”
“不忙。刚下班。”
“我问你个事。”
“你说。”
“前年你结婚，”我说，“差十万。”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怎么了？”
“谁给你的？”
“妈给的。”
“妈哪儿来的？”
“她说她借的。”
“跟谁借的？”
我弟沉默了一会儿。
“姐，”他说，“你是不是知道了。”
“我知道了。”
“那你还问。”
“我想听你说。”
他叹了口气。
“是姐夫。”
“什么时候？”
“婚礼前一个礼拜。”他说，“他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差多少。”
“你怎么说的？”
“我说十万。”他说，“他说，'我转给你，你别跟你姐说'。”
“你为什么不说？”
“他说了，”我弟说，“他说，'你姐这个人，你要是跟她说了，她一定还我，她还我，我们就生分了'。”
我握着手机。
“姐。”他说，“姐夫那个人，话少。”
“我知道。”
“但是他办事。”他说，“他说了会办，他就办。”
“我知道。”
“姐，”他说，“你们是不是要离婚？”
“你怎么知道？”
“妈说的。”他说，“妈说，'你姐要离婚，你别管'。”
“妈还说什么了？”
“妈说，”他停了一下，“妈说，'你姐要是离了，你就多去看看她'。”
顾宁走之前，从包里拿出一个手机。
“嫂子。”
“嗯。”
“这个给你。”
“什么？”
“我哥的旧手机。”她说，“他换了新的，这个一直放在我这儿。”
“为什么给我？”
“因为，”她说，“里面有些东西，你应该看看。”
她走了之后，我打开那个手机。
手机很旧，屏幕有一道裂痕。
相册里有两千多张照片。
我一张一张翻。
第一张：我们结婚那天。
第二张：我做饭，围裙系反了。
第三张：我在沙发上看案卷，睡着了。
第四张：我剪了短发，站在镜子前。
第五张：我在阳台上，看着远处。
……
翻到最后，是一张我的背影。
拍摄时间：今年七月。
我站在医院的走廊上，穿着西装，手里拿着文件。
我不记得那天。
那天我在医院干什么？
我想了很久。
那天我去看一个当事人。
她住在八楼。
我站在走廊上，等电梯。
照片是从走廊另一头拍的。
拍摄角度很低。
像是有人坐在椅子上，举着手机。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然后我又拿起来。
把那张照片，转发给了自己。
第八章 房子
十月二十三号，我回了那套房子。
门没有锁。
我推门进去，看见客厅里站着三个人。
一个中介，一对夫妻。
中介看见我，愣了一下。
"您是……"
"我是房主。"
"哦，顾先生说他太太知道。"
"我知道。"我说，"你们看。"
那对夫妻有点尴尬。
女的往后退了一步。
"要不我们改天？"
"不用。"我说，"你们看，我陪着。"
我带他们看了一圈。
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南北通透。
"这房子采光好。"女的说。
"是。"
"装修是你们自己做的？"
"是。"我说，"我做的。"
"这面墙的颜色好看。"
"我刷的。"我说，"刷了三遍。"
她笑了笑。
"姐，"她说，"你们为什么要卖？"
我站在客厅中间。
"因为，"我说，"我丈夫说我不喜欢这房子。"
她愣了一下。
"你不喜欢吗？"
我看着那面墙。
墙是浅灰色的，刷得很匀。
那年我三十岁，刚拿到律师执业证。
我跟顾迟说，我想要一面灰色的墙。
他说好。
他请了三天假，陪我刷。
刷第一遍，颜色太深。我哭了。
他把我抱在怀里，说："没事，再刷一遍。"
刷第二遍，还是深。
我说算了。
他说不行。
他一个人刷了第三遍，刷到凌晨两点。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见那面墙。
浅灰色。很匀。
我站在墙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过头，对那对夫妻说：
"我喜欢。"
"我很喜欢。"
中介带人走了之后，我一个人留在房子里。
我走到阳台。
阳台上有一盆枯了的绿萝。
叶子全黄了，垂下来。
我蹲下去，摸了摸土。
干的。
我站起来，去厨房接了一杯水，浇进去。
水渗下去，很快。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盆绿萝。
"对不起。"我说。
我不知道我在跟谁说。
晚上，顾迟回来了。
他进门，看见我坐在客厅的地上。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房。"我说，"你的买家。"
他站在门口，没有换鞋。
"沈知意。"
"嗯。"
"房子我卖了。"
"我知道。"
"卖了三百八十万。"
"市场价四百二十万。"
"是。"
"你为什么降四十万？"
"因为要快。"
"快干什么？"
他不说话。
"顾迟。"我说，"你要钱干什么？"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手术。"他说，"手术要钱。你休息要钱。请人照顾要钱。"
"我有钱。"
"你的钱，"他说，"是你的。"
我站起来。
"顾迟。"我说，"我们结婚八年。"
"是。"
"你的钱是你的，我的钱是我的。"我说，"这八年，我们分得真清楚。"
他低下头。
"我以为，"他说，"你喜欢这样。"
"我喜欢这样？"
"你从来不用我的钱。"他说，"你连过年我给你买件衣服，你都要还我。"
我站在客厅里。
"因为我不想欠你。"
"为什么不想欠我？"
"因为，"我说，"我怕有一天，你会拿这个说事。"
他抬起头。
"沈知意。"他说，"你打了十年离婚官司。"
"是。"
"你见过太多人，"他说，"拿钱说事。"
"是。"
"所以你不信我。"
我站在那面灰色的墙前面。
"顾迟。"我说，"你让我怎么信？"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你连我病了，都要从别人的嘴里知道。"
那天晚上，他没有留下来。
他走的时候，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房子月底交房。"他说，"你的东西，我已经打包了，放在储物间。"
"我的东西？"
"你的书，你的衣服，你的那盆绿萝。"他说，"绿萝死了。"
"我知道。"
"我买了一盆新的。"
"在哪儿？"
"储物间。"
他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里。
然后我走到储物间，打开门。
里面整整齐齐，八个纸箱。
每个箱子上贴着标签。
"书。""冬衣。""夏衣。""文件。""化妆品。""鞋。"
最后一个箱子上写着："绿萝（新）"。
我打开那个箱子。
里面是一盆绿萝，很小，三片叶子。
盆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
"这盆好养。三天浇一次。"
我把那盆绿萝抱起来。
抱在怀里。
然后我坐在地上，哭了。
中介带人走了之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
“嗯。”
“前年那十万，”我说，“顾迟给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他妹妹说的。”
我妈叹了口气。
“知意。”
“嗯。”
“妈不是有意瞒你。”
“我知道。”
“妈是觉得，”她说，“你要是知道了，你会还他。”
“我当然会还。”
“你还了，”她说，“他就知道我看不上他了。”
我站在客厅里。
“妈。”我说，“你看不上他？”
“不是看不上。”她说，“是觉得他配不上你。”
“为什么？”
“你一个月挣得比他多。”
“他是医生。”
“医生怎么了。”她说，“医生天天不着家。”
我握着手机，站在那面灰色的墙前面。
“妈。”我说，“他给弟弟十万。”
“我知道。”
“他给我爸出二十万。”
“我知道。”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就是不说。”我妈说，“他要是说一句，我也能记他一句好。”
“妈。”我说，“那你怎么记他？”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我记他，”她说，“每次你回家，他都给你拎东西。”
“什么？”
“你不知道？”我妈说，“你每次回来，箱子里都有东西。茶叶、阿胶、还有你表妹爱吃的糖。”
“他说是他买的？”
“他说是他科室发的。”
我站在客厅里。
“妈。”
“嗯。”
“他科室不发糖。”
第九章 庭审
周岚的案子开庭是十月二十四号。
那天早上，我穿了黑色的西装。
唐甜在庭外等我。
"沈姐，你脸色不好。"
"没事。"
"你昨天没睡？"
"睡了三个小时。"
她递给我一瓶水。
"周岚到了。"
"她什么状态？"
"她，"唐甜停了一下，"她今天带了女儿来。"
我转过头。
周岚站在法院门口，牵着女儿。
小女孩穿着粉色的外套，手里捏着一颗糖。
我走过去。
"周岚。"
"沈律师。"
"孩子怎么带来了？"
"她爸说，"周岚的声音很低，"她爸说，让孩子看看，她妈是怎么害她爸的。"
我蹲下去，看着那个小女孩。
"你叫什么？"
"陈小雨。"
"小雨。"我说，"阿姨给你一颗糖。"
她摇摇头。
"我爸说，不能吃别人的糖。"
我站起来。
"周岚。"我说，"今天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说话。"
"为什么？"
"因为，"我说，"今天他们要让法官相信，你是个疯女人。"
开庭。
陈立站起来。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说话很慢，很有礼貌。
"审判长，各位。"
"我今天不为自己辩护。"他说，"我为我女儿辩护。"
旁听席上有动静。
"我妻子，"他说，"起诉我家暴。但她没有告诉法庭，她先动手。"
"上个月十六号，她推我，我撞到桌角。"
"我承认，我打过她。"他说，"但我打她，是因为她打孩子。"
我抬起头。
"反对。"我说，"被告陈述与证据不符。"
"驳回。"审判长说，"被告继续。"
"我有证据。"陈立说，"我有邻居的证言。"
他递上去一份材料。
"邻居王女士说，她听见我妻子打孩子。"
我翻材料。
那份证言，签名是"王秀兰"。
我们那份邻居证言，签名也是"王秀兰"。
同一户。
两份证言，两个版本。
"审判长。"我说，"我要求证人出庭。"
"证人今天未到庭。"陈立说，"但她签了字。"
庭开到一半，陈立忽然转过头看我。
"沈律师。"他说，"我还想问一句。"
"你问。"
"你是不是，"他说，"教唆我妻子撤诉？"
法庭里安静了。
"反对。"我说，"与本案无关。"
"有关。"陈立说，"如果她撤诉，我就拿不到孩子的抚养权。"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他说，"你为了赢，让她撤诉，然后申请人身保护令。这样我就成了罪犯，她就成了受害人。"
