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赐婚圣旨，把我指给了全京城最难伺候的郎君。
他是永宁侯府八代单传的嫡子，金贵得落片叶子砸肩上，都要府里查上三日。
而我是出了名的火炮性子，一点就着。
打小儿与他结了仇，见面就拌嘴，拌完就动手。
满城都等着看笑话："这两尊煞神凑一家，不出半月，侯门门槛都得被踏平。"
侯夫人愁得佛经抄了一卷又一卷。
侯爷逢客便抚额："我侯府几代单传的根苗，看来要折在这桩婚事上。"
谁知一年不到，我一胎生了三。
稳婆抱着孩子手抖得抱不住，侯爷在廊下听完信，扶着柱子半晌没站直。
一
天没亮，被窝里被人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沈棠披着外衣赶到前厅，看见父亲跪在正中间，母亲跪在旁边，一屋子人屏气凝神。
来的是宫里的内侍，手捧黄绫，声音又尖又长。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威远侯府二女沈棠，端庄淑慧，贤良淑德，赐婚安国公府世子裴衍，择吉日完婚。
沈棠脑子里嗡了一声。
端庄淑慧？贤良淑德？她上个月刚把西市调戏良家妇女的地痞打飞了两颗门牙，这种话也敢往圣旨上写？
内侍念完就走，侯爷率领全家送出大门，回来时脸都是白的。
沈棠开口了：“爹，这旨意是不是弄错了？”
“弄什么错！你的闺名生辰八字都在上头，错得了吗！”威远侯一甩袖子，气得胡子直抖。
“那也不能把我嫁给裴衍啊！”沈棠嗓门大了起来，“爹，您是不知道我跟那姓裴的什么仇什么怨！”
怎么不知道。满京城都知道。
七岁那年的宫宴，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就一碟，沈棠抢先夹了一块，还没进嘴，对面的裴衍伸筷子横空截走。两人当场翻脸，一个抓糕点，一个揪衣领，把太后的寿宴搅了个底朝天，最后是侍卫把两人分开的，一个脸上挂彩，一个头发散了半边。
从那以后仇就越结越深。
十二岁宫宴，她绕到裴衍身后，抬脚踩住他的袍角，他一起身就摔了个结结实实，扑了一地的菜。十五岁花灯节，裴衍伸脚绊她，她整个人栽进灯棚底下，头上还着了火苗，幸亏扑救得快。去年端午，两人在湖边遇上，三句话不合，她一掌把裴衍推下了湖。
那可是安国公府七代单传的独苗，掉进湖里的时候，岸上围了三层人，没一个敢下去捞，最后是他家的老仆跳下去的。
京城人提起这俩，都叫他们一对活冤家。
现在陛下下旨，让活冤家做夫妻。
“爹，我不嫁。”沈棠把话撂得干干净净。
“你说什么？”
“我收拾包袱出城躲些日子，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
“站住！”威远侯一声怒喝，震得梁上落灰，“抗旨是灭门的罪！你走可以，先把你全家老小的命一起带走！”
沈棠脚步钉在原地。
威远侯压低声音：“这道旨意，是陛下亲自定的。侯府推不掉，安国公府也推不掉。你要是有本事，找陛下退婚去。”
沈棠不吭声了。找陛下退婚？她还没那个脸面进宫门。
她扭头回院，摔门的声音半条街都听得见。
这件事当天就传遍了京城。茶楼里说书的都有了新段子，说陛下这哪是赐婚，这是赐祸。有人当场开了盘口，赌安国公府三天之内出事，赌注下得热火朝天。有人说裴衍那身板，娶了沈棠这样的母老虎，怕是活不过洞房夜。
安国公府同样炸了锅。
安国公接旨回来，一句话没说，抄起手边的茶盏就砸了，碎瓷片崩出去老远。
“沈家那个丫头！”他指着墙，手直哆嗦，“那是能娶进门的人吗？那是能娶进门的人吗！”
管家缩在一边不敢接话。老爷这些年为独苗操碎了心，遍访名医，求神拜佛，就盼着给裴衍寻一个温柔贤淑、会照顾人的媳妇。结果等来这么一个。
周氏当场就哭了，哭完直奔佛堂，跪在蒲团上木鱼敲了一整夜。她这个儿子金贵，磕不得碰不得，风吹大点都要关窗，娶个打人的进来，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裴衍是傍晚才听说消息的。
他当时正在窗边看书，听完管家的转述，翻书的手没停，只抬起眼皮问了一句：“哪个沈棠？”
管家小心翼翼：“就是……去年端午把您推下湖的那位沈小姐。”
裴衍合上书，脸色没什么变化，只说：“知道了。”
然后起身回了内室，落了门闩，谁叫都不开。晚饭端到门口又原样端了回来。
第二天一早，远房表嫂何氏就登门了。
她提着一篮子点心，进门就拉着周氏的手抹眼泪：“表婶，我可是一听见信儿就坐不住了。外头传成什么样您知道吗？都说沈家二小姐在码头一个人打跑了五个地痞，地痞的牙是她一拳打飞的，血溅了半条街……”
“哪有半条街。”旁边的丫鬟小声嘀咕。
何氏当没听见，继续说：“表婶，我不是说坏话，我这是心疼衍哥儿。那样身板的人，娶个拳头上站得人的进门，往后日子可怎么过哟。”
周氏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何氏见好就收，放下点心走了，出门时脚步轻快，眼角眉梢都是得色。她跟裴家这房远亲走了多年，素来看国公府的热闹，如今这等大戏送到眼前，不添把火怎么行。
当天下午，周氏又进了佛堂。
木鱼声一直响到掌灯。安国公在正厅来回踱步，踱到半夜，最后长叹一声：“旨意都下了，还能怎么办。盼着……盼着沈家丫头嫁过来能收着点性子吧。”
婚期很快定了下来，下月十八。
威远侯府动了起来。裁缝进出，绣娘上门，红绸一匹一匹往院里抬。不到三天，整个二小姐的院子从门口到廊下挂满了红绸，连院里那棵老槐树都缠成了红的。
沈棠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满眼的红，愣愣地出了半天神。
那些红绸在风里晃，晃得她眼晕。
她跟裴衍斗了十几年，从七岁斗到现在，谁也没让谁半分。如今好了，直接斗到一个屋檐底下去了。
母亲走了进来，站在她身边看了看，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娘知道你心里不服。”周氏一样地叹气，“可这世上的事，由不得咱们。嫁过去之后，把脾气收一收，能忍就忍，能让就让。裴衍那孩子身子弱，你别跟从前似的动手动脚。”
沈棠撇撇嘴：“娘，是他先招惹我的。”
“我不管谁先招惹谁。”母亲拍拍她的手，“你如今是要做人家媳妇的人了。夫妻过日子，不是打架，是过日子。”
沈棠没接话。
风又起了，红绸哗啦啦地响，铺天盖地都是红。她站在这一片红色里，越看越觉得荒唐。
她沈棠，京城里横着走的人，栽了。栽在一块七岁那年的桂花糕上。
二
头铺到街那头，吹打声震天。围观的老百姓踮着脚往里瞧，啧啧地议论。
“瞧见没，威远侯府那位二小姐进了花轿了。”
“啧，国公府这是办喜事还是办丧事哟。”
“赌坊都开好盘口了，赌国公府三天之内出事。我押了五两，押裴世子洞房夜就得挂彩。”
“呸呸呸，人家小两口能出什么事。”
“小两口？那是一对小瘟神！一个能打飞地痞门牙，一个被推下湖都不带眨眼的，凑一块儿，还不定闹出什么动静来。”
众人哄笑，笑声里全是等着看热闹的意思。
花轿落地，喜娘掀起轿帘，沈棠一身大红嫁衣，自己迈了出来，腰杆挺得笔直。她不用人扶，喜娘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喜堂上，安国公坐在高堂位置，脸上挂着笑，那笑比哭还难看。周氏坐在他旁边，眼圈通红，手里攥着帕子，攥得死紧。
一拜天地。
沈棠和裴衍之间隔着一臂远，红绸绷得笔直。
二拜高堂。
还是一臂远。
夫妻对拜。
两人转身相对，谁也不肯挪半步，隔着一臂，弯腰，起身，礼就算成了。
底下有宾客憋笑憋出了内伤。
礼成，送入洞房。
新房里，红烛高烧。沈棠盖着盖头坐在床沿，一炷香的工夫，外头敬酒的喧闹还没散。她等得不耐烦，抬手一把扯掉盖头，扔在一边。
门开了，裴衍进来了。他一身红袍，脸色不太好看，进门看见摘了盖头的新娘，脚步顿了顿。
“性子倒急。”他说。
“我等着你敬酒敬到天亮？”沈棠冷笑，“裴衍，废话我不多说。你我都明白，这门亲事你我谁都不情愿。圣旨压着，跑不掉罢了。”
