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租驴行开了十四年，头一回有客人被驴自己驮了回来。
那书生倒坐在驴背上，丢了一只鞋，脖子还挂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字：此人不会认路。
最气人的是，他下驴以后还要跟我争：“不是我迷路，是你家的驴不肯听话！”
我往他身后瞧了一眼。
黄毛驴正低头啃门口的野草，四蹄稳当，神色安详。
再瞧书生。
头发散了半边，衣裳破了个口子，另一只脚上还挂着泥。
怎么看，都是驴比较靠谱。
我抱起胳膊。
“公子贵姓？”
“裴。”
“裴什么？”
“裴知白。”
“裴公子，你早上走的时候，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出东门，沿大路走，过石桥以后见着歪脖子柳树往左拐？”
他点头。
“是。”
“那你怎么从西门回来了？”
裴知白沉默了一下。
“我见着两棵歪脖子柳树。”
我愣住。
“你拐了哪棵？”
“右边那棵。”
“……”
我闭上眼。
缓了缓。
“裴公子，两棵树都往左歪，跟你该往哪边走有什么关系？”
他不说话了。
我指着那块木牌。
“这又是谁给你挂的？”
裴知白脸色微微发青。
“路边三个孩子。”
“为什么？”
“我问他们白鹤镇怎么走。”
“然后？”
“他们问我从哪里来。我说清溪县。”
“再然后？”
“他们说我已经绕过白鹤镇，又走回清溪县了。”
我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裴知白黑着脸。
“沈姑娘，我是来还驴的。”
我笑得直扶门框。
“行行行，您先把驴还我。”
他刚迈步，忽然又转过身。
“还有，我不是不会认路，只是初来此地。”
我望着他。
“裴公子。”
“嗯？”
“你要不要先把脖子上的牌子摘了，再跟我讲道理？”
他低头一看。
脸腾地红了。
我这辈子没见过一个人能在半盏茶的工夫里，接连丢这么多次脸。
我叫沈小满，今年十九岁，清溪县人士。
我家开租驴行。
门口一块旧招牌，上书“沈记脚力”。
院里养着六头驴。
五头可以出租，一头年纪大了，留着在院里养老，偶尔帮忙驮点轻东西。
我爹沈大有负责修鞍具、看驴蹄。
我娘方氏管饲料、收钱和骂人。
我负责招揽客人、认路、领驴，以及在客人把驴租丢以后，把驴找回来。
这门生意说好听些，叫经营脚力。
说难听些，就是全家六口，不对，加上驴一共九口，每日围着草料和铜钱打转。
如今县城里有车行，有雇脚夫的，还有能替人赶牛车送货的。
光是租驴，钱并不好挣。
从前乡镇之间来往的商贩多，舍不得雇车，便来我家租上一头，驮两筐东西，日落前送回来。
可最近张记车行添了四辆新车。
若是几个商贩凑在一处，坐车比单独租驴划算。
我爹看着越来越薄的账本，已经念叨半个月了。
“实在不行，把黑豆卖了。”
黑豆是我家那头年纪最小的驴。
耳朵尖上有撮黑毛，吃草时喜欢先挑嫩的。
我一听就不乐意。
“卖什么卖？它才四岁。”
我爹叹气。
“它一个月吃的草料，也值不少钱。”
我把账本一扣。
“我再想办法。”
我娘在旁边剥蒜。
“你爹不是催你。他是怕六头驴吃得比咱们一家还好。”
我低头看看自己碗里的咸菜。
再看看院里正在吃新鲜草料的黑豆。
沉默了。
还真是。
所以裴知白上门租驴那天，我其实挺高兴。
他看着一身书卷气，估摸是要去白鹤镇访友或者抄书。
我开价三十文，日落前还，包一副旧鞍和缰绳。
他嫌贵。
跟我讲了半天道理。
最后，我答应收二十六文，但不包喂食。
他高高兴兴走了。
不到两个时辰，又高高兴兴回来了。
不对。
高兴的只有驴。
裴知白显然不高兴。
尤其我告诉他，租金不退的时候。
他瞪圆眼睛。
“我没到白鹤镇！”
我摊手。
“可驴是你骑出去的。”
“我没办成事！”
“那是你没认对路。”
他噎住。
半晌，忽然说：“你家的驴中途自己停下来不肯走！”
我抬头。
“它为什么不肯走？”
“我也不知。”
“你走的哪条道？”
他比画了半天。
我越听越觉得不对。
直到他提到一处塌了半边的土坡。
我脸色变了。
“你去了南边那条旧山道？”
裴知白点头。
“那里有条近路，我听人说过。”
我忍不住提高声音。
“那条路去年被大雨冲坏了！县里早立了告示，说牲口不宜走！”
他一愣。
“我没看见告示。”
“那路边的土怎么全是松的，你也没瞧见？”
裴知白不说话了。
我过去检查黄毛驴的蹄子，又摸了摸它的背。
幸好没伤。
只是鞍垫偏了，肚带磨松了一截。
我蹲下重新整理，越看越心疼。
裴知白站在旁边，有些不自在。
“它……没事吧？”
“现在没事。”
我扯了扯磨毛的带子。
