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狮驼岭巡山小妖后，大王派我一只妖去抓唐僧。
“抓不到那个秃驴，今晚就把你包饺子！”
我硬着头皮拦住取经队伍，趴在地上等死。
头顶没等来金箍棒，却传来一句字正腔圆的东北腔：
“瞅你那损色，你们山头包吃住交五险不？”
我抬起头，对上唐僧满是褶子的沧桑大脸。
孙悟空蹲在石头上，正拿树枝在地上画麻将牌。
我试探着喊了句奇变偶不变。
猪八戒手里的钉耙，当场掉在地上砸了脚面。
1
“符号看象限！”
猪八戒一嗓子嚎出来，带着一股山东大葱味。
扔下九齿钉耙，两步蹿过来，抱住我的大腿。
“哎呀老乡！俺老猪可算摸着活人了！”
这颗硕大的猪头蹭得我裤腿全是泥。
蹲在石头上的孙悟空扔了树枝，拍拍屁股跳下来。
“行了呆子，消停点。”
“把巡山的招惹过来，今天这工又白打了。”
孙悟空操着一口地道的广深塑料普通话。
顺手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当成拐杖戳在地上。
唐僧把身上的袈裟往肩膀上一搭，露出里面的大红保暖裤。
蹲在我面前，递过来一根草棍。
“大兄弟，哪年过来的？原先搁哪发财呢？”
我咽了口唾沫。
后面挑担子的沙僧正拧开老式保温杯，慢悠悠喝枸杞水。
“我叫周游，以前干房产中介的。”
“刚穿过来三天，现在是狮驼岭编外巡山工小钻风。”
唐僧一听，巴掌拍得大腿啪啪响。
“哎呀妈呀，这不妥妥的专业对口吗！”
“我以前在沈阳包工地的，姓唐，叫我老唐就成。”
老唐指了指孙悟空。
“这是广深搞电子厂的老孙。”
“那是山东种大棚蔬菜的老猪。”
“后头喝水那个是单位里退下来的老沙。”
整整齐齐的取经四人组，全是从现代穿过来的老油条。
突然想起后脖颈悬着的刀。
“老唐，你们赶紧往回撤吧！”
“狮驼岭那三个妖王给我下了死任务。”
“今天抓不到唐僧，今晚就把我剁碎了包芹菜猪肉饺子！”
老猪一听，当场瞪圆了眼珠子。
“凭啥包猪肉的？咋就不能换个羊肉大葱？”
老唐抬手扒拉开老猪的猪鼻子。
从袖子里摸出一盒压扁的烟盒，里面早就空了。
放在鼻尖闻了闻纸味。
“往哪撤？天天啃干馍馍，老胃病都要犯了。”
“小周，这狮驼岭待遇咋样？管三餐不？年底给发米面油不？”
这话说得我当场卡壳。
“那是青毛狮子、黄牙老象和大鹏金翅雕，名声在外的吃人魔王啊！”
老孙靠着金箍棒打了个哈欠。
“慌什么，我早打听明白了，全是带薪下凡镀金的编制内领导。”
“只要不把灵山的项目搞砸，万事都好商量。”
老沙把保温杯揣回怀里，清了清嗓子。
“小周同志，咱们搞个里应外合。”
“你空着手回去，肯定要被领导问责。”
“不如把我们带回去交差，保住你的岗位，我们也顺道进去改善下伙食。”
四个满脸算计的现代老油条，完全没把妖魔窟当回事。
老唐直接往烂泥地上一躺，双手往胸前一搭。
“赶紧捆结实点！”
“听说狮驼洞天天大鱼大肉，快带我去后厨整两口热乎的。”
“老孙你拔根毫毛变个假人去顶着，别耽误我啃肘子。”
老孙拔下一根猴毛，吹了口白气。
原地多出一个闭目合十的唐僧，呆头呆脑立着。
麻绳在手心里被汗水浸湿。
老猪自觉地扯过半截枯藤，往肚皮上绑了三圈。
“快着点，麻溜的，别赶不上后厨饭点。”
抓着绳头，牵着三个假俘虏和一个叼草棍的猴子往山上走。
转过半山腰的拐角，正撞上顶头总管总钻风。
那个狼头妖拎着带倒刺的皮鞭，平日最爱扣发小妖口粮。
一见我，手里的皮鞭啪的抽在岩石上。