"这是你的猜测。"
"这是事实。"他说，"她前天跟我说，'沈律师让我撤诉'。"
我转过头，看周岚。
周岚低着头。
她的手在桌上抖。
休庭。
我走出法庭，唐甜跟在后面。
"沈姐。"
"嗯。"
"周岚真的说了？"
我停下来。
"她跟我说过，"我说，"她不想打了。"
"那你让她撤诉了吗？"
"我给了她两个方案。"
"哪个方案？"
"两个都给了。"
唐甜不说话了。
下午两点，庭审继续。
陈立站起来。
"审判长，我还有一份证据。"
"呈上来。"
他把一个 U 盘递上去。
"这里面，"他说，"是我妻子和沈律师的谈话录音。"
我抬起头。
"录音时间是十月二十号。"他说，"地点是沈律师的办公室。"
法庭里一片安静。
"录音里，沈律师说，'你撤诉，我帮你申请人身保护令'。"
我坐在原告席上，手指按在桌沿。
唐甜在旁边小声说："沈姐，他们录音了。"
"我听见了。"
"怎么办？"
我看着陈立。
他站在那儿，脸上有一种很轻的笑。
那种笑，我在法庭上见过很多次。
是那种，觉得自己赢了的笑。
"审判长。"我说，"我请求说明。"
"你说。"
"第一，"我说，"我从未教唆当事人撤诉。我给了她两个方案，撤诉或继续诉讼，由她本人决定。"
"第二，"我说，"被告提交的录音，是非法取得的。当事人与律师的谈话，属于保密范围。"
"第三，"我说，"如果法庭采信这段录音，那么以后所有家暴受害人，都不敢找律师。"
法庭里静了一下。
"审判长，"陈立说，"她说的这些都是法律术语。我只想问一句，她有没有让我妻子撤诉？"
"她没有。"我说。
"她说了'撤诉'两个字。"
"我说了。"我说，"我说的是'你可以撤诉'。"
"有区别吗？"
"有。"我说，"区别是，决定权在她。"
就在这个时候，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
我抬起头。
是顾迟。
他穿着白大褂，坐在最后一排。
审判长看过去。
"旁听人员，请坐下。"
"审判长。"顾迟说，"我不是旁听。"
"那你是什么？"
"我是证人。"
法庭里安静了。
"我有一份证据。"他说，"可以证明，沈知意没有教唆撤诉。"
休庭的时候，陈立在走廊上叫住我。
“沈律师。”
我停下来。
“有事？”
“我想跟你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
“有。”他说，“你丈夫。”
我转过身。
“你想说什么？”
“他在医院，”陈立说，“心外科，副主任。”
“我知道。”
“他今年四月交了调岗申请。”他说，“调去静安。”
“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他说，“我在医院有朋友。”
我看着他。
“陈立。”我说，“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他说，“我只是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他说，“你丈夫为了你，要放弃十二年。”
“跟你无关。”
“有关。”他说，“你打赢我，你赢的是你的案子。你输掉他，你输的是你的日子。”
我站在走廊上。
“陈立。”我说，“你打老婆的时候，想过日子吗？”
他的脸沉了一下。
“我没打她。”
“耳膜穿孔。”
“那是意外。”
“三次报警。”
“她报的。”
“你转给你妈四十七万。”
他不说话了。
“陈立。”我说，“你今天站在法庭上，穿白衬衫，说话很慢，很有礼貌。”
“但是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什么人？”
“一个把老婆打到耳膜穿孔，”我说，“然后到法庭上哭的男人。”
第十章 他举手
"什么证据？"审判长问。
"录音。"顾迟说，"十月二十号，同一间办公室。"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手机。
"那天我在场。"
我猛地转过头。
十月二十号。
那天下午，他来过律所。
他送了第三道菜。
他在我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以为他走了。
"你怎么会在场？"我说。
"我在门外。"他说，"门没关。"
"你偷听？"
"我听见了。"他说，"我听见你跟她说了什么。"
法官准许提交。
顾迟把手机递上去。
法庭里放了一段录音。
先是我声音："周岚，我给你两个方案。"
然后是周岚："第一个是什么？"
我："第一个，我们继续打。"
周岚："有可能赢吗？"
我："有可能。但不一定。"
周岚："第二个呢？"
我："第二个，你撤诉，我帮你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周岚："撤诉？"
我："你自己决定。我不会替你决定。"
然后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然后周岚说："沈律师，我怕。"
我说："我知道。"
录音到这里结束。
法庭里很安静。
"审判长。"顾迟说，"这段录音，完整记录了沈知意的原话。她说了'你自己决定'。"
陈立站起来。
"审判长，这段录音可以剪辑。"
"没有剪辑。"顾迟说，"原始文件，可以做技术鉴定。"
"你是她丈夫。"陈立说，"你的证言不可信。"
"我是她丈夫。"顾迟说，"但我也是医生。医生作证，要发誓。"
"你发什么誓？"
"我发誓，"顾迟说，"如果我作伪证，我这辈子再也不上手术台。"
法庭里没人说话。
审判长敲了一下槌。
"证人证言，合议庭将予以考虑。休庭。"
出了法庭，我在法院的走廊上截住他。
"顾迟。"
他停下来。
"你什么时候录的？"
"十月二十号。"
"你为什么录？"
"因为，"他说，"我知道她丈夫会录音。"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我见过这种人。"
我站在走廊上。
"你见过？"
"我见过，"他说，"一个男人，把妻子打到耳膜穿孔，然后在法庭上哭。"
"什么时候？"
"十年前。"他说，"我实习的时候。"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
"赢了。"他说，"他赢了抚养权。"
我不说话了。
"沈知意。"他说，"你打了十年官司，你赢了很多。"
"但是这一次，"他说，"你不能输。"
"为什么？"
"因为，"他看着我，"你输了，那个孩子就归他了。"
那天晚上，我在律所的沙发上，坐了很久。
唐甜给我带了一碗面。
"沈姐，吃点。"
"放那儿。"
"你今天赢了吧？"
"不知道。"
"顾医生那段录音，应该很有用。"
"是。"
"沈姐。"她说，"你丈夫，挺厉害的。"
我看着那碗面。
"唐甜。"
"嗯。"
"我今天在法庭上，"我说，"第一次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她愣了一下。
"你以前呢？"
"以前，"我说，"我一直觉得，我是一个人。"
十一点，顾迟发来消息。
"今天没做饭。"
"我知道。"
"明天补。"
"顾迟。"
"嗯。"
"你还有十六天。"
我那句话打完，看着屏幕。
他过了很久才回。
"我知道。"
"十一月九号，我做手术。"
我看着这条消息。
"什么时候定的？"
"今天。"
"谁定的？"
"陆主任。"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说，"你今天在开庭。"
我盯着屏幕。
"顾迟。"我回，"你又在替我决定。"
他没有回。
过了十分钟，他发来一句。
"沈知意，我只会这一种办法。"
"什么办法？"
"替你挡在前面。"
"我不会挡在你后面。"
我看着这条消息。
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出了法庭，周岚在门口等我。
她抱着女儿，眼睛红着。
“沈律师。”
“嗯。”
“刚才那个，”她说，“是你丈夫？”
“是。”
“他为什么来？”
“他说他是证人。”
周岚低下头。
“沈律师。”她说，“我不知道他会来。”
“我也不知道。”
“他昨天，”她说，“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抬起头。
“他跟你说什么？”
“他说，”周岚说，“'明天庭上，不管陈立说什么，你别说话'。”
“他还说什么？”
“他说，'你信沈律师'。”
我站在法院门口。
“周岚。”
“嗯。”
“他什么时候给你打的电话？”
“昨天晚上，十一点。”
昨天晚上十一点，他在做手术。
不。
他昨天的手术，是下午四点结束的。
晚上十一点，他在干什么？
我想起他发来的那条消息："明天补。"
原来他补的不是菜。
第十一章 陆主任
陆主任的门诊在周三上午。
我去的时候，走廊里坐满了人。甲状腺的、乳腺的、还有几个看不出是什么病的。
唐甜陪着我。
"沈姐，紧张吗？"
"不紧张。"
"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看手。
是有点抖。
叫号叫到我的时候，是十点四十。
陆主任六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说话很慢。
他把我的片子放在灯箱上。
"四级。"他说，"左叶，一点三公分。"
"要手术吗？"
"要。"
"必须？"
"必须。"他说，"也可以观察，但你这个位置不好，靠近被膜。"
"靠近被膜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说，"它要是往外长，会侵犯周围组织。"
我坐在椅子上。
"什么时候做？"
"越快越好。"他说，"我十一月九号上午有空。"
十一月九号，周日上午。
"陆主任。"我说，"手术要签什么？"
"手术知情同意书。"
"谁签？"
"本人签。"他说，"如果本人不能签，家属签。"
"我能签。"
"你能签。"他说，"但你手术之后，可能会有声音嘶哑、低钙抽搐。这些要提前知道。"
"我知道。"
"还有，"他说，"切除之后要终身吃优甲乐。"
"我知道。"
他抬起头看我。
"你是律师？"
"是。"
"怪不得。"他笑了，"你问得比医学生还细。"
"陆主任。"我说，"我问一件事。"
"你说。"
"顾迟，"我说，"是不是找过你？"
他把笔放下。
"找过。"
"什么时候？"
"七月。"
"他跟你说什么？"
陆主任看着我。
"他说，"他停了一下，"他说，'如果我妻子需要手术，主刀能不能是你'。"
"为什么？"
"因为，"陆主任说，"他是心外科的。他不能给自己的妻子做手术。"
"他也不能签？"
陆主任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沈律师。"他说，"医院有个规定。"