“再往那边走，万一踩进松土里，人和驴都可能摔下去。”
他沉默了。
我抬头看他。
“裴公子，下回牲口不肯往前走，你先看看路。”
“它不是专门跟你作对。”
他低头。
过了片刻，说：“我记住了。”
我见他终于肯认错，便没再骂。
谁知他忽然问：“那这驴为什么知道怎么回来？”
我拍了拍黄毛驴的脖子。
“因为它叫回头。”
裴知白一愣。
“回头？”
“对。”
“名字取得挺贴切。”
“不是因为它会认路。”我道，“是因为它小时候一出门就想回家，我爹气得给它起了这名字。”
裴知白：“……”
我忍着笑。
“不过如今好些了，熟路肯走。今日它能把你带回来，算你运气不错。”
他看看驴，又看看我。
最后居然向驴拱了拱手。
“多谢。”
我差点笑得坐进草料筐里。
裴知白离开之前，我发现他腰间的布袋破了个口子。
便叫住他。
“等等。”
他回头。
“还有什么？”
我指着袋子。
“你东西快掉了。”
他低头一看，赶紧把布袋抱住。
里面露出一叠厚厚的纸。
我好奇：“你这是去送什么？”
“账册。”
“给谁？”
“白鹤镇的严记布行。”
我一愣。
严记布行我知道。
镇上的老铺子，每月都会往县里送些布料，也常来借驴。
我看了看他怀里的东西。
忽然问：“你明日还送不送？”
裴知白叹气。
“要送。”
“那还租驴吗？”
他看了看回头。
回头也看了看他。
片刻后，他咬牙道：
“租。”
我乐了。
“裴公子，你还真不怕吃亏。”
他认真回答：
“答应了人家的事，总得办完。”
我看他一眼。
倒觉得这句话还挺顺耳。
于是拿过纸笔。
给他画了一张简简单单的路图。
从县城东门出去。
到石桥。
再到茶棚。
接着往白鹤镇。
路上几处容易走错的岔道，我都标出来。
他拿着图看了许久。
忽然说：“你这图画得不错。”
我挑眉。
“那当然。”
他又问：“姑娘识字？”
我瞪他。
“我刚才不还给你写路名了？”
裴知白耳朵红了。
“我是说，你还会画图。”
我笑眯眯地回答：
“我们租驴的，总不能每回都跟着客人走。”
他点头。
随后，把图仔细叠好，收进怀里。
临走前，忽然问：
“沈姑娘，这张图多少钱？”
我愣住。
“不要钱。”
他有些意外。
我指着回头。
“只要你明日别再带我的驴走旧山道，就算替我省钱了。”
裴知白终于笑了。
他原本生得清秀。
这一笑，倒挺好看。
只是笑完以后，仍旧认真地补了一句：
“明日我一定认对路。”
我忍不住回他：
“但愿如此。”
第二日，裴知白果然来了。
只不过这回，他没租驴。
而是背着布袋站在门口。
说要走去白鹤镇。
我一愣。
“你昨日不是说要租？”
他抿了抿嘴。
“我想过了。”
“什么？”
“那路我既然不熟，先走一趟记住。”
我看着他。
“白鹤镇离这儿十八里。”
“知道。”
“一来一回三十多里。”
“知道。”
“你能走？”
裴知白看了看自己的鞋。
“应该能。”
我忍着笑。
“那你昨日为什么租驴？”
他沉默片刻。
“因为我以为骑驴快些。”
我终于笑出了声。
“裴公子。”
“嗯？”
“下回你出门，能不能先想清楚？”
他被我笑得耳朵通红。
转身便要走。
我忽然叫住他。
“等等！”
他回头。
我从墙上取下一只旧草帽，扔给他。
“戴上。”
裴知白愣住。
“给我的？”
“借你的。”
“为什么？”
“天气热。”
我指了指外头的大太阳。
“别账册还没送到，人先晒晕在路上。”
他接过草帽。
低头看了看。
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多谢。”
我摆手。
“记得还。”
他点头。
走出去几步，又停住。
“沈姑娘。”
“干什么？”
“你家的驴，平时都这么聪明？”
我看看回头。
又看看他。
想了想，诚恳回答：
“至少比昨日的你聪明。”
裴知白黑着脸走了。
我笑得差点把门口的水桶踢翻。
当时我还不知道。
这个嘴硬得能跟驴比的书生，往后竟然会成了我家驴行最麻烦、也最舍不得放走的一个人。
裴知白傍晚回来时，草帽还在，鞋倒是磨破了。
他一瘸一拐进门，把草帽挂回墙上，往柜台前放了两只梨。
我瞧着他。
“白鹤镇到了？”
“到了。”
“账册送了？”
“送了。”
“路认熟了？”
“认熟了。”
“还走错吗？”
他顿了顿。
“错了一次。”
我笑了。
“错哪儿了？”
“茶棚往北那条路。”
“然后呢？”
“走出半里地，发现不对，又回来了。”
我忍不住点头。
“有长进。”
裴知白坐在门槛上，揉了揉酸疼的腿。
“沈姑娘，你们平日赶着驴走这么远，不累？”
“累啊。”
“那怎么还走？”
我莫名其妙。
“不走哪儿来的钱？”
他低头看着脚上的破鞋。
过了会儿，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