“小钻风！抓不着和尚你敢在后山磨洋工？”
狠话还没放完，狼头僵在当场。
身后赫然是被粗绳串成一串的取经班子。
还有那个吊儿郎当咬着桃核的毛脸雷公嘴。
狼头妖手里的皮鞭啪嗒掉进草丛。
我抬腿踹在老猪的后腰上。
“老实点！别想耍花招！”
老猪扯着嗓子哼哼。
“哎哟轻点！俺老猪绝不反抗！”
我把金箍棒往肩膀上一扛，对着总钻风挑了挑下巴。
“发什么愣？唐僧师徒全被我一窝端了！”
“麻溜回去给大王报喜，今晚的大席，主位必须是我的！”
2
狮驼洞聚义厅内，骨火惨绿。
青毛狮子精横坐在当中的虎皮椅上。
黄牙老象居左，大鹏金翅雕居右。
底下黑压压挤着几百号妖怪，手里握着钢刀木叉。
总钻风趴在石阶下，指着我的鼻子大声嚷嚷。
“大大王！别听这小子瞎吹！”
“他平时巡山野鸡都撵不上，怎么可能单枪匹马拿下齐天大圣？”
“这准是和尚使的计，来抄咱们老底的！”
大鹏金翅雕手里的方天画戟往地上一砸。
坚硬的花岗岩石板崩开三道裂纹。
“小钻风，你敢拿假货糊弄本王？”
“拖出去，剁碎了填化骨池！”
两头牛头怪跨步上前，抓向我的肩膀。
双腿直打哆嗦，后背冒出一层白毛汗。
被捆着的假唐僧突然躺在地上打起滚来。
发出的嚎叫比杀猪还要响亮。
“哎呀妈呀！疼死我了！贫僧的腰椎间盘被他废了！”
整座聚义厅瞬间安静下来。
老唐在地上滚了一圈，仰着头冲我痛骂。
“你个缺德带冒烟的小妖！竟然在井水里下泻药和软筋散！”
“连灵山的锁骨秘法都被你偷学去了！”
“贫僧可是金蝉子转世，你这么整我，佛祖能饶了你吗！”
这通哭骂声泪俱下，毫无破绽。
老孙当场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双拳抱头，浑身剧烈发颤。
“别念了！小钻风爷爷，可别再念那紧箍咒了！”
“俺老孙把铁棒交出来还不行吗？放俺一条生路吧！”
变成绣花针长短的金箍棒，被猴爪哆哆嗦嗦奉在头顶。
老猪和老沙跟着一左一右伏在地上，眼泪鼻涕全往地砖上抹。
周围持刀的小妖吓得连连后退，兵器撞得叮当响。
那两个原本要拿我的牛头怪缩回手，面面相觑。
我顺势一脚踩在老孙后背上，夺过那枚绣花针揣进袖口。
“现在服不服？”
“老子在山下苦练了整整三十年化功大法，专克灵山佛法！”
青毛狮子精揉了揉眼睛，转头看向身边的白象。
“二弟，这猢狲真没了法力？”
黄牙老象甩着长鼻走下台阶。
蒲扇大的手掌拍在老孙的天灵盖上。
老孙两眼一翻，嘴里吐出一大口白沫，直挺挺倒地不动。
黄牙老象收回手掌，放声狂笑。
“大哥！三弟！这泼猴体内没半点真气了！”
“我一巴掌就把他震昏死过去了！”
大鹏金翅雕提着方天画戟走过来，围着我转了两圈。
“你一个小小的巡山妖，哪弄来的紧箍咒秘本？”
我挺起胸膛，脸不红心不跳。
“回三大王的话，前两天我在南海紫竹林外蹲坑。”
“正好撞见观音菩萨教黑熊精念咒，我全偷偷背下来了！”
“刚才在山口一念，这泼猴直接跪地磕头求饶！”
青毛狮子精猛的从宝座上弹起来，跨步冲到我跟前。
一把揽住我的肩膀，笑得满嘴獠牙乱晃。
“好！真是我狮驼岭的人才！”
反手一脚，把还在地上的总钻风踹翻出三丈开外。
“不长眼的东西，净会窝里横！”
“从今往后，小钻风接替总管之职，统领全山巡防！”
“把总钻风给我扔到后厨刷粪桶去！”
青毛狮子精搓着粗糙的手掌，盯着地上的假唐僧，涎水顺着胡须往下滴。
“小总管，既然抓着了，今晚开席，把这和尚蒸了下酒！”
毫毛变出的假人经不住蒸笼的高温。
热气一熏，立刻就会被打回原形。
而真正的老唐，此时怕是已经在后厨粮仓里啃烧鸡了。