裴衍在桌边坐下，倒了杯茶：“说下去。”
“我的想法很简单。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你去你的院子，我去我的院子，平日里碰见了，客客气气点个头，就算完了。”
她说完，抱着胳膊，等着他答应。
裴衍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开口：“可惜。”
“可惜什么？”
“这是我的院子。”他抬眼看她，“你嫁进来，住的就是我这儿。你要分出去，行啊，你去找陛下改圣旨。”
沈棠一噎。
找陛下改圣旨？她连宫门都进不去。
“你——”她深吸一口气，“好，算你狠。那立规矩。第一，一人一边，床中间拉道帐子，互不越界。”
“第二，我的东西你别碰，你的东西我懒得碰。”
“第三，在外人面前做做样子，关起门来各不相干。”
裴衍听完，居然点了点头：“可以。看在你是我明媒正娶的份上，我让一步，床归你，我睡榻。”
“你倒大方。”
“我从不跟病人过不去，也不跟妇人过不去。”裴衍放下茶盏，忽然又补了一句，“对了，你别打呼噜就行。”
“你说什么？”
“上次在太后殿里，你睡着打呼噜，声音跟拉风箱似的，半殿的人都听见了。”裴衍语气平平，“我睡得浅，受不得这个。”
沈棠脸上的红晕腾一下烧起来，一半是气的，一半是臊的。
“裴衍你放屁！”
她抄起床上的锦绣枕头，抡圆了砸过去。
枕头正中裴衍的脸。他“哎哟”一声，枕头滚落在地。沈棠定睛一看，那是太医千叮咛万嘱咐不能碰着磕着的瓷器公子，正捂着半边脸。
她心口一紧：“砸着了？”
裴衍放下手，脸什么事都没有，嘴角却翘着：“没砸着，逗你的。”
沈棠抄起第二个枕头又要砸。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嬷嬷的声音传来：“世子，世子夫人，老奴备了夜宵，二位用一些？”
“不吃。”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从床这头，一个从榻那头，异口同声。
门外安静了一瞬，嬷嬷端着托盘走了。
沈棠和裴衍对视一眼，同时别开脸。
“今夜就这么着。”沈棠钻进帐子里，“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随你。”裴衍在榻上躺下。
红烛烧了一夜。隔壁院子，周氏在佛堂里跪着，木鱼声笃笃笃响到三更。这是她进佛堂的第三晚了。她跪在蒲团上，一遍遍念着菩萨保佑，保佑两个孩子别出事，保佑她那金贵的儿子囫囵着。
次日一早，沈棠刚梳洗完，赵妈妈就进来回话，吞吞吐吐的。
“夫人昨日来探望过老太太，坐了有一个时辰。”
“何氏？她来做什么？”
赵妈妈支支吾吾：“听底下人说……何氏劝老太太，说是为了世子着想，该给世子添两个通房丫头在院里伺候着。说什么新夫人性子烈，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缓冲缓冲，还说什么侯府规矩大，怕夫人憋出病来……”
沈棠手里的梳子啪一声拍在桌上。
“添通房？添在我夫君的院子里？”
她腾地站起来，一把抄起墙角一块碎瓦片，转身就往外走。
“夫人！夫人您拿着瓦片去哪儿啊！”赵妈妈在后面追。
“去正院！”沈棠头也不回，声音远远传来，“我倒要问问那位表嫂，管得可真宽，宽到我裴家的床账上去了！”
三
“表嫂真是费心。”沈棠把瓦片往桌上一墩，“我丈夫院子里添不添人，什么时候轮到一个远房表嫂来操心了？”
何氏脸色一僵，强撑着笑：“弟妹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心疼衍哥儿的身子嘛。新婚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着——”
“知冷知热？”沈棠冷笑，“我就在他院子里住着，冷热我一个人知道就够了。今儿我把话放这儿，裴衍院里，不添一个人。一根头发丝都别想添进去。谁的主意，谁自己收回去。”
周氏坐在上首，手里的佛珠停了。
她原本还怕这个儿媳闹起来，可听着听着，心里那块石头反倒松了半分。这丫头嘴上凶，护起自家夫君来，倒是一点不含糊。
何氏讪讪起身，找了个由头走了。沈棠把瓦片揣回袖子里，又坐了一会儿，给周氏请了个安才走。
周氏望着她的背影，半晌没说话。
婚后的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起来。
饭桌上是第一战场。沈棠爱吃辣，一碟子红油辣子摆在自己跟前。裴衍夹菜，筷子绕着那碟子走，嘴里还嫌：“满屋子的呛味，我这一顿饭吸进去半碟子辣椒。”
“嫌呛你上别处吃去。”沈棠把辣子又往自己跟前挪了挪，“这是我的碟子，我的桌子这半边。”
“桌子是我的。”
“菜是我夹的。”
阿福站在边上，头都不敢抬，只觉得这饭吃得跟打仗似的。
仗打完，第二天沈棠的辣子碟就换到了桌子另一头，离裴衍远了三尺。谁干的，没人承认。
沈棠在西院练拳，裴衍搬个躺椅坐在廊下看。他不练，就嘴上点评：“出拳的时候肩膀塌了。”
“塌你个头。”沈棠一拳打出去，回手骂他，“你行你上。”
裴衍真站起来了，慢悠悠走过来，抬手比划了一下。石阶上有青苔，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
沈棠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稳稳拖了回来。
两人离得极近，谁都没说话。
“多谢。”裴衍咳了一声，退开半步。
“不用谢，”沈棠撒开手，别过脸去，“摔碎了你，我还得当寡妇。”
裴衍回到躺椅上，半天没吭声，耳朵尖有点红。
下人们看得清楚，私下里议论纷纷。厨房的婆子说，世子夫人骂人的时候，公子居然在笑。扫院子的丫头说，公子摔那一下，夫人脸都白了。议论到后来，谁也说不清这两口子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最发愁的是安国公。
他天天把族谱摊在书房里，一页一页地看。七代单传，就裴衍这一根独苗，还偏偏是个瓷器的。如今娶了个能打飞地痞门牙的媳妇回来，两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他夜里都睡不踏实。
“老爷，孩子小两口拌嘴，很正常。”管家劝。
“正常？”安国公戳着族谱，手都在抖，“万一哪天拌着拌着，我这儿子还没磨合完，先碎了怎么办？他那个身子骨，经得起几次枕头？”
族谱上七代单传四个字，看得他眼前发黑。
这日午后，裴衍过来了，手里端着一个食盒。
“赔罪。”他把食盒放在桌上，语气淡淡的，“前几日饭桌上，是我嘴欠。”
沈棠挑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打开食盒，里头是一碟桂花糕，油纸垫底，糕上撒着干桂花。
沈棠的筷子停在半空。
七岁那年宫宴上，就是这么一碟桂花糕。她伸手去拿，被一个病秧子公子先一步端走了，还说了一句“粗人不懂吃”。为这一碟糕，两人结了十来年的仇。
“怎么，”裴衍看着她，“不敢吃？”
“谁不敢。”沈棠抄起筷子，夹起一块，当着他的面咬了一大口。
一块，两块，三块。她吃得又快又狠，眼睛还盯着裴衍，摆明了是示威。
裴衍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地看着。
半碟下去，沈棠停了停，忽然开口：“我那时候就想吃了。你端走了，我记恨你记恨到现在。”
“我知道。”裴衍说。
“所以这碟我全吃了。”她把最后一块夹起来，吞下去，然后把空碟子往他面前一推，“你那份呢？你自己那份呢？”
裴衍愣了一下：“什么？”
“宫宴上你那碟，”沈棠理直气壮，“连本带利，也得归我。”
裴衍看着那个空碟子，忽然笑了一声，很轻，转过头去咳了两声，才把那点笑意压下去。
“行。”他起身，拿起食盒，“明日补给你。”