“今日替严记送到账册，得了三十文。”
我挑眉。
“不错啊。”
“扣掉昨日租驴的钱，还剩四文。”
“那你今日这三十多里路，算白走了？”
他想了想。
“倒也不是。”
“至少把路认熟了。”
我瞧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又想笑。
我娘正好端着一盆洗好的菜从后院出来。
见他坐在门槛上，便问：“小裴啊，吃饭了没？”
裴知白赶紧站起来。
“还没有。”
“那留下吃。”
“伯母，不必……”
我娘上下看他一眼。
“你这副模样，回去还得自己生火？”
裴知白一愣。
“您怎么知道？”
“瞧你这衣裳就知道。”
我娘把菜盆放下。
“坐着吧。今晚煮面，多添双筷子的事。”
我在旁边笑。
“娘，人家是秀才。”
裴知白赶紧纠正：“还不是。只是读过几年书。”
“那正好。”我娘道，“正缺个会写字的，等会儿帮我看看账。”
裴知白就这样被留下了。
我家的饭桌不大。
我爹喜欢坐靠窗那边，我娘坐里头，十三岁的弟弟沈小树永远抢着靠饭锅最近的位置。
裴知白来了以后，我弟只能挪到边上。
他很不高兴。
吃了两口面，忽然问：
“裴哥哥，你真是骑驴迷路的那个？”
裴知白放下筷子。
我赶紧低头憋笑。
小树又问：
“听说你被人挂了块牌子？”
我娘瞪他。
“吃饭！”
小树不死心。
“上面写什么？”
我终于没憋住。
“此人不会认路。”
小树笑得差点把面喷出来。
裴知白看了我一眼。
慢慢夹起一根面。
然后说：“小树，你姐姐今天卖了几头驴？”
我弟一愣。
“没卖啊。”
“她不是管租驴的吗？”
“是。”
裴知白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问她，今日租出去几头？”
小树想了想。
立刻转向我。
“姐，今日租出去几头？”
我一噎。
裴知白低头吃面，嘴角悄悄翘起来。
好家伙。
还知道拿我弟来堵我的嘴。
饭后，我娘果真把账本拿给他看。
我家账记得不算乱。
只是除了租金，还有草料、修鞍、换蹄铁、添缰绳的开支。
我娘记在一本上，我爹又另记一本。
碰上某日收钱多，她们还能对上。
碰上钱少了，便得三个人围着桌子找半天。
裴知白翻了几页，便取来一张纸。
“伯母，往后每日分三栏。”
“租出去几头，收了多少。”
“草料和修理花了多少。”
“余下的钱单记。”
我娘听得很认真。
随即问：“那欠钱的呢？”
裴知白抬头。
“有人欠租金？”
我娘朝门外努努嘴。
“西街王二郎，欠了三回。”
我立刻嚷嚷：“他那是老毛病！”
裴知白拿笔记下。
“也记上。”
我看他还要继续翻，赶紧伸手把账本合起来。
“裴公子。”
“嗯？”
“您这一顿面，吃得还挺费劲。”
裴知白愣了一瞬。
我笑嘻嘻地补充：
“既替我娘算了账，又替我爹找了两笔漏记的草料钱。”
“这要再待半个时辰，您是不是打算把我家铺子一块管了？”
我爹哈哈大笑。
裴知白却认真道：“我只是看见了，顺手记一记。”
我忽然觉得，他这个人还挺古怪。
读书人爱面子，他也爱。
可真到了干活的时候，倒不端架子。
不懂便问，会的便做。
就是认路差了些。
又过了几日，他成了我家常客。
有时候替布行送账。
有时候替别人誊写契书。
忙完经过我家门口，总要进来看一眼。
起初是借水喝。
后来是问白鹤镇的路。
再后来，竟然问我驴吃什么草。
我觉得有趣。
“裴知白。”
“嗯？”
“你是不是打算改行养驴？”
他摇头。
“没有。”
“那你问这些干什么？”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
我打开一看，差点笑出声。
上面写着：
“回头，黄毛，性稳，熟路可行。”
“黑豆，四岁，贪吃，见鲜嫩菜叶易停。”
“灰耳，怕响，不宜走闹市。”
“豆包，年老，少劳。”
后面还有几项。
饲料、租金、能驮多少东西、哪条路不平整。
记得密密麻麻。
我抬头看他。
“你记这个做什么？”
裴知白想了想。
“我发现，你家的驴，常有半日闲着。”
我点头。
“是。”
“可白鹤镇和县城之间，每日都有不少人要送东西。”
“是。”
“那为何不替他们送？”
我一愣。
“我们本来就租驴给他们送。”
“可租驴的人，得自己赶着走。”
裴知白摊开小册子。
“像严记布行，每月要送几回账册。”
“城南药铺也常往镇里送药材。”
“还有卖酱菜的胡三姑，想把做好的酱菜送去县城酒楼。”
“这些货不算多，单独雇车划不来。”
“若凑在一起，让一头驴顺路送，是不是更合算？”
我低头看着他的册子。
忽然有点动心。
“你是说，我们不光租驴。”
“还替人送东西？”
他点头。
“我前些天跟严掌柜聊过。”
“他也觉得可以试试。”
我瞪大眼睛。
“你怎么不早说？”
裴知白一脸无辜。