“大大王，万万蒸不得！”
3
青毛狮子精的笑容敛去，面皮抽搐。
“为啥蒸不得？本王等这口唐僧肉足足等了五百年！”
我凑近前去，压低嗓门。
“大大王有所不知，这唐僧是纯阳体质，讲究酸碱平衡。”
“刚才为了抓他，我灌了三斤泻药和散功粉，他肚子里全是浊毒。”
“现在下锅，肉发酸发苦不说，吃了还容易跑肚拉稀，败坏大王们的道行！”
大鹏金翅雕一听，伸手扯住了青毛狮子的胳膊。
“大哥，不可鲁莽，那依总管之见该当如何？”
我竖起三根手指，煞有介事地比划。
“必须找个幽静后院，辟出一间上等包厢。”
“每天精米白面、烤羊烧鸡好生调理，沐浴熏香。”
“等他排净浊气、心情舒畅了，肉质才能转成上等的雪花纹理。”
“三个徒弟也得关隔壁，免得这和尚想徒弟想得抑郁，肉质发柴。”
黄牙老象听得连连点头，长鼻直甩。
“讲究！当真是讲究！”
“传我的令，把后山听涛别院打扫出来，送唐僧师徒过去！”
“后厨每天拨肥羊五只、好酒十坛，全由小钻风盯着，谁敢怠慢当场开除！”
我躬身抱拳。
“小的定不负大王重托！”
半个时辰后，后山听涛别院内。
大门从里面落了重栓，院外只有几个老弱小妖站岗。
石桌上摆满了烤全羊、酱牛肉和泥封的花雕老酒。
真老唐正挽着袖子，一手扯着羊腿，一手抓着酒坛，吃得满嘴是油。
“哎呀妈呀，这烤羊火候真硬，比破庙里的酸咸菜强多了！”
老孙坐在院墙头上，嘴里嚼着脆桃。
把手里的金箍棒当成台球杆，对着瓦片上的几颗圆石子练推杆。
老猪用油乎乎的袖子抹了抹嘴。
“老周，下顿让厨房多炖点羊蝎子，猪肉可千万别往上端了，俺老猪瞧着膈应。”
老沙蹲在墙角，正拿着半截磨刀石，在玉石方块上刻着发财和红中。
我拉开石凳坐下，擦了一把冷汗。
“各位大哥，这舒坦日子顶多瞒个十天半个月。”
“雪花肉的说辞一过，三只老妖非得掀开蒸笼不可，到时候怎么收场？”
老唐把光溜溜的羊骨头随手一扔，擦了擦嘴角。
“慌个啥，老子当年包工程，全是靠空手套白狼。”
“过两天你把那仨引过来，看老子怎么给他们整顿职场。”
话音未落，院门轰隆一声被人撞开。
被罚去刷粪桶的总钻风带着二十多个心腹妖丁，手持短刀冲了进来。
满院的酒肉香气扑面而来。
总钻风看着没绑任何绳索、大快朵颐的师徒几人，狂笑不止。
“抓现行了！看你往哪跑！”
“什么雪花肉，全是你这小瘪三串通和尚演的双簧！”
“小的们，去请大王，今天我要把这小钻风丢进油锅炸透！”
老唐手里的酒坛子被惊得脱手，摔在青石板上砸个稀烂。
老唐站起身，指着总钻风破口大骂。
“哪个不长眼的踹的门？糟蹋了老子半坛好酒！”
“顶个狗脑袋到处乱咬，出门没看黄历是吧？”
“信不信天打雷劈，现在就把你这杂毛劈成焦炭！”
总钻风冷笑一声。
“死和尚，死到临头还嘴硬，老子劈你还差不多……”
轰隆！
深紫色的电光自虚空落下。
水桶粗细的霹雳砸在总钻风的脑门顶上。
焦糊的气味伴随浓烟迅速扩散。
总钻风连叫都没叫出来，四肢抽搐着冒出缕缕青烟。
跟在后面的二十多个妖丁吓得兵器散落一地，齐刷刷跪倒在院子里。
老孙从墙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
“早说了，老唐这张嘴开过光，纯正的因果律武器。”
“当年在号山他骂红孩儿玩火自焚，那小子的火云洞当天就烧成一片白地。”
4
焦黑的狼尸躺在庭院正中，空气中满是毛发烧焦的刺鼻焦味。
院外传来如雷鸣般的急促脚步声。