沈棠哼了一声，扭过脸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的是他的背影，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不少。
次日一早，沈棠到饭桌前坐下，桌上果然摆着一碟桂花糕。
还是油纸垫底，糕上撒着干桂花。
沈棠坐下，没说话，夹起一块慢慢吃了。裴衍坐在对面喝粥，眼皮都没抬，只把粥碗往她那边推了推：“辣子今儿没上？”
“昨儿你咳嗽了，不许吃。”
“谁准你管我？”
“我管的着。”
两人一人一句，谁也不让谁，可那碟桂花糕，最后一块也没剩下。
窗外扫院子的丫头经过，探头看了一眼，又蹑手蹑脚地退开了。这顿早饭，听着还是吵架，怎么就觉得，跟从前不太一样了呢。
四
雨后的灯笼吹得晃了几晃。
“谁让你冲出来的？晃了几晃，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青瓦上像炒豆子。
沈棠从正院辞出来的时候，雨已经泼成了一片。周氏留她避一避，她说西院还有衣裳晾着，撑了把伞就往外走。
从正院到西院要过一道月亮门，门里有一段石阶。石阶年久，边角磨得溜光，平日不走人不觉得，一沾雨水就滑得抹了油。
沈棠走得急，伞压低了半边，脚下没留神。
一级，两级，第三级上，她的绣鞋底一滑，整个人腾地失了重心，惊得她啊了一声，伞也脱了手。
电光石火间，侧旁伸过来一只手，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攥得极紧，指节都泛了白，硬生生把她整个人拽了回来。
可那只手的主人也收不住势子。裴衍被她带得往前一冲，半边身子撞在石阶边的栏杆上，闷响一声，雨水顺着他的肩头哗哗往下淌。
“裴衍！”沈棠站稳了，一把扶住他。
他撑着栏杆，缓了两口气，才慢慢直起身。半边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右手肘的袖子破了一块，血混着雨水，正一线一线往下渗。
“你疯了？”沈棠的声音都变了调，“谁让你冲出来的？”
“路过。”裴衍说。
“路过？”她指着他渗血的手肘，手都在抖，“你一个瓷器，往外头雨地里路过？”
雨还在泼。她不由分说，捡起伞架在他头上，拽着他的左胳膊就往廊下拖。
“我自己能走。”
“闭嘴，跟我走。”
廊下避风，沈棠扯着嗓子喊人，阿福飞奔过来，抱着干毛巾和药箱一路小跑。
裴衍换了半干的外袍坐在椅子上，卷起袖子。手肘上一大片擦伤，皮肉翻着，红得刺眼。
“不碍事。”他说，“太医来瞧——”
“瞧什么瞧，一点皮肉伤，惊动什么太医。”沈棠拧了帕子，动作却放得极轻，一点点把伤口周围的血水擦净。
阿福捧着药瓶的手都在抖，沈棠劈手夺过来，自己倒了药粉，均匀地敷上去。
裴衍没吭声。
沈棠缠布条，一圈，又一圈。缠到一半，她忽然察觉不对，一抬头，裴衍正凝着她看。
不是平日那种懒洋洋带着嘲讽的眼神。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眼神深得像廊外那片雨。
沈棠的手指一僵，心口莫名地一闷。
“看什么看。”她别开脸，手上打结的动作重了些。
“疼。”
“活该。”她说完，又把结松了半分。
阿福收拾了药箱退下去。雨还在下，廊下只剩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手腕呢？”裴衍忽然问。
“什么？”
“方才我攥的。不轻。”
沈棠抬起手腕看了看，一道浅浅的红印。她活动了两下：“没事，结实着呢。”
裴衍点点头，不再言语，目光又落回廊外的雨幕里去。
当夜，沈棠在床上翻来覆去。
烛花剪了两回，被子蹬了两回。她闭眼，眼前就是石阶上那一幕，那么滑的雨水，那么急的势子，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竟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要知道，那是裴衍。三岁摔跤全府请太医的裴衍，五岁淋一回雨国公爷跪半宿太庙的裴衍。京城里谁不知道，瓷器公子金贵得连风大些都要避开。
那样一个人，雨里就那么冲出来了。
她自己都躲不及，他是算准了能拽住她吗？没有。他是根本没算。
沈棠把脸埋进枕头里，翻了个身。
睡不着。越想越睡不着。
隔壁书房的灯，也亮到了三更。
次日一早，雨停了，天光透亮。安国公用早饭，裴衍和沈棠一左一右坐着。
安国公夹了一筷子菜，眼角一扫，扫见儿子右肘上那圈白布条，筷子当啷掉在了桌上。
“手肘怎么了！”他嗓门陡然拔高，眼睛却直直瞪向沈棠，“怎么回事？谁弄的？”
沈棠一口粥险些喷出来。
“爹，是我自己——”裴衍开口。
“你别说话！”安国公一巴掌拍在桌上，“我看她平时就凶，三天两头跟你吵， now 手都动上了是不是！我就知道，我就说娶个会打飞人门牙的，”
“不是她。”
“跟我没关系。”沈棠也道。
一句话撞在一起，异口同声。
安国公的话卡在嗓子眼里，瞪着这个，又瞪瞪那个。
沈棠放下粥碗：“爹，昨儿下雨，石阶滑，我自己摔了一跤。”
“是我拽她的时候撞了栏杆。”裴衍接得极快，语气平平，“与她无关。”
安国公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
他瞧瞧儿子的手肘，又瞧瞧儿媳的脸色，瞧了三个来回。
“自己……撞的？”
“自己撞的。”两个人又是一齐答。
满桌子突然静下来。
安国公盯着看了半晌，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胡子直颤。
“好好好，撞得好。”他重新拿起筷子，眉开眼笑，“自己撞的，比什么都好。”
沈棠莫名其妙。裴衍低头喝粥，耳朵尖又悄悄红了。
桌上摆着桂花糕。沈棠夹了一块，顺手把碟子往裴衍那边推了推。
裴衍夹了一块，也顺手把粥碗往她这边推了推。
安国公捧着饭碗，眼珠子在他两个儿女身上转来转去，嘴里的饭都忘了嚼。
回去的路上，他脚步轻快，一路哼着小调。管家迎面遇上，问他什么喜事。
“没什么喜事。”安国公背着手，笑眯眯的，“就是那两个小的，如今啊，不像在打仗了。”
五
昨儿把最后一块鹿肉夹给她一个瞧出不对的是厨房的刘妈。
那天沈棠跟裴衍在饭桌上呛起来，为着一碟酱菜咸了淡了，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沈棠骂他穷讲究，裴衍讽她粗嗓门，末了她摔了筷子回屋。
按老规矩，这架一吵，得冷战三天。
可第二天一早，刘妈端着食盒进西院，沈棠掀开盖子一瞧，一盅冰糖雪梨汤，温着呢。
“谁让炖的？”
“公子吩咐的。”刘妈憋着笑，“说是昨儿吵架费了嗓子，炖盅汤润一润，好接着吵。”
沈棠捏着汤勺愣了半晌，末了还是喝了。喝完了骂一句：“矫情。”
骂完又把空盅洗得干干净净，让人送了回去。第二天盅里换成了桂花糕。
裴衍那边也一样。他书房那扇窗漏风，一入夜呜呜地响。他嫌吵，骂了西院一句“住着个莽夫，风都跟着学坏了”。骂完的第三天，那窗就被换成了双层的，严丝合缝，一点风都不透。
沈棠问阿福：“谁让修的？”
阿福挠头：“公子说……说那窗子再漏风，吵得他睡不好，回头你睡不好脾气更差，遭殃的是他。”
“他自己怎么不承认？”
“公子说，承认了就没意思了。”
沈棠冷笑一声：“嘴硬。”
可她夜里躺在那不透风的屋子里，翻了个身，睡得格外沉。
这些事，自然瞒不过正院的眼睛。
安国公每天早饭都要偷瞧儿子儿媳，瞧得筷子都拿不稳。周氏坐在一旁，眼睛也往那边瞟。
“你瞧见没，”安国公压低嗓子，“衍儿昨儿把最后一块鹿肉夹给她了。那可是鹿肉！我都没吃着！”
“瞧见了。”周氏说，“棠丫头今儿还给衍儿剥了个橘子，剥完自己一个瓣没留。”
老两口对视一眼，谁也不敢乐。
“再观察观察。”安国公捻着胡子，“别是回光返照。”
“什么回光返照，你那词儿用的。”周氏拍他一下，眼睛却弯了。
入了冬，天说冷就冷。
裴衍的老毛病跟着天来了。头几日只是清咳，后来夜里咳得整宿整宿睡不成。太医开了方子，药煎得苦香苦香的，一碗一碗端进书房。