“我还没算清楚。”
我忍不住笑。
“裴公子，你可真是个读书人。”
“什么都得先算好了才敢开口。”
他没跟我争。
只是问：“你觉得能做吗？”
我想了想。
“能不能做，得先问我爹。”
我爹听完，先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只问：“谁赶驴？”
裴知白愣住。
我也愣住。
对啊。
以前租驴，客人自己赶走。
我们只负责养、租、修。
如今替人送货，总得有人跟着驴走。
我爹看着裴知白。
“账算得再好，驴也不会自己给人送东西。”
裴知白想了想。
“我可以赶。”
我噗嗤笑出了声。
他转头看我。
“你笑什么？”
“你？”
“嗯。”
“你连白鹤镇的路都走错两回！”
他耳朵红了。
“如今认得了。”
我爹也忍不住笑。
“认路是一码事，赶驴又是一码事。”
“你得懂牲口什么时候该歇。”
“背上压的货有没有偏。”
“遇到泥路、坡路，该不该继续往前走。”
裴知白听完，安静了片刻。
然后问：“伯父愿意教吗？”
我爹愣住。
他补充：“我可以先跟着小满学。不白用你们家的驴。送成一趟，按事先说好的价钱分账。”
我看着他。
突然觉得这书生脑袋里的算盘，打得不比我差。
最后，我爹还是同意了。
不过先只试三趟。
不接太重、太急的货。
也不让裴知白独自赶驴。
先由我带着他走熟悉的白鹤镇那条路。
他负责记货单、收钱。
我负责装货、赶驴和看路。
生意若做成了，再商量后头的事。
裴知白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
只有回头不太高兴。
因为它原本以为自己今年能少干点活。
结果从那日起，早晨还没吃完草，就有人开始给它刷毛、套鞍、绑货筐。
它气得把一把干草甩到裴知白脚上。
裴知白低头看了看。
又抬头看我。
“它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忍着笑。
“放心。”
“它谁都不喜欢。”
头一趟代送，我们接了三样货。
严记布行的账册两本。
胡三姑的酱菜四坛。
还有城南药铺的一包晒干的陈皮。
原本我还想多接一筐鸡蛋。
我爹直接否了。
“先把头一趟做好。”
“别什么都往驴背上堆。”
我撇嘴。
但还是听了。
货物装好后，我带着裴知白往东门走。
出城还没半里地，他便掏出那本小册子。
“沈小满。”
“嗯？”
“到白鹤镇一共十八里，今日走完……”
我赶紧伸手盖住他的册子。
“裴公子。”
“嗯？”
“您可不可以先看路？”
他抬头。
恰好看见前头有个大水坑。
赶紧往旁边躲。
结果脚一滑，踩进了泥里。
我笑得险些握不稳缰绳。
“你瞧！”
“我说什么来着！”
裴知白黑着脸。
“今日路滑。”
我笑着回他：
“对。”
“路滑，不是你不会走。”
这人真是倔。
死也不肯说一句自己笨。
好在这一路还算顺利。
到白鹤镇时，货都齐整。
胡三姑的酱菜没漏。
陈皮没受潮。
严记的账册也干干净净。
三个收货的人签了收据。
裴知白一张一张收好，喜滋滋地放进袖子。
回县城路上，他终于忍不住问：
“小满。”
“嗯？”
“这趟是不是成了？”
我笑了。
“成了。”
他看着前头慢悠悠走着的回头。
忽然也笑了。
“那我们明日再送。”
我点头。
“好。”
“不过……”
他立刻紧张。
“不过什么？”
我拍拍回头的脖子。
“明日换黑豆。”
“为什么？”
我笑眯眯地说：
“因为回头今日走得够远了。”
“再让它送，它明日便该站在门口骂人。”
回头像听懂了一样，突然仰头叫起来。
“昂——！”
裴知白吓得一哆嗦。
我终于笑得直不起腰。
谁知他沉默片刻，居然朝回头拱了拱手。
“辛苦。”
我看着这一人一驴。
差点笑岔了气。
不得不说。
他们俩还挺般配。
一个犟得不肯回头。
一个就叫回头。
代送生意做了半个月，沈记脚力终于有了些新气象。
原先租驴的客人照旧来租。
另外每隔一日，我们会跑一趟白鹤镇。
出发前先接好单，沿路只到约定的地方交货，不再随叫随停。
裴知白负责记单。
我负责安排驴和货。
我爹负责检查鞍具。
我娘看见账册里渐渐多起来的铜钱，终于没再提卖黑豆的事。
只是她看裴知白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有天吃饭，裴知白来得晚了些。
我娘特意给他留了一碗肉。
我伸筷子想夹一块。
被她一巴掌拍开。
“给小裴留的！”
我瞪圆眼睛。
“娘，我是亲生的吗？”
我娘头也不抬。
“你昨日偷吃的那碗卤肉，是谁买的？”
我立刻闭嘴。
裴知白进门时，恰好听见最后一句。
他把碗往我这边推。
“你吃。”
我瞥他。
“你不吃？”
“我吃过了。”
我娘当即拆穿：“他娘今日做的是菜粥。”