青毛狮子、黄牙老象和大鹏金翅雕带着近百号精锐妖将，把庭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青毛狮子精跨步进院，看到地上的焦尸，又看到围坐在石桌旁的师徒几人。
“小钻风！这是怎么回事？！”
“和尚的绳子呢？总钻风怎么死在这了？！”
大鹏金翅雕手中的画戟直接横在我的颈侧。
冰凉的铁刃压得皮肤隐隐作痛。
“敢勾结外人欺瞒大王，你活腻了！”
老唐师徒动作快得出奇，早就重新趴伏在地，把麻绳松垮垮套在肩膀上继续哼唧。
这生死关头全压在我一人头上。
我扑在地上，连磕三个响头。
“大大王明鉴！小的差点就见不着三位大王了！”
青毛狮子精长刀一顿。
“说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我指着地上的焦尸，捶胸顿足。
“总钻风才是吃里扒外的二五仔！”
“刚才我正给唐僧喂排毒汤，他带人冲进来，要把唐僧偷运出去送灵山换编制！”
跪在地上的几个妖丁面色惨白，急忙想要辩解。
“大王，不是这样的，我们是来揭发……”
我抓起地上半个破陶罐，砸在领头妖丁的面门上。
“还敢串供！刚才总钻风亲口说的，放走金蝉子，文殊菩萨就保他去灵山当保安队长！”
“我拼死护着唐僧，他拔刀要杀我灭口，连绳子都是他解开的！”
大鹏金翅雕低头审视着焦黑的尸身。
“凭你的微末道行，能引天雷诛杀总钻风？”
我抬手向天，信誓旦言。
“全是大王们的洪福齐天！”
“生死关头，我对天发誓：三位大王待我如亲爹，背叛大王的出门被雷劈成渣！”
“话刚落地，九天神雷就下来了，当场给这五劳七伤的叛徒超度了！”
“有一句假话，大王直接问唐长老！”
老唐趴在泥地里，颤颤巍巍抬起半张脸，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善恶终有报。”
“刚才这狼头怪骂三位大王就是看门的打工人，迟早要被辞退。”
“贫僧劝他做人要厚道，他偏要跳槽，这才被雷公当场开了除。”
青毛狮子精与黄牙老象脸色铁青。
“好一个白眼狼！本王平日赐他血食无数，竟敢骂我们是走狗！”
黄牙老象抬起象足，踩碎了总钻风的残臂。
“把参与谋反的妖丁全部关进黑牢！”
“小钻风护驾有功，赏银五百两，全山保安全归你管！”
叛乱的妖丁被迅速拖走，院内清理一空。
大鹏金翅雕撤下方天画戟，长翅一展，落在老唐身前。
“大哥，后山总出岔子，依我看别等什么雪花了。”
“夜长梦多，我现在就挖出这和尚的心肝，免生祸端！”
铁爪直奔老唐的胸膛抓去。
老孙藏在袖里的拳头猛然攥紧。
我一个翻滚扑上前，抱住了大鹏金翅雕的右腿。
“三大王爪下留人！这一爪子下去，狮驼岭的上市计划全完了！”
5
大鹏金翅雕金目圆睁，妖力震得我臂膀发麻。
“放手！一再拦着，你到底帮哪头的？！”
我死死抱住雕腿不放，扯开嗓子大吼。
“三大王，您仔细琢磨琢磨，西天取经这个大项目，到底是谁全资控股的？！”
大鹏金翅雕动作一顿。
青毛狮子与黄牙老象也凑了过来。
“自然是西天如来佛祖。”
我爬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压低声音。
“既然是佛祖立的项，三位大王真觉得，上面派你们下基层，是为了让你们开荤吃肉？”
青毛狮子精皱眉道。
“不然还能有什么由头？”
我冷笑一声，拿出房产中介解析政策的派头。
“这叫资产重组与履历镀金！”
“大大王是文殊菩萨坐骑，二大王是普贤菩萨坐骑，三大王更是如来佛祖的亲娘舅！”
“那些没编制的野妖怪，孙悟空一棒一个，那是清理违规个体户！”