"什么规定？"
"本院职工的直系亲属在本院手术，"他说，"需要伦理委员会审批。审批通过之后，职工要回避手术全过程。"
"回避手术，可以。"
"包括，"他说，"不能在同意书上签字。"
我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签字人必须是与手术无利益关系的人。"他说，"本院职工给自己家人签字，会被认为是'施加影响'。"
我坐在那儿。
"所以，"我说，"他不能签。"
"不能。"
"除非？"
陆主任看了我一眼。
"除非，"他说，"他不再是本院职工。"
我出了门诊，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唐甜站在旁边。
"沈姐。"
"嗯。"
"顾医生，"她说，"是不是要辞职？"
"我不知道。"
"他要是辞职，"她说，"就为了给你签个字。"
我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医院的天台。
天台上风很大。
我站在栏杆边上，看着楼下的停车场。
我给顾迟打了个电话。
"顾迟。"
"嗯。"
"陆主任跟我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他跟你说什么了？"
"伦理委员会。"我说，"回避。签字。"
"哦。"
"顾迟。"我说，"你是不是打算辞职？"
他没有回答。
"你回答我。"
"我在想。"
"想什么？"
"想怎么写辞职信。"
我握着手机，风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
"顾迟。"我说，"你当了十二年医生。"
"是。"
"你从住院医做到副主任。"我说，"你做了两千多台手术。"
"两千一百四十七台。"他说。
"你记得。"
"我记得每一台。"
"那你要辞职？"
"是。"
"为了给我签一个字。"
"是。"
我站在天台上，眼睛很烫。
"顾迟。"我说，"你疯了。"
"我没疯。"他说，"我算过。"
"你算什么？"
"我算，"他说，"如果我不签，你就得自己签。"
"我可以自己签。"
"你签了，"他说，"手术台上出什么事，没人替你说话。"
"我不需要人替我说。"
"我需要。"他说。
出了门诊，我没有直接走。
我上了八楼。
甲状腺外科的病房。
护士站的白板上写着明天的排班。
我站在白板前面，看见一串名字。
明天手术，六台。
第一台，甲状腺全切。
第二台，甲状腺左叶切除。
第三台，乳腺。
第四台，甲状腺。
第五台，甲状腺。
第六台，淋巴清扫。
我看那六台。
看了很久。
一个病房的门开着。
里面有个女人在打电话。
“妈，明天手术。”
“不疼，全麻。”
“你别来，来了也进不去。”
“我知道，我知道。”
她挂了电话，坐在床边。
她看起来很年轻，三十出头。
她床头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睡衣和拖鞋。
她一个人。
我站在门口。
她抬起头。
“你找谁？”
“不找谁。”我说，“我走错了。”
“哦。”
我转身要走。
“姐。”她叫住我。
“嗯。”
“你也是甲状腺？”
“是。”
“你什么时候做？”
“下周。”
“你怕吗？”
我站在门口。
“怕。”我说。
“我也怕。”她说，“我今天晚上一个人。”
“你家里人呢？”
“我离婚了。”她说，“没人签。”
我站在那儿。
“那你怎么签？”
“我自己签。”她说，“医生说可以。”
“可以吗？”
“可以。”她说，“但是我签字的时候，手抖。”
我看着她。
然后我走进去。
“我陪你坐一会儿。”
她愣了一下。
“你叫什么？”
“沈知意。”
“我叫林小敏。”
那天晚上，我在她床边坐了四十分钟。
我们没说手术。
我们说上海的天气，说医院的饭，说她女儿。
她女儿六岁，在老家。
她说等她出院，就回去看女儿。
四十分钟后，我走了。
走到门口，她叫住我。
“沈律师。”
“嗯。”
“你下周手术，”她说，“我要是还没出院，我来看你。”
“好。”
从天台下来，唐甜在楼梯口等我。
“沈姐。”
“嗯。”
“你去哪儿了？”
“吹风。”
“你眼睛红了。”
“风大。”
她没再问。
我们一起下楼。
走到医院门口，她忽然说：“沈姐。”
“嗯。”
“顾医生辞职的事，你别拦他。”
我停下来。
“为什么？”
“因为，”她说，“他要是辞了，你就欠他一辈子。”
“我不怕欠。”
“你怕。”她说，“你这个人，最怕欠人。”
我站在医院门口。
“唐甜。”
“嗯。”
“你什么时候这么懂我？”
“我跟了你四年。”她说，“你每次还我打车钱，都要精确到块。”
我笑了。
“那是职业习惯。”
“不是。”她说，“那是你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她说，“别人说，'我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这样'。”
第十二章 停车场
那天晚上，我们在医院的停车场吵了一架。
他下班，我等他。
他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下面两团青。
"顾迟。"
"你怎么还没走。"
"我在等你。"
"等我干什么？"
"跟你吵架。"
他站住了。
停车场很空，灯是黄的。
"好。"他说，"吵。"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伦理委员会的事？"
"因为，"他说，"你会拦我。"
"我当然会拦你。"
"所以我没说。"
"顾迟。"我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我会怎么想？"
"你会想，"他说，"我在逼你。"
"是。"
"我没有逼你。"他说，"我只是想签字。"
"签字有那么重要？"
"有。"
"为什么？"
他看着我。
"因为，"他说，"你手术那天，如果我签不了字，我就只能站在手术室外面。"
"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忽然提高了声音。
"沈知意，你知不知道，一个人站在手术室外面是什么感觉？"
我愣住了。
八年，他第一次吼我。
"我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他说，"你只知道站在法庭上。"
"你站在法庭上，说话有人听。"
"我站在手术室外面，"他说，"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看着那盏灯。"
"灯亮着，我就得等。灯灭了，我就得猜。"
停车场的风从入口灌进来。
他站在车旁边，胸口起伏。
"顾迟。"我说，"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他说，"我冷静了八年。"
"八年里，我每年站在手术室外面多少次？"
"我不知道。"
"四十七次。"他说，"你爸手术，三次。你弟手术，一次。你自己，零次。"
"你为什么记这个？"
"因为，"他说，"每一次我站在外面，我都想，如果躺在里面的是我老婆，我怎么办。"
"然后呢？"
"然后我想，"他说，"我必须能签字。"
我站在停车场里，看着他。
"顾迟。"我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我说过。"
"你什么时候说过？"
"八年前，"他说，"我们结婚那天。"
"你说什么？"
"我说，'我这条命交给手术台，剩下的都给你'。"
我站在那儿。
那句话，我一直记得。
我一直以为，那是一句情话。
原来不是。
那是一句交代。
"顾迟。"我说，"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
"你最恨我，"他说，"不是因为我不管你。"
"是因为我管你的时候，"他说，"我不问你愿不愿意。"
我看着他。
"你从来不许我管你。"他说，"沈知意，你从来不许。"
"你生病，你自己扛。"
"你加班，你自己扛。"
"你爸去世，你在殡仪馆守了三天，你都没告诉我。"
"我为什么不告诉你？"我说，"因为你那天有三台手术。"
"我可以请假。"
"你不能。"
"我可以。"他说，"我没请。"
"为什么？"
"因为，"他说，"我怕你觉得，我在拿工作跟你换。"
那天晚上，我们在停车场站了一个小时。
后来他打开车门，让我上车。
"我送你。"
"我自己打车。"
"我送你。"
我上了车。
车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他开车，我看着窗外。
开到一半，他忽然说："沈知意。"
"嗯。"
"我不辞职。"
我转过头。
"什么？"
"我不辞职。"他说，"我想了一路。"
"为什么？"
"因为，"他说，"你说得对。我疯了。"
"我不该拿十二年的手术台，去换一个签字。"
我看着他的侧脸。
"顾迟。"我说，"那签字怎么办？"
"我再想办法。"
"什么办法？"
"我还没想出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律所，躺在沙发上。
我打开手机，翻到他的备忘录。
那条置顶还在。
第七条，是新加的。
创建日期：今天。
"7. 如果签不了字，就在外面等。等到灯灭。"
我看着这一行。
眼泪掉在屏幕上。
我用袖子擦掉。
然后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顾迟。"
"嗯。"
"你今天吼我了。"
"对不起。"
"不用道歉。"
"为什么？"
"因为，"我打字，"那是我八年来，第一次听见你说真话。"
车里很静。
他开了一段路，忽然靠边停了。
“你等会儿。”
他下车，进了路边一家便利店。
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水。
他把一瓶递给我。
“你刚才没喝水。”
“我不渴。”
“你渴。”他说，“你吵架的时候，嗓子会哑。”
我接过那瓶水。
瓶盖已经拧开了。
“顾迟。”
“嗯。”
“你今天为什么吼我？”
他看着前面的路。
“因为我憋了八年。”
“八年里，你一次都没吼过。”
“是。”
“为什么今天吼？”
“因为，”他说，“今天你要做手术了。”
我握着那瓶水。
“你怕我死在台上。”
“是。”
“顾迟。”我说，“甲状腺手术，死亡率不到百分之一。”
“我知道。”
“那你还怕？”
“我怕。”他说，“我做手术的时候，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控制得住。”他说，“你躺在那儿，我控制不住。”
他把车重新启动。
“沈知意。”
“嗯。”
“你今天问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是。”