一碗一碗，原封不动地端出来。
阿福捧着药碗跟在后头，苦着脸：“公子，这药太医说了，一日两次，一次不能少。”
“太苦。”
“加了蜜枣——”
“苦。”
“公子，您小时候喝药，那可是一百个法子都哄着——”
“小时候是小时候。”裴衍咳了两声，脸色发白，下巴却抬着，“端走。”
药碗端到院子里，沈棠正巧练完拳过来，一瞧那满桌原封的药碗，眉毛立起来了。
“他不喝？”
“不喝。三天了，一碗没动。”
沈棠盯着那排药碗看了半天，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夜里她躺在炕上，竖着耳朵听隔壁。咳一声，又咳一声，咳得断断续续，一声一声砸在她心口上。
头一晚，她忍了。
第二晚，她拿被子蒙住头，又忍了。
第三晚，那咳嗽咳得尤其厉害，中间还夹着一声压不住的闷哼。沈棠腾地坐起来，披上外衣，趿了鞋就出了门。
两步路，她走得太急，到门口时心跳得砰砰的。她定了定，推门进去。
屋里灯没熄。裴衍歪在床头的软枕上，脸色白得跟窗纸似的，见她进来，咳都忘了收。
“半夜闯进我书房，沈棠你还有没有规矩？”
“少废话。”沈棠把药炉上的药壶提下来，倒了一碗，端到床边坐下，“喝药。”
“不喝。”
“喝。”
“这是我的院子，我说不喝就不——”
沈棠舀起一勺药，直接送到他嘴边。
裴衍一愣，下意识张口要躲，那勺药却稳稳当当递到唇边，不偏不倚。他躲无可躲，只好就着她的手喝了。
苦得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再来一口。”
“沈棠——”
“闭嘴，咽下去。”
他一勺一勺地咽，她一勺一勺地喂。喂到小半碗，裴衍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我笑你。”他喘匀了气，眼睛在灯下亮得很，“堂堂威远侯府二小姐，半夜爬起来给人喂药，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笑话什么。”沈棠又舀一勺，头也不抬，“我是你媳妇，你是病人，就这么简单。”
“就这？”
“就这。”
她喂完最后一勺，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动作快得像是不让人看清。收碗的时候，那句话不知怎么就冲出了喉咙：
“你是我男人，我不管你谁管你。”
屋里霎时静了。
沈棠自己先愣住。裴衍也愣住，拿着帕子的手停在半空。
灯花噼啪爆了一声。
“我……我是说，”沈棠耳朵先烧起来，“病人，病人就是你这种——”
“沈棠。”
“干嘛！”
“没干嘛。”裴衍垂着眼，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耳朵尖红得透亮，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就是觉得，这药，明天的也你来喂。”
沈棠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抱起药碗拔腿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瞪他：“药渣我明早来查，少一副试试！”
门砰地关上。裴衍靠回枕上，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指尖都是烫的。
何氏第二日便登门了，挎着食盒，说是送几件冬衣给表弟添冬。
周氏陪着她在花厅坐了，沈棠也在。何氏眼尖，一眼瞧见沈棠袖口沾着一点药渍，眼珠一转就开了腔。
“哟，棠丫头这是……亲自煎药呢？”她掩着嘴笑，“表弟这病娇贵，煎药的火候、时辰，讲究可多了，你头一回弄，怕是弄不好。要不厨房派个懂行的丫头过去？”
“不用。”
“哎，话不能这么说，衍弟的身子金贵，你这暴脾气——”
“何表嫂。”沈棠打断她，慢条斯理地剥了个橘子，“他的药，每天我盯着喝。一碗不落，一勺不少。”
何氏的笑僵在脸上：“这……这倒新鲜，只是这样下去，累坏了你——”
“我壮实着呢。”沈棠把橘子瓣递给她一瓣，“倒是有劳表嫂惦记，冬衣拿回去吧，裴衍的冬衣，早备下了。”
何氏捏着那瓣橘子，坐也不是走也不是，讪讪又坐了一刻，就寻个由头告辞了。
出了垂花门，她回头看了一眼西院方向，叹了口气。这一回，是彻底看明白了。
傍晚，周氏照旧去小佛堂上香。跪垫都铺好了，她站了一会儿，又把垫子卷了起来。
“今晚就不必了。”她跟赵妈妈说，“去厨房瞧瞧，给西院炖盅汤吧。”
赵妈妈笑着应了。
那晚，裴衍咳嗽轻了，睡得安稳。西院的灯亮到很晚，谁也没去催灭。
六
那天早饭，桌上摆着一碟酱肘子。她平日最爱这一口，筷子刚伸过去，鼻子一抽，胃里猛地翻了个个儿。
她扔下筷子就往外跑，扶着廊柱吐得昏天黑地。
裴衍跟出来，站在三步外，脸色都变了：“棠棠？”
“别吵。”沈棠摆摆手，摆得有气无力。
一连三日，日日如此。早上闻不得油腻，中午闻不得荤腥，晚上连裴衍熏衣的香都嫌冲。她原本壮得能一拳打飞个地痞，这几日愣是蔫成了霜打的茄子。
赵妈妈瞧在眼里，心里咯噔一下，悄悄跟周氏提了一句。周氏不敢怠慢，当天就请了府里最信任的老大夫来。
老大夫搭上沈棠的手腕，闭眼凝神。屋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半晌，老大夫捋着胡子笑了：“夫人这是喜脉。算着日子，有两个多月了。”
屋里静了一瞬。
赵妈妈手里的茶盏差点脱手。她稳住，扭头就往外走，走得又急又快，裙角带翻了门槛边的小杌子都没回头扶。
“赵妈妈，你慢点——”丫鬟在后面喊。
她哪儿听得见。一路穿过月洞门，穿过抄手游廊，冲进正院的时候，嗓子已经喊劈了：“夫人！夫人！大喜事！西院夫人有喜了！两个多月了！大夫亲自说的！”
周氏正在佛堂前坐着重温经书，一听这话，手里的经书啪嗒掉在地上。
她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
“你说什么？”
“夫人有喜了！”
“哪个夫人？”
“咱们府里的夫人！西院那位！”
“有喜？”
“喜脉！大夫亲口搭出来的！两个多月！”
周氏问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声音高，末了抓住赵妈妈的手，抖得厉害：“真的？不是听岔了？”
“千真万确！老奴亲耳听的，一个字都没岔！”
周氏腿一软，扶着桌角才站稳。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眼泪先下来了。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安国公从外院回来，听见动静，鞋都没脱利索就往正厅冲。冲到门槛上，一只鞋甩飞出去，他愣是没停，一脚鞋一脚袜子踩进了厅里。
“喜了？！”
“喜了！”赵妈妈替她答。
“几……几个月？”
“两个多月！”
安国公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忽然仰头大笑，笑着笑着眼圈红了。周氏也哭，一边哭一边拿袖子抹，抹完又笑。老两口对坐着，哭一阵笑一阵，谁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表情。
“七代……”安国公声音发颤，“咱们裴家，七代单传。我爹盼了一辈子，我盼了半辈子。衍儿那身子，我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过一千回，就怕……就怕……”
“别说了。”周氏攥住他的手，“有后了。棠丫头肚子里，是咱们裴家的后。”
安国公重重点头，抬袖子狠狠一抹脸：“好！好！好！”
三个好字，一个比一个响。
消息传到西院时，裴衍正坐在床边给沈棠倒温水。
他听完，人定住了。
拿着水壶的手悬在半空，壶嘴还滴着水，滴在桌面上，一滴，两滴，三滴。