“让你们在这守着八百里狮驼岭，是走个考核流程，给各位大王安排的下基层转正名额！”
大鹏金翅雕面色变幻不定，慢慢收起了长爪。
青毛狮子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文殊菩萨当日遣我下界，确曾叮嘱不可伤了取经人性命，只叫我在此设阻。”
我抚掌叹道。
“这不就结了吗！”
“等项目验收，菩萨亲自来接，各位回山就是功勋元老，灵山合伙人、功德干股全都有！”
“要是大王图一时嘴馋，把如来的亲传大弟子给当下酒菜办了，项目直接烂尾！”
“到那时候佛祖追责下来，连菩萨都自身难保，谁来捞各位大王？！”
一番话落地，三座大妖后背冷汗淋漓。
黄牙老象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
“哎哟，多亏小总管提醒，差点把铁饭碗给砸了！”
大鹏金翅雕面上挂不住，收了画戟，冷哼道。
“就算这样，难道白白放他们走？传出去咱们还怎么在道上混？KPI怎么算？”
我指了指从地上爬起来拍土的老唐。
“所以得唐长老亲自给各位盖章！”
“唐长老手里握着项目的验收签字权，回了灵山，全凭他一份评估报告定绩效。”
老唐极有默契地负手而立，挺起胸脯。
“小周说的在理。”
“贫僧一路考察，各位的综合表现我都看在眼里。”
“只要配合到位，贫僧回灵山直接给各位拉满五星好评，保准平步青云。”
青毛狮子精赶忙躬身作揖。
“不知圣僧需要我们如何配合？”
老唐伸出手指搓了搓。
“首先，这误工费和精神损失费，先结两万两黄金。”
“再者，各位妖气太重，得在本座这报个岗前合规培训班，洗心革面，才像个正经编内员工！”
老孙靠在树干上敲了敲铁棒，冷笑补刀。
“唐老师亲自授课，每人一万两学费，考核通过才发毕业证放行。”
三位妖王咬了咬牙，点头如捣蒜。
“听圣僧的！全听圣僧的！”
6
次日清晨，狮驼岭聚义厅彻底变了模样。
骷髅骨堆被连夜清理干净，石壁上悬起鲜红的麻布横幅：
强化合规意识，争创灵山文明示范岗。
青毛狮子、黄牙老象、大鹏金翅雕各自端坐在石凳上，换了一身素净长衫。
老唐站在石台前，手握木尺，敲得石桌砰砰作响。
“腰杆挺直！注意企业形象！”
“二大王，鼻子往哪拱呢？扣两分职业素养分！”
黄牙老象吓得连忙把长鼻卷进衣领里。
我坐在一旁清点着三大箱黄灿灿的金锭，算盘珠子拨得飞起。
老猪和老沙在后院支起烤炉，肉香四溢。
大鹏金翅雕憋屈地举起手。
“唐老师，我好歹是佛祖亲舅，也得天天背坐骑员工守则？”
老唐手中木尺啪的抽在大鹏雕的桌角上。
“少拿关系户压人！”
“越是高管亲戚，越得起带头作用，清心咒加抄五十遍，抄不完中午没盒饭吃！”
大鹏雕咬牙切齿，看着旁边抱棒冷笑的孙悟空，只得低头研墨。
正讲到兴头上，一名巡山妖丁跌跌撞撞奔进大厅。
“报！乱石山碧波潭的九头驸马来串门了！”
“送了三十名精壮凡人当伴手礼，说要跟三位大王共商大计！”
大厅内顿时一滞。
青毛狮子精慌忙站起身。
“糟了，那是九头虫，整天四处找事。”
“要是看咱们在这穿长衫搞早读，妖界的脸面全没了！冲撞了圣僧，考核咋算？”
黄牙老象也慌了神。
“更不能让他知道我们要归顺灵山，否则告到其他妖王那里，后患无穷！”
老唐放下木尺，看向我。
“小周，这算外部突发业务，交给你去平账。”
我合上账本，站起身来。
“急什么？送上门的冤大头，不坑他点招商加盟费对不起这身行头。”
我凑近三魔耳语几句，三魔连连点头，各奔位置。