“我不是对你好。”他说，“我是怕。”
“怕什么？”
“怕来不及。”
第十三章 判决
周岚的案子判下来是十月三十号。
那天下午，唐甜冲进我办公室。
"沈姐！判了！"
"怎么判的？"
"准予离婚。"她说，"孩子归周岚。陈立每月付抚养费两千。"
"赔偿呢？"
"赔偿三万。"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沈姐，我们赢了。"
"是。"
"你怎么不高兴？"
"我高兴。"
周岚来律所是第二天。
她带着女儿，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沈律师。"
"坐。"
她把橘子放在桌上。
"我自己家树上结的。"
"谢谢。"
她坐下，把女儿抱在腿上。
"沈律师。"她说，"我今天来，是跟你说一句话。"
"你说。"
"谢谢你，"她说，"没有替我决定。"
我抬起头。
"如果你那天说，'你必须撤诉'，"她说，"我可能就撤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她说，"我怕的时候，谁说得大声，我就听谁的。"
"那现在呢？"
"现在我敢了。"她说，"我敢一个人带孩子。"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没有动。
唐甜进来。
"沈姐。"
"嗯。"
"你怎么了？"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替一百对夫妻打过离婚。"我说，"我总觉得，我在帮她们。"
"你不是吗？"
"是。"我说，"但是今天我才发现，我也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也会替她们决定。"
唐甜愣了一下。
"沈姐，你不会。"
"我会。"我说，"我会告诉她们，'你应该这样'。"
"那是因为你专业。"
"专业不是理由。"我说，"专业是工具。"
那天晚上，顾迟来了。
他提着保温桶。
"第十三道。"
"什么菜？"
"红烧肉。"
他把盖子打开。
红烧肉颜色很深，切成方块。
"你妈的做法。"他说。
我抬起头。
"你去问我妈了？"
"是。"
"什么时候？"
"上个月。"
"她怎么说的？"
"她说，"他停了一下，"她说，'你俩是不是要离'。"
"你怎么答的？"
"我说，'是'。"
"她说什么？"
"她说，'离就离吧，别互相折磨'。"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盘红烧肉。
"我妈真是。"我说。
"她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我女儿从小就不服软，你要让着她'。"
我愣住了。
"我妈说这个？"
"是。"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跟我说了。"顾迟说，"她跟我说了半个小时。"
那天晚上，我吃了那盘红烧肉。
第一口，很咸。
第二口，还是咸。
第三口，我吃到了糖。
"顾迟。"
"嗯。"
"你放了多少糖？"
"三勺。"
"我妈放两勺。"
"我知道。"他说，"我问了。"
"那为什么放三勺？"
"因为，"他说，"你爱吃甜的。"
我抬起头。
"我妈跟你说的？"
"不是。"他说，"是你。"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二十六岁那年，"他说，"你说，'我妈做的红烧肉不够甜'。"
我放下筷子。
八年了。
我以为他只记得手术。
原来他记得这个。
周岚走之前，又回过头。
“沈律师。”
“嗯。”
“小雨，”她说，“昨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妈妈，你以后不要哭了'。”
我站在办公室里。
“她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周岚说，“她看见我哭，她害怕。”
“你怎么答的？”
“我说，'妈妈以后不哭了'。”
“她信吗？”
“她不信。”周岚说，“她说，'你骗人'。”
我笑了。
“三岁的小孩，”我说，“真难骗。”
“是。”周岚说，“她现在什么都懂。”
她牵着女儿走到门口。
“沈律师。”
“嗯。”
“我昨天，”她说，“把家里那把刀扔了。”
我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她说，“我怕我自己。”
“怕什么？”
“怕我哪天，又被他逼急了。”她说，“刀在那儿，我就会想。”
“扔了好。”
“扔了。”她说，“扔进河里了。”
她走了。
唐甜进来。
“沈姐。”
“嗯。”
“她刚才说什么？”
“她说她把刀扔了。”
唐甜站在门口。
“沈姐。”
“嗯。”
“她为什么要扔刀？”
“因为她怕自己。”我说。
唐甜沉默了一会儿。
“沈姐。”
“嗯。”
“你怕自己吗？”
我抬起头。
“什么意思？”
“我是说，”她说，“你有没有什么时候，怕自己做出什么事。”
我看着窗外。
“有。”
“什么时候？”
“我提离婚那天。”我说，“我在家里，看见厨房的刀。”
“你想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想。”我说，“我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走出去。”
周岚走了之后，唐甜问我一句话。
“沈姐。”
“嗯。”
“你说，陈立会不会上诉？”
“会。”
“上诉了怎么办？”
“再审。”我说，“再打一次。”
“那周岚还得再来？”
“还得来。”
唐甜坐在对面。
“沈姐。”
“嗯。”
“你说她撑得住吗？”
我想了一会儿。
“撑得住。”
“为什么？”
“因为，”我说，“她今天来的时候，带了橘子。”
“带橘子怎么了？”
“带橘子，”我说，“说明她还想着别人。”
唐甜愣了一下。
“我不懂。”
“一个人要是只想着自己，”我说，“她不会带东西来。”
“她带了橘子，”我说，“说明她还有力气，对别人好。”
唐甜低下头。
“沈姐。”
“嗯。”
“你也是。”
“我也是什么？”
“你也是，”她说，“还有力气对别人好。”
我抬起头。
“唐甜。”
“嗯。”
“你今天话很多。”
“因为，”她说，“我怕你一个人。”
第十四章 楼道里的盒饭
十一月二号，我去了心外科。
那天我不是去看病。
我是去看他。
护士站的小姑娘认识我。
"顾太太。"
"他在吗？"
"顾主任在做手术。"
"第几台？"
"今天第四台。"
"几点开始的？"
"早上七点。"
我看了看表。
下午四点。
"他中间休息吗？"
"不休息。"她说，"这台做完还有一台。"
"第五台？"
"是。"
"为什么这么多？"
"因为，"她压低声音，"他下个月要调走，科里的人手不够，把手术都排给他了。"
我在走廊上坐着。
走廊尽头是一间小小的值班室。
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
里面有一张折叠床，床上放着一件白大褂。
床头有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三个盒饭。
两个已经空了，一个还没开。
盒饭是医院食堂的，十二块一份。
我打开那个没开的。
米饭，青菜，一块排骨。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份盒饭。
"顾太太。"
我转过头。
是麻醉科的老赵。
"赵医生。"
"你来看顾迟？"
"是。"
"他还在手术。"
"我知道。"
老赵看了看那份盒饭，叹了口气。
"他这两个月，天天这样。"
"天天吃盒饭？"
"不是天天吃盒饭。"他说，"是天天不按时吃。"
"有时候手术做完，盒饭凉了，他就用开水泡一泡。"
我站在值班室里。
"赵医生。"我说，"他为什么不回家？"
"他说回家太远。"老赵说，"来回两个小时，够做半台手术了。"
"他以前也这样？"
"以前不这样。"老赵说，"以前他做完手术就走。"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年四月。"
四月。
他提交调岗申请的那个月。
我在走廊上等到六点半。
手术室的门开了。
他出来，摘下口罩。
看见我，他停住了。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
"我没事。"
"你吃了几个盒饭？"
他愣了一下。
"两个。"
"几点吃的？"
"中午。"
"现在几点？"
"六点半。"
"你从中午到现在，六个半小时没吃东西。"
他站在那儿，白大褂上有一块血迹。
"沈知意。"
"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凶。"
"我一直这么凶。"
那天晚上，我们在医院对面的一家小面馆吃的饭。
他要了一碗牛肉面，加两个蛋。
我看着他吃。
他吃得很急。
"慢点。"
"习惯了。"
"什么习惯？"
"手术间隙吃饭，"他说，"十五分钟。"
我把他的碗往我这边拉了拉。
"今天不赶。"
他抬起头。
"沈知意。"
"嗯。"
"你今天怪怪的。"
"哪里怪？"
"你以前，"他说，"不会看我吃饭。"
我低下头。
"顾迟。"
"嗯。"
"我今天看见你那个折叠床了。"
他不说话了。
"还有三个盒饭。"
"那是食堂的。"
"我知道。"
"我不饿。"
"你饿。"我说，"你只是不觉得。"
吃完面，他送我回律所。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沈知意。"
"嗯。"
"还有十七天。"
"我知道。"
"你东西收拾好了吗？"
"什么东西？"
"住院的东西。"他说，"睡衣、拖鞋、毛巾、充电器。"
我站在律所门口。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我想了一个月。"
"清单呢？"
"在我手机里。"
"发我。"
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
我打开看。
清单很长，十九条。
最后一条写着："带一本你爱看的书。手术那天，你会等很久。"
我看着那一条。
"顾迟。"
"嗯。"
"你为什么，"我说，"对我这么好？"
他站在路灯下面。
"因为，"他说，"我要是不对你好，你就更要离了。"
面馆里，他把最后一口汤喝了。
“顾迟。”
“嗯。”
“你们科，现在几个人？”
“七个。”
“七个医生，几台手术？”
“一天十几台。”
“那你一天五台。”
“是。”
“别人呢？”
“别人也五台。”
我抬起头。
“为什么你特别累？”
他放下碗。
“因为，”他说，“我要走了。”
“你还没走。”
“我要走了。”他说，“科里的人知道。”
“所以把手术都排给你。”
“是。”