裴知白：“……”
我终于笑得直拍桌。
他耳朵红了，低头扒饭。
后来我才知道，裴知白家住在西街槐树巷。
他爹早些年去世，娘亲靠替人缝补衣裳过日子。
他跟着私塾先生念过书，原想继续应试，可家里供不起那么多花费，便先替铺子抄账、送信，挣些钱。
今年秋天，他还想去府城听先生讲学。
若能攒够路费和束脩，来年便继续应考。
我听完，突然觉得他这人没那么好笑了。
以前我只知道他迷路。
如今才明白，他也不是吃饱了没事，专门往乡下跑。
有一回，我问：“裴知白，你不读书的时候，怎么不找个固定的账房活计？”
他拎着水桶，正在给黑豆添水。
听见这话，停了一下。
“找过。”
“没人要？”
“有人要。”
“那你怎么不去？”
他拎起水桶。
“那家铺子要人从早待到晚，一个月只歇两日。我若去了，便没多少时间读书。”
我点头。
“那倒是。”
裴知白笑了一下。
“如今替你们送货，隔日出门，余下时候还能读书。”
我瞥他。
“你是把我家驴行当书院了？”
他认真想了想。
“也差不多。”
我差点笑出声。
“那束脩呢？”
裴知白指着黑豆。
“它收。”
黑豆正低头喝水。
我忽然觉得，原来这书呆子也会说笑话。
只是说得太一本正经，叫人一时反应不过来。
最让我意外的，是裴知白渐渐学会了赶驴。
头几日，他走在前头，回头跟在后面。
他走快了，回头不肯跟。
他走慢了，回头便停下来吃草。
两个人像在较劲。
我看不下去，便教他别只顾着扯缰绳。
遇见坑洼，先让驴看看脚下。
鞍袋偏了，及时调整。
休息的时候先卸些负担，再给水喝。
裴知白学得认真。
有时候还会摸着驴耳朵，小声念叨：
“回头，今日送完这一趟，咱们便回家。”
我听见了，忍不住问：
“你跟它说话干什么？”
他一愣。
“它听得懂吗？”
我笑了。
“听得懂你是不是在发脾气。”
裴知白看了回头一眼。
放轻声音。
“那今日辛苦你了。”
回头甩了甩尾巴。
我站在旁边，忽然有点想笑，又没笑出来。
这人对一头驴都肯这么耐心。
往后若真娶媳妇……
想到这里，我猛地回神。
不对。
我想他娶媳妇干什么？
真是吃饱了撑的。
转眼到了七月。
天一热，县城里的货物便多了。
尤其是几家酱菜铺，日日有人往镇里送坛子。
胡三姑找到我，说她要给白鹤镇的酒楼送一批酱瓜。
原先雇的脚夫临时病了，她怕赶不上酒楼约好的日子。
我去看货。
坛子一共八个，装得满满当当。
加起来不轻。
我算了一下。
“一头驴装不下。”
胡三姑急道：“那两头呢？”
“也得分好重量，先把驮架配妥。”
“你看能不能明日送？”
我想了想。
“我今晚回去量过，再给您答复。”
她叹了口气。
“行，你可快些。”
谁知第二日一早，我才知道，裴知白竟然已经替我接了单。
胡三姑付了定金。
他说两头驴可以分装。
还答应晌午前送到。
我盯着他。
“谁让你接的？”
裴知白一愣。
“胡三姑说急。”
“我不是说要先量货？”
“我量过。”
他把账纸递过来。
“按两头驴分，重量没超。”
我低头看。
重量确实算得不离谱。
可他漏了东西。
“这两头驴还要带鞍具。”
“要走三十多里来回的路。”
“今日又闷热。”
“你把它们当两辆板车，照着数装满就行？”
裴知白皱眉。
“我算过了。”
我气得把账纸往桌上一拍。
“你算过，便什么都能做？”
他脸色一变。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还想说，胡三姑已经在门口催起来。
“满丫头！”
“怎么还不装？”
我咬牙忍住火。
到底还是跟着裴知白把货重新分好。
临出门前，我把其中两坛单独留了下来。
又叫小树去告诉胡三姑，这两坛晚些再送。
胡三姑虽然着急，也知道不能硬塞，只好答应。
裴知白看我一眼。
没再说什么。
可一路走到茶棚，他始终有些闷闷不乐。
午前，天气忽然变了。
原本闷热的天，开始下雨。
山道上有一段路刚修过，泥被雨泡软。
我走在前头，发现黑豆的蹄子有些打滑，赶紧叫停。
“先别走！”
裴知白回头。
“怎么？”
我去检查驮架。
果然，一边的坛子已经往下坠。
绑货用的旧绳被雨打湿，越走越松。
我正想重新绑，黑豆脚下一滑，猛地歪了一下。
最外侧那坛酱瓜撞上石头。
啪！
碎了。
酱汁洒得满地都是。
胡三姑特意包好的坛口，也滚进泥里。
我心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赶紧先扶稳黑豆，解下偏重的一侧。
裴知白也来帮忙。
两个人折腾半天，才把货重新固定好。
我蹲下检查黑豆的腿。
幸好只是在蹄边擦破一点皮。
并不严重。
可我心里火气腾地冒起来。
“裴知白！”
他一怔。
“怎么？”
“你早上是不是觉得，我不肯接单，是怕麻烦？”