沈棠靠在床头，看他那副样子，撇撇嘴：“喂，水。”
裴衍放下壶。他站起来，朝她走过去。步子迈得又稳又慢，一步，又一步，像怕走快了地会塌。
到了床边，他蹲下来，与她平视。
“吐了？”
“嗯。”
“难受不难受？”
“还行。”
“想吃什么？”
“没胃口。”
裴衍扭头，声音平平地吩咐：“阿福，去厨房，熬小米粥。不放糖。米提前泡半个时辰，熬到开花，晾到温的再端来。”
阿福在门外应声跑了。
屋里就剩两个人。裴衍还蹲在那儿，仰头看着她，看了很久。他伸手想替她理理鬓角的碎发，指尖碰到她脸的那一下，抖了。
抖得很明显，藏都藏不住。
“你手怎么抖？”沈棠问。
“没有。”裴衍说。
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两只手里，包得很紧。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棠，辛苦你了。”
沈棠愣住。这话太不像他了，不像那个嘴欠的、娇气的、喝药要人哄的瓷器公子。她张了张嘴，喉咙忽然发紧，别过脸去：“说什么傻话，孩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是我的。”裴衍说，“更是你的。你在替我们两个人受这份罪。”
沈棠鼻子一酸，抬手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记：“行了行了，越说越上脸了。粥呢，我饿了。”
正厅那边，安国公的激动还没个头。
他围着正厅转了三圈，忽然一拍大腿：“我要去祠堂！告祖！这事得告祖！”
周氏拦他：“你歇歇——”
“不歇！”安国公拔腿就走，这才低头瞧见自己光着一只脚。他看了一眼，抬脚就往外走，看都不再看。
周氏在后面喊：“国公爷！你的鞋！”
“回头再穿！”他人已经出了正厅，一只脚穿靴一只脚着袜，踩着青石板一路小跑奔祠堂去了，路过的下人全看呆了。
跑到半道他又折回来，扒着门框喊：“赵妈妈！记我的话！西院所有的路都换软地毯，桌角全包上棉花，门槛，门槛全拆了！一个都不许留！省得棠丫头绊着！”
赵妈妈忍着笑应：“哎，老奴记下了。”
“还有炭盆挪远点，果子别搁屋里，闻着味儿她该吐了！”
“哎。”
安国公这才心满意足，转身接着往祠堂跑。
当天下午，何氏就到了。
轿子在府门外落下，何氏提着食盒下了轿，脚步又轻又快，一路穿廊过院，比府里跑腿传话的小丫头还利索。
赵妈妈在垂花门内迎着，看在眼里。
“表嫂来得真快。”赵妈妈笑着让路，“晌午刚定的信儿，您这脚程，比咱们府里报信的还快。”
何氏脸上笑容一滞，随即又堆起来：“这说的什么话，棠丫头有喜，是天大的喜事，我这个做表嫂的，能不急着来瞧瞧？”
“您惦记。”赵妈妈笑眯眯的，心里门儿清。
花厅里，何氏拉着沈棠的手，嘘寒问暖，一口一个“仔细着身子”“这头三个月最要紧”，话说得又软又密。周氏含笑应着，沈棠靠在引枕上，懒懒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何氏说了一箩筐的好话，眼睛却不停往屋里扫，像在找什么裂缝。
可屋里人人脸上都是笑，那笑又真又满，密不透风。她转了一圈，愣是没找着一根缝往里下蛆。
末了只得讪讪起身告辞。
送她出去的还是赵妈妈。出了垂花门，赵妈妈客客气气拱手：“表嫂慢走。”
何氏上了轿，轿帘落下一半，回头看了一眼西院的方向。
赵妈妈转身往回走，边走边跟身边的小丫头嘀咕：“瞧见没，这位跑得比谁都快。喜事是咱们府的，她倒比咱们还急。”
小丫头抿嘴笑。
赵妈妈抬头看看天，开春的风暖洋洋的，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她想，这府里熬了这么些年，总算，熬出头了。
七
天不亮就扎马步，刚打了两路拳，一回头，裴衍披着外衫站在廊下，脸色比纸还白。
“大夫说了，头三个月要稳。”
“我打我的拳，碍着孩子什么事？”
“你一拳能打飞地痞的门牙。”裴衍说，“我不放心。”
“那是我打的别人，不是别人打我！”
“万一你收不住劲，闪了腰呢？”他不松口，“从今日起，不许打了。”
“你管天管地，还管我打拳？”
“管。”裴衍答得干脆，“你是两个孩子他娘，得管。”
两人僵持半晌，最后是赵妈妈出来打圆场，说不打拳也成，改成饭后散步。沈棠瞪了裴衍一眼，把架势收了。自那日起，院里那副石锁就被裴衍派人搬走了，搬到哪儿没人知道，反正沈棠找了三天没找着。
比禁止打拳更稀奇的是早饭。
头一日天没亮透，厨房的丫头就瞧见门口站着个人。裴衍披着氅衣，手里捏着那本卷了边的食谱，站在灶台边上，一板一眼地念：“小米粥，米提前泡半个时辰，熬到开花。不放糖。”
掌勺的娘子应了，他不动，就站在旁边看。米下锅了，火大了，他皱眉：“小些。大火熬出来躁，温火才养人。”
丫头们大气不敢出。谁也没见过公子进厨房，这位从前喝口药都要人哄的主儿，如今天不亮就站在灶台边盯着一把小米。
那本食谱更了不得。原先就是本寻常的养生方子，如今被裴衍翻得起了毛边，页页写满批注。沈棠哪些东西闻不得，哪几日胃口好，哪几日只想吃口酸的，全记在页边上，一笔一笔，字迹工整得像誊抄的账册。
最较真的是红枣。安胎的甜汤里要放红枣，裴衍拿筷子头一颗一颗拨着数。
“五颗。”
娘子多放了一颗，他拨出来：“五颗。多了燥，少了不上劲。”
娘子嘀咕了一句多一颗无妨。裴衍抬眼看她：“无妨？她吐起来就有妨。”
娘子不敢言语了，往后数红枣比算账还仔细。
府里的下人全看呆了。茶房的老张头逢人就说，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公子哥伺候人伺候得这么周全。传到后来，京城茶楼里的话头都变了。原先满城赌国公府三天内出事，赌坊的木牌都被拆了；如今改成传安国公府那位瓷器公子，天不亮进厨房数红枣，一数数得比账房还准。
“真的假的？裴公子？那个喝药要三催四请的？”
“千真万确，我表侄在国公府当差，亲眼见的。食谱都翻烂了，页边写满了字。”
嗑瓜子的茶客们啧啧称奇，说这世道真是变了，娶对媳妇，瓷器也能变铁器。
傍晚的散步更是雷打不动。
不管天阴天晴，不管裴衍当日精神好赖，到了时辰，他准在廊下候着。沈棠出来，他就伸出手臂让她扶着，两人沿着游廊慢慢走。
路窄的时候，裴衍必走外侧。有一回走月洞门边上的石板路，他先站住，拿脚尖点了点脚下的石板，又换一块试试，试完了才让沈棠落脚。
“你踩这儿。这块稳。”
“一块石板还分稳不稳？”
“雨后这几块底下空了，踩上去晃。”他说得笃定，原来他早来看过一遍了。
花园里的芍药开了，沈棠多看了两眼。裴衍走过去折了一枝，回来递给她。花茎上有刺，他折的时候扎了手，指腹上渗出个小血珠，他把手往袖子里一缩，一声没吭。
沈棠眼尖，一把抓住他手腕：“扎着了？”
“没有。”
“没有你缩什么手？”她把他的手拽出来，果然见着血珠，“你倒好，折个花跟拼命似的。”
裴衍抽回手，看着她，忽然说：“从前是我自己的事，不值当。现在不一样。”
沈棠一愣：“什么不一样？”
“现在我这条命，一半是孩子的，一半是你的。”他说，“扎一下算什么。”
沈棠别过脸去，拿着花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回让丫鬟折。”
“她们折的不好看。”裴衍说，“你爱看开得正好的，开得正好的都长在刺多的枝上。”
这话把沈棠噎住了。她低头看那枝芍药，粉白粉白的，开得正好。
何氏又来了。
这回提着食盒，说是给孕妇补身子的燕窝，进门就嘘寒问暖，眼睛却在屋里屋外转。转着转着，话锋就变了味。
“我方才瞧见厨房那边……”何氏掩着嘴笑，“衍哥儿怎么天不亮就往厨房跑？哎哟，这可不行。他自己那身子骨就娇贵，天天这么操心操力，累坏了可怎么好？孕妇的嘴是刁，可也不能把男人当丫鬟使啊。”
沈棠端着茶，眼皮都没抬：“表嫂这话说的。我男人我乐意使，你眼热？”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沈棠放下茶盏，“我怀他的孩子，吐了两个月，他数枣、试石板、跑厨房，怎么，该着？他乐意，我受着，天经地义。倒是表嫂，家里事不忙，回回往我这儿跑，就不怕累坏身子？”