“为什么？”
“因为，”他说，“他们觉得，反正我要走了，多做一点是一点。”
“他们不体谅你？”
“体谅。”他说，“他们也知道我在干什么。”
“知道什么？”
“知道我为了给老婆签字，要辞职。”
我坐在面馆里。
“他们怎么说？”
“他们没说。”他说，“老赵给我送了两次饭。”
“哪两次？”
“一次是我连做三台，没吃饭。”
“另一次呢？”
“另一次，”他说，“是我在值班室睡着，他给我盖了件衣服。”
我低下头。
“顾迟。”
“嗯。”
“你们科的人，”我说，“比我想的好。”
老赵走之前，又说了一句。
“顾太太。”
“嗯。”
“他今年，”老赵说，“把年假全换了。”
“换成什么？”
“换成调休。”他说，“一天一天换的。”
“换了多少天？”
“十九天。”
“为什么？”
“因为，”老赵说，“他要腾出三十天。”
“腾出三十天干什么？”
“你说呢。”
我站在值班室里。
“赵医生。”
“嗯。”
“他为什么不用年假？”
“年假要提前报。”他说，“调休不用。”
“他怕报上去，别人知道。”
“是。”老赵说，“他这个人，什么都自己扛。”
我低下头。
“赵医生。”
“嗯。”
“他扛了多久？”
“十二年。”老赵说，“从我来这儿，他就这样。”
第十五章 第二十三天
冷静期第二十三天，十一月三号，我回了那套房子。
房子已经卖了，月底交房。
我回去收拾最后一点东西。
推门进去，屋里空了。
家具都搬走了，只剩下那面灰色的墙。
我站在客厅中间。
阳光从窗户进来，照在墙上。
我走到墙前面，伸手摸了摸。
有点粗糙。
是他刷的第三遍。
我进了储物间。
八个纸箱还在。
我打开"文件"那一箱。
里面是我的旧文件：大学毕业证、律师执业证、还有一些案卷。
翻到最底下，有一个牛皮纸袋。
上面写着："知意的东西"。
不是我的字。
是他的。
我打开。
里面是一叠东西。
一张电影票，2018 年，《我不是药神》。两张。
一张发票，2019 年，一双鞋，八百六十块。
一张照片，我们结婚那天，在民政局门口。
照片里他穿着西装，我穿着白裙子。
我们都没有笑。
我记得那天很热。
我说，"笑一个。"
他说，"为什么要笑？"
我说，"因为拍照。"
他说，"拍照为什么要笑？"
然后摄影师说，"看镜头。"
我们就看着镜头。
没有笑。
最下面还有一样东西。
是一条围巾。
灰色的，羊毛的，起球了。
我拿起来。
这条围巾，是我二十六岁那年给他织的。
织了一个月，织得歪歪扭扭。
他戴了三年。
后来我说，"这条围巾太丑了，别戴了。"
他说，"好。"
然后他就没戴过。
我以为他扔了。
原来他收着。
我抱着那条围巾，坐在储物间的地上。
坐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
"顾迟。"
"嗯。"
"围巾我找到了。"
他过了很久才回。
"哪条？"
"灰的那条。"
"哦。"
"你不是扔了吗？"
"没扔。"
"为什么不戴？"
"因为你说丑。"
"我说丑，你就收起来？"
"是。"
"顾迟。"我打字，"我说丑，你可以说'我觉得不丑'。"
他没有回。
过了五分钟，他发来一句。
"我不敢。"
"为什么不敢？"
"因为，"他说，"你说丑的时候，眼睛里有气。"
那天下午，我抱着那条围巾，在空房子里坐到了天黑。
天黑之后，我打开灯。
灯亮了一下，闪了闪，灭了。
灯泡坏了。
我站在客厅里，抬头看着那盏灯。
然后我笑了。
我笑出声了。
因为这盏灯，是我们结婚那年装的。
装的时候，他说："这个灯能用二十年。"
用了八年。
我给唐甜打了个电话。
"唐甜。"
"沈姐。"
"帮我买个灯泡。"
"什么灯？"
"客厅的，圆的，四十瓦。"
"你在哪儿？"
"在我那套要卖的房子里。"
"沈姐。"她停了一下，"你哭了吗？"
"没有。"
"你声音不对。"
"唐甜。"我说，"你说，一个人要离婚，为什么要修前夫家的灯泡？"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说，"你还没想好。"
那天晚上，我自己换了灯泡。
踩着椅子，拧下来的旧灯泡还是热的。
新的装上去，灯亮了。
整间屋子，一下子白了很多。
我从椅子上下来，站在客厅里。
然后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消息，是医院的同事群。
顾迟也在那个群里。
平时没人说话。今天有二十七条。
我点开。
最上面一条，是科主任发的。
"关于顾迟同志辞职申请的说明。"
我盯着那行字。
往下翻。
"顾迟同志于十一月一日提交辞职申请，经院办公会研究，暂不批准，另行谈话。"
"其申请理由为：家庭原因。"
"具体事由，涉及个人隐私，不予公开。"
我看着屏幕。
手指有点凉。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他接了。
"顾迟。"
"嗯。"
"你提交了辞职申请。"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是。"
"十一月一号。"
"是。"
"你不是说，你不辞职了吗？"
"我说过。"
"那你为什么还交？"
"因为，"他说，"我交了，才能不签。"
"什么？"
"我交了辞职申请，"他说，"医院就会启动伦理审批。"
"审批什么？"
"审批我以家属身份，给你签手术同意书。"
我站在客厅里，头顶的灯很亮。
"顾迟。"我说，"你把辞职申请，当成了一个手续。"
"是。"
"你根本没打算走。"
"没有。"
"那你在停车场跟我说'我不辞职'——"
"我没骗你。"他说，"我确实不辞职。"
"你交了辞职信。"
"交了。"他说，"但院办公会不批。"
"为什么？"
"因为，"他说，"科主任知道我在干什么。"
我站在那儿，握着手机。
"顾迟。"
"嗯。"
"你这个人，"我说，"真是。"
"真是笨？"
"真是，"我说，"让我没法离。"
电话那头，他笑了。
很轻的一声。
"沈知意。"
"嗯。"
"还有九天。"
"我知道。"
"你想好了吗？"
我站在那盏新换的灯下面。
"没有。"我说。
"那我不催你。"他说。
"顾迟。"
"嗯。"
"你今天吃饭了吗？"
他愣了一下。
"吃了。"
"吃的什么？"
"盒饭。"
"几个？"
"一个。"
"几点吃的？"
"下午四点。"
"现在十点。"我说，"你六个小时没吃了。"
他不说话了。
"顾迟。"我说，"你去煮碗面。"
"我不会。"
"你会。"我说，"你煮过。"
"那是十年前。"
"那就再煮一次。"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
沙发已经搬走了。
我坐在地上。
手机亮了。
他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碗面。
面里卧着一个蛋，蛋煮破了，黄流出来。
"煮破了。"他说。
我看着那张照片。
"没关系。"我回。
"不好看。"
"好吃就行。"
"你怎么知道好吃？"
"因为你煮的。"我打完这句，看着屏幕。
看了很久。
然后我撤回了。
重新打了一句。
"因为蛋是完整的。"
他回了一个字。
"嗯。"
换完灯泡，我坐在客厅的地上，给顾迟发了张照片。
照片里是那盏灯。
“亮了。”我说。
他过了一会儿回。
“你换的？”
“是。”
“你踩椅子了？”
“踩了。”
“危险。”
“不危险。”我说，“我扶着墙。”
他没有回。
过了五分钟，他发来一条。
“沈知意。”
“嗯。”
“你为什么要换那个灯泡？”
我看着屏幕。
“因为，”我说，“房子要交房了。”
“交房不用换灯泡。”
“要换。”我说，“买家来看房的时候，灯是坏的。”
“你替买家想。”
“我是卖家。”
“你不是卖家。”他说，“房子是我的名字。”
我看着这条消息。
“顾迟。”
“嗯。”
“房子为什么是你的名字？”
“因为，”他说，“首付是我出的。”
“我出了装修。”
“装修不值钱。”
“顾迟。”我说，“我们结婚八年，你连房子都写你一个人的名字。”
“是。”
“为什么？”
“因为，”他说，“我怕你有一天要卖它。”
“卖它干什么？”
“给你爸治病。”
我坐在地上。
我爸生病那年，需要二十万。
我拿不出。
是顾迟拿的。
我一直以为，那是他的积蓄。
原来他是把房子抵押了。
第十六章 谈话
十一月五号，院办公会找顾迟谈了话。
他回来的时候，给我打了个电话。
"沈知意。"
"嗯。"
"主任找我谈了。"
"说什么？"
"他说，"顾迟停了一下，"他说，'你要签字，可以。但你要想清楚，签完这个字，你还是不是个医生。'"
"你怎么答的？"
"我说，'签完这个字，我才是个医生'。"
我坐在律所的沙发上。
"顾迟。"我说，"你这句话，有点大。"
"不大。"
"怎么不大？"
"因为，"他说，"一个医生，连自己老婆的字都不敢签，那他签别人的字，凭什么？"
那天下午，伦理委员会的批文下来了。
顾迟把照片发给我。
一张 A4 纸，盖着红章。
"关于顾迟同志回避手术并作为家属签署知情同意书的批复。"
内容很短。
"经伦理委员会审议，同意顾迟同志在其配偶沈知意手术中全程回避，并以家属身份签署手术知情同意书。"
"同时，其辞职申请暂不提交院办公会表决，待手术结束后另行研究。"
我看着那张照片。
看很久。
然后我给他打电话。
"顾迟。"
"嗯。"
"批文我看了。"
"嗯。"
"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最后一句，"他说，"意思是，手术做完，我再交辞职信。"
"你还要交？"
"要交。"
"为什么？"
"因为，"他说，"我不能一边当医生，一边当家属。"
"为什么不能？"
"因为，"他说，"当医生的时候，我要冷静。当家属的时候，我冷静不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他家。
他住在医院旁边的宿舍，一间十八平的单间。
我敲门。
他开门，穿着一件旧毛衣。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住的地方。"
他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很窄。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桌上摊着手术排班表，还有一份辞职申请。
我走过去，拿起那份申请。
"能看吗？"
"看。"
我打开。
一页纸。
"尊敬的院领导："
"本人顾迟，心外科副主任医师，因家庭原因，申请辞去现职。"
"十二年，感谢医院培养。"
"此致，敬礼。"
"申请人：顾迟。"
"日期：2025 年 11 月 1 日。"
就这么几行。
没有抱怨，没有解释。
我把那张纸放回桌上。
"顾迟。"
"嗯。"
"你写了多少遍？"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纸角有印。"我说，"你写了不止一遍。"
"七遍。"
"为什么写七遍？"
"因为，"他说，"每一遍都写不下去。"