他抿了抿嘴。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等我确认？”
裴知白也有些急了。
“胡三姑要得急，你又整日说想多接些生意。”
“我算过货重，觉得能送。”
“你没算天热，也没算下雨！”
“我怎么知道会突然下雨？”
我一噎。
是啊。
下雨不是他能知道的。
可正因为不知道，才该留些余地。
我看着地上碎掉的坛子，越想越烦。
“你不是赶驴的！”
“你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累，什么时候该歇！”
“光算个斤两，便敢替我答应！”
裴知白的脸慢慢白了。
过了很久，才说：
“我以为自己已经会了。”
我心里一沉。
他低头把剩下的绳子系紧。
没有再跟我争。
那趟货最终送到了。
但比答应的时辰晚了近一个时辰。
还碎了一坛酱瓜。
我和胡三姑赔了不是，按事先议好的办法赔了损失。
另外的两坛，隔日才送去。
算下来，这趟生意不但没挣到多少钱，还倒贴了新买绳子和修鞍具的费用。
回家以后，我给黑豆的擦伤处清理干净，又换了干爽的垫草。
裴知白站在院门口。
等我忙完，才走进来。
他把一张纸放在柜台上。
“今日赔的钱，我出一半。”
我没抬头。
“你拿什么出？”
“从往后的工钱里扣。”
我本来想说不用。
可一想起早晨他擅自接单的事，心里仍然生气。
“行。”
裴知白点点头。
转身要走。
我忽然叫住他。
“等等。”
他回头。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
“扣钱可以。”
“但往后你不能再替我随便答应客人。”
“这驴是我家的。”
“出了事，得我负责。”
裴知白站着没动。
过了片刻，他说：
“沈小满，我知道今日错了。”
“但你也不能总觉得，我只会在纸上算账。”
我一愣。
他继续道：
“这些日子我跟着你走了那么多路。”
“什么活都愿意学。”
“可你一生气，便又说我不是赶驴的。”
“好像我学了这么久，还是那个第一天认错路的傻子。”
我张了张嘴。
竟然答不上来。
裴知白没再说话。
把纸折好，收进袖里。
然后走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娘进屋拿针线，看我瞪着床顶，忽然问：
“跟小裴吵架了？”
我翻了个身。
“没有。”
我娘把针线篓往桌上一放。
“那你今日怎么少吃半碗饭？”
我闷声说：
“天气热。”
她嗤了一声。
“我看你是气饱了。”
我沉默。
最后还是把事情说了一遍。
我娘听完，没急着替谁说话。
只问我：
“那两坛酱瓜，是你叫人留下的？”
“嗯。”
“说明你觉得货多。”
“嗯。”
“那你为什么不把今日不能赶时辰，也一并跟胡三姑说清楚？”
我一愣。
我娘继续道：
“你怕她不高兴，怕生意跑了。”
“他也怕。”
“你俩一个不肯说不，一个急着答应，出了事便只顾着埋怨。”
我低着头。
过了会儿，小声说：
“可他确实不该替我接单。”
“是不该。”
我娘点头。
“但你刚才那几句话，也挺伤人。”
我不吭声了。
窗外传来回头慢悠悠的叫声。
我忽然想起裴知白这些日子做过的事。
他替我记账。
陪我认路。
跟着我爹学修鞍。
每趟回来，都记得先给驴卸货，再去领自己的工钱。
我原先只当他是个半路学赶驴的书生。
可他确实花了不少工夫。
倒是我。
一生气，便把他从前迷路的事全翻出来了。
第二日一早，我去槐树巷找他。
谁知刚到裴家门口，便见裴知白背着书箱走出来。
他看见我，明显一愣。
我也愣了。
“你这是去哪儿？”
他停了一下。
“府城。”
我心里猛地一紧。
“现在？”
“嗯。”
“怎么不提前说？”
他低头。
“前些日子先生来信，让我去听几个月课。”
“原本还在犹豫。”
“昨日想了想，还是该去。”
我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抬头看我。
“沈小满。”
“嗯？”
“你放心。”
“那坛酱瓜的钱，我会还。”
我鼻子忽然有些酸。
“我又不是专门来讨债的。”
裴知白愣住。
我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
“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裴知白没有立刻说话。
槐树巷里有人推着独轮车经过，车轮轧得青石板咯噔作响。
我等车走远，才继续道：
“昨日我气急了，说话不好听。”
“你确实不该擅自接单，可我也不该说你什么都不懂。”
“你这些日子学得挺好。”
“比头一回骑驴迷路时，好多了。”
裴知白听到最后一句，嘴角动了动。