不多时，九头虫手摇折扇大步入厅，身后跟着十几个小妖押解铁笼。
“青狮兄，白象兄，小弟特来拜会……你们这是做甚？”
厅中架起一口两人高的青铜大锅，红油翻滚，辣气呛鼻。
那是老猪用特制辣料熬制的滚汤。
老唐师徒四人被绳索高悬在铁架上，身上涂满红曲米汁，惨状骇人。
青毛狮子手持大铁勺，满脸横肉抖动。
“九头贤弟来得巧！唐僧刚被我们拿下，这就准备开涮下火锅！”
九头虫贪婪地盯着铁架上的假唐僧，咽着口水上前。
“真逮着了？几位哥哥好手段啊！”
我一个箭步横在九头虫身前，拱了拱手。
“在下狮驼岭业务总管小钻风。”
“抓捕唐僧耗了全山七十二套战略抓捕方案，前期投入极大。”
“九头驸马想技术入股分一杯羹，得把前期的研发成本摊一摊。”
“送来的这些凡人不合食品安全规范，已经做退货放生处理了。”
7
九头虫脸色一沉，折扇啪的合拢。
“放肆！一个小小的牛马，也配跟本驸马谈钱？！”
“青狮兄，你们狮驼岭就是这么搞商务合作的？！”
青毛狮子心中憋屈，把铁勺砸在铜锅沿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九头虫，想白嫖是吧？！”
“我们哥仨拼死拼活打下来的大单，你两手空空就想来蹭分红？想得美！”
大鹏雕与白象跨步上前，妖气弥漫，封死退路。
九头虫看着凶悍的三魔，又看了看悬在半空、似乎奄奄一息的孙悟空，心中盘算难敌众人。
为了长生药效，咬咬牙从袖中摸出一只宝囊。
“内有一万两赤金，加两颗北海夜明珠，能兑一碗骨头汤不？！”
我接过宝囊掂量一番，塞入袖中，向青毛狮子使了个眼色。
“款项到账，大大王，请投资人喝开胃养生原汤！”
青毛狮子舀起一海碗滚烫的红辣浓汤，递至九头虫面前。
“先把这碗排毒汤闷了，化掉凡胎杂质，不然唐僧肉的猛烈药劲你遭不住！”
九头虫端着辣气冲鼻的浓汤，面露狐疑。
老唐在半空适时出声，飘忽不定。
“此乃纯阳本命精元所化，常人难得一见。”
九头虫再无迟疑，仰头咕咚咕咚饮尽整碗浓汤。
片刻之间，面皮由黄转紫，额头青筋暴跳。
“咳……噗——！”
一口赤火自九头虫口中喷出三尺有余。
九头虫捂着肚子倒在地上翻滚，哀嚎连连。
“水！快拿冰水来！肚子里跟塞了个火炭似的！”
老猪配的朝天椒与老姜浓汁，足以叫大妖腹泻数日。
未过片刻，伴随着难闻的气味，九头虫哀嚎着夺门而逃，直奔后山沟渠。
老孙在梁上捏着鼻子失笑。
“就这肠胃还想蹭仙气，去厕所呆着吧。”
聚义厅内清静下来，三魔看着入账的金银，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大鹏雕凑上前，低声下气。
“小总管，今天这场演习，唐老师给打几分？”
老唐被放回地面，整理衣襟，微微颔首。
“危机公关做得不错，各加十分。”
“不过这妖气还是太冲，得进行企业文化重塑，把脑袋上的杂毛剃了，符合无尘车间标准。”
青毛狮子摸了摸鬃毛。
“剃头？这身皮毛也要刮干净？”
我上前一步，神情严肃。
“大大王，佛祖菩萨哪个留杀马特发型？”
“光头才是编制内的顶流，等菩萨来视察，一眼就能看出咱们思想改造彻底！”
一个时辰后，后院碎毛飘扬。
老猪掌杀猪刀，老沙持刮骨片。
青毛狮子变成了大青狗，黄牙老象头顶反光。
大鹏雕周身金羽被薅了大半，宛若一只拔了毛的肥鸡。
我憋住笑意，刚要发话。
天边祥云缭绕，梵音大作。
一道法音穿透云层，响彻山岗。
“大鹏！青狮！白象！佛祖法旨降临，速速押解唐僧出洞候审！”
8
院中空气霎时冰封。
三只光头妖魔抖如筛糠，脸色煞白。