我坐在他床边。
床很硬。
"顾迟。"我说，"你不要辞职。"
"我想过了。"
"我再说一遍，你不要辞职。"
"沈知意。"
"你听我说完。"我说，"你十二年，两千一百四十七台手术。"
"你救了很多人。"
"你要是辞职，"我说，"以后那些人怎么办？"
"有别人。"
"别人不是你。"
他站在桌边，看着我。
"沈知意。"他说，"你这句话，我等了八年。"
"什么话？"
"你说，'别人不是你'。"
屋里很静。
楼下有人在骑车经过，铃声叮了一下。
"顾迟。"我说，"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
"我是在算账。"我说，"你辞职，一年少四十万。你请假三十天，无薪。你手术费、康复费、护工费，加起来十几万。"
"我算过。"
"你算出来多少？"
"四十万。"他说，"加上存款三万，够。"
"够什么？"
"够你休息半年。"
我看着他。
"顾迟。"我说，"我不需要休息半年。"
"你需要。"
"我不需要。"
"你需要。"他说，"你二十九年没休过。"
"那是因为我不想休。"
"为什么不想？"
"因为，"我说，"我一停下来，就会想很多事。"
他不说话了。
"什么事？"
"想我爸。"我说，"想我为什么结婚，想我为什么不离婚。"
我从他宿舍出来，他在楼下送我。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
我们走一步，灯亮一下。
走到楼下，他忽然说：“沈知意。”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句？”
“'别人不是你'。”
我站在宿舍楼下。
“怎么了？”
“我记了八年。”他说，“我一直以为，你心里没有我。”
“我心里有你。”
“有吗？”
“有。”我说，“只是我不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说，“我说了，你就会觉得，我离不开你。”
他看着我。
“你离不开我吗？”
我站在那儿。
楼上的声控灯灭了。
“顾迟。”
“嗯。”
“我三十四岁了。”
“我知道。”
“我打了十年官司，赢了很多人。”
“我知道。”
“但是我今天，”我说，“站在你这间十八平的宿舍里，我忽然觉得，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我。”
“我有你吗？”
“有。”他说，“我一直在。”
“你一直在医院。”
“我也在。”他说，“你没看见。”
院办公会谈话之后的第三天，科主任给我打了个电话。
“沈律师。”
“主任。”
“我想跟你谈一次。”
“谈什么？”
“谈顾迟。”
我们约在医院旁边的茶馆。
主任五十多岁，头发很少。
他坐下来，开门见山。
“沈律师。”他说，“顾迟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结婚八年。”
“八年，”他说，“你知道他在科里是什么样吗？”
“不知道。”
“他是我们科最好的一把刀。”主任说，“手稳，心细，话少。”
“他做了两千一百四十七台。”
“你连这个都知道。”主任说，“那你知道，他这十二年，从没请过一天病假吗？”
我握着茶杯。
“不知道。”
“他没请过。”主任说，“去年他发烧三十九度，还上台。做完手术，在值班室躺了两个小时，又上台。”
“他为什么不请假？”
“因为，”主任说，“科里没人。”
我坐在茶馆里。
“主任。”
“嗯。”
“他辞职，”我说，“你们批吗？”
“不批。”他说，“我压着。”
“能压多久？”
“压到他老婆手术做完。”主任说，“然后我再跟他谈。”
“谈什么？”
“谈他为什么，”主任说，“非要用辞职，去换一个签字。”
第十七章 那我拿什么签
十一月七号晚上，我们又吵了一架。
这次是在我律所。
他送第十七道菜来。
菜是冬瓜排骨汤。
他把保温桶放下，说："明天你去医院做术前检查。"
"我知道。"
"早上空腹。"
"我知道。"
"我陪你去。"
"不用。"
"我陪你去。"
"顾迟。"我说，"你不用陪。"
他站在那儿。
"为什么？"
"因为，"我说，"你明天有手术。"
"我调了。"
"调给谁了？"
"给老赵。"
"老赵是麻醉科的。"
"我给小李了。"他说，"他跟我三年，能上台。"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
"顾迟。"我说，"你为了陪我做检查，把手术让给一个三年的住院医。"
"他能做。"
"他能做，不代表你该让。"
"沈知意。"
"你听我说。"我站起来，"你这一个月，把手术排得满满的，一天五台。你把自己当什么？"
"当医生。"
"你当医生，就可以不吃不睡？"
"我习惯了。"
"你习惯了。"我说，"你习惯了，我不习惯。"
他愣住了。
"什么？"
"我不习惯，"我说，"看着一个人为我把自己熬干。"
"我没有熬干。"
"你有。"我说，"你今天来送汤，眼睛下面两团青。"
"那是手术。"
"那是你三个月没好好睡。"
我们站在办公室里。
灯很亮。
"顾迟。"我说，"我不要你辞职，也不要你请假。"
"那我拿什么签？"
"你已经有批文了。"
"批文有用，"他说，"但我还是本院职工。"
"批文说你可以签。"
"批文说我可以以家属身份签。"他说，"但我还是医生。"
"医生怎么了？"
"医生不能有私心。"他说，"沈知意，我站在手术室外面，我会想，'如果台上是我老婆，我会不会希望主刀多切一点'。"
"你会。"
"我会。"他说，"所以我要走。"
"走去哪儿？"
"离开这家医院。"他说，"去分院，或者去私立。等我不是这家医院的人，我就能安安心心地，站在门外。"
我站在那儿。
"顾迟。"我说，"你为了站在门外，要放弃手术台。"
"是。"
"你觉得值？"
"值。"
"为什么？"
"因为，"他说，"手术台有很多张，老婆只有一个。"
那天晚上，我没有留住他。
他走的时候，把汤留下。
"汤要喝。"他说。
"知道了。"
"你明天早上八点，我在医院门口等你。"
"我说了不用。"
"我在门口等你。"他说，"你不来，我就等到九点。"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桶汤。
汤还热着。
我打开盖子。
冬瓜炖得很烂，排骨脱骨了。
我喝了一口。
很淡。
他做菜一直很淡。
我喝完了那碗汤。
然后我拿起手机，翻到民政局的小程序。
十一月九号，上午九点半。
离婚登记预约。
我看着那个时间。
看了很久。
然后我点了"确认"。
他走了之后，唐甜进来。
“沈姐。”
“嗯。”
“你们又吵了？”
“没有。”
“我在外面听见了。”
我把桌上的文件收了收。
“唐甜。”
“嗯。”
“民政局预约，帮我改一下。”
“改到什么时候？”
“改到，”我说，“手术之后。”
她愣了一下。
“沈姐。”
“嗯。”
“你不想离了？”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我明天要去做检查。”
“那预约呢？”
“先放着。”
“放着会过期。”
“过期就过期。”
唐甜站在门口。
“沈姐。”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什么样？”
“以前你什么都要算清楚。”她说，“案子、时间、钱。”
“现在呢？”
“现在你，”她说，“你连民政局都敢放鸽子。”
我笑了。
“唐甜。”
“嗯。”
“我不是放鸽子。”我说，“我是在等。”
“等什么？”
“等我想清楚，”我说，“我到底是要一个签字的人，还是要一个站在门外的人。”
他走了以后，我打开民政局的小程序。
预约页面显示：十一月九日，上午九点半。
下面有两个按钮。
“取消预约”。
“修改时间”。
我看着那两个按钮。
看了很久。
然后我点了“修改时间”。
系统跳出可选日期。
十一月十六日。
十一月二十三日。
十二月七日。
我一个一个往下翻。
翻到最后，我把页面关了。
唐甜进来。
“沈姐。”
“嗯。”
“你改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说，“我不知道改到哪天。”
“那就先取消。”
“不取消。”
“为什么？”
“因为，”我说，“取消了我心里空。”
唐甜站在门口。
“沈姐。”
“嗯。”
“你现在这样，”她说，“特别不像你。”
“像谁？”
“像一个，”她说，“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
我笑了一下。
“唐甜。”
“嗯。”
“我三十四岁，”我说，“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第十八章 术前谈话
十一月八号，术前谈话。
地点在心外科的谈话室。
一张长桌，四把椅子。
我坐在一边。
对面是陆主任、麻醉医生、还有一位护士。
"沈律师。"陆主任说，"手术方案，我们再说一遍。"
"您说。"
"左叶切除。"他说，"保留右叶。"
"如果术中发现淋巴结有问题，"他说，"我们会清扫。"
"好。"
"风险，"他说，"声音嘶哑、低钙、出血、感染。概率都不高，但都有。"
"我知道。"
"术后，"他说，"终身服药。"
"我知道。"
他放下笔。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家属呢？"
我抬起头。
"什么家属？"
"手术同意书，"他说，"需要家属签字。"
"我自己签。"
"家属那一栏，"他说，"空着不合适。"
"为什么？"
"因为，"他说，"如果术中出现意外，我们需要有人商量。"
"跟我商量。"
"你那时候，"他说，"在台上。"
我坐在那儿。
"陆主任。"我说，"我父母在老家，六十多岁。"
"可以来吗？"
"可以。"我说，"但他们来了，会哭。"
"哭也没关系。"
"有关系。"我说，"我妈一哭，我就想放弃手术。"
谈话室里很静。
麻醉医生低头翻病历。
护士在写记录。
"沈律师。"陆主任说，"我问一句题外话。"
"您问。"
"你丈夫，"他说，"今天怎么没来？"
"他在做手术。"
"他知道今天谈话吗？"
"知道。"
"他不来？"
"我不让他来。"
陆主任看着我。
"为什么？"
"因为，"我说，"他来了，会替我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谈话室的门开了。
顾迟站在门口。
他穿着白大褂，手术帽还没摘。
"对不起。"他说，"我来晚了。"
陆主任看了他一眼。
"顾医生。"
"陆主任。"顾迟说，"我是家属。"
"我知道。"
"我签。"
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我转过头。
"你怎么来了。"
"我下了手术。"
"你做了六个小时。"
"六个半小时。"
"你不累？"
"累。"
"那你还来。"
"因为，"他说，"我要是不来，你就自己签了。"
陆主任把同意书推过来。
"家属签字。"
顾迟拿起笔。