“你道歉还要损我？”
我低头笑了一下。
“习惯了。”
他也笑了。
随后说：“昨日我也有错。”
“我怕胡三姑把生意交给别人，便急着接下来。”
“心里明明知道你还没答应，却想着先接了再说。”
“后来在路上跟你争，其实是怕你觉得我没本事。”
我抬头。
“那你如今还想不想做代送的生意？”
他看着我。
“想。”
“那为何要走？”
裴知白摸了摸书箱的背带。
“读书的机会不容易得。”
“我想去试试。”
我点头。
“那就去。”
他愣住。
我继续说：
“我家又不是离了你便不会做生意。”
“只是你走之前，得帮我把账册整理好。”
裴知白笑了。
“好。”
“还有，你借我那顶草帽，上回晒破了边，得赔。”
“赔多少？”
“一个新草帽。”
他点头。
“行。”
我看了看他身后的书箱，忽然问：
“你什么时候回来？”
“入冬前。”
“那回来以后，还想不想吃我娘做的面？”
裴知白的耳朵慢慢红了。
“想。”
我又问：“那你怎么不问我想不想你回来？”
他猛地抬头。
我脸上一热，赶紧补充：
“我是说，回来帮忙算账！”
裴知白看着我。
半晌，忽然笑了。
“沈小满。”
“嗯？”
“那你会想我吗？”
我瞪他。
“你这人怎么这么会顺杆爬？”
他笑得更厉害。
眼看着再不走就要耽误时辰，我索性从他手里拿过那本路线册。
“行了，赶路吧。”
“路上别走错。”
裴知白点头。
走出去几步，又忽然回头。
“沈小满！”
“干什么？”
“我喜欢你。”
我整个人愣住。
他站在槐树下，耳朵红得厉害。
“不是因为你家的驴。”
“也不是因为你娘做的面。”
“就是喜欢你。”
我张了张嘴。
半天没说出话。
裴知白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得太突然，赶紧又道：
“你不用现在答我。”
“我只是想在走之前告诉你。”
我望着他。
好半晌，才终于憋出一句：
“裴知白。”
“嗯？”
“你知不知道，你头一回来时，我特别想揍你？”
他愣住。
我又说：
“后来也想过几回。”
“……”
“可你真要走了，我又舍不得。”
裴知白看着我。
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我赶紧摆手。
“快走快走。”
“再不走，连去府城的车都赶不上了！”
他笑着朝我挥手。
背着书箱，匆匆跑向巷口。
跑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沈小满！”
我忍无可忍。
“又怎么了！”
“去府城是往东门走，对吧？”
我站在原地。
看了他半天。
最后，终于笑得弯下腰。
“裴知白！”
“你还是请人带路吧！”
他自己也笑了。
这回终于没再回头。
裴知白走后，我家的代送生意没有停。
只是我终于不再贪多。
原先客人一来，我便想着能多送一样算一样。
如今先问清东西有多重，要送到哪儿，什么时候要。
太重的，不接。
赶得太急的，接不了便直说。
天气不好，事先讲明可能改期。
我还专程去找张记车行的掌柜商量。
他们的车适合拉大宗货物，却不愿为一两件小包裹专门绕路。
我们家的驴走村间小道方便，正好能接那些零散货。
起初张掌柜不大情愿。
我陪他算了半个时辰的账。
又答应先试一个月，不好便停。
他终于点头。
于是，张记的货车每逢集日把一些小件货送到约好的地方。
我再按路线分送到附近几个村子。
需要大车运送的货，我也介绍给张记。
两边各挣各的钱。
倒省了不少麻烦。
我爹看着重新写好的货单，忍不住感叹：
“你这丫头，终于知道不是所有钱都得自己挣了。”
我笑着回他：
“爹，我如今是个正经掌柜了。”
我娘在旁边拆穿：
“正经掌柜昨儿还偷吃黑豆的胡萝卜。”
我脸一红。
“那根本来就是我买的！”
一家人笑成一团。
秋天，代送生意慢慢稳下来。
不算大发财。
但每个月除了养驴、修鞍、给赶货的帮工发钱，总能剩下一些。
我还请了个熟悉乡路的年轻伙计，跟着跑城南那趟。
头一天带他认路时，我特意叮嘱：
“千万别走旧山道。”
伙计点头。
“记住了。”
“还有，驴若突然停住，别急着打。”
“先看看路，再看看货。”
伙计又点头。
“知道了。”
我满意地拍拍他的肩。
然后，在他的小册子第一页，写下五个大字：
“不要学裴某。”
伙计看了半天。
“掌柜的，裴某是谁？”
我一本正经。
“一个迷路的书生。”
入冬以后，裴知白终于回来了。
那日我正在院里给黑豆刷毛。
听见门外有人喊：
“沈掌柜，租驴吗？”
我头也没抬。
“租。”
“一日多少？”
“看走哪条路。”
“去白鹤镇呢？”
“二十六文。”
“若认不得路呢？”
我猛地抬头。
裴知白站在门口。
一身青衫，背着书箱，手里还拿着顶新草帽。
风吹得他鼻尖有些红。