何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坐了片刻，借口家里有事，灰溜溜走了。赵妈妈送她出门，回来跟沈棠说：“表嫂这回走得比上回还快。”
五个月，肚子显了怀。
沈棠的觉渐渐多了，晚饭后靠在床上，说着话就能睡着。裴衍不让她等，每晚搬个小几，坐在床边看书，灯捻得小小的，翻书页轻得没有声。
有一晚沈棠半夜醒来，迷迷糊糊睁眼，见他还坐在那儿，一手拿书，一手虚搭在她这边的被角上。
“几点了？”
“还早，睡你的。”
“你天天这么坐着，不累？”
裴衍低头看她，伸手把被角往上掖了掖，掖得严严实实。
“累。”他说，“可你睡着的样子好看，我多看会儿。”
沈棠用被子蒙住半张脸，闷闷地骂了句贫嘴，翻了个身。
裴衍笑了一下，又拾起书。灯影里，他隔一会儿就伸手探一探被角，隔一会儿就探一探，直到窗外月色偏西，屋里只剩均匀的呼吸声。
八
平日里出入都得扶着腰。
往日的绣鞋全穿不进去，赵妈妈连夜找人做了三双软底的。
国公府上下如临大敌。
产房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收拾。周氏亲自盯着，让人在里屋铺了三层软垫，墙上又包了层棉套，桌角柜角全用软布缠上，连窗棂的棱都磨圆了。安国公不放心，拄着拐进去看了三回，摸摸垫子厚不厚，又问周氏够不够，周氏说够了，他还是让管家又加了一层。
药材更不必说。参茸铺子的掌柜亲自送了三趟货，人参、鹿茸、阿胶、益母草，一箱一箱往库里搬，堆满了半间库房。管家拿着单子一样一样清点，清点到后半夜，手都抖了。
安国公还嫌不够，又派人去城南请了回春堂的孙大夫，隔三日来请一次脉，脉案写得比账本还厚。
三位稳婆是提前入住的。
一位是府里原就养着的老稳婆，另两位是从全京城挑出来的，一个接生二十年没出过岔子，一个手快，专管难产。三个人住进西院旁边的厢房，一日三餐比主子还精细，就等着那一天。
稳婆们白日里也没闲着，教沈棠怎么喘气，怎么用力。沈棠听了两回就烦了：“生孩子的事，跟生孩子的人说这些有什么用？”
老稳婆笑：“夫人，到时疼起来，什么招都忘了，得现在记。”
沈棠不言语了，乖乖接着学。
入了秋，天却还有暑气，屋里照旧烧着炭盆。裴衍晚上来送汤，一进屋就觉出不对，炭火烧得正旺，沈棠靠在床头，脸上泛红，额上一层细汗，被褥都蹬开了一半。
“屋里怎么这么热？”
“炭盆。”赵妈妈在旁边答，“夫人怕凉着。”
“她如今最怕热。”裴衍皱眉，“大夫上月就说了，她火气旺，再捂着要出事。”
赵妈妈不敢言语。裴衍也不多说，卷起袖子，端起炭盆就往外走。
赵妈妈急了：“公子，这天夜里凉啊——”
“凉了我再添。”炭盆已经出了门。
消息传到正院，安国公饭没吃完就搁了筷子，急得直跺脚：“胡闹！八个月的身子，冻着了怎么办？炭盆是暖屋子的，又不是烧他的！”
他起身就要去西院，被周氏拦住了。
“你去了又能怎样？”周氏给他续了茶，“拦得住吗？他连枣都数五颗的人，敢让媳妇冻着？”
“万一——”
“没有万一。”周氏按他坐下，“让儿子弄吧。他比咱们都了解她。你瞧瞧这几个月，她吃几口饭、睡几个时辰、闻不得什么味儿，咱们知道几样？他全知道。”
安国公张了张嘴，到底没再争。茶喝完，他叹了口气：“咱家这点香火，倒真指望上了这两个人。”
炭盆撤了以后，屋里果然清爽。沈棠睡得踏实了，一觉到天亮，醒来还纳闷：“屋里怎么不闷了？”听说炭盆被搬了，她愣了愣，转头吩咐厨房，给裴衍那院多送一床厚被。
裴衍干脆搬进了西院。
外间给他支了张小榻，他就睡在那儿，夜夜守着。沈棠起初嫌他碍事：“我又不是三岁孩子，守什么守？”
“守着踏实。”他答得简单，再没多话。
夜里沈棠翻身不便，睡不沉，他也不睡沉，她一动他就醒。半夜腿抽筋，疼得她倒吸凉气，人还没喊出声，他已经坐起来了，掀开被子，两只手按住她的小腿，一下一下替她揉。
他的手温热，揉得又准，疼劲儿一点点散了。
“你怎么醒得这么快？”她喘着气问。
“没睡实。”裴衍不停手，“疼了多久了？”
“就刚才。”
“往后睡前我给你揉一遍。”他说，“腿活泛了，就不容易抽。”
沈棠看着他。灯没点，月光从窗纸上透进来，他披着外衣坐在床沿，头发松着，眼下有青影。这个从前咳嗽一声都要惊动半个府的人，如今半夜爬起来给人揉腿，揉得比谁都上心。
“你自己也是个病秧子。”她说，“这么熬，熬垮了怎么办？”
裴衍手上没停：“跟你比起来，这些都不算事。”
沈棠没接话。过了半晌，她往里挪了挪，让出一块：“行了，上来睡。榻窄，你翻身都能掉下来。”
裴衍愣了一下，笑了。他吹了灯，和衣在她身侧躺下，留着一拳的距离，一夜没敢动。
正院那边，安国公瘦了。
人瘦了，觉也没了。夜里翻来覆去，一闭眼就是媳妇挺着肚子走路的模样，心就悬起来。白日里坐不住，一天往西院跑七回。早上问吃了吗，晌午问睡了吗，下午问动了没有，傍晚站在院门口听一听，里头安安静静，他才走。
管家数着，第五回的时候想劝：“老爷，夫人好着呢，稳婆和大夫都在——”
“我知道都在。”安国公摆手，“我就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第七回，他索性坐下了，跟沈棠说了半晌话。临走的时候，老头儿在廊下站了站，忽然低声说：“当年你婆母生衍儿，我在门外站了一天一夜。”
沈棠看着他。
“里头喊得人心都碎了，我进不去，也帮不上，只能在门外听。”安国公声音发哑，“那滋味，我这辈子忘不了。所以这回，我什么都备齐了，一样都不能少。”
他说完，背着手慢慢走了。
沈棠看着他的背影，转头对裴衍说：“你爹这人，看着咋咋呼呼，心里比谁都细。”
裴衍在旁边研墨给稳婆抄安产方子，闻言笔顿了顿，没说话，接着写。
那日子一天近似一天。三十一，三十二，孙大夫请脉，说胎位正，稳当。安国公松了半口气，松完又悬起来——就怕万一。
就在一个深秋的夜里，沈棠发动了。
提前了半个多月。
后半夜，她疼醒的。肚子一阵一阵地紧，她咬着牙没吭声，可裴衍醒了。这些年他睡觉轻，她一翻身他就知道，何况这一夜她翻得不对劲。
“怎么了？”他一骨碌坐起来。
沈棠刚要说话，又是一阵疼，额上的汗一下子下来了。
裴衍的手抖了半息，随即稳住。他掀被下地，声音不高：“赵妈妈，请稳婆，请大夫，烧水。”
外间脚步声顿时乱起来。
三位稳婆披衣赶来，孙大夫也被从被窝里请了出来。水一锅一锅地烧，产房的灯全点亮了。
裴衍扶着沈棠起身。她疼得直不起腰，冷汗湿透了中衣。裴衍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裹严实了，一只手臂横在她背后，半个身子垫在她和地面之间，一步一步往外挪。
“慢点，踩着我。”他不停地说，“不急，疼就说。”
短短一段路，他走得比挪还慢。
产房门口，稳婆们接了过去。裴衍的手松开之前，沈棠疼得白着脸，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在这儿。”他说，“就在门外。”
门关上了。
裴衍站到门外的时候，父亲已经在了。安国公披着袍子，头发没束，鞋都没穿好，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已经在那儿站了半晌。
父子俩谁也没说话，并排站着。
门里传出压不住的痛呼，一声一声。安国公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裴衍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
夜风从廊下穿过去，灯影晃了晃。
两个人，还是谁也没说话。
九
她练过拳，挨过打，摔断过胳膊，没有一样疼得过这个。
“夫人，用力！”老稳婆喊，“往长了使！”
沈棠喘着粗气，一想到裴衍还在门外，一想到这一屋子人等了大半年，她咬碎了牙也要使劲。
也不知过了多久，里头一声啼哭炸开，亮得能把房顶掀了。