"等一下。"我说。
他们都看着我。
"陆主任。"我说，"我有个问题。"
"你说。"
"这份同意书，"我说，"签字人是他，但做决定的人是我。对吗？"
"对。"陆主任说，"最终决定权在病人。"
"那好。"我说，"我同意手术。"
"但是我要加一条。"
"什么条？"
"如果术中出现意外，"我说，"由我自己承担。跟他无关。"
陆主任愣了一下。
"沈律师，这一条没有法律效力。"
"我知道。"我说，"但我要写。"
"为什么？"
"因为，"我说，"我不想他以后，为我的决定负责。"
顾迟放下笔。
"沈知意。"
"嗯。"
"你这句话，"他说，"是在保护我。"
"是。"
"我不需要。"
"我需要。"我说，"顾迟，你替我做了一次检查，找了个人冒充我。"
"你还替我签过一次字，写了又擦。"
"这一次，"我说，"我自己做决定。"
"你只要签个名。"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家属"那一栏，写下三个字。
"顾迟。"
写完，他在后面加了一行。
"丈夫。"
我看着那两个字。
"顾迟。"我说。
"嗯。"
"你的字，"我说，"真难看。"
他笑了。
"我知道。"
谈话结束，我走出谈话室。
顾迟跟在后面。
“沈知意。”
“嗯。”
“你刚才那句话。”
“哪句？”
“'我不想你为我的决定负责'。”
我站在走廊上。
“怎么了？”
“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说，“这是我的手术。”
“是我们的。”
“不是。”我说，“是我的。”
他停下来。
“沈知意。”他说，“八年了，你什么都是'我的'。”
“我的案子，我的钱，我的病。”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我也想有份？”
我转过身。
“你想有份什么？”
“你的病。”他说，“你疼的时候，我想知道。”
“你知道了。”
“我知道得太晚。”他说，“七月到十一月，四个月。”
“我不是不告诉你。”我说，“我是不想让你分心。”
“我不怕分心。”
“你怕。”我说，“你手术台上，一分心，人就死了。”
他站在走廊上，看着我。
“沈知意。”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我站在手术台上，最怕的不是分心。”
“是什么？”
“是台下躺着的人不是你。”他说，“我怕我救得了别人，救不了你。”
谈话室出来，陆主任叫住我。
“沈律师。”
“陆主任。”
“我跟你说句话。”
我们站在走廊尽头。
“你丈夫，”他说，“今天早上来找过我。”
“干什么？”
“他问我，”陆主任说，“'如果我签了字，术中出现意外，我有没有资格做决定'。”
“你怎么说？”
“我说，'有'。”
“他还问什么？”
“他问，”陆主任说，“'如果我签了字，她以后怪我，怎么办'。”
我站在走廊上。
“你怎么答的？”
“我说，”陆主任说，“'她要是怪你，你就让她怪'。”
“他怎么说？”
“他说，'好'。”
陆主任看着我。
“沈律师。”
“嗯。”
“我做了三十年医生。”他说，“见过很多家属。”
“什么样的家属都有。”
“但是，”他说，“像他这样的，我见得少。”
“哪样？”
“签字之前，”陆主任说，“先问'她会不会怪我'的。”
第十九章 第二十九天
十一月九号，冷静期第二十九天。
早上六点，我醒了。
律所的沙发上，毯子掉在地上。
我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
六点零四分。
八点，手术。
九点半，民政局。
我洗了脸，换了衣服。
出门的时候，唐甜在门口等我。
"沈姐。"
"你怎么来了。"
"我送你。"
"你不用上班？"
"我请假了。"
"请什么假？"
"我说我陪你做手术。"
我看着她。
"唐甜。"
"嗯。"
"你不用陪。"
"我要陪。"她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车上，她开得很慢。
"沈姐。"
"嗯。"
"民政局九点半。"
"我知道。"
"你去吗？"
我看着窗外。
"不知道。"
"你要是去，"她说，"我送你。"
"我要是不去呢？"
"那我就送你去医院。"
七点二十，车到医院门口。
我看见了顾迟。
他站在门口，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看见车，走过来。
"沈知意。"
"嗯。"
"冷不冷？"
"不冷。"
"进去吧。"
住院部八楼，甲状腺外科。
护士给我换了病号服。
蓝白条纹的，很宽。
"沈律师，"护士说，"手术八点开始。"
"好。"
"家属在外面等。"
"好。"
顾迟站在病房门口。
"我出去了。"
"嗯。"
"我在外面。"
"嗯。"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
"沈知意。"
"嗯。"
"九点半，"他说，"你要是想去，我不拦你。"
我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他说，"你要是想去民政局，我不拦你。"
"为什么？"
"因为，"他说，"我不能拿一个签字，换你留下。"
我坐在病床上，看着他。
"顾迟。"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离吗？"
"知道。"
"你说说。"
"因为，"他说，"我不说话。"
"不止。"
"因为我不回家。"
"不止。"
"因为，"他停了一下，"我让你一个人。"
"对。"我说，"我让你一个人，让了八年。"
"我加班到十一点，回家，你已经睡了。"
"我发烧到三十九度，自己打车去医院。"
"我爸去世，我一个人守了三天灵。"
"我以为，"我说，"这就是婚姻。"
"不是。"
"我知道不是。"我说，"但我不知道怎么改。"
"所以我选择离。"
他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顾迟。"我说，"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医院吗？"
"因为你要手术。"
"不是因为手术。"我说，"是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来。"
"我来了。"
"你来了。"我说。
护士推着床进来。
"沈律师，准备了。"
我躺上去。
床被推出去。
走廊很长。
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一盏从我头顶过去。
到手术室门口，床停了。
顾迟站在门边。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我在这儿。"
"嗯。"
"灯灭了，我就还在。"
"嗯。"
手术室的门开了。
我被推进去。
门关上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门外，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
他抬起手，冲我比了一个手势。
我看不清。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三十"。
第三十道菜的意思。
手术做了三个半小时。
麻醉醒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我在恢复室。
喉咙很疼。
有人在我耳边说话。
"沈知意。"
"嗯。"
"手术做完了。"
我睁开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
"顾迟。"
"在。"
"几点了。"
"两点。"
"民政局……"
"关了。"他说。
我闭上眼睛。
然后又睁开。
"顾迟。"
"嗯。"
"我没去。"
"我知道。"
"你会不会觉得，"我说，"我在拖？"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说，"你今天躺在这儿，不是拖。"
"是你在保命。"
手术室里很冷。
麻醉医生在我手背上找血管。
“沈律师，紧张吗？”
“不紧张。”
“你手在抖。”
“冷。”
“一会儿就不冷了。”他说，“数到十。”
我看着头顶的灯。
“一。”
“二。”
“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八年前，我们结婚那天。
在民政局门口，他问我：“你想好了吗？”
我说：“想好了。”
他说：“我也是。”
然后我们进去，签字。
签字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我说：“你抖什么？”
他说：“我怕你反悔。”
我说：“我不反悔。”
“四。”
“五。”
“六。”
麻醉面罩扣下来。
我听见陆主任的声音。
“顾医生在外面？”
“在。”
“让他坐会儿。”
“他不坐。”
“那让他站着。”
“七。”
“八。”
“九。”
我在心里数到十。
然后我想，顾迟。
你站在门外。
灯灭了，你还在。
那就够了。
进手术室之前，唐甜把我的手机关了。
“沈姐。”
“嗯。”
“手机我拿着。”
“好。”
“九点半，”她说，“民政局那边，我帮你取消。”
我躺在推床上。
“唐甜。”
“嗯。”
“别取消。”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放着。”我说，“让它过期。”
“过期了怎么办？”
“过期了，”我说，“就重新预约。”
“预约什么？”
“预约，”我说，“结婚。”
唐甜站在推床旁边。
“沈姐。”
“嗯。”
“你现在说这个，”她说，“我都想哭。”
“别哭。”
“为什么？”
“因为，”我说，“我要进手术室了。”
“你哭，我也会想哭。”
她把眼睛擦了擦。
“沈姐。”
“嗯。”
“你出来，”她说，“我给你买糖。”
“什么糖？”
“草莓味的。”
推进手术室之前，护士在我手腕上戴了个手环。
“姓名。”
“沈知意。”
“过敏史。”
“没有。”
“家属。”
我没有说话。
“家属。”她又问了一遍。
“顾迟。”我说。
她低头写。
写完，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丈夫在外面。”
“我知道。”
“他刚才问我们，”她说，“'手术室冷不冷'。”
我笑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冷'。”她说，“他说，'多给她盖一条'。”
护士把手环扣好。
“沈律师。”
“嗯。”
“你丈夫，”她说，“挺细的。”
“是。”
“他做什么的？”
“医生。”
她愣了一下。
“同行？”
“同行。”
“怪不得。”
她推着床往前走。