见我看过来，他慢慢笑了。
“沈姑娘。”
“我来还草帽。”
我愣了片刻，忽然鼻子发酸。
却还是伸手。
“拿来。”
裴知白把草帽递给我。
我接过，往他头上一扣。
“先戴着吧。”
他一愣。
“为什么？”
“外头风大。”
他笑了。
我又问：“府城读书读得如何？”
“还不错。”
“认得路了？”
“认得。”
“没把自己弄丢？”
“没有。”
我看他一眼。
忽然忍不住笑。
“裴知白。”
“嗯？”
“我家如今生意好得很。”
“还招人吗？”
“招。”
他眼睛亮了。
我慢悠悠地补充：
“不过这回不招赶驴的。”
“那招什么？”
“招账房。”
裴知白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书。
想了想，认真问：
“管饭吗？”
我忍着笑。
“管。”
“工钱呢？”
“照市价给。”
“能不能继续读书？”
“只要活做完，随你读。”
他点头。
“那我来。”
我看着他。
忽然问：
“你不是还要准备考试？”
“要。”
“那你以后还去府城吗？”
“去。”
他回答得很干脆。
“不过又不是去了便不回来。”
我想了想。
觉得这话不错。
便点点头。
“行。”
裴知白看着我。
过了半晌，忽然轻声问：
“那我上回说的事呢？”
我故意装傻。
“什么事？”
他耳朵慢慢红了。
“我喜欢你。”
我低头理了理黑豆的鬃毛。
“哦。”
他一愣。
“哦？”
我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裴知白！”
“嗯？”
“你是不是一定要我说出来才高兴？”
他点头。
“是。”
我拿他没办法。
只好笑着说：
“我也喜欢你。”
裴知白站在原地，忽然傻笑起来。
我瞧着他的模样，心里一下软了。
当初那个死活不肯认错路的书生，如今倒终于肯大大方方说自己想要什么了。
我刚想再逗他两句，回头忽然在旁边叫了一声。
“昂——！”
裴知白转头。
回头凑过来，低头拱了拱他怀里的书箱。
我赶紧把它拉开。
“哎呀，别乱拱！”
裴知白却笑着摸了摸它的耳朵。
“好久不见。”
回头甩了甩尾巴，继续吃草。
我忽然有点想笑。
这头驴大概早忘了，当初自己驮回了一个倒坐着的傻书生。
可我记得。
而且大约会记很久。
后来，裴知白在我家做了账房。
他读书照旧认真，赶路的本事也好了不少。
偶尔我忙不过来，他便帮着送货。
只不过每次出门，我还是要问一句：
“裴知白，路认得吗？”
他总要回我：
“认得。”
我便故意补上一句：
“可别让驴把你驮回来。”
他也不恼。
只是笑着摇头。
第二年秋天，两家长辈替我们定了亲。
我爹高兴得不得了。
说自家闺女终于有人愿意收。
我气得追着他绕院子跑了两圈。
裴知白在旁边憋笑。
我瞪他。
“你笑什么？”
他赶紧摇头。
“没什么。”
我眯起眼。
“是不是觉得娶我挺亏？”
他想了想。
“是有一点。”
我气得正要抄扫帚。
他却笑着补充：
“当初租驴才二十六文。”
“如今把自己搭进来了。”
我一愣。
随后，笑得直不起腰。
“那你后悔吗？”
裴知白摇头。
“不后悔。”
我看着他。
忽然也笑了。
院里阳光正好。
黑豆在墙根啃草。
回头趴在棚里打盹。
我娘在屋里拨算盘，我爹正在修新的鞍垫。
门口那块旧招牌早换了。
新招牌上写着：
沈记脚力——租驴、代送、乡路带行。
下面另有一行小字。
“问路不收钱，走错不包赔。”
那行字是裴知白写的。
我原本想改。
后来想了想，又留着了。
因为每次看见，都会想起那个炎热的夏天。
一个书生倒坐在驴背上，被驴驮回家。
脖子上挂着块牌子。
上面写着：
“此人不会认路。”
如今那块牌子还在。
被我挂在账房墙上。
裴知白每回看见，都要叹气。
有一日，他终于忍不住问：
“小满。”
“嗯？”
“这牌子，你到底打算留到什么时候？”
我看了看。
认真想了想。
“留到咱们成亲。”
他松了口气。
我继续说：
“然后挂到咱们新房里。”
裴知白：“……”
我哈哈大笑。
他气得伸手来抢。
我抱着木牌往外跑。
裴知白追出来。
回头见我们跑起来，竟也慢悠悠地跟上。
我跑得太急，差点撞上门框。
裴知白赶紧伸手扶住我。
然后，低头看着我，忽然笑了。
“沈小满。”
“干什么？”
“如今我认得路了。”
我眨眨眼。
“那又怎么样？”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
“以后你想去哪儿。”
“我陪你走。”
我望着他。
半晌，忍不住笑了。
“行啊。”
“不过……”
他立刻警觉。
“不过什么？”
我伸手指着院里的回头。
“万一咱俩都迷路了。”
“至少还有它。”
裴知白低头看了看回头。
又看看我。
终于，也笑出了声。
（全文完）