“完了……上面总公司突然下来查账了！”
大鹏雕捂着光秃秃的身子，急得直跳脚。
“这副模样见人，私通唐僧的事肯定露馅，灵山哪还有咱的位置！”
老孙跃上房檐打量两眼，嗤笑一声。
“慌什么，来的是降龙和值日功曹，出了名的带薪摸鱼专业户。”
老唐从怀里摸出两颗夜明珠递给我。
“小周，到你发挥业务能力的时候了。”
我收起明珠，当即分派。
“老猪，把后厨的烤羊端过来摆上！”
“大王们快抓两把锅灰往脸上糊，就说孙悟空暴力抗法，用三昧真火把你们烫伤了！”
三魔如梦初醒，拼命往脸上身上涂抹黑灰，撕扯衣衫制造血痕。
老唐师徒迅速滚回杂草丛中装死，老唐甚至嚼碎一颗红枣，往胸前抹得一片猩红。
祥云落下，降龙罗汉手捧法旨步入庭院。
一眼扫过院内景象，降龙罗汉脚步猛然顿住。
“这……大鹏护法，你们这是怎么了？毛呢？！”
我连滚带爬迎上前去，伏地大哭。
“领导啊！您要是晚来两分钟，三位大王就要因公殉职了！”
降龙罗汉一惊。
“你是何人？”
“小的乃是狮驼岭安保部主管！”
“三位大王为了严格执行八十一难的指标，跟那猴头鏖战了三天三夜！”
“那泼猴凶得很，放火烧山，三位大王拿肉身硬抗，就为了保住唐长老全须全尾啊！”
青毛狮子适时倒地，喘着粗气。
“尊者……回禀领导，弟子……绝不给单位抹黑……”
大鹏雕更是挤出两滴泪水。
“为集团的大局……粉身碎骨……也值了……”
降龙罗汉面露容动之色，神色转缓。
我欺身上前，握住降龙罗汉的手腕，顺势将沉甸甸的锦囊滑入其宽大的袈裟衣袖。
“领导大老远跑外勤辛苦了，山里土特产，您拿去喝两杯清茶。”
降龙罗汉指尖微动，掂量出囊中分量，面容瞬间和善。
“大鹏护法顾全大局，本座定如实上报，记集团特等功！”
老唐在泥堆里翻身，咳出一口红沫。
“罗汉动作快些……签字用印吧……贫僧腰伤复发，受不住寒气。”
降龙罗汉看破不说破，展开法卷唰唰用印，腾云而起，转瞬消失在云端。
庭院中顿时爆发出欢呼，三魔抱着考核卷抱头痛哭。
“批了！审批过了！咱有正式编了！”
狂喜未散，屋脊上的孙悟空忽然横棒在胸。
“噤声！西边有煞气，比大鹏强十倍！”
老唐面色一沉，望向天际，突然破口大骂：
“王德发？！那个黑心开发商怎么也滚过来了？！”
9
黑云如墨，从天顶砸落。
气浪掀翻了院内的石桌。
烟尘落定，一张红木大转椅凭空悬立。
椅上坐着一名身穿修身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秃顶中年男子。
手中端着高脚杯，红酒微晃。
而在其身侧，去而复返的降龙罗汉垂手侍立，浑身带伤的九头虫如同丧家之犬伏在脚边。
九头虫指着我的面门嘶吼。
“王董！就是这小子！伙同唐僧吃拿卡要，还用工业辣精灌我！”
那张油腻的面孔让我心头猛跳。
王德发！
前世扣光我半年中介佣金、逼我连轴转猝死在工位上的黑心老板！
王德发推了推眼镜，俯视下来。
“小周啊，又碰上了。”
“托各位的福，我也过来了，用金融杠杆撬动三界，我现在是灵山控股执行董事，无天法祖！”
老唐跳脚大骂。
“王德发！当年你在沈阳卷走老子三千万工程款，你还有脸露面？！”
老孙横棒怒喝。
“骗光广深电子厂投资款的杂碎！”
老猪与老沙亦是满脸怒火。
导致我们五人猝死的罪魁祸首，竟然全系于此人一身！
王德发抿了一口红酒，哈哈大笑。
“打工仔到哪都逃不过被割韭菜的命！”
“老子带资进组，把灵山功德全打包上市了，如来早被我架空去带薪休假了！”
“让你们西行，是为了炒作受难概念股，赚各界投资人的香火！”