走到手术室门口，我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病历。
他没有过来。
他就站在那儿。
我抬起手，冲他比了一个“三十”。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笑。
第二十章 三十张便签
我在医院住了六天。
第六天，我可以下床走路了。
那天早上，我扶着输液架，走到窗边。
窗外是医院的后花园。
玉兰树在，叶子掉了。
顾迟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什么东西？"
"你自己看。"
我打开。
里面是三十张便利贴。
第一张："第一道。番茄炒蛋。二十六岁，你说这是你妈唯一会做的菜。"
第二张："第二道。红烧肉。二十八岁，你说想吃我妈做的。"
第三张："第三道。冬瓜排骨汤。三十岁，你说你上火。"
……
第二十九张："第二十九道。清汤面。三十四岁，你说你想吃碗面。"
第三十张，是空的。
只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第三十道，等你回家做。"
我把三十张便签，一张一张摆在病床上。
摆满了整张床。
"顾迟。"
"嗯。"
"你为什么写这些？"
"因为，"他说，"我怕你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我们也有过好日子。"
那天下午，唐甜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沈姐。"
"什么？"
"离婚申请。"她说，"冷静期过了，三十天内要办。今天是最后一天。"
我看着那份文件。
"今天几号？"
"十一月十号。"
"三十天，"我说，"是昨天。"
唐甜愣了一下。
"对。"她说，"昨天是第二十九天。"
"那今天呢？"
"今天是第三十天。"她说，"系统里，冷静期结束了。"
我坐在病床上。
"唐甜。"
"嗯。"
"冷静期结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说，"你们要么去办离婚，要么撤回申请。"
"撤回要两个人去吗？"
"要。"
"那就不撤了。"
她抬起头。
"沈姐？"
"我说，"我说，"不撤了。"
"为什么？"
"因为，"我说，"我起不来。"
唐甜笑了。
笑完，她眼睛红了。
"沈姐。"
"嗯。"
"你终于。"
"终于什么？"
"终于不逞强了。"
那天晚上，顾迟坐在我床边。
他趴着睡了。
我看着他。
他的手放在床边，手掌朝上。
我把我的手，放进他手里。
他的手很凉。
"顾迟。"
"嗯。"他没醒。
"我不离婚了。"
他没回答。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他闭着眼睛说。
"那你为什么不动？"
"因为我怕一动，"他说，"你就反悔。"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掉在他的手背上。
他睁开眼睛。
"疼吗？"
"不疼。"
"那哭什么？"
"顾迟。"我说，"你这八年，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说你怕我反悔。"
他坐起来。
"因为，"他说，"我怕说了，你就觉得我在留你。"
"我本来就在。"
"你不在。"他说，"你八年都不在。"
我看着他。
"顾迟。"
"嗯。"
"我们回家。"
"回哪个家？"
"那个卖了房子。"
他愣了一下。
"房子月底交房。"
"那就不交了。"
"合同签了。"
"违约金多少？"
"二十万。"
"我出。"
他看着我。
"沈知意。"
"嗯。"
"你疯了。"
"我疯了。"我说，"我三十四岁，第一次疯。"
出院那天是十一月十六号。
顾迟推着轮椅，我坐在上面。
医院门口，太阳很好。
"顾迟。"
"嗯。"
"你那封辞职信，"我说，"撤回来。"
"伦理会已经批了。"
"批了也要撤。"
"为什么？"
"因为，"我说，"我要你继续做手术。"
"那你以后生病呢？"
"以后，"我说，"我不生病。"
"人都会生病。"
"那我提前告诉你。"我说，"我保证，我提前三个月告诉你。"
他推着轮椅，停在医院门口。
"沈知意。"
"嗯。"
"你这句话，"他说，"我记下了。"
"记下什么？"
"提前三个月。"
"嗯。"
"你要是做不到呢？"
"做不到，"我说，"你就拿便签贴我脸上。"
他笑了。
一个月后，我回去上班。
律所的沙发上，毯子还在。
我把它叠好，放进柜子。
唐甜进来。
"沈姐。"
"嗯。"
"周岚来了。"
"让她进来。"
周岚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沈律师。"
"坐。"
"我听说你做手术了。"
"小手术。"
"我给你带了橘子。"她说，"还是我家树上结的。"
"谢谢。"
她坐下。
"沈律师。"
"嗯。"
"我昨天，"她说，"去派出所了。"
"干什么？"
"我报了名。"她说，"当反家暴志愿者。"
我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她说，"我被人帮过。"
"我想帮别人。"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摆着那张空的便签。
第三十张。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
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第三十道。清汤面。顾迟做。"
写完，我把它贴在电脑边上。
那天晚上，我回家。
顾迟在厨房。
"回来了？"
"回来了。"
"今天吃什么？"
"面。"
"又是面。"
"面怎么了？"
"面没营养。"
"那你做菜。"
他站在厨房里，围着一条围裙。
围裙是灰的，上面有一块油渍。
"我做了四十七次番茄炒蛋。"他说。
"我知道。"
"我还会做红烧肉。"
"我知道。"
"我还会做冬瓜排骨汤。"
"我知道。"
"那你想吃什么？"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顾迟。"
"嗯。"
"随便。"
"随便是什么？"
"随便就是，"我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他站在那儿，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说："沈知意。"
"嗯。"
"你这样，"他说，"我锅要糊了。"
我松开手。
他转过身。
"你哭什么？"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油烟。"我说。
"厨房没开火。"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一碗面。
面里卧着两个蛋。
一个完整，一个破了。
"破的那个是我的。"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煮的。"
"那我吃完整的。"
"好。"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沈知意。"
"嗯。"
"我今天交了一份申请。"
"什么申请？"
"调岗。"他说，"去分院。"
"为什么？"
"因为，"他说，"分院离你律所近。"
"你还要调？"
"要。"
"那我以后生病——"
"你提前三个月告诉我。"他说。
"我记得。"
我放下筷子。
"顾迟。"
"嗯。"
"我们这婚，"我说，"算不算没离成？"
"算。"
"冷静期过了。"
"过了。"
"那怎么办？"
"重新申请。"他说。
"申请什么？"
"申请，"他放下筷子，"重新结婚。"
我笑了。
"顾迟。"
"嗯。"
"你这人，"我说，"真是。"
"真是笨？"
"真是，"我说，"会算。"
窗外，上海的天已经黑了。
楼下的路灯亮着。
我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
汤是淡的。
但是热的。
出院那天，我们回了那套房子。
房子没交成。
违约金二十万，我出了。
顾迟不同意。
“这钱我出。”
“你有钱吗？”
“我有三万。”
“差十七万。”
“我借。”
“跟谁借？”
“跟科里借。”
我坐在轮椅上，看着他。
“顾迟。”
“嗯。”
“这二十万，我出。”
“为什么？”
“因为，”我说，“这是我的房子。”
“房子是我的名字。”
“现在是了。”我说，“我买了。”
他愣住了。
“什么？”
“我跟买家谈了。”我说，“我赔他二十万，房子不卖了。”
“二十万哪儿来的？”
“我这些年的积蓄。”
“你有多少？”
“三十七万。”
他站在医院门口。
“沈知意。”
“嗯。”
“你攒了三十七万。”
“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说，“我怕你有一天，要用这个钱。”
“用这个钱干什么？”
“给我治病。”我说。
他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顾迟。”
“嗯。”
“我们两个，”我说，“都在替对方攒钱。”
“是。”
“我们两个，”我说，“都在替对方想。”
“是。”
“我们两个，”我说，“都不说。”
出院后第三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
“知意。”她说，“手术做完了？”
“做完了。”
“怎么样？”
“良性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她在哭。
“妈。”
“我没事。”她说，“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松了一口气。”她说，“我这一个月，天天睡不着。”
“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说了，”她说，“你就会担心我。”
“妈。”我说，“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你这个人，”我说，“跟我一样。”
她笑了一下。
“知意。”
“嗯。”
“你不离了？”
“不离了。”
“想好了？”
“想好了。”
“他哪点好？”我妈说，“你说给我听听。”
我想了一会儿。
“他做饭难吃。”
“那你还跟他过？”
“他做了四十七次。”我说。
“四十七次难吃的饭，”我妈说，“就把你收买了？”
“不是。”我说，“是他做了四十七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