“生了！是个哥儿！”
门外一阵骚动，安国公一拍大腿就要喊，被周氏死死捂住了嘴。
可屋里没人松劲。老稳婆手上一停，脸上变了色：“不对，里头还有一个！”
沈棠眼前发黑，听见这话，差点骂出声。她缓了口气，喘了半天，接着用力。
第二个哭声跟上来，比第一个还响。
“又是个哥儿！”
稳婆抹了把汗，正要处理，忽然手一探，人僵住了。她抬头看看灯，又低头看看，腿一软，扶着床沿才没坐下去。
“还有……还有第三个……”
屋里死了一瞬的静，紧接着乱成一锅粥。孙大夫嗓子都劈了：“稳住！稳婆稳住！夫人，你听我说，”
沈棠已经听不清了。汗把头发泡透，贴在脸上，浑身像被抽干了。她迷迷糊糊里，听见门外有人喊她名字。
是裴衍。
那嗓子早喊哑了，一个字一个字，破着音往里砸：“沈棠，沈棠，”
门外，安国公死死拽着儿子胳膊：“规矩！产房不得，”
裴衍甩不开，也不甩了，就隔着门喊。喊她名字，喊别的都不行，只有这两个字能给她使力气。
沈棠咧开干裂的嘴，不知是笑还是哭。行，你喊，我听着呢。
她攒起最后那点力气，一鼓作气。
第三声啼哭落下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
“是个姐儿！”老稳婆声音都在抖，“两位哥儿一位姐儿，齐了！齐了！”
门外，安国公仰头“哈哈”笑了两声，笑得又高又亮，笑声没落，人直挺挺往后倒。管家眼疾手快扶住，掐人中掐了半天才缓过来。老头儿睁开眼，第一句：“三个？”
“三个，老爷，两孙儿一孙女！”
安国公眼一翻，又晕了。
这回醒来，管家直接把姜汤碗递到他嘴边候着：“老爷，先喝口，压一压。”
老头儿捧着碗，手抖得汤都洒了，喝着喝着，六十岁的人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哭出了声。
“七个……咱们家七代……老天爷，你早干嘛去了……”
门被推开。
裴衍进来了。规矩早被他踩在脚底下，谁拦谁挨瞪。他几步到床边，双膝一弯，跪坐在沈棠身侧，伸手去碰她的脸。
那只素来稳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沈棠脸白得像纸，嘴唇裂了口子，睁眼看他，嗓音哑得漏风：“瞧你……跟哭过似的。”
裴衍眼眶通红，喉咙里堵着，半天说出三个字。
“先看你。”
孩子抱来一排，他扫了一眼，目光又落回她脸上，一寸一寸地看，像是怕她散了。
“俩小子，一个闺女。”沈棠说，“你赚了。”
裴衍没接话，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肩膀塌下来，眼泪没忍住。
消息没等天亮，连夜就长了翅膀。
三个孩子，一龙二凤，安国公府的消息天不亮就传遍了京城。送水的、倒夜香的、巡更的，一路小跑一路说，说到后来嗓子全是哑的。
天一亮，茶楼炸了。
“听说了吗？国公府！一胎三个！”
“胡说，哪有一胎仨的，怕不是传岔了。”
“岔什么岔！我表舅在国公府外头蹲了一宿，亲眼瞧见管家往外发红鸡蛋，发了一车！”
前头靠窗坐着的几个人，脸色一个赛一个难看。当初圣旨下来，这几位是押得最凶的，赌国公府三天出事，赌小两口过不过半年，赌这位暴脾气的二小姐把那瓷器公子搓圆捏扁。银子押出去大半年，本想着稳赚。
“三个……”有人扒着桌子算，“两男一女，我的天，那国公府这回是真不愁了。”
“愁什么，乐都乐死了。人家当初赌的是绝户，如今人家直接来了仨。”
角落里一个缩着脖子不吭声的，正是当初开赌局、自己偷偷压了最多银子的。他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最后把袖子一甩，灰头土脸结了账走了。满楼哄笑追着他出门。
“当初谁说的赐祸来着？”说书的一拍醒木，“依我看呐，陛下这桩婚事，是给国公府赐了泼天的福气！”
满堂喝彩。
国公府里，安国公精神抖擞，晕了两回反倒红光满面，逢人就掰指头数：“俩孙子！一个孙女！祖坟冒青烟都不够，祖坟这是烧起来了！”
周氏红着眼圈，一会儿看看孙子，一会儿看看儿媳，进佛堂的腿，从今往后是彻底迈不动了。
屋里，沈棠靠在床头，三个襁褓一字排开。裴衍坐在床沿，一手扶着一个，看不够。
“疼了一夜。”沈棠哑着嗓子说，“你爹晕了两回，你哭了一场，就他们仨，干干净净地来了。”
裴衍低头看她：“下回不许了。”
“下回什么？”
“什么都不许了。”他把她的手攥得更紧，“有这三个，够了。往后我只看着你。”
九
满月流水席一直摆到府门外的长街。管家带着人从后厨到前院来回跑了十几趟，安国公还是不放心，一天问八遍菜够不够、酒够不够、座够不够。
“老爷，全京城的帖子都回齐了。”管家擦着汗说，“侯府、伯府、尚书府，一家不落。”
安国公捋着胡子直点头：“该的，该的。我裴家七代，头一回办这么大的喜事。”
周氏在旁边补了一句：“帖子就发了一百多张，回礼的帖子倒收回来两百张，好几家没接到帖子的，自己寻上门来了。”
这话不假。头一天开席，府门口的车马从辰时排到天黑，看热闹的百姓把长街围了个水泄不通。想当年赐婚的圣旨刚下来，多少人蹲在门口等着看笑话，如今是来看热闹，顺便讨一杯满月酒喝。
宴席最要紧的戏，是三个孩子亮相。
正午时分，沈棠把三个襁褓抱到花厅，往主位一放，满堂的视线“唰”地全钉了过来。
大宝先上的手。这小子在襁褓里挣了挣，一拳头攥得紧紧的，胳膊一撑，脸涨得通红，稳婆来抱，他一口咬住人家的手腕不撒嘴，满堂哄笑。
“好家伙，这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力气！”
“瞧这身量，怕是将来能跟他娘练拳去！”
二宝就不同了。眉眼生得俊秀，小小的脸蛋白里透红，安安静静躺着，谁看谁夸。有位夫人伸手逗他，他也不哭，只是忽然张开嘴，“哇”的一声，嗓门大得房梁上落灰，满堂又笑成一团。
“这嗓门，唱堂会都够了！”
轮到小闺女，满堂的笑声先敛了三分。小姑娘睡得正香，谁抱都不睁眼，稳婆抱过来，她皱皱眉；夫人抱过去，她扭扭头；最后还是沈棠伸手接回来，她才安生。
“这丫头，”安国公凑过去看，“跟她娘一个样，眼里只认自己人。”
沈棠抱着闺女，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宴到一半，安国公的酒劲上来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沈棠跟前，伸手就要抱孙女。
“给我，让我瞧瞧我的小心肝。”
沈棠把闺女递过去。老头儿捧着襁褓，先是低头看了半晌，越看越喜，忽然把襁褓往上一举，又放下来，再来一回，跟耍杂技似的。
满堂宾客看得心惊肉跳，又不敢劝。
裴衍搁下酒杯，走过来，伸手托住襁褓底：“爹，轻点。”
安国公一瞪眼：“我抱了你二十多年，你碎了吗？”
这话一出口，满堂哄笑压都压不住。有位老大人笑得直拍桌子：“国公爷这话说得在理，在理！”
裴衍面不改色：“所以您该知道，孩子不经摔。”
安国公悻悻地把孙女交还，嘴里嘟囔：“多大点事，我又是要摔她……”
第三天，何氏来了。
她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裳，礼盒摞了四层，进门先给周氏见礼，再给沈棠道喜，一开口就是好话：“二妹妹真是好福气，一胎抱仨，我在家里念了好几天，非得来沾沾喜气。”
沈棠客气地让座。
何氏坐下，眼睛先往三个孩子身上瞟了一圈，又往裴衍身上落。裴衍正坐在沈棠旁边给闺女掖襁褓，动作熟稔得很。
何氏眼珠一转，掩着嘴笑了：“瞧瞧，衍儿如今可是大变样了。从前出门都要丫鬟扶着，如今又是喂药又是哄孩子，里里外外伺候得妥妥帖帖。二妹妹好本事，把衍儿收拾得服服帖帖，我一个外人瞧着都佩服。”
这话听着是夸，里头的刺明眼人都听得出来。收拾、服服帖帖，几个字专门往沈棠泼辣的名声上戳。
周氏脸色一沉，刚要开口。
“不是她收拾我。”
裴衍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何氏身后，声音不高，一字一句，“是我乐意。”