“你们倒好，在这抱团搞公款腐败、做假账！”
青毛狮子精颤声道。
“董事……我们的编制呢？”
王德发一口唾沫啐在大鹏雕光秃秃的头顶上。
“编个头！几个没开化的牲口！”
“集团早全员优化了，你们全转成无底薪外包保安，爱干不干！”
“收上来的学费全罚没，现在给我撕了这群穷鬼，考核优秀的发两百块优惠券！”
三魔浑身发抖，数十载修行期盼落空。
大鹏雕双眼通红，迫于威压，利爪转向了我们。
老孙跨步护在前方，低声提醒。
“他买了西天的管理权限，我被封了一半神通，不太好打！”
我跨步走出防护范围，迎着狂风厉声高喝。
“慢着！你们真信这种资本家的画大饼？！”
10
青毛狮子利爪停在半空。
“你还要狡辩什么？！”
我从怀中掏出按满手印的培训契约，扬在风中。
“看清楚！他在凡间就是老赖成性的皮包公司老板！”
“今天帮他平事，明天他就按考核淘汰你们，连口粮都得自己花钱买！”
“到时候还得贷款上班，用象牙、狮皮抵押工位磨损费！”
老象猛地护住长牙，连退三步。
“上班……还得交磨损费？！”
老唐踏前一步，神情悲愤。
“不把你们榨成渣，他能叫王扒皮吗！”
王德发面色微变，厉声断喝。
“降龙！动手！否则撤销你金身供奉！”
降龙罗汉面露迟疑。
我猛然转向降龙罗汉。
“罗汉爷！你座下金龙被他调去跑外卖，你出差巡天八个月，差旅费给你报销过一分钱没有？！”
降龙罗汉双拳紧握，咬牙切齿。
“连发票都被他撕了！”
我面向满山妖众，挥臂高呼。
“凭什么所有的红利全进他一个人的腰包？！”
“今天踢了他，狮驼岭全员持股！青狮大王挂名董事长，二大王管财务，三大王掌总务！”
“年终分红按人头发，法定节假日全部轮休！”
三魔眼中的怒火冲天而起，调头盯向王德发。
“退钱！退我们的工龄补偿金！”
九头虫亦是翻脸暴起，九头齐开喷射毒液。
“退我五万两加盟费！”
王德发惊慌失措，周身亮起金色护罩。
“造反了！我持有控股权，你们谁动得了我？！”
老孙长笑而起，铁棒暴涨如通天之柱。
“老唐，给他来记狠的！”
老唐挽起长袖，指着护罩破口大骂。
“姓王的！祝你资金链断裂，全网拉黑，这破龟壳立马清仓跌停！”
言出法随！
咔嚓一声脆响，金光护罩如劣质薄瓷般寸寸龟裂！
“吃俺老孙一棒！”
金箍棒呼啸砸下。
降龙罗汉在后头顺势使了个绊子。
轰！
气浪排空，王德发连人带椅陷进深坑，金丝眼镜粉碎。
我上前一步，踩在深坑边缘，一把扯下他腰间的乾坤法印。
王德发鼻青脸肿，在烂泥中磕头。
“周总……当年扣的提成我十倍退你，留我一条狗命吧！”
我收起法印，冷冷看着他。
“弄死你嫌脏手。”
“从今天起，狮驼岭八百处旱厕全交给你承包保洁，全年无休，通不干净就灌老猪的红油浓汤！”
王德发两眼一翻，瘫软在泥坑之中。
半年后，西行古道旁，狮驼岭综合文旅康养园区正式揭牌。
青毛狮子与黄牙老象身着锦袍，在迎宾门前抱拳接引四方香客。
大鹏雕穿戴护院劲装，立于飞檐之上清点过往灵禽。
别院回廊下，我与老唐、老孙、老猪围坐石桌，推牌声此起彼伏。
老沙端上一大盘滋滋冒油的烤羊排。
“周总，灵山送来请帖，如来佛祖度完年假归来，询问取经事宜何时推进。”
老唐抓起一张玉牌狠狠拍在石面上。
“胡了！大四喜！”
“回信告诉那老头，想让车队过关，先买全价门票，再付五万两项目咨询费，少一文都不伺候！”
我抓过一串羊排，听着满山喧闹，咬下一口焦香。
本只想巡山混口饭吃。
不承想顺手整顿了整个三界的职场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