何氏一僵，扭头看他。
裴衍神色平平，还微微颔首，客客气气的：“表嫂大老远来道贺，心意我们领了。府里这三日人来人往，我也乏了，就不多留表嫂了，让管家送您回去。”
话说得滴水不漏，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
何氏脸上的笑僵在半截，讪讪地站起来，嘴里“这这这”了半天，也没凑出一句囫囵话。沈棠抱着闺女冲她笑了笑：“表嫂慢走。”
何氏出门的时候，脚下比来时快了三倍，轿子都等不及，几乎是小跑着上的车。管家在门口目送，回屋跟赵妈妈咬耳朵：“她这条道，怕是往后不走了。”
赵妈妈撇撇嘴：“再来也是自讨没趣。”
宴散了，热闹归了安静，真正的难题才浮出水面。
三个孩子，白天睡得香，一到夜里就轮班闹。
头一夜，二宝先哭，哭声一响，大宝跟着醒，大宝一哭，小闺女也被吵醒。一个嗓子，接一个嗓子，西院的灯亮了一宿。
沈棠刚生产完，周氏不许她起，裴衍把睡袍一裹就下地了。
头几天还是手忙脚乱。抱起这个，那个哭；喂了那个，这个又闹。沈棠看不下去，挣扎着要起来帮忙，被他按回床上。
“你躺着。”裴衍说，“我有法子。”
别说，法子真让他练出来了。
大宝要竖着抱，贴在胸口，轻轻颠；二宝认声，得低声哼着调子拍背，拍一下停一拍，讲究节奏；小闺女最好哄，把他的旧衣裳垫在襁褓边上，闻着味儿就能睡。
不到半个月，裴衍一个人能同时应付俩。左手臂上搭着大宝，右手拍着二宝，嘴里还哼着调子，哼着哼着，小闺女在那头也睡了。
沈棠半夜睁眼，就见他站在床边，怀里一个肩上一个，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三个孩子倒是都睡熟了。
她笑出了声，把他拽回床上：“明天教你媳妇，也让我练练手。”
正院那头，安国公也没闲着。老头儿白天抱孙子抱上瘾了，夜里听见哭声也睡不着，第二天顶着俩黑眼圈来问。
“哭了一夜？”
“轮着哭的。”周氏打着哈欠说，“衍儿自己哄住了。”
安国公愣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周氏看他：“怎么了？”
“我年轻那会儿，总担心衍儿身子弱，怕香火要断。”老头儿声音低低的，“族谱摊开看了几十年，白头发都愁出来了。”
“如今呢？”
“如今，”安国公咧开嘴，眼角的褶子挤成一朵花，“如今我愁的是府里再添丁，得往后头再盖院子了。”
他顿了顿，拍了拍大腿：“当年说香火要断的话，是我说错了。错得离谱。”
周氏笑了，眼眶却有点热：“错得好。”
老头儿一拍手：“走，看孙子去。三个，一个都不能少。”
十一
说书先生编了新段子，说的是安国公府一炮响三声，两男一女齐齐整整，打破了七代单传的老黄历。听客们哄堂大笑，笑声里全是羡慕。
原先赌国公府三天出事的那帮人，如今换了说法，说沈棠是天上武曲星下凡，专克裴家的病秧子命格。克来克去，克出三个大胖小子小丫头。
安国公如今出门，腰杆挺得笔直。上朝有人问一句国公爷气色好，他能拉着人家聊半炷香，从三个孩子的眉眼聊到将来的婚事，末了还要补一句：“七个了？我们家这叫三个！”
同僚们躲他躲不及。
周氏更忙。三个孩子她恨不得一人怀里揣一个，白日里喂米糊、换襁褓、盯着爬，忙得脚不沾地。佛堂就在后院，香火都断了两个月，她愣是一步没腾出空去。
赵妈妈打趣她：“夫人，菩萨该挑理了。”
周氏摆手：“让菩萨体谅体谅，我如今的小佛爷有三个，比菩萨还金贵。”
裴衍身子还是娇气，这一点满府上下没人敢否认。
药还是每天喝，可端着药碗的手必须是沈棠的。阿福端过去，他眉头一皱：“放那儿吧，等她来。”一碗药能等到凉透。沈棠来了，一勺一勺喂，他就喝得一滴不剩，末了还咂咂嘴，嫌弃似的说苦。
沈棠骂他作，他点头认下：“作给你看，你不喂我不喝。”
磕碰更是如此。茶杯烫了手指，桌子角蹭了膝盖，旁人瞧着都是小事，他偏不，第一声就喊沈棠。沈棠起初不耐烦，后来养成习惯了，院里一响，脚步就往他那边去。
有回他走路踩空半级台阶，人没摔，就是晃了一下。当天夜里沈棠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把那半级台阶的边角拿石头磨圆了。第二天他知道了，什么也没说，晚上往她身边凑得更近了些。
夜里哄孩子，他还添了个毛病。
三个孩子睡在西边的小榻上，他哄完了轻手轻脚往回走，袍角都提着，落地没声。有次沈棠半夜醒，看见他站在榻边替二宝掖被角，动作慢得像在拆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怕吵醒谁？”她低声问。
“吵醒你。”他说，“你也睡。”
沈棠愣了一下，把被子往他那边掀开一角：“那你自己也没睡。”
他就顺势钻进来，压低声音：“我睡，我这就睡。”
转年开春，院子里的红绸还挂着，晒得褪了些颜色，没摘。
晌午的日头暖，廊下摆了一溜软垫。大宝和二宝会爬了，两个小家伙在垫子上比赛似的往前拱，你拱过我的道，我扒拉你的腿，拱着拱着就纠缠成一团，谁也不服谁，啊啊地叫。
小闺女不掺和，被周氏搂在怀里坐着，安安静静看两个哥哥撒泼，看得直眨眼。
安国公蹲在廊沿边上，手里一只拨浪鼓，摇得震天响。“这边这边，爷爷在这儿！”大宝闻声掉头，手脚并用往他那儿冲，一头拱进老头儿怀里。安国公乐得胡子直颤，抱着孙子原地转了半圈。
“老爷，先撒手，午饭好了。”周氏喊。
“来了来了。”老头儿应着，人不动，又摇了两下拨浪鼓。
沈棠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裴衍搬了张小杌子挨着她坐，膝盖往她腿上靠，靠实了才安稳。
“下周我又该请大夫复脉了。”他说。
“上个月不是才请过？”
“顺便让他看看我这手腕。”他抬起手，“前日抱大宝，抻着了。”
沈棠瞥他：“抻着了你怎不喊？”
“那回是真的不碍事。”他顿了顿，“再说了，喊了你不又得睡不着。”
沈棠被这句话噎住，扭头看他。他神色坦然，还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慢条斯理。
“裴衍。”她忽然开口，“我问你个事。”
“嗯。”
“当初圣旨刚下来那会儿，”她盯着他，“你是不是压根不想娶我？”
裴衍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一息，落回她手背上。
“想没想，你不都嫁了。”他说。
“你先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廊下，拨浪鼓还在响，两个孩子还在打闹，周氏在厨房门口张罗碗筷，吆喝人端菜。
“不想娶你的是十九岁的裴衍。”他说，“他蠢，你别跟他计较。”
沈棠想笑，忍住了：“如今呢？”
裴衍转过头来，认认真真看她。日光落在他脸上，眉眼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开口的话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实。
“如今觉得，陛下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就是下了那道圣旨。”
沈棠怔住。
院里一阵笑声。大宝从安国公怀里挣出来，二宝追着爬，小闺女忽然也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一声，周氏抱着她直夸乖，安国公又把拨浪鼓摇响了。
满院的红绸在檐下晃，日头把颜色晒得发淡，可那红还是喜气的红。
沈棠当年接圣旨的时候，满京城都说这是赐祸，说她嫁进国公府是倒霉。她自己也这么认过，夜里还盘算过怎么跟这个病秧子井水不犯河水地过一辈子。
如今她坐在这儿，腿上靠着个娇气包，眼里的三个孩子吵翻了天，公公婆婆一个摇鼓一个张罗饭。
她低头喝了口茶，压住嘴角的弯。
倒霉个屁。
她是撞